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贾平凹《带灯》中诗意乡村的消解
2017-03-20王晓梦
作为从农村走入城市的知识分子,贾平凹的创作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商州乡土世界。但是在时代潮流的冲击下,他开始关注经犹如世外桃源般的乡土世界在慢慢微妙的变化,在执着的乡土书写过程中诗意去发现乡村消解的端倪。在《带灯》中他着重从乡村景观的恶化、乡村人际关系的恶化和乡村政治生态的恶化三个方面来表现这诗意乡村的消解,以审丑的姿态传达了对于未来的思索。
【关键词】《带灯》;乡村;诗意;消解
1 执着的乡土书写
贾平凹可以说大部分作品都在写他的商州故园。正如他自己所说:“我这一生可能大部分作品都是要给农村写的,想想,或许这是我的命,土命,或许是农村选择了我,似乎听到了一种声音:那么大的地和地里长满了荒草,让贾家的儿子去耕梨吧。”综观贾平凹的文学创作历程,自1980年代以来以来,无论以何种主题来贯穿整部作品,自己生长过的故乡世界都会成为他写作的背景。而从审美意蕴看,他筆下的乡土世界又往往是诗性的,以蕴藉空灵的诗意营造着田园牧歌式的格调。他擅长对自己熟悉的乡村景物做细致的刻画,将乡村风貌描写得犹如画卷一般。
然而,在对他的商州故园的诗意呈现中,他也发现,农村改革的现实和现代文学思潮的冲击,使得乡土越来越难以承载诗性化的回忆。贾平凹敏锐的觉察到中国农村经济改革给商州农民的生活和心理带来的巨大变化,因此在他早期“商州系列”的小说中他就敏感地发现并对此进入了较为深刻的反映。如《腊月·正月》中改革对商州农民保守的思想观念的影响,《商州》中也饱含着批判家庭观念和传统伦理的思想。由于在这些作品中渗透着作者对于城乡文明冲突的独特思考,加之这一时期寻根文学思潮的影响,作品中越来越多的呈现出传统文化和现代文明,民俗风情和社会生活内容,风俗画与时代精神杂糅的倾向。描写改革的艰难和复杂的《浮躁》给贾平凹带来了很高的声誉,这部作品在一定程度上既延续了传统的诗意化乡土叙事模式也包含了创作风格转变的可能性。而自《浮躁》之后,贾平凹的创作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作者的现代化意识明显加强。在这种视角的关照下贾平凹创作的长篇小说《土门》在城乡文明的双向批判中,也为乡村文明的衰落唱了一曲挽歌;《高老庄》写贫穷、落后、愚昧的乡村世界如何将子路逼迫进城市;《怀念狼》肯定了现代文明对传统文明的改造和扬弃;《秦腔》以鸡零狗碎的家事为主体,实则是以秦腔的衰败反映传统文明所面临的困境。由对乡土、传统的礼赞到现在的揭露和担忧,贾平凹乡土叙事中诗意乡村消解的倾向已清晰可见。《带灯》继续沿着诗意乡村消解的路线前行。
《带灯》的故事发生在樱镇,那里是全县最美丽的地方却也是全县最为贫穷的一个镇子。樱镇的人封建、愚昧,为了保全风水他们集体闹事阻止了高速路的修建,所以到现在还是空气清新、环境优美,可也正因为得不到开发樱镇变的贫穷、落后,问题重重。镇政府干部地位低下,工资微薄,受气挨骂,本是值得疼情的对象却在不知不觉中人性发生扭曲,他们开始脾气暴躁、欺软怕硬、弄虚作假、巴结上司。樱镇的故事就在这样一种涩涩的苦味表演着一段段乡村诗性消解之后的荒芜细节。
2 乡村景观的恶化
《带灯》仍是一本关于中国农村的,更是当下农村发生着的事。贾平凹在这本书的后记中说道:“通过写《带灯》进一步了解了中国农村,尤其深入了乡镇政府,知道着那里的生存状态和生存者的精神状态。”贾平凹就是通过《带灯》反映了社会基层的种种问题,诸如体制问题、道德问题、信仰问题、政治问题、法制问题和生态环境问题等,他深刻的感受到:“社会基层的问题就像陈年的蜘蛛网,动哪儿都落灰。”《带灯》就是这样一部直击乡村现实冷酷一面的作品,它对于这个时代的精神困境和难题作了强有力的表达。
