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眠断章
2017-06-05疏泽民
■疏泽民
龙眠断章
■疏泽民
龙眠之地,有山皆景,有水皆春。灵秀的山水,如扩大的盆景,又似微缩的仙境,让人留连忘返;荟萃的人文,如厚重的史册,又似珍藏的孤本,熏人一脸幽香。滋润桐城的龙眠河水,自龙眠山巅启程,一路歌吟,奔向嬉子湖,融入长江;散落在山水之间的人文胜景,犹如一粒粒璀璨的珍珠,镶嵌在龙眠河两岸,串成晶莹的项链。这里撷取珍珠项链中的几粒,向你透视龙眠断章。
忽皮岭,茶香氤氲
自碾玉峡沿着蜿蜒的山道溯流而上,过项岭,方石板,石湾,便进入龙眠最高处双溪村忽皮岭。
忽皮岭是龙眠河的发源地之一,它位于龙眠双溪村的北端,东北与鲁洪接壤,西北与舒城相望。走进忽皮岭,映入眼帘的,除了重峦叠嶂的青山绿树,便是漫过山顶的梯田茶园。茶园依山势而建,这儿一片,那儿一片,犹如画家的山水泼墨,笔断意连。山上的茶园多选择朝东或朝南方向开辟,环山腰而围的一排排茶树,或苗条,或丰腴,兜出村姑般柔美的曲线。站在山下仰望,茶园层层叠叠,如同天梯,沿着山坡,一直延绵到天上。爬到山顶俯瞰,山坳里的茶园大小不一,零碎散落,形态各异,但杂而不乱,如同七巧板拼图,拼接得天衣无缝。徜徉在绿荫簇拥的山间小道上,满眼青翠如洗,满耳鸟鸣如歌,还有身边萦绕的茶草清香,一时竟有些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走进了世外桃源。
时值初夏,春茶采摘已经结束,茶农忙于茶园管理和部分夏茶的扫尾。一位六旬老汉,弓着腰,在半人深的茶棵里,汗流浃背地挖沟锄草。忽皮岭茶叶合作社负责人崔先生说:“这里的茶园采用人工除草,施有机肥,也不用打药。春茶采摘结束,就对茶树进行修剪,尺把长的枝秆覆盖在垅间地沟里,既抑制了杂草生长,又能保墒,还能增加土壤肥力;而地边的杂草,则由人工锄除,进行中耕松土,这样做虽然费时费力,但茶叶的品质和口味也就上来了。”听了崔先生的介绍,我忽然明白,桐城小花之所以驰名,除了这里独特的高山地理环境和自然气候,与茶农注重生态保护也是分不开的。
山里人好客。未曾谋面、仅仅在网络上“相识”半月的崔先生,热情地领着我在山岭上参观,指认附近的黄草尖、荒草尖、沙凸、断梁崖。出发前,我在地图上查找线路,找到了忽皮岭的地标老虎岩。崔先生指着不远处近百米高、杂树丛生的断岩说,那就是老虎岩,站在山下的公路上远眺,极像静卧的老虎。地理先生史春红曾作诗曰:“龙眠山上一只虎,太阳出来照屁股;世上谁人得此地,世世代代做知府。”能够做知府的,胸怀一定豁达、善良、勤勉、低调,一如这里的桐城小花。我想,文都古桐城的那些知府,一定也浸润了龙眠小花的茶香吧。
山岭的最高处,有一大片老茶园。崔先生说:“这里的茶树,有不少是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栽种的,茶叶口感好,清香里带着微甜,但是产量比较低。”低着一看,果见茶树茎粗如擀面杖,很少见到新枝。没有新生的嫩枝,也就长不出新茶,可为什么不将它们挖去重栽呢?崔先生笑着说:“这里地势较高,常年空气湿润,是桐城小花的源产地之一;这些茶树,记载了一个时代的历史,承载了茶农辛酸的记忆,它们是桐城小花的活体标本,山里茶农宁愿经济上受点损失,也要保护好桐城小花这张历史名片。”
茶叶是龙眠山区的主打经济作物。在忽皮岭这个十来户人家的小山庄,家家户户种植茶叶,少的十来亩,多的四五十亩乃至百余亩。这些年,通过有序种植,茶叶产量逐年上升,一些茶农自发组织起来,整合资源优势,成立茶叶合作社,通过统一标准,实行网上订单销售,提升茶园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谈起合作社,年近七旬的吴国良老人,滔滔不绝地打开话匣子。老人说,他年轻时曾在山里种过药材,由于销路不畅,就改种茶叶。种茶这么多年,他摸索出自己的一套经验,但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对茶叶品质的要求也越来越高,过去积累的老经验,有的已跟不上节拍,于是,他加入了合作社。为了提高产出率,他在品种上精心选择,既有清明之前采摘的早茶,也有谷雨后采摘的晚茶;既有树龄七八十年的老茶树,也有去年底刚栽的新茶苗。早茶、晚茶错季搭配,老茶树、新茶苗前后衔接,既减轻了忙季用工压力,也提高了产量。老人还说,这里的茶叶品质好,不少外地人专门到这边来收购。
眼下虽是茶园淡季,但我能想象春茶采摘时忙碌而紧张的景象。吴国良老人说,春季采茶忙,一天要请四十多个摘茶工,包吃住,按天数计酬。对于熟练的老手,茶季结束,还送些炒好的茶叶给她们,不能亏待人家。我问老人:“在这深山里,每家每户都要请人摘茶,你一下子就请这么多,能请到吗?”
