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流滚滚喇叭声声

江龙光

海南东线的高速公路上，车流滚滚，那些想变道加速超越的车辆，发出刺耳的喇叭声。姜鹏太熟悉了。开始上路阶段，感到好奇，新鲜，一路赏景一路歌。又随着事物间不断变幻，世态炎凉，渐渐感觉索然无味。再随着烦事增多，甚至觉得揪心扯肠，车窗外风景也变得熟视无睹，烟霞痼疾。

十年前，姜鹏大学毕业回到海口，同椰城很多从内地学成的南归者一样，青春活力四射，加入就业大军也兴致勃勃。开初两年里，干了几项工，换了几个岗，但均是临时工，总想再跳跳找个稳定工作发挥自己的才干。

一次偶然看报，见报端有东线某市招行政部门的事业岗人员。报名。填表。笔试。面试。几十个人最终录取几个人，所幸有惊无险闯关。

人生首次获得稳定岗位，着实让他及家人欣喜。姜鹏性恪开朗，工作踏实肯干，很受领导赏识，同事拥护，不到半年便被提拔为单位的办公室主任。工作是辛苦的，但他亦累亦乐。

姜鹏还想挑战自我。又是一条偶然的信息，该市的组织人事工作在全省率先改革，乡镇有五名副科干部可在公务员队伍和事业单位中通过考试择优录取。五个名额竟然有八十多人报考。同样经笔试答题，面试答辩，两试相加，姜鹏以总分第一被选中。他的开朗性格依然笑对工作又一次变迁。然而他的父母，他的妻子，他的岳父母，略为他担忧了，因为确定的岗位在全市最边远的乡镇，回海口路途耗费的时间比原来的一个多小时又要增多一倍。山区路径崎岖难走不说，属少数民族地区条件最艰苦也不说，就说夫妻两对父母四个老人，三个退休，身体不佳，碰上有个三长两短，作为全家主心骨的他，只能遥思苦叹，鞭长莫及。

严峻的现实，也让姜鹏倍感压力巨大，尤其深夜在苗乡僻壤一人独居孤室，辗转反侧不能入睡时，其滋味唯他领略体味最深。苦苦折磨多年中，他也向有关领导反映过，奈何脸皮薄的人能苦干却不能苦诉而没打动有关领导。他也听一些热心人推荐，向海口地区的有关部门负责人求助，但事实回应他：调动没有关键人物帮忙绝对无戏！

姜鹏一边听天由命生活，一边咬牙振志工作。两年前，海南省政府的一个机关部门到姜鹏那个少数民族乡镇帮助扶贫，姜鹏实事求是向领队的厅级领导万佐一行反映这个穷乡僻远的贫穷状况。万佐很体贴困难群众，向乡镇的干部叮嘱要花气力解决的问题，姜鹏虽然没有拿笔记本一一记录，但他却一一记在心里，特别在访贫问苦的过程中，当一位贫苦有病的苗族妇女动情向万佐诉苦时，万佐深受感动，请乡镇干部特别多帮一点忙。

万佐一行走后，姜鹏和村镇有关人员商量落实问题，有人告诉他慢慢来，别急。有人笑他何必太认真。更有人给他支招，领导吩咐多点头，领导说办的事当面多答好，最后领导跑了你也跑。姜鹏认为做人不能势利，已答应过的事就要一件一件做好它。首先从那位病苦妇女抓起，他主动向民政部门反映，又带着有关人员到贫困老人家再次摸底核实，最终把帮扶方案确定，再把帮扶措施落实。就这样一件一件做完，就这样一步一个脚印走路。

通过接触，万佐对姜鹏初步有好感。

万佐来自西北，老家在丝绸之路必经的甘肃南部，那里物产丰富，素有“小江南”之称，是中国文化发祥地，享有“羲王故里”美称，是海内外龙的传人寻根问祖之圣地。那里的麦积山石窟是全国著名的“四大石窟”之一；西南侧的腊子口，曾打响过关系到红军长征生死存亡的腊子口战役。来自那里的万佐，阅历广，知识颇为渊博，与他一同工作的或同事或部下谈起他，一致认为，说话逻辑性强，表达水平高，与他交流，受益匪浅。

其实万佐让人感动的，还不止是他能力强，更可贵的是他严于律己，宽于待人。他自己是靠干出来的，从一个下乡知青干到正厅领导干部；他的女儿，同样是靠自己的实力，当上高级领导干部的秘书。他帮过不少平民子弟，却从不喜欢别人利用图报之恩、感恩之念的各种表示。

