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丹王室，“幸福指数”被压制百年

邹松

虽然建国110年，传位到第五代，却没法与联合国“五常”建交

中国和印度在洞朗地区的对峙已两月有余，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夹在中间的不丹一时成为各界关注的一大焦点。在大国间如何权衡利弊，考验着不丹王室的智慧。

父子国王的肖像随处可见

从1907年乌颜·旺楚克建立不丹王国至今110年，共有5代姓旺楚克的国王，最为世人熟知的是仍健在的“四世王”吉格梅·辛格·旺楚克和其子“五世王”吉格梅·凯萨尔·纳姆耶尔·旺楚克。前者在2005年建立两党制，赢得世人尊敬，也因一次娶了同胞四姐妹而引来关注，后者年轻英俊，演绎着与佩玛王后的爱情传奇。

《环球人物》记者最近赴不丹采访，发现父子国王的肖像无处不在，佩戴他俩头像的徽章被认为是对不丹最亲近的举动。记者问一家旅游纪念品商店店主，哪個国王更受欢迎，对方想了许久回答：“老国王最受尊敬，新国王最受追捧。”

王室成员在不丹的地位很高。记者在不丹首都廷布看演出时，只要王室成员到场，不丹政府总理、部长都亲自迎接，座位安排也总在最中间。

不丹国王及王室成员也很亲民，经常深入农家或田间地头。人们所能见到的都是王室成员笑容可掬的标准美照。据记者了解，王室成员的肖像拍摄均由御用摄影师完成，用最高档的哈苏相机，让王室在人们心中留下最美好的印象。

政教矛盾剪不断理还乱

不丹的古代史要追溯到公元7世纪，那时的不丹只是吐蕃的一个部落。莲花生大师在当地传教，令部族人士信奉起了藏传佛教。1616年，夏宗·阿旺朗杰统一不丹，奠定了领土、民族和宗教基础，而夏宗这一世袭的精神领袖，与后世旺楚克王族产生了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

不丹前两代国王统治时期，是英国保护国，外交、国防等均由英国管辖。这成为日后印度独立时“继承”对不丹“管辖”的基础。

乌颜是近代不丹王国的开创者，但不丹“国父”却是夏宗·阿旺朗杰。这种政教矛盾在“二世王”吉格梅·旺楚克时期表现得尤为突出。据《秘境不丹》一书记载，夏宗·阿旺朗杰逝世后，其精神力量以三种形式转世，分别代表心灵、言辞和肉体。20世纪初，夏宗的三个转世中，有两个出现在“三世王”的家族中，“三世王”的舅舅夏宗·吉格梅·多杰是第六世心灵转世，“三世王”的哥哥吉格梅·增丹是第六世言辞转世。

“二世王”统治期间，26岁的夏宗·吉格梅·多杰遭暗杀，据说原因是部分朝臣担心他挑战王权。夏宗家族先后寄居于中国西藏、印度等地，直到1949年政治环境逐渐稳定后才回到不丹。颠沛流离的生活，使转世者吉格梅·增丹身染疟疾而死。

正是出于这种复杂的背景，1988年“四世王”同时迎娶夏宗家族的同胞四姐妹，在外界看来是“花边新闻”，对不丹王室而言则是件政治味十足的正经事。夏宗家族有6姐妹，大姐当时已嫁人，小妹妹只有10岁，除了她俩，其他姐妹全都嫁给了“四世王”，这样无论将来谁的子女继承王位，都不会引来过分嫉妒。排行老二的王后多杰说：“我佩服丈夫的勇敢决定，他打破了几十年来的禁忌，他的孩子将是遇刺的夏宗的后裔。”

“四世王”的4位王后中，第三位生下了“五世王”。这位年轻英俊的“80后”国王奉行一夫一妻，与王后佩玛的恋情被塑造得极富传奇色彩。据传，佩玛7岁时首次见到“五世王”就说“我喜欢你”，而未来的国王也爽快地表示，“如果长大之后你未嫁、我未娶，那我们就结为夫妻”。

“五世王”的恋情或许十分美好，但未必那么纯粹。佩玛并非外界所传的“平民出身”。她父亲是飞行员，母亲是王族外戚，当年两小无猜的邂逅很可能是“王室版”的相亲现场。好在两人同在外国接受西式教育，都对NBA、“猫王”等流行文化感兴趣，两人的恩爱确有感情基础。

2016年初，不丹王室迎来第六代小王子诞生。孩子7个月时，“五世王”亲自给儿子拍了一组写真，小王子身着不丹传统格子长袍，别着有父亲头像的胸章，圆嘟嘟的小脸十分可爱。

“四世王”是承前启后的人物

综观不丹史，“四世王”辛格无疑起到了承前启后的重要作用。他的父亲“三世王”吉格梅·多吉·旺楚克不幸于1972年在肯尼亚突然病逝，作为唯一的儿子，17岁的辛格临危受命接过王位。

