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出租车公司复活记

姚芳沁

从Chris Gubbey的职业履历看，由他从Peter Johansen手中接任伦敦出租车公司CEO一职，是如此合情合理。后者在过去几年最重要的业绩，是从2013年以来，陆续帮助这家公司从浙江吉利控股集团获得了高达3亿英镑（约合26亿元人民币）的项目投资。

Chris Gubbey曾在通用、福特和丰田等多家跨国汽车公司担任高管多年；他曾被通用派驻中国市场任执行副总裁；而他的上一份工作是华晨汽车的CEO。这位英国人已经在汽车行业工作了将近40年，既熟悉生产线，又管理过销售业务。

2016年夏天他结束了在中国的职业经理人生涯，返回英国老家，接管了这家已经有118年历史的汽车公司。

今年7月11日，伦敦出租车公司召集媒体，宣布型号为TX5的新一代新能源车已经成功下线，8月1日起可接受预订，年底将在英国上市。同时，为了契合向全球“新能源商用车”供应商转型的目标，公司更名为伦敦电动车公司（London EV Company，简下称“LEVC”）。

距离这场发布会3个月前，他们举办了另一场媒体活动，庆祝伦敦出租车公司告别有着百年历史的老厂房，正式搬入了位于英格兰考文垂地区的安斯蒂基地。那里也是LEVC的本部所在地。新基地将专门用于生产下一代具有零排放能力的伦敦黑色出租车（Black Cab），这也是近10年来在英国投资建设的首个新能源汽车生产基地。

眼下Gubbey的任務显得很庞大—他要在一个全新的生产基地，领导一个全新的团队，造一辆全新设计的Black Cab，并且要把这款新能源车驶入此前从未踏入过的一个全新领域—“新能源商用车”市场。

“这样的机会确实并不多见。”Gubbey一连用了数个“The First”（第一次）才得以完整描述自己肩负的这份任务。刚刚履新一年的他，眼下从神情到语气全都沉浸在一种兴奋感之中。

在新工厂内推出新车型—吉利汽车帮助LEVC规划的这番蓝图，的确也超出很多业内人士的经验范畴。包括Gubbey本人其实也知道，通常大型汽车厂商不会这么做，因为这要冒很大的风险，而且车企一般也没必要那么做—它们可以选择要么在成熟的工厂体系内推出一个新产品，或者用一条新的工厂生产线来制造一款成熟车型。

但这条并无太多现成经验可循的路，也可能是LEVC最后的机会。

作为全球唯一一家只生产出租车的公司，LEVC出品的Black Cab经典车型赢得了很好的口碑，被视为英国制造业的重要遗产。它至今仍保留着早期设计中考虑了英国绅士们可以戴着礼帽坐进车里所需要的足够车身高度；它可以在25英尺（约合7.62米）的宽度内实现完全掉头，满足出租车在欧洲城市特有的狭窄街道也可以灵活掉头的需要。此外，它还有方便婴儿车和坐轮椅的乘客上下车的设计。

不过，只拥有单一产品的伦敦出租车公司不可避免地遇到了问题。2008年，它生产的出租车发生了一连串发动机着火事故，导致该公司不得不召回了5400辆TX4旗舰型出租车；4年后，因为一个零部件不合格，锰铜控股（Manganese Bronze Holdings，它在1980年全资代收购了伦敦出租车公司）又召回了400辆TX4出租车，并且暂停了销售，最终把LEVC直接逼入破产的境地。

那时候英国所有对伦敦出租车公司深怀感情的民众，包括媒体，都望向了对锰铜控股持有20%股份的吉利。他们想看看这家中国汽车公司接下来会做什么。2013年，吉利最终以1140万英镑（约合9992万元人民币）的价格，收购了当时已经进入破产程序的伦敦出租车公司，试图把它从破产的边缘拉回来。

那段时间，伦敦的街头已经出现了五颜六色各种车型的出租车，尽管被称为“老爷车”的Black Cab是伦敦的标志性事物，但它的市场地位已经受到严重威 胁。

英国的出租车司机是自由职业者，他们只需要获取执照，就有资格从事出租车职业。所以，伦敦出租车公司一直以来只面向司机个人销售车辆，而不具体涉及出租车生意运营。目前全英国总共有3.8万辆黑色出租车在运营，其中2.3万辆位于伦敦。