老人哈哈大笑起来:“有人用五百元钱,只办了五元钱的事;而有的人用五元钱,却能办到五百元钱的事情,你说,差别在哪里?”
望着眼前一脸阳光、淳朴善良的老人,我的心中已有了答案。
午饭后,崔先生送我下山。沿着细瘦的山道,转过一道山梁,是一座山脊。站在山脊上远眺,满眼尽是山影重重,青翠腾烟;绿树掩映处农家新楼的白墙红瓦,新盖茶厂的蓝顶铁板,还有蜿蜒山道上如甲壳虫爬行的小轿车,都在阳光下闪亮。面南而望,我们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浸润着桐城厚重历史文化的文和园、别峰禅寺,在青翠如黛的山峦间若隐若现;远方闪着亮光的境主庙水库、如虹卧波的彩虹桥,以及城区微缩成积木的一幢幢高楼,在薄霭中缥缈成意境悠远的巨幅画卷。
静卧在山水画卷里的忽皮岭,忽皮岭里淡泊宁静的山民,还有来忽皮岭观光的游客,都浸染了浓郁的茶香。熏一身茶香上路,心里已是绿油油的一片。
文和园,且听风吟
水泥路的尽头是条石砌成的台阶。沿着台阶拾级而上,穿过竹林和茶园,来到白色围墙前,一块漆成黑色的石碑上,刻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张廷玉墓”魏体字迹。我知道,这儿就是清朝著名宰相张廷玉的安葬之地文和园了。
跨进园门,便是绿荫掩映的翠竹林。一棵棵碗口粗的毛竹,挤挤挨挨地挺立在园子入口处。翠竹遮天蔽日,郁郁葱葱,微风拂过,沙沙沙地弹奏出天籁之音。婆娑的竹影如筛似漏,筛去凡尘浮躁,滤去喧嚣纷扰,让人把心静下来,把脚步慢下来,以免打扰正在安睡的先贤。
沿着园内竹林石径,跨进享堂院门,突兀眼前的,是一方照壁。照壁的正反两面分别刻有“赞猷硕辅”、“调梅良弼”几个大字,这是雍正七年和九年,皇帝赏赐张廷玉的御书匾额手迹,夸他是精于赞襄谋划的辅佐大臣和贤能的宰相。越过照壁,便是享殿,殿门柱上有一副对联:“和气频添春色重,恩光长与日华新。”殿内陈列着张廷玉像和碑刻文物构件,享殿后有一道小门直通后山,宰相张廷玉,便安睡在后山上。
张廷玉出身名门世家,为清代康乾盛世要臣。原以为他的墓地有多么豪华富丽,然而当我踏进墓区时,不免有些意外。墓地显得有些简陋,除了九级拜台、三级祭台和神道两侧的御纪碑、石兽、文臣武将石俑,就再也找不到可以证明宰相身份的标志了。拜台、祭台、神道用大理石铺设,没有钢筋混凝土,与普通老百姓的坟茔没多大区别。而更让人惊叹不已的是,墓碑上竟然无字。三朝老臣、两代宰相,功绩显赫,墓碑上怎么会无字呢?我揉了揉眼睛,蹲下来细瞧,再伸手轻轻触摸,墓碑上的确平平整整,没有任何标记,如同一本无字的书,立在坟头,静候人们的检阅。
“赞猷硕辅”、“调梅良弼”的贤臣良相,墓碑上竟然无字,不由让人肃然起敬。
据《文都揽胜》等史料记载,张廷玉(1672年-1755年)为清代著名宰相张英之子,官至文渊阁、文华阁、保和殿大学士、军机大臣、加太保、封三等勤宣伯,富贵寿考为有清之最,死后以汉臣身份配享太庙,为当时绝无仅有。他精于史学,文字功底深,平生纂修编撰宏篇巨著三十余种,纂三朝实录、康熙字典,《治河方略》、《国史馆》、《明史》、《清会典》诸书皆为总纂,史学建树,彪炳史册。他秉承父亲张英“让它三尺又何妨”的遗训,严持德行操守,廉洁俭朴,多行善举,毕生无声色玩好之嗜,退食淡泊无谋营。他为官敬业,处理公务不过夜,废寝忘食,功绩显赫。乾隆除了赐联赞他“潞国晚年犹矍铄,吕端大事不糊涂”,还御赐一首小诗对他这样评价:
喉舌专司历有年,两朝望重志逾坚。魏公令德光闾里,山甫柔嘉耀简编。调鼎念常周庶务,劳谦事每效前贤。古今政绩如悬鉴,时为苍生启惠鲜。
身在朝廷,张廷玉居功而不自傲,为人谦和,不事张扬,想必,墓碑上无字,也秉承了他生前一贯低调谨慎的谦逊风格?
