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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比一千六百万

2017-10-20张忠诚

少年文艺 2017年10期
关键词:小七顺子脖子

张忠诚

1

脖子上挂着哨子,腰里拴着锣,树墩儿是这支队伍的头儿。

树墩儿捏着锣槌,喊:“铁蛋儿带火没?背干粮的五葵,背水壶的顺子,都落下啥没?”

树墩儿听到了六声肯定的回答,又摸摸自己的胯兜,地图叠得板板正正,放心地敲了一声锣,喊:“走。”

队伍在锣声中开拔了,走出一字长蛇阵。

这七个人要翻过山梁,下到岭下的长谷里去,踩着老旧的谷道往外走。他们的目的地不是县城,比县城要远得多。

走着走着队形散乱了,树墩儿从排前领队换到排尾督阵。

走到了山梁上,树墩儿敲了锣,喊:“歇。”

锣声的余音还在,七个人倒下了三对半。送行的队伍还在山下,一个个成了黑点点,像稀稀拉拉撒在山道上的几粒羊粪球。树墩儿脱下褂子,向羊粪球摇了几下。

树墩儿说:“哪个走不动了,离家还不算远,快回。”

听树墩儿這样说,个个都梗着脖子,把决心写在脸上让树墩儿看。

2

远行的计划起于一个月前。

爹娘们在广州做工,他们有两三年没见过爹娘了。树墩儿是孩子头儿。一天,他把手下的小兵们召集起来,当场出了一道数学题,算算暖镇到广州有多远。兵们你看我,我瞅你,又都看向树墩儿。树墩儿去看五葵,五葵在班上是学习委员,树墩儿说:“五葵你演算演算。”

大家给五葵让出个空场,三豆嘻嘻笑着给五葵撅来树枝儿。

树墩儿改口说:“别闲着,都算。”

兵们熙熙攘攘地闹起来,噼噼啪啪撅来树枝儿,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嘁嘁喳喳,吵得像谷子地里啄食的麻雀。快吃晌午饭了,也没人算出暖镇到广州有多远。五葵泄气了,说:“连张地图也没有,数字也没有,算什么?瞎胡闹么这不是?”

黑妞说:“我哥有本地图册。”

黑妞的哥初中没念完,跟着爹去广州打工了。黑妞拿来地图册铺在地上,孩子们都乐了。这哪里是地图,分明是白纸上画了只花翎子鸡。树墩儿把兵分成两组,一组找广州,一组找暖镇。找广州的很快有了结果,在鸡肚子上。找暖镇的犯了难,找了几番也没找见。黑妞说:“我哥说咱们在鸡脖子这儿。”

眼都往鸡脖子这儿挤,还是没找到暖镇,三豆说:“不会把暖镇给弄丢了吧?”

树墩儿说:“瞎说,暖镇好端端地在地球上,怎么会弄丢?”

后来,黑妞说:“地图上只标了城市,我们这是镇子怎么会有呢。”

还是女孩子想得细,暖镇算个啥,屁大的地方,怎么能写上地图呢?树墩儿说:“快找柳城。”

一找就找到了。柳城有了,广州有了。一个在鸡脖子,一个在鸡肚子。五葵没话说了,抓着树枝儿,牙缝之间嘶嘶嘶嘶响,一会在地上写几个字,写完又用脚抹掉,如此三番五次,也没算出个准数儿来。五葵有些躁,朱老师讲的算数知识学哪去了?

黑妞说:“地图上有比例尺的。”

五葵拍拍脑壳说:“黑妞你比我脑子灵。”

找到了比例尺,1:16000000。顺子说是一冒号一百六十万,五葵笑顺子,说那是一比一千六百万。二人争执不下,去看他们的头儿,树墩儿坐在墙头上说:“别看我,看黑妞,地图是黑妞的。”

黑妞信得着五葵,信不着顺子,她说:“是一比一千六百万。”

五葵算到最后地上写满了0。树墩儿看着满地0喊头疼,算来算去算出一筐鸡蛋,跳下墙头把鸡蛋都踢碎了。然后把地图册卷成筒,拿回家去点灯熬油自己算。他比五葵高一年级,但算数能力不如五葵,草纸演算了几十张,到头来也是满纸的0。

第二天树墩儿把五葵和顺子喊到嘎子叔家废弃的院子里,说:“这回咱不演算了,加减乘除的弄来弄去弄了一地0。”

五葵说:“看来也只好估算了。”

树墩儿说:“在地图上看,鸡脖子到鸡肚子,一拃长,我不信这一拃走不完。”

顺子说:“你要走?”

树墩儿说:“先不说走的事,打个比方。”

五葵说:“别忘了一千六百万。”

树墩儿说:“一千六百万又咋了?这数字听起来吓人,别忘了是一拃,不是一米,一千六百万又能咋?”

顺子说:“墩儿哥说得有理,我们让一千六百万吓住了。”

树墩儿说:“五葵,你让数学老师给唬了,啥事一演算就吓死人,不演算就吓不死人。”

顺子笑嘻嘻地说:“咱不能让一串0吓死。”

树墩儿来了兴致,用脚步丈量起一千六百万个一拃有多远。这本来就是笔糊涂账,糊涂账就得糊涂着来。

五葵说:“你想走去广州?”