它在过去几年遇到最主要的竞争对手之一是奔驰的威霆（Vito）出租车。威霆自2008年首次推出之后，目前已经在伦敦售出了3000辆，成为Black Cab强力的竞争对手。此外，比亚迪和日产近几年也纷纷开始面向英国发售出租车。

威霆出租车六人座椅的设计非常受欢迎，方便三对伴侣一起出行，这也是促使TX5将5人座椅设计改成6人座椅的主要原因。今年1月，Vito出租车又推出了一款新品，后轮转向的技术让它可以拥有和Black Cap一样在窄小空间内掉头的能力。

政府出租车业管理部门在2008年以后甚至打破了过去几十年只有Black Cab才可以在街边做“招手即停”生意的特权。当然，很多喜欢对传统风物抱有浓浓怀旧情绪的英国人，也觉得威霆不过是一辆车顶上装着“出租车”标志灯的送货车。

那么，TX5的机会到底有多大。这在很大程度上可能取决于LEVC在“二次创业”的激情之下，究竟可以跑得有多快，以及吉利汽车对于LEVC出产的新车型的市场定位是否准确。

LEVC的老厂房也确实该淘汰了。Gubbey告诉《第一财经周刊》，在伦敦出租车公司的老工厂里，全手工生产线上一天的产量只有10辆车，一般汽车组装只需要10分钟完成的环节在这里需要花上45分钟。

全新的安斯蒂基地总占地面积大约有20个足球场那么大，建有850平方米的太阳能光伏板，为整个工厂供电。新厂房从2015年8月正式动工以来，只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就建成了，表现出在英国少见的施工效率。

在已经排定的研发和量产工作任务中，包括了9种不同车型，其中包括TX5伦敦出租车和轻量化新能源商用车。这个新工厂的产能据介绍可以达到每年2万辆，是原来工厂产能的十倍。

Steve Fitter是LEVC的一名生产经理，在吉利以收购者的姿态进驻这家公司之前，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来自中国的汽车品牌。TX4陷入停产的那段时间，Fitter曾经目送很多老同事被迫离开公司，他自己则要拿出每个月收入的10%来支持公司，才得以保住工作。

“吉利到来的最大好处是给了我们工作保障，吉利和塔塔应该是类似的，他们都表现出了对英式制造传统的尊重。”Fitter对《第一财经周刊》说。他口中的印度汽车公司塔塔，在2008年收购捷豹和路虎这两个英国汽车品牌时，承诺在2011年之前保留捷豹和路虎在英国汽车制造厂的1.8万名员工。

吉利向伦敦出租车公司投资了3亿英镑，用于新车研发和新厂建设。新工厂也会为英国创造1000个新的就业机会。所以，在产品经理Fitter眼中，“吉利兑现了收购时的所有承诺”，这家中国的汽车公司也因此赢得了尊重。

如今的LEVC被划归在吉利新能源商用车部门旗下。吉利新能源商用车公司成立于2016年2月，包括了LEVC、远程汽车、上海英伦、嘉龙等品牌，目前算是吉利集团在吉利和沃尔沃以外的第三大业务部门。在中国以及全球，网上购物和快递业务快速发展，商用车的需求增长，而大多数的仓库也都位于郊外，这也就是LEVC和吉利新能源商用车共同看好的市场。

现在每两到三周，Gubbey会和吉利新能源商用车部门一起开会，每个季度，他还会去中国参加吉利集团总部的月度会议，吉利集团董事长李书福会亲自参加。

“他（李书福）也不是完全掌控，而是给予指导性的方向。能授权，这对一家中国公司来讲很难得，因为他们习惯了一种阶级式的管理方式，但在吉利则完全不是这样。”Gubbey也旁观了沃尔沃被吉利收购之后的变化，他觉得吉利在这桩收购案中的表现，证明了它在管理海外投资企业的开明态度。

吉利新能源商用车部门目前正在中国义乌建设一个大型工厂，相当于是放大版的安斯蒂工厂。未来安斯蒂工厂将供给欧洲市场以及全球右侧驾驶位的市场，比如澳大利亚；义乌工厂则主要供给亚洲和全球左侧驾驶位的市场。

