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起飞

赵季平

“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起飞”这句话，是我年轻的时候跟朋友聊天时想到的。当时觉得挺有诗意，但这句话的深意，我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沉淀，才觉得用16个字来概括最恰当：甘于寂寞，心态平和，逆向思维，持之以恒。

我就讲一讲大家最熟悉的三部电影背后的故事，也就是“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起飞”的故事。

第一部是《黄土地》。1983年11月的一天下午，导演陈凯歌、美工何群、摄影师张艺谋来找我，说他们想拍一部电影，找一个作曲家。我就把我的作品放给他们听，在乐章的尾声，凯歌笑了，其他人都没表情，艺谋就说，“你就等消息吧”。

第二天我有事去邮局，这三位也在。凯歌说话了：“季平，你们西安音乐学院的老师推荐的可不是你一个人，还有一位乐团的作曲，一个音乐学院的作曲。”我说：“乐团这个作曲比我年纪大，非常有才华。”他又让我说说那音乐学院的，我说：“音乐学院那个作曲家是我的小兄弟，也很有才华。”其实他们已经定我了，这就是给我下了一个套，看看我是不是小肚鸡肠的人。而我人生宗旨有一条，就是心态平和，与人为善，这非常重要。一个艺术家的心胸有多大，今后的世界才会有多大。

1984年1月，我们去采风，坐一辆四面透风的面包车，向零下十多度的延安进发，走了一天。晚上住的是土炕，上面有张席子，被褥是黑的，还有虱子。怎么睡觉呢？全裸，把衣服拿皮带一绑吊到房梁上。但是，大家的精神头特别好，一个多月里谈的全是《黄土地》的艺术和追求。

回来创作时，我们用的是逆向思维，比如大的唱段出来，一般是抒情段落，空镜头。张艺谋的摄影镜头、凯歌的导演手法也是新思维，所以，取得了成功。我觉得这是艺术理念逆向思维和持之以恒的结果。

1987年，张艺谋拿着《红高粱》的剧本来了。电影里土匪余占鳌把新娘子九儿从驴背上抢了以后，到了高粱地，那是个重头戏。这配乐怎么写？后来我想了个办法：用了36支唢呐，背后用4支笙，从最低音到最高音排了一个音团。有人说我胡闹，我想，胡闹就胡闹，试一把。音乐录完了，配到画面上，非常有冲击力，这是一种非常规手段。艺术家要有创造性，你必须要有藝术的想象力，不人云亦云。自从有了那个唢呐曲以后，西北风全部吹唢呐，这就是一窝蜂。

这是上世纪的东西，讲个2012年和冯小刚的合作。他要拍《一九四二》，要求片尾有一首歌，“生命的河，喜悦的河，缓缓流进了我的心窝，我要唱一首歌，一首欢乐的歌，头上的乌云，心中的烦恼，全都洒落”。当时，小刚给我念完以后，我说这牛得很，这是老百姓的词，我写。我在琴上写出来了以后，弹给我老伴听时，我是有些动容的。我在这后面又写了一个四声部的圣咏，让人感觉到生命有多么可贵。

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起飞，对于年轻人来说，要去掉浮躁，甘于寂寞，要有一颗平常心。再一个是逆向思维，别哪儿热闹就往哪儿去。自己选一条好路，认准了道，一条道往前走，越走越光明。

（摘自《环球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