肃立在宰相墓前,我多站了一会儿。
静静地站着,我听到了一种声音,一种令人震撼的声音,是风声!风,从忽皮岭方向一路小跑,掠过山坡,掠过苍松,发出呼呼声响,犹如奔腾的千军万马,犹如气势磅礴的浪涛,从历史的深处,澎湃而来。
风声是一种语言,是先贤写进史册的语言,需要我们静下心来,才能破译,才能读懂。
这是春天的一个双休日,我一个人呆在室内憋得慌,便骑上单车,沿着崎岖的山道,拜谒文和园。
墓园内松柏青翠,野草葳蕤,众鸟啁啾。墓地北傍狮形地,南倚金交椅,细水长流的龙溪自这里一路叮咚,汇入境主庙水库上游的龙眠河。山坡上,红色、黄色、白色的无名小花开得正艳,低飞的蝴蝶在花丛间翩翩起舞。我站在坡上远眺,秀美龙眠山,群山逶迤,涌波推浪,层峦叠嶂,气势磅礴。山腰间穿红着绿的采茶女,山道上如甲壳虫般踽踽爬行的小轿车,山顶上巍然屹立的电网、电信塔架,山坳里袅袅升腾的炊烟,以及烟岚中若隐若现的农家小院,都如海市蜃楼般在眼前鲜活。这儿是龙眠山区一个名叫双溪的地方,宋代画家李公麟曾在此置业龙眠山庄,黄庭坚、苏轼、苏辙曾慕名前来游赏。这儿历史人文深厚,环境清幽,父子宰相张英、张廷玉生前在此居住,死后又同葬在这一片热土,为这里的历史人文景观增添了厚重的一笔。伫立在拜台上,遥望历史的沉寂,感受现实的律动,静观络绎不绝赶来朝拜的游客,聆听风声的对白,不由让人浮想联翩。
是呀,一代清正勤勉、谦逊廉洁的好官,怎能不受百姓的拥护和爱戴?望着远方一层层连绵重叠的山峦和山峦中朦胧的薄霭,我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日薄西山,我们出了园,沿着琴键般起伏的石径原路返回,一抬头,忽然发现,石径边挺立着的几棵翠柏,恰如电线杆一般昂首挺胸,耸入云天。冥冥觉得,这些翠柏,就是父子宰相的化身。一生清廉、礼让、谦和、忠实的父子宰相,不就是我们心中景仰已久、傲然挺立的大树么?这些翠柏告诉我们,一个人只有行得正,才能站得直;只有站得直,才能像翠柏一样常青……
龙眠河,光影流转
一堤瘦柳,一岸啁啾,一湾碧波,一河水墨,这样的景致不在画中,而在穿城而过的龙眠河两岸。
沿着河边架设的木质栈道,在新建的河滨公园随意行走,便是一次心灵的瑜珈。河边多树,空气里弥漫着温润的水汽,水汽里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浅滩里绿油油的水草,如同绿毯。而在水草里看到可供食用的水芹,不免有些意外。虽不知它可是桐城特产泗水芹的孪生兄弟,但我知道,这里与泗水芹的产地泗水桥共一脉龙眠之水,而水是城市的血脉,自从龙眠河综合整治,小城有了活水的滋润,处处便能看到绿油油的风景。
河边的空气清新如洗,涤荡着五脏六腑。河畔成了市民休闲健身的好去处。在这里,总会遇到擦肩而过的行人,或是健身休闲的市民,他们或驻足凝望,或并肩私语,或健步赶路,或独步沉思,或倒挂双杠,或摆荡秋千,或翩翩起舞,或醉听黄梅。阳光盛开在他们的脸上,也折射到我的身上,暖融融的。
与大街上喧嚣的市声相比,河岸边显得幽静了许多,除了鸟语,便是婉转悠扬的黄梅腔韵。走着走着,忽然发现,那些黄梅腔韵,一直跟在自己后面,似有若无。低头细辨,才发现埋在草丛里不起眼的塑料蘑菇盒,飘出袅袅黄梅腔,蘑菇盒排列到哪里,黄梅腔便同步到哪里,于是,整个河道两岸,都环绕着立体声回响,宛若天上人间。我行走在立体声画廊里,嗓子里憋得慌,忍不住哼唱几句,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廊桥是中老年人免费的娱乐坊,也是他们一展歌喉的舞台。他们离开棋牌室,来到廊桥,学唱黄梅。他们的头发有些花白,嗓音有些苍老,身姿有些僵硬,但个个容光焕发,精神饱满,学唱时专注投入,一招一式严谨认真,唱段吐词力求字正腔圆。他们那原汁原味的唱腔、沉醉痴迷的表情,已成为廊桥一道靓丽的风景。这道风景与廊桥美人靠,与桥下涓涓细流,与龙眠河沿岸风光带,相得益彰。一段段清丽悦耳的黄梅腔,被融入穿城而过的龙眠河水,一路向南,向南,不断流淌。