贾平凹在《带灯》中不再带着以往那种温情去叙写自己的故乡,我们印象中那个风光独好的商州大地也不再是世外桃源的样子。与我们印象中那个宁静、古朴的商州大地相比,《带灯》中的樱镇多了几分躁动和不安。作品在开篇便写到“华阳坪那个小金矿就迅速地长,长成大矿区。大矿区现在热闹得很,有十万人,每日里仍还有劳力和资金往那里潮”。作者已经感受到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自己那方纯净的故土也不免受到玷污,他内心的那份平衡感被打破后便自然的流露到作品中。于是我们在故事的伊始便看到樱镇人在村长元老海的带领下围攻施工队,这种躁动不安的情绪奠定了全书总的基调。直到故事结束我们耳边依然回响着各种争吵的声音,这其中有邻里之间的争斗,还有镇政府干部之间的吵闹,其中最为直接也是描写最为详细的便是樱镇人民和镇政府干部之间的纠缠,除了那些经常上访的老上访户例如张正民、严当初、李志云以外,新的上访户也是层出不穷。自从传统文明中有威信的族长消失之后,而法律制度不健全法律知识又得不到普及的情况下,樱镇人民大大小小的事都希望依托镇政府得到解决,所以综治办几乎天天不得清净。樱镇的浮躁正是贾平凹那份的传统文人士大夫恬淡心境的消失,乡村中宁静的诗意便自然而然地湮没在躁动不安的时代中。
记忆中宁静的商州大地不再安宁,相对于时代发展来说已是显得破败不堪。他们大多还住着百年老屋,“墙用木板夹土槌打而成,或是土坯砌垒,外边涂抹着带稻糠的泥皮”。这些老屋里就生满了虱子,只要老屋被推倒,虱子便像白色的粉末一样到处乱飞。即便是新盖好的房屋,也能在掏核桃时掏出蛇,这不禁让人毛骨悚然。在“又来东岔沟村”一节中,作者借带灯的眼睛详细描绘了樱镇平常百姓的起居生活,他们用光面的石头裹了毛巾当枕头,晚上睡觉要把尿桶提到屋里,晚上也许会听到老鼠在咬箱子磨牙的声音又或者是狐狸会在抓门想偷鸡窝里的鸡,如果要到厕所要堤防草窝里的蛇,蹲下的时候要拿个蒲扇煽屁股,因为蚊子太多。贾平凹对于农村生活中最为尖锐一面的书写是带着苦味的,樱镇人的生活环境是如此丑陋不堪,不再是保留了原始生活方式的古朴而安详的诗意乡村。当看到带灯的老伙计范库容反复用肮脏的烂棉絮而不用卫生巾最终也因此患病,临走时儿子因为要照顾患食道癌的媳妇竟也无暇照顾母亲的悲惨境遇时,当听到人们给带灯讲述另一个老伙计六斤死于耕作时候的旋空梨时,当带灯了解了村里很多男人因为到大矿区打工患上了肺病基本丧失劳动能力却不知道索要赔偿的时候,农村在我们面前就像是一个充满泪水和磨砺的炼狱,其中隐含着说不尽的凄凉。这完全是对生活舒缓、邻里相亲、老有所养的诗意乡村的颠覆性描写。风光秀美的乡村如今也只剩下残山剩水了,经济发展给生态环境带来的巨大创伤,使得乡村难以继续以诗意的面貌出现。贾平凹发现“农村的四季,转换亦不那么冷暖分明了,牲口消失,农具减少,房舍破败,邻里陌生,一切颜色都褪了,山是残山水是剩水,只有狗的叫声如雷。”
风俗是最能体现一个地方特色的东西,商州有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本来是贾平凹写作中的重要素材,但在《带灯》中我们再也看不到那个即使不识字,也能吼出完整的秦腔;注重文化,能画中堂上的老虎,能写门框上的对联的商州。贾平凹不再沿着中国乡土小说浪漫派的思路来描写地方色彩,他看到樱镇人不再注重文化:古驿站历史的流传中断,寺庙多被损坏,谚语被淡忘;唯独不变的是樱镇人对于风水、对于天地鬼神的迷信。对于传统文明的反思,使得乡村的风俗显得滞后,诗意化的风俗画面已经难以在《带灯》中呈现。
3 人际关系的恶化
贾平凹曾经在他商州系列的小说中热情的赞颂过那里的人们所具有的高尚品质和美好人性,他们有着都市人所无法具备的宽容、温情与和谐。像是《白夜》里淡泊名利的画家陆天膺,《马玉林和他的儿子》中性情宽厚、以德报怨的马老汉,《天狗》中有责任、有担当的天狗都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然而《带灯》,对农民的生存状态和精神状态进行了重新的书写,它真实的反映了在现代文明的冲击下乡村人际关系的恶化。