树墩儿说:“火车有轮子,咱有脚板,火车能开到,咱走不到?”

五葵连连摆手说:“走到广州得猴年马月呀?”

树墩儿说:“五葵你换个说法就不远了,咱不是从暖镇走到广州,是从鸡脖子走到鸡肚子。”

树墩儿用鸡身子论彻底打败了五葵的演算论。从鸡脖子到鸡肚子能多远?鸡再大能有多大?树墩儿说服了五葵后,兜售起了他的远行计划,他说:“爹娘没空回来看咱们,咱放暑假去看他们,到广州见了爹见了娘就往回返,回来也该开学了。”

顺子说:“墩儿哥,我跟你去。”

树墩儿看看五葵,问:“你呢?”

五葵见顺子说去,也说:“我也跟着。”

三个人坐在院墙上晒太阳。五葵成了书记官,地上密密地写着字,记着该带些啥上路。还总觉得缺少点什么,忽然树墩儿说:“带面锣,山谷里走,遇见狼咱敲锣。”

顺子说:“狼怕火,带上火。”

树墩儿说:“真遇见狼,白天敲锣,晚上点火。”

放假前两天,树墩儿召集了他的兵,宣布了这个伟大的远行计划,当场选了六个兵跟着去,他说:“等路走熟了,下回都带着去。”

树墩儿给不能远行的画了一张饼,接着宣布了三条纪律:一是谁也不准说出去,谁说出去再也不跟他玩了,臭死他。二是不能去的要帮去的照看家里。三是去的要给不能去的捎信。解散前树墩儿说:“哪个要捎信回去写,写好了交给五葵。”endprint

交上来的信五花八门,不会写字的也在纸上画了圈圈。

树墩儿把圈圈信也交给了五葵带好。

3

说是百里,其实只有几十里。过去暖镇人去县城走百里谷,通汽车后谷道荒废了,只有赶羊放牛的汉子偶尔光顾。百里谷到处是风景。在山前山后见不到的树,在百里谷都有,见到了一棵奇怪的树,一个孩子夸张地呼喊起来,其余的都跟着呼喊起来。这种呼喊没有实质内容,带有凑热闹的味道。这种呼喊声在谷中此起彼伏,取代了鸟唱虫鸣成了主调调儿。再后来喊累了,都不说话了,只顾闷头走路,鞋底子与草皮摩擦出嚓嚓嚓嚓的声响。走着走着队伍走散了,衣衫不整,像溃败的逃兵,树墩儿不得不停下来整理队伍。

五葵说:“墩儿哥,看看地图吧,不能睁着眼走瞎路。”

这个提议让树墩儿有了理由宣布歇营。谁都累得不行了,听树墩儿说歇营,哗啦,七仰八歪原地卧倒。树墩儿说:“先吃。”

都饿了,前腔儿贴了后腔儿。

五葵解下干粮袋子,孩子们在谷道上嚼烙饼。吃得急,噎得直打嗝儿。水足饭饱后,树墩儿取出地图摊在地上,说:“看看走到哪儿了?”

五葵抬头看看林子里的环境,低头看看地上那只花翎子鸡,没看出啥有价值的信息来。五葵是这支队伍的军师,树墩儿信五葵的,五葵咂咂嘴儿说:“咱出发时在鸡脖子上,走了大半天,怎么也走到鸡胸脯了吧?”

顺子说:“我看到不了鸡胸脯。”

五葵跟顺子又产生了分歧,去看树墩儿。树墩儿把领头儿的气派拿了出来,他不急不慌地喝口水,又抹抹嘴巴上的水珠说:“鸡胸脯肯定没到,咱走到鸡嗉子了。”

五葵拍拍脑门说:“我咋没想到鸡嗉子呢。”

五葵手指摁住鸡嗉子,仔细看过文字说:“山东。”

原来鸡脖子与鸡嗉子都是模糊概念,山东就不同了,它实实在在地写在地图上。树墩儿指着鸡嗉子说:“再走下去到哪儿了?”

五葵肯定地说:“鸡胸脯。”

树墩儿说:“是地名,在地图上看。”

五葵看了看说:“浙江。”

树墩儿说:“天黑前能走到么?”

五葵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够呛,人困马乏了。”

树墩儿说:“先歇营,养足了精神走。”

树墩儿发布了原地歇营的命令。

兵们得了赦令,在谷道上睡成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树墩说:“五葵你收好地图,咱也眯会儿。”

太困乏了,风片刻就把这支队伍吹进了梦乡。

4

醒来时天黑透了,睁眼见四周黑咕隆咚的,像掉在了深井里。一个先叫出声来,余下的六个也醒了,相互谁也看不见谁。怕是会传染的,一个怕,余下的也跟着怕。有几个带上了哭腔,树墩儿还算镇定,他喊顺子开手电。顺子在包里翻来翻去找不见,树墩儿急得想骂顺子。顺子好歹摸到电筒,又找不到开关。树墩儿让五葵把电筒传过来,睡前顺子与树墩儿之间隔着五葵。顺子把手电交到五葵手上,五葵又传给树墩儿。树墩儿接了手电,摁开了电门,树林里一道白光。在黑暗里是怕,一道亮光突然把林子照亮,树木石头显出狰狞的怪相来,怕又瞬间演变成了恐惧,喉咙里囔囔的娘娘腔变成了哭音。

树墩儿狠心敲了一下锣,哐啷。他说:“谁不止住哭,狼来了先吃谁。”

树墩儿这招倒灵验,都怕先喂了狼。

五葵说:“别敲锣了,太瘆人了。”

树墩儿说:“黑林子咱又不是没钻过,有啥可怕的?狼来了咱有火,狼怕火咱怕个啥?”