沿着栈道溯流而上,岸边石砌的文化墙如尘封的史册,将桐城厚重的历史人文,一页页打开:女驸马、打猪草、天仙配,三面大理石幕墙勾勒的写意画卷,栩栩如生地描摹了坊间典故和美好传说;桐国春秋、北峡战云、桐城置县、元明移民、铁打桐城、桐城解放、撤县设市等一系列浮雕,如一幕幕电影镜头,生动形象地展示了古桐城历史沿革和风云变幻;朱邑,李公麟,何如宠,左光斗,方以智,戴名世,方苞,刘大魁,姚鼐姚莹,父子宰相,吴汝纶……一幅幅龙眠人物雕像,鲜活地再现了桐城历史人物的非凡卓越和桐城派的人文墨香。站在文化墙面前,眼前浮现着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和一幅幅精彩的画面,身在桐城、居在河滨的自豪油然而生。
同样感到自豪的,应该还有河边的树吧。树是城市的风景,也是龙眠河的风景,沿河两岸,或亭亭玉立,或蓬展如伞。河边树有些是世袭土著,有些是外来移民。“土著”并不欺生,“移民”也很争气,仅几年时间,就蓬勃成少壮,一片葱茏。土生土长的树,是上了年纪的老者,承载着城市的记忆。譬如,在北大街与海峰路桥连接处,挺立着十几棵双人合抱的梧桐树。三十多年前,我刚来到这座小城,它们就在老滤清器厂门前站立;如今,厂房早已消失,而它们却固守阵地,默默地注视着河边的高楼大厦和绿地红花。见证了小城的天翻地覆,见证了龙眠河的旧貌新颜,感受了市民的欢歌笑语,那些树能不自豪么?
河岸多柳,翠绿的柳枝是天赐的琴弦,惹得鸟儿心里痒痒的,有事没事就上去弹奏一曲。一只鸟儿飞过来,勾在纤细而柔韧的枝条上,荡起了秋千;又一只鸟儿飞过来,倒挂在另一根枝条上,啾啾啾地吹着口哨。它们见行人路过,双双抖动翅膀,箭一般射出去,轻盈的影子在河面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水面如镜,几只娇小的水鸭或潜水捕食,或漂浮顾影,或踩着水面“啪啪啪”地踏出一串串洁白的小花。它们大约也舍不得辜负这里靓丽的风光吧。
的确靓丽,靓丽得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几年前,穿城而过的龙眠河,还是一条污水河。河道里散落着白色塑料泡沫和花花绿绿的塑料袋,杂木、野草恣意疯长,将河滩覆盖成微缩的热带雨林;化粪池、污水沟直排河道,蚊蝇乱飞,老鼠四窜,异味熏天。而现在,经过综合整治,垃圾不见了,杂草不见了,河堤整洁了,河岸成花园了,当年的污水沟摇身变成了清水河。
站在紫来桥上远眺,龙眠桥、海峰桥、东大街古民居、东作门建筑群、沿河绿意葱茏的垂柳、空中滑翔的飞鸟一下子倒映在清澈的河水里,如诗如画。
龙眠河中的一道道水坝,囤住了一潭潭碧水,也囤住了两岸的倒影。腾雾生烟的垂柳,生机勃勃的草滩,啁啾吟唱的飞鸟,还有鳞次栉比的楼宇,以及两岸流动的车辆和芸芸众生,如电影镜头,都在流转的光影里鲜活。临水照影,不由感叹:如果桐城派前辈方苞、刘大魁、姚鼐在世,在整修一新的龙眠河之滨走一趟,又会写出怎样的锦绣华章?
责任编辑:邓雯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