无论是赞颂还是贬斥,贾平凹都不会吝啬自己的笔墨,《带灯》中对于乡村人际关系恶化的揭露大有鲁迅当年在写阿Q时那份“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复杂心理。正如他自己所说:“我太爱这个世界了,太爱这个民族了;因为爱得太深,我神经似的敏感容不得眼里有一粒沙子,见不得生活里有一点污秽,而变态成炽热的冷静,惊喜的惶恐,迫切的嫉恨,眼里充满了泪水和忧郁。”怀揣着这样的复杂情绪贾平凹对樱镇人际关系展开了细致入微的全景展示。
在樱镇,摆在人们面前首要的一个问题就是贫穷,贫穷使得人心发生变化,人们渐渐丧失了“人穷志不短”的精神,常常为了一点点蝇头小利而斤斤计较。姓严的夫妇两人因为核桃树归属的问题反复上访,元黑眼本是镇上的富户却以手艺不行为由给了张膏药一半的钱——两块五毛钱,邻居找张膏药买了一贴膏药故意少给五角而张膏药偏偏是少一分都不行非要邻居明日还上。人心的腐化还鲜明的体现在樱镇人的上访情结中。樱镇人爱上访,大事小事都要上访,有些人上访确实是因为利益受到了侵犯,像一心想为儿子洗清冤屈的朱召才老两口,得不到赔偿的王随风,而有一些人是在靠上访维持自己的生计。这里面最为典型的案例就是李志云的上访,他家在洪灾时倒了个堆积杂物的小房,按照文件规定不在补贴之列,就一直上告,镇政府给过他家面粉和被褥,还办了低保,可尝到甜头的他非要让镇政府再拿出五千元,要求得不到满足就又是威胁又是撒泼,丑态百出。樱镇人对于利益的追求,并不是个别现象,而已经成为一种风气。当知道建大工厂会对占用土地内的树木进行赔偿的时候,樱镇人就疯了似的种树,不仅树的密度大到超出正常的成活水平,有的甚至直接将没有根的树干插进土里充数。樱镇人已经丧失了纯朴、诚实的品质,变得唯利是图。
正是因为人心的恶化,在樱镇,邻里之间的关系自然不会再是理想中的和谐状态。无论是居于樱镇社会上层的人还是处于最低层的村民,都失去了善良的品性,他们不再为他人着想,不再谦让、宽容。镇上的一大富户元家,不但没有带领樱镇人走上发家致富的道路反而在樱镇横行霸道,把贫穷的村民作为自己积累财富的手段。像是元家兄弟中的元斜眼在樱镇上开赌场专门赚取在大矿区打工回来的樱镇人的血汗钱,金狗媳妇数落了他几句为富不仁的话就被一拳打昏在地上。然而这些可怜之人又是可恨之人,一旦有机会便会伺机报复,从弱者变成欺凌弱者的人。心胸狭隘的小农劣根性就像长在他们身上的虱子一样,“你不去惹它也会自己生出来”,已经习以为常的樱镇人谁也没有想过这样不好,谁也没有想过去根除。在樱镇,一家有难八方支援的景象已经很难见到,人们再也不可能像一个大家庭那样和和融融的生活。
这种不和谐甚至可以小到每个家庭内部,这里面有兄弟、夫妻间的失和, 的丧失。其中马连翘是这些矛盾最集中的体现者。她和老二家不和,也不让住在自家的婆婆和住在老二家的公公见面,碰见老两口摘了自家的核桃就恶语相伤,不让公公吃自己家的东西。兄弟和睦、孝敬长辈的传统在马连翘这里行不通,在樱镇其他人身上亲情也变得如此刻薄。以和为贵的家庭观念在樱镇似乎成为了遥远的传说。樱镇这个曾经是“樱阳驿里玉井莲,花开十丈藕如船”的富庶之地就这样变成了如今人心险恶的穷山恶水。
4 政治生态的恶化
《带灯》对于乡村政治的书写显然不同于革命意识形态主导的年代里那种对于基层政治生活乌托邦式的建构。《带灯》中的乡村干部不是像郭泉海、梁生宝、刘雨生那样的崇高人物,他们不是乡村权力体系中的精英,而且没有丰厚的财力,在乡间也不具备德高望重的地位,他们常常显得落魄、寒酸。在马副镇长的笔记本中就记录着樱镇历任书记和镇长被调离的种种情形,有半夜里自己用架子车拉着行李走的,有被开除党籍和公职而嚎啕大哭的,还有被调离时樱镇的人放鞭炮庆贺的。他们没有出色的工作能力,也不具备“人民公仆”的优秀品质甚至得不到群众的敬畏。而他们的生活状况又糟糕的不像是干部。镇政府的集体伙房基本上天天吃苞谷糁糊汤里煮土豆,镇长的皮鞋破旧得鞋头都翘了起来,马副镇长患有抑郁症而且还自杀。处在庞大权力体系末梢的他们,要完成最多的工作,却要过最艰苦的生活,自己委屈的发不出一点声音.
