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红领带

化君

我把红领带沉河里了。

红领带是买给小刚的。

我认识小刚的时候，他三岁。

小刚不仅聪明帅气，而且小嘴特别甜。小区的人任谁见了，都忍不住逗引他几句。准妈妈们更是爱他到骨子里，纷纷要了小刚的大头照贴在床头，每天晚上看着他进入梦乡。上了年纪的人说，这样生出的宝宝就会和小刚一样聪明俊朗。

小刚长到七岁的时候，一举成名——小刚偷了妈妈办公室同事的钱包。小刚妈妈的好姐妹把这事说给她，小刚妈妈脸一沉：“嫉妒我儿子可以，但不能用这种方法。”

从此，办公室的人隔三岔五少钱包。除了小刚妈妈，都知道钱包是小刚偷的，但都不吭声，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钱包转移到隐蔽的地方。小刚再跟妈妈去办公室，大家便像躲瘟疫似的躲着小刚。

小刚有一个特点，专拣身边的人偷。有人说，小刚是一只专吃窝边草的兔子。更多的人说，小刚的聪明正在于此，不费一言一语，我们却集体为他保密。

小刚十三岁那年，小刚妈妈的办公室被洗劫一空。那天是发工资的日子，大多还没来得及將工资拿回家。

公司报了案。办案人员在桌子底下捡到一粒扣子，大家认出，是小刚的，但谁也不说。那天，小刚妈妈说家里有事，请假了。

小刚十五岁的时候，目光开始瞄向小区家属楼，小区的人仿佛进入世界末日，惶惶不可终日。小刚“工作”的时间不固定，有时白天，有时夜里。少钱是小事，三更半夜屋子里突然闯进个人来，怪瘆人的。

提起小刚，小区的人都恨得牙根疼。

一天，下班时间，小刚被一辆大卡车撞倒，在公司门前的马路上蜷缩着，鱼贯而出的人却都视而不见。有的甚至说：“死了才好呢，少个祸害。”

小刚十七岁的时候，“事业”开始向外拓展。小刚早就名扬小城，不久就被抓了进去。

从此，小刚开始和公安人员玩起藏猫猫的游戏。

小刚仍然兼顾着小区内的“事业”，总是见缝插针地牵只“羊”回家。这时大家已不敢再小觑小刚的行为，尤其那些少“肥羊”的人家，只是苦于找不到证据。被牵羊的人家曾结帮去派出所请愿，把小刚抓起来并判刑。这样的结果，使得小区越来越多的“羊”被牵走。

有天晚上，我关了灯正准备休息，借着月光，却不经意看见一双手攀附着窗台。跟着，跳进一个人来，是小刚。我凝神聆听，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我慌忙接起电话：“怎么又忘了带钥匙……”迟疑了一下，我又说，“家里停电了，拐个弯去超市看有没有蜡烛。对了，再顺便买些牙签、纸巾。”担心小刚一时急惶掉下去，我把后面的一句咽了回去，挂断电话的时候，屋子里一片寂然。我出了口长气。

第二天下班回家，走到大院门口，碰见小刚，他说他想请我吃饭。

小刚选了小城僻静处的一家饭店。才刚落座，小刚劈头就说：“为什么不报警？”我说：“为什么要报警，在我眼里，你永远是一个聪明可爱的好孩子。”

小刚眼睛里掠过一道光，接着低下头去，小声说：“我是……小偷。”

“以后的路还很长很长，你完全有时间做回那个聪明可爱的好孩子。”

小刚的眼泪掉下来。他说：“谢谢您，给我逃脱的时间。”

那天，小刚给我说了他的理想，他想当一名保安。我鼓励他说，理想一定会实现，并答应到时送他一条红领带，像太阳一样红的红领带。

分手时，小刚说，他再也不干坏事了。

小刚是一个说话算数的孩子，从那以后，小区再也没少过东西了，警察也再没登过小刚家的门。说起小刚时，人们的表情也开始变得软和、明朗，无论谁，都会由衷地感叹一句，真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呢。他还答应我，将他的经历和感受写出来，以挽救那些和他一样误入歧途的少年。

一个月后，小刚给我打电话，说他接到保安公司的通知了，明天就去学校培训。小刚还说，等他领了第一份工资，请我去“绿蚁酒”。“绿蚁酒”是小城最好的酒楼。

第二天，有人告诉我，小刚死了。

吃完早饭，小刚去培训学校报到，经过小桥时，看见有人掉河里了，小刚一个猛子扎下去，把人拖上岸来，自己却沉到水里，再也没上来。

那人说，水不深，再说旁边就有个捞鱼的木船，小刚原本不用跳水的。我忽而想起，小刚给我出过一个谜语，什么动物怕水？打一成语。小刚告诉我答案是机不可失（鸡不可湿）。小刚说他属鸡，天生怕水。

我在小刚跳水的地方坐到天黑，直到霓虹从水里升起。

我把那条早就买好的红领带放进水里。

红领带是买给小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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