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谵语

2017-11-29许仙

野草 2017年6期
关键词:唐家董家新娘子

许仙

这一年我五岁。不觉中,岁月已经过去五十个年头;今年我都五十五了。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在印象中,汪二媽提到新娘子时,我爸我妈神色十分诡异,俩人闷着头,都不敢看她。汪二妈自讨没趣,尴尬地干笑两声,“嘿嘿,当我没说,当我没说。”她掸掸屁股走了。

从此,我妈恨不得把我拴在她的裤腰上。

有天我在田里玩,摔了一跤,被坚硬的田埂磕出鼻血来,我妈就惊恐万状地朝田野四周张望,找什么东西。“这可怎么办呀?这可怎么办呀?”那个可怕的东西就在我们身边,时时刻刻算计着我,而我们却发现不了它,这才是最可怕的。一阵春风掠过田野,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妈不由地打了个冷颤,大叫我爸。

这天夜里,我妈嘀咕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去请新娘子。

这一年,爷爷五十三岁;新娘子六十二岁。那时候的人远没有现在长寿,爬上五十的已经算是长寿了;而像新娘子这样超过六十的,在半山村也就两个人,一个是新娘子,另一个是五奶奶。这两个老女人都守了一辈子寡,吃了一辈子素;大家都说是菩萨保佑,才有这般高寿的。

说起来,爷爷和新娘子还有过一段孽缘。

新娘子是沿山村人,姓唐,兄弟姐妹有十一个,她是老七;她从小就与爷爷的堂兄董冰订了娃娃亲,但她命硬,克夫,董冰在他十三岁那年夏天,意外地淹死在上塘河里。董家要求退亲,唐家不答应。就因为董家是村里大户人家,家境殷实,光田地就有十余亩;唐家不肯退还当年的聘礼。爷爷的伯父董其中知书达理,说聘礼就算了,千万别耽误了姑娘。但唐家置之不理。这事就搁下了。到了新娘子十六岁那年春天,唐家竟向董家索要财礼,并于这年秋天硬将她嫁到董家。

这事要放在现在,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在近一个世纪以前的农村,却是千真万确的,而且就发生在爷爷他们这辈人身上。过世已有五年之久的董冰要娶妻了,这说什么也是桩新鲜事,半山村人都涌去董家看闹猛。

这天天气晴好,和董冰淹死之日一样阳光灿烂。

中午,爷爷在他伯父家吃过肉饭,因为小翠,他和小伙伴们在路上打人阵,摔得一身泥巴,冷不丁被他爸一声断喝,像老鹰捉小鸡一般拎回家去;吓得他边哭边讨饶。到了家里,他爸只是让他妈给他洗脸洗手、换衣裳和鞋子;他妈嘴里一直叽叽咕咕的,脸色也相当难看;但他妈烦归烦,还是不情不愿地给爷爷从头到脚换上一身新。爷爷高兴坏了。这时候才秋天,他却穿上了过年的新衣裳。他爸牵住他的手,一起去他伯父家。

一路上,他爸吩咐他去了伯父家,不许贪玩,不许搞脏,要听话。

爷爷听话地点点头。

下午四点光景,迎亲队伍进村了。队伍稀稀拉拉的,没几担东西;打头的是辆羊头车,推着新娘子;随后的嫁妆,除了马桶、脚盆、脸盆和棉被等日用品外,便是新娘子在过去三年里,为自己做的一些女红。迎亲的人,只是新娘子的几个兄弟和邻居。大家都骂唐家吝啬,骗了财礼,大概都用在新娘子的兄弟身上了。羊头车到了董家门口,有人拿了两只扎有棕绳的大麻袋,铺在羊头车前;罩着红头盖的新娘子下车,站在一只大麻袋上。抱着董冰牌位的爷爷,被他爸推到新娘子身边。他爸叫他抓住新娘子手上的红手帕,他听话地抓住后,又慌张地扭过头来看他爸。

爷爷孤立无助,一脸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神情,可把看闹猛的村里人乐坏了,他们冲着小不点儿的他和一身红装的新娘子呵呵地瞎叫:“哈哈,新郎倌要哭哉?”“喂口奶给他吃吃吧……”人群中发出稀哩哗啦的笑声。

有人将两只大麻袋交替往董家客堂传,爷爷牵着红手帕那头的新娘子,俩人脚踩着大麻袋,一步一顿地往董家屋里走去;快到门口时,家里突然传来凄厉的哭叫声,场面顿时一片慌乱。是伯母。她突然瘫坐在客堂的地上,败天败地地哭将起来。

想想也是。原本这该是多少高兴的时刻,传宗接代的儿媳妇要进门了,要不了多久,自己就可以抱上大胖孙子了;然而这一刻,她触景生情,想起早已夭折的儿子,心里不知有多少痛呀!你说她能不悲从中来吗?董冰的两个姐姐,连忙将失控的母亲扶进卧室。

所以,这天拜堂,高堂上只有伯父,没有伯母。

七岁的爷爷懵里懵懂地牵着红手帕那头的新娘子,怀抱着董冰的牌位,代替堂兄与新娘子拜过堂之后,就又牵着她被众人送进新房。新娘子悄然无声地坐在婚床沿上。董冰的大姐董小梅,从爷爷怀里要过牌位,小心地摆在床上;她抓了把糖,塞进爷爷的衣袋里,然后一拍他的屁股,说行了,小鬼头,出去玩吧。爷爷捂住口袋,飞快地跑出新房去找小翠了。

酒席快要开张了,外面热闹沸天,而新房里冷冷清清。

爷爷听到他妈的叫声,听到她骂小死尸又不知死到哪儿去了;但他对此充耳不闻,他胆怯地推开一条门缝,走进去三五步,在新房中央立定了。一对清澈如水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新娘子,流露出这个年纪的好奇和困惑。新娘子紧握董冰牌位的双手,在不停地颤抖。红头盖里的脑袋有节奏地一抽,又一抽;有雨滴从红头盖里落下来,一滴一滴,打湿了她手中的牌位。爷爷好奇地走到她的跟前,仰起小脑袋,朝红头盖里张张。

新娘子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握着牌位的手一把将爷爷揽进怀里,另一只捏红手帕的手,慌忙地用红手帕堵住自己的嘴。哭声戛然而止。爷爷吓坏了。他不知道新娘子为何要哭?他挣扎着要从新娘子香喷喷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但他被她巨大的悲伤吓傻了。新娘子被悲伤泡软了的瘦小的身体,就像一坨烂泥挂在他身上,爷爷僵硬地站在那儿,使出吃奶的力气,努力撑住感觉像一个劲儿往下掉的新娘子。新娘子紧紧地抱住他,搁在他小肩上的脑袋,依旧一抽一抽的。

她哽咽道:“弟弟啊弟弟,弟弟啊弟弟……”

爷爷缩在床上,缩在黑暗中,耳边依旧回响着新娘子的哽咽声。

“弟弟啊弟弟,弟弟啊弟弟……”

爷爷尽管只有七岁,但他听得出新娘子的喊声,不只是叫他一声那么简单,里面好像还有很多东西,但他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东西;总之,有很多很多的东西,让他那么揪心,那么难以释怀。他躺在黑暗中翻来覆去了一宿,第二天一早,连早饭都没吃,就拔腿往伯父家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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