树墩儿在队伍即将溃败之际,先压住了阵脚,说:“走是不能走了,扎营吧。”

树墩儿是头儿,说扎营就扎营。可营该扎在哪儿呢?树墩儿说:“找个背风的地方。”

手电筒有两把,树墩儿打头阵,顺子跟五葵殿后,往西坡上爬。找到一处矮崖壁,树墩儿看了看说:“这崖壁有个凹进去的窝,背风,真有狼来了,三面围着,也好从正面用火。”

五葵对树墩儿佩服极了,就该树墩儿当头儿。

树墩儿说:“你们先睡,我站岗,下来是五葵,五葵下来是顺子,顺子下来是铁蛋儿,铁蛋儿下来是麻杆儿,麻杆儿站完岗也该天亮了。”

铁蛋儿说:“墩儿哥,该吃饭了,都饿了。”

铁蛋儿说吃饭,都去摸肚子。都饿了,刚才吓得不知道饿了。树墩儿说:“人是铁饭是钢,吃。”

一到吃饭了,才发现所剩干粮不多了。树墩儿后悔没多烙几张饼带来。三张饼让树墩儿撕成了六半,分完了饼,树墩儿说:“将就将就,天亮遇到煎饼铺子咱买煎饼吃。”

六个人抓过饼咬,咬了两口,五葵说:“墩儿哥,你吃啥?”

树墩儿说:“我不饿,中午比你们吃的多。”

五葵把自己的半张撕下一半分给树墩儿,树墩儿又还给了五葵,树墩儿说:“我真不饿,你们吃饱了赶快睡,睡醒了换我睡。”

崖壁下呱唧呱唧的嚼饼声。

打破寂静的是小七。小七是个木讷的孩子,一路上也不说一句话,只顾跟着队伍走。吃完饼,小七说话了,他说:“墩儿哥,咱走到哪儿了?”

树墩儿说:“天黑前看地图是浙江,明个上午该到福建了,过了福建离广州也不远了。”

小七说:“墩儿哥,我们好像还没走到县城呢。”

小七有点像《皇帝的新衣》里那个说真话的孩子,噗嗤一下把窗户纸给捅破了。小七说完,五葵心里也没了底,出百里谷才到县城边上,县城还没走到哪里就走到了浙江呢?树墩儿真想揍一顿小七,这节骨眼儿上说丧气话,不是在涣散军心么?哗啦,树墩儿听到了士气泄下去的声音。谁都不说话了,等着树墩儿下结论。树墩儿说:“天亮了再说,黑灯瞎火的哪个说得准?”

兵们听得出树墩儿话里少了底气,但还没完全泄气,留了点光亮。

树墩儿站在崖窝窝外,那六个在崖窝窝里挤挤挨挨想心事。

5

来路方向上突然传来踩山石的声音。

鸽子吓得想哭,五葵一把给鸽子捂住了嘴。捂完鸽子,五葵也想哭,咋办呢,没法捂自己的嘴了,他忘了还剩一只手呢。一只手伸过来,帮他捂住了。夜黑,看不清这手是谁的。一个捂一个,最后剩下树墩儿的嘴没捂,他手里掐着锣槌。树墩儿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以为真来了狼。下意识地摸摸胯兜,火机还在,胆子才稍壮了些。

接着看到了手电的光,呼喊声也清晰地让风送过来,听得出来的有五葵的爷,顺子的爷,还有村长老牛。

树墩儿嘘了一声。

五葵的爷说找到五葵把五葵屁股打成十八瓣,好好的书不念,屁股坐不住椅子不是找打是什么?树墩儿的爷说把树墩儿的腿打折,看他以后还乱走不?顺子的爷有矽肺病,走路嗓子眼里嘶嘶响,他说要把顺子用绳拴住,这么乱跑他可找不回来。

孩子们缩在崖壁下,连树墩儿也挤进了崖窝窝。老人们从谷底走过去了,再不吱声就走远了。七个孩子也不知哪个先哭了,一个哇一声,余下的跟着哇哇,连树墩儿也张大了嘴巴哇哇起来。老人们折回来寻着哭声往崖壁上走,跟头趔趄地走到崖窝窝前,照到了一窝哭成了泪人的孩子。

“这群小妖儿们呐!”

这声带着哭音的老腔儿,像句戏台上伤感的念白。

插图/蝈菓貓发稿/沙群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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