用Gubbery的话来总结，吉利对于LEVC的态度更多是合作而非掌控，双方围绕TX5的研发，体现出一种“分享”式的互动关系。

值得注意的是，由于吉利新能源商用车部门也是一个全新的部门，没有形成一个现成的模式，这也让LEVC在其中有更大的话语权。未来它也有可能调动吉利在中国的销售团队，承担起TX5在全球商用车领域的销售任务。

为了扭转TX4的败局，挽回之前被损伤的品牌声誉，LEVC必须要推出一款全新的Black Cab。TX5是吉利收购伦敦出租车公司之后推出的第一款全新车型。

尽管它的外形看起来和目前的伦敦出租车没有太大的区别，但为了满足全新电动车的属性，多达3000个零部件均需要重新设计。

伦敦交通局的数据显示，伦敦出租车的氮氧化物的排放占到整个伦敦交通排放的15%，PM 10排放占到整個伦敦交通排放的1/4。所以，因此从2018年开始，伦敦所有新上牌照的出租车必须满足零排放的要求。英国交通部拿出6400万英镑（约合5.6亿元人民币）的补贴鼓励电动车在出租车队中的推广，这意味着每购买一辆电动出租车，司机能够获得7500英镑（约合6.6万元人民币）的折扣。这可能是TX5打开市场的一个重要契 机。

但是目前，车主考虑是否选择购买电动车时，“里程”仍是他们非常焦虑的问题。对于商用车来说，这个问题尤其重要，意味着TX5需要以更强的动力来达到更高的里程。“如果车总得停下来充电，司机就不赚钱了。”Gubbey说。

所以TX5选择采用“插电式增程混合动力系统”。所谓增程式技术，实际是在纯电动模式的基础上，增加增程器，当电池电量充足时，其供能模式和纯电动汽车一样，当电量不足时，增程器开始供能，先利用汽油发动机发电，再以电能驱动汽车，从而实现零排放的目的。

增程器的加入，可以让纯电动汽车在其原有续航基础上，增加30%至50%的续航里程，令TX5总体能达到的里程可以超过400英里（约合644公里），其中启动增程器之后，还能带来额外的70英里（约合113公里）里程，足够汽车不用再次充电从伦敦行驶到巴黎。

TX5的触屏仪表盘、开关以及背后的电子技术都是来自沃尔沃的研发积累。此外，它也利用了沃尔沃开发的电动化动力总成系统，开发出全新的轻量化电动车平台。正是在这些关键环节，TX5充分体会到“分享”式合作的好处，在产品开发上节约了不少成本。

外型设计上，TX5比它的上一代更高更长，但在出租车司机的要求下，并没有改变宽度。车内空间相比老版更加宽敞，由原先5个乘客座椅增加到6个，还可放置朝前的轮椅座位。在安全方面，这款车还安装了能自动探测到自行车和摩托车骑行者的主动安全系统。

Petre Baynton是今年4月刚刚加入LEVC的新员工，在公司担任制造工程经理。之前他在莲花、迈凯伦等跑车公司工作。尽管没有参与过安斯蒂工厂的筹建，但据他评价，这里的新生产线的技术水平甚至能和F1赛车的生产技术相当。TX5上首次采用的铝制轻车身技术，也是借鉴于跑车。Baynton认为，这将会是Black Cab未来在技术上的一项主要优势。

不过，安斯蒂基地的生产线并没有大范围使用机器人手臂作业。Baynton介绍说，汽车生产厂使用机器人应该有两个原因—要么是出于安全考虑，要么是机器人做起来比人工质量更好，其余则尽可能保持手工制造的传统。“机器人的生产线建成时间也更长，资金滞留，也不利于项目。”Baynton认为安斯蒂基地的做法其实是一种更务实的选择。

过去几个月，TX5这款车正在潮湿的山地环境接受它上市前最后的测试，以适应英国特有的气候。实地测试中，它每天需要跑300英里（约合483公里），这相当于伦敦出租车平均每天工作里程的3倍。

一辆TX5不论是产自考文垂还是义乌，它们都会经过伦敦出租车历史上最严格的检测流程。每辆车必须在检测中跑满500公里，并且通常设置在最极端的自然环境下，包括亚利桑那的沙漠和极地的严寒，这样就能保证它们未来在全球任何一个城市都能稳定运行。