即使是这样,樱镇人对于权力的崇拜依旧表现出一种病态的向往,那种“一人做官,鸡犬升天”的心理似乎已经根深蒂固。因此元天亮在省里做了副秘书长之后,在樱镇就成为了一个传奇,不仅元家的亲戚觉得脸上有光就是樱镇的普通百姓也倍感自豪而刘慧琴让孩子上学,目的也简单明确,就是为了以后能让儿子做个官,光宗耀祖。这种对于权力过分崇拜的心理表面上是源于传统文化中的清官情结,更为隐秘的则是人们潜意识里认为权力能给自己带来最大限度的满足。
权力的巨大诱惑,使得樱镇的乡村政治进一步走向恶化。这其中最直接的表现是权力成为乡村干部满足个人私欲的工具。在“汇报各村寨的选举情况”一节中,我们看到各个村寨的村长不同的贪婪形态,他们有的借着村长的名义卖村房、卖土地赚取钱财,有的克扣国家下发的救济款和救济物资,有的“近水楼台先得月”有了低保贫困等好处先留给自己。他们积极的备选也只不过是为捞好处做准备,没有谁是为了人民的利益而做官。对于权力的追逐,使得这些基层干部的心理慢慢发生了异化。在考评、政绩、前程面前这些基层的干部也学会了欺上瞒下,弄虚作假,收取贿赂,溜须拍马,巴结上司。
而身处官场的女性命运进一步验证了乡村政治的恶化。在以男权为主导的权利场中女性很难把握自己的命运,最终不免沦为权利场中的牺牲品。带灯她不仅容貌美丽而且有着出淤泥而不染的品质,感情细腻丰富内心又极其善良,在综治办负责“维稳”的日子里,她确实在带灯前行,试图为基层干部遥遥无期的维稳工作照亮一条出路。相比樱镇干部简单粗暴的处理方式,带灯一直在以一种说理的方式处理基层的问题,有时也恩威并施,她不仅为樱镇人民解决了问题而且是真心实意的在为百姓做事情。这样一位出色的基层女干部最终也不免成为官场的替罪羊,带灯从此患上了夜游症。带灯在现实与理想的碰撞中精神分裂的原因正是乡村政治生态恶化的生动写照。
通过对比贾平凹以往作品中诗意化乡村的呈现形态和《带灯》中为了消解诗意的乡村而对于审丑角度的选择,不难发现贾平凹的巨大转变。这种转变无疑是作者对于现代意识的一次大胆尝试。《带灯》中诗意乡村的凋敝,正是作者对于这块土地的现状和未来产生的担忧。而乡土叙事在何种程度上能充分实现现代化也让贾平凹非常迷惘。所以带灯这一理想人物最终的结局实则象征着贾平凹内心的痛苦。农村到底会不会在现代工业文明的冲击下消失,乡土叙事又该怎样摆脱自己的困境?这也是《带灯》带给读者的不学沉思。
参考文献
[1]贾平凹.《带灯》后记[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3-354.
[2]贾平凹.《带灯》后记[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3-357.
[3]贾平凹.山石、明月和美中的我.贾平凹文集(第七卷)[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95.
作者简介
王晓梦(1969-),男,汉族,河南省南召县人。硕士研究生学历。现为山东理工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教学与研究 。
作者单位
山东理工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 山东省淄博市 2550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