万佐深知姜鹏确实需要帮助，也愿意帮助他，但需要考验他，心想，成熟了，达到条件了，我才能帮。

姜鹏也很坦诚，从不敢有过头之念，非份之求，他自认平平朴朴才是真，他在乡镇分管的工作，都是第一把手最牵挂的事，四年前抓计划生育，那时称天下“第一难事”，成绩从全市倒数第三到全市正数第三。现在海南建国际旅游岛，他又加抓旅游工作，镇委的邹书记经常鼓励他，一定要想方设法把咱们这个少数民族乡镇的旅游业搞上去。交通不便，位置偏僻，要建成有特色有吸引力的旅游点，花的气力自然要比别的乡镇多得多，长期蹲在旅游点自不用说，节假日和夜里加班也习以为常，偶尔挤到个休假日回海口，邹书记的电话也不时打过来，因为他每有个好想法，总要及时与姜鹏商量，同样事业心强的一对好兄弟，一谈起来就没完没了。而姜鹏作为抓具体工作的副职干部，通完书记的电话后又要再打电话与其他人商量落实工作，然后又要把落实情况再回报书记。有次姜鹏妻子反映，那天书记与姜鹏通电话不少于六七次，其中单个电话超过半小时的已司空见惯，挂名回来一趟，其实很大部分时间又花在工作上。正因为他们齐心合力拼博在旅游工作上，该镇的旅游点建设很有特色，很有看头，让人看后耳目一新，赞叹连连，因此《海南日报》头版头条发表了该镇的旅游通讯稿，《人民日报》头版头条也报道了该镇的旅游风貌稿。

万佐看在眼里，高兴在心里，伯乐赏识俊马，将才自然喜欢能打仗的兵。况且姜鹏的妻子、父母、岳父母等全家都在海口，从人性化考虑他认为也要帮忙。然而万佐也深知，要把一个人从山沟里调到省城来，难度不小，棘手的环节也不少。况且，手头中，已压有多个领导多份推荐人选，还有朋友、亲戚、同事、熟人渴求帮忙的推荐人选，不当家不知家难当。但他认为应该用应该帮的人，就要横下一条心，一帮到底，这就是万佐，这就是万佐的为人处世观。万佐有时也陷入深思，他在西北工作时，干得很不错，也很愿意贡献自己的才华，奈何千里马碰不上伯乐，恰恰相反，他碰到一个胸怀狭窄，帮人看站队，对不同意见者，你再聪明能干他还怕你超过自己呢。这样万佐不但得不到重用，有时反而还要穿小鞋。想到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毅然远离家乡志奔南国创新业。当他从海南一路不断进步，数年后回去家乡参加一次团聚庆典会时，当年屡给他穿小鞋的人，闻悉万佐从最遥远的地方干得最出色今天赶来了，生愧避而不敢见他。

为了选准人，防止自己单一的视觉有失偏颇，万佐主动询问属下工作人员看法，大家根据多次到这个帮扶镇接触干部群众和姜鹏本人，有的说姜鹏能吃苦耐劳，办事踏实，干哪项工作都取得好成绩，是市里组织部备案的优秀后备干部。有的说看到群众与姜鹏打招呼，亲切，真情，完全看出他们发自内心拥护他。更有察事入微帮人入心的中层领导干部成姐，肝胆相照动情对万佐说，领导呀，姜鹏的工作干得好，大家都了解了，我想说的是他全家都在海口，年老病多的人又居多，我们如若不帮姜鹏，恐怕他一辈子都难回海口。她甚至用了女性的衷情柔肠，发出了令人牵挂的侧隐之忧且扣人心弦的联想语言。

万佐不负众望，顶住巨大压力，一口气根据程序办完了来之不易的调动大事時，姜鹏在山沟里还不知道呢。是万佐单位的同志告诉了姜鹏。让人更感叹的是大功告成后，万佐却退避三舍了，只是在姜鹏既惊喜又不敢相信是真的来电求证时，万佐才朴实无华发了一条短信给姜鹏：“平民子弟，成长不易，帮你一把，夫妻团聚。”

其实，万佐在人生路上帮过的平民子弟何止姜鹏一人？知情者随便能念出了一大串。

姜鹏一家感动得一时说不出话……

姜鹏感动之余又有诸多不解，从来没请过万佐吃过一顿饭，连一杯水都没请他喝过，从没到他的家拜访过，极少的几次到过他的办公室，都是公事公办，空着手去。因为万佐有言在先，绝不允许搞庸裕的那一套。

那天姜鹏去办理调动手续，又是走在东线高速公路上，又见车流滚滚，又听喇叭声声。在一处加油站加满油后，舒心坐在草地边，想起自己以后将少走这条牵肠挂肚的高速路，将回家团圆，他放松身心席地而躺，仰望白云轻飘的蓝天，惬意呼吸着净土上吹来的一股清新空气。

（由于可以理解的原因，文中人物没用真姓名）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