辛格虽然年轻，但从小跟随父亲深入体察民情。有过西方学习经历的他很清楚，尽管父亲已通过废除奴隶制、尝试民主改革等手段改造不丹社会，但对这样一个宗教信仰浓厚的小国来说，完全拷贝西方民主制并不适用，依附邻国印度只会难以自拔，必须找到适合不丹的发展道路。

经过多年摸索，保护自然资源、打造“幸福指数”成为举世瞩目的“不丹模式”。在辛格全民植树倡议下，不丹国民每人每年至少种10棵树，而王室大婚不摆筵宴，号召全民种树10.8万棵，这更成为佳话。在水力发电方面，不丹人选择了对环境影响小的引水式水电站；而在旅游发展上，不丹采取“限量供应”，减轻旅游对环境的影响。经过多年努力，不丹人均GDP已超2000美元，在南亚仅次于斯里兰卡，超过了印度。

在政治层面上，“四世王”2006年宣布让位于长子，并让后者学习执政两年。2008年，“五世王”加冕仪式在廷布举行，“四世王”将装饰着头骨的渡鸦王冠戴在儿子头上。同年，不丹结束了百多年的王室集权统治，首次选举产生了新的内阁。

向往走出无奈的生存状态

在外界看来，现在的不丹正是幸福的楷模。随着“幸福指数”概念深入人心，不丹模式也被世界推崇，这势必要求不丹以正常国家身份独立自主地参与国际事务。但这正是不丹的难言之隐。

目前，不丹是全球罕见的与5个联合国常任理事国均未建交的国家。对一个建国已过百年、长期奉行国家间友好的和平国度而言，很难说是“个性”使然，更多的是印度强势影响下的无奈之举。不丹的财政收入一半来自向印度输出水电，军费等也依赖印度，很多时候也只能“听印度的”。endprint

印度对不丹王室事务的干预很深。1974年，“四世王”曾经遭遇“流亡藏人”的未遂刺杀，他后来对媒体表示，一些阴谋分子想利用不丹当跳板打进西藏，而自己不想这样做。长期充当美印情报机构联络人的达赖二哥嘉乐顿珠则在其回忆录中披露此事的印度背景。他写道，整个事情都是印度情报机构一手策划的。“三世王”还健在时，一个叫央金的藏族女人和他生了多个孩子，印度情报机构策划让央金当王后，操控她和她的儿子影响“三世王”，甚至让她的儿子继承王位，但“三世王”的突然去世打乱了印度的计划，所以才有了刺杀事件。这段历史谜案，至今还没有定论。有一种看法认为，事件可能是印度情报机构策划、达赖集团实施、不丹保守势力里应外合的结果。

进入21世纪，印度对不丹的控制依旧如故。美国《纽约时报》网站8月中旬曾刊登文章《处于中印对峙夹缝中的不丹屏住呼吸》。文章说，自从1949年与印度签署友好条约以来，不丹的防御几乎完全依靠印度。但在几乎完全向南倾斜了几十年后，不丹已开始将目光投向北面的中国。2012年，中不政府首脑在巴西里约热内卢进行了会晤。之后不久，印度就切断了对不丹的食用油和煤油援助，此举被普遍视为报复行为，而当时的不丹执政党也输掉了接下来的选举。

对此次中印对峙中不丹民众的心态，文章也有描述。不丹军队并没有卷入这场对峙，不丹官方电视台甚至是独立媒体也跟政府一样，几乎只字不提这场冲突。文章说，印度称它在中印对峙中是在代表不丹行事，但它的干预行为在不丹并没有得到多少感激。相反，许多不丹人认为印度的保护性拥抱已经变得令人窒息，他们怀疑印度试图阻挠不丹与中国建立外交关系和扩大贸易的努力，担心两国建立友好关系会使它失去不丹所提供的战略缓冲区。不丹工商会主席旺查·桑吉说：“不丹对自己的主权拥有绝对的权利；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我们有权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建立我们想要建立的外交关系。”去年，来自中国的游客数量首次超过了印度之外的任何一个国家，但在不丹经营旅行社的塔希抱怨中不间没有直达航班，怀疑印度一直在设法阻挠中不兩国正式建交和开通直飞航线。

数百年来，在传说中的“神龙”庇护之下的不丹人民并不缺乏变革勇气，其历代领导人也体现出智慧与才干，用于打破束缚，实现革新。在距廷布不远的罗塔山顶，庄严神圣的皇家寺院与不远处108座小佛塔相映生辉，前者通过其室内的壁画讲述着不丹由神权至上到民主自由的演进史，后者则是不丹王室带领民众平灭分离主义分子战役胜利的见证。从此远眺，北方的喜马拉雅山脉白雪皑皑，绵延不绝，仿佛一条绕系云间的哈达，给不丹人民以永远的祝福。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