作为下一步安排，CEO Gubbey关于TX5的项目进度表中这样写着：从明年开始将售往海外。

在英国以外的出租车市场，更常见的情况是一家公司会拥有规模很大的车队，通过雇佣司机来维持日常运营。此外在一些国家和地区，还会遇到政府采购的情况，一旦签下订单也就意味着更大的交易量。

吉利在中国义乌的生产基地一旦建成，产能可以达到10万辆，而TX5也将是其中的旗舰产品，主要用于销往全球商务车市场。目前伦敦黑色出租车只有10%用于出口，吉利希望未来这个比例能达到50%。

2016年3月，伦敦出租车公司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签下了一笔价值4400万英镑（约合3.9亿元人民币）的订单。在这份长达10年的协议中，伦敦出租车公司前5年至少会向这两个国家供应1000辆出租车，并且拥有伦在当地的独家销售代理权。目前，在澳大利亚的珀斯，已经出现了这辆经典老爷车的身影，只不过它们都还是上一代TX4车型。

LEVC本月透露，它已正式获得来自荷兰RMC的225辆TX5订单。RMC是荷兰最大的出租车运营公司，未来将作为TX5在荷兰的进口商和运营商。此外，巴黎、柏林、奥斯陆和巴塞罗那等欧洲城市都对TX5表现出了兴趣，想把它引入当地的出租车市场。这些来自销售层面的好消息让Gubbey感到振奋，因为他知道，出租车作为城市形象的代表，一般都会选择本土汽车品牌，TX5能够获得他国市场的认可实属不易。

LEVC必须让自己变得更有竞争力，虽然今天它生产的出租车依旧被看作是伦敦的城市名片，但在当地出租车市场上的垄断地位早就大不如前。

除了同行的竞争，当下更大的威胁是来自于像Uber这样的打车软件。据英国媒体报道，目前仅仅是伦敦的Uber注册用户，就已经达到200万。此外，2016年9月Uber还在伦敦组建了首支电动车共享车队，第一期投入50辆电动车，引入了包括比亚迪和日产Leaf等品牌的電动车，今年这个车队的规模又扩大了3倍。

对此，LEVC认为，“出租车精品服务”是自己实现与Uber和谐并存的出路。

“Black Cab不能只看起来过于可爱，而是要需要给人一种权威和信任感。”吉利巴塞罗那造型中心总监David Ancona对《第一财经周刊》表示。Ancona主持了TX5的设计，他认为“精品感”首先可以通过车型设计的调整获得体现。所以，在保持了经典的Black Cab形象之外，设计团队有意在TX5车型上营造出礼宾车的感觉，而全景的玻璃窗顶也会增加车体的豪华感。

2016年1月吉利在中国首次上线的“曹操专车”约车App，也将进入伦敦的出租车市场，专供LEVC的出租车司机们使用。在中国市场，这款诞生于网约车大战末期的App主打“新能源专车+公车公营+认证司机”的B2C模式，也是品牌车企首次直接入驻专车市场的尝 试。

“随着福特、宝马、奔驰等全球汽车制造商相继提出向出行服务商转型，吉利也将完成从汽车制造商到出行服务商的转型。”曹操专车的公关负责人庞博对《第一财经周刊》表示。

不过，目前伦敦出租车司机已经固定与当地的两家叫车软件长期合作，曹操专车究竟能在竞争中获得多大的赢面还有待观察，毕竟，LEVC并不能强制购买并驾驶Black Cab的出租车司机必须使用它推荐的网约车 App。

要知道，一个伦敦Black Cab司机的受尊敬程度，可能不亚于一名资深的牙医，因为他们要通过全球最苛刻的驾照申请考核才获得一张宝贵的驾驶资质—按照伦敦交通局的要求，司机除了要身体健康、没有犯罪记录，至少得有3年的驾驶经验，以及必须懂得6种语言，最后，申请者还必须完成“街道知识”测试—为此他们得把伦敦市中心10公里范围内的2.5万条街道的名字和路边建筑完全背熟，方有可能通关。

而回到已经更名为LEVC的这家百年车企，它也必须要在自己的复兴之路上，就像驾驶它的伦敦的出租车司机那样，不断完成更多的艰难通关，直至获得真正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