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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争鸣时代的质化研究方法[1]
——美国著名学者诺曼·K.邓津访谈

2017-03-08甘丽华

华中传播研究 2017年1期
关键词:诺曼传播学研究者

甘丽华

(华中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湖北武汉,430079)

“第一夫人担忧地向总统附身过去——这是她最后一个以‘第一夫人’身份完成的动作。总统一脸诧异不解。这个表情她太熟悉了,在新闻发布会上苦苦思索某个问题的答案时,肯尼迪就会出现这样的表情。接着,他无比优雅地举起右手,好像要去抚平他那头蓬乱的栗色头发。但他的手却在哆嗦,很快那只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他原本是要抚摸自己的脑袋,然而此时他的脑袋已经被炸开了……”

1963年11月22日美国中部标准时间正午十二点三十分,李·哈维·奥斯瓦尔德在教科书仓库大楼的窗边扣动了扳机。肯尼迪中弹了,一旁的第一夫人杰奎琳本能地探身出去,试图抓住丈夫的一片头骨。

这一刻改变了美国,也改变了诺曼·K.邓津教授的学术生涯。在肯尼迪总统被刺杀的第二天,还是博士生的诺曼·K.邓津出现在一户人家的门廊前,按响了门铃。他需要为自己的研究进行问卷调查。房屋的主人出现了,是一位还沉浸在失去总统悲伤中的白人男子。当听明白诺曼·K.邓津的来意后,他变得怒气冲冲,质问道:“谁给你站在我家门廊的权利?”然后,“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们的访谈就从这一重要时刻开始。

一、量化研究和质化研究是可通约的

甘丽华(以下简称“甘”):在肯尼迪总统被刺杀的第二天,您正在为自己的研究进行调查,当时有一位年长的白人男性质疑您出现在他家门口的正当性。这一顿悟式(epiphanic)的经历为何如此重要,乃至它直接改变了您的学术生涯?

诺曼·K.邓津(以下简称“邓”):当时他直截了当地说,在国家发生危机的这一刻,我没有权利出现在他家的前门,问一些愚蠢的问题。我当时尴尬极了,我感到一种耻辱。从那以后,当我向陌生人提出社会科学调查的问题时,从未感到自在过。

甘:您把质化研究划分为八个重要历史时期:传统时期(1900—1950年),现代主义时期或者黄金时期(1950—1970年),类型模糊时期(1970—1986年),再现危机时期(1986—1990年),后现代时期(1990—1995年),后实验主义时期(1995—2000年),百家争鸣的现在(2000—2009年),未来(2009— )。这些不同时期的转向是由哪些因素带来的?学者们跟得上这些不断的变化吗?

邓:这些不同时期的变化并不是更替式的,它们并存于当下,它们相互补充、相互激荡。每一代学者都把自己对于批判研究的独特理解带到当下。

甘:对于质化研究方法和量化研究方法,人们长期以来存在争论。您是这场争论的重要见证人和参与者,并且首倡“三角互证”(triangulation)。这一概念包括了不同的数据来源、不同的研究者、不同的理论及不同的方法。现在,社会科学研究中出现使用混合方法的趋势。混合方法同时拥抱不同方法论传统的辩证法和立场,并致力于成为一种新的研究方法。您如何评价这种“混合”趋势?质化研究方法和量化研究方法是否可通约?

邓:我认为两者是可通约的。乌维·弗里克(Uwe Flick)在其书中写了一章,专门谈论这个问题。[2]

二、“在这项研究中最大的挑战是学习如何倾听和记忆”

甘:您的著作《酗酒者的自我》在1988年获得符号互动研究学会颁发的库利奖。在这项研究中,您结合使用了民族志式的、深描化的生活史方法和现象学阐释方法。您为什么会想到研究酗酒者这个特殊群体?在研究中您碰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通过什么样的方式,您的研究帮助那些“不可见的人变得可见”(make the invisible more visible)?

邓:我认识的很多人都有酗酒问题。在这项研究中最大的挑战是学习如何倾听和记忆。我相信我的研究为人们深刻理解酒精带来的痛苦有些帮助。

甘:“我们通过向内移动来达到向前进。通过寻找我们自身失去的中心,我们试图创造新形式的真实——源自经验的真实。”自传民族志可以看作一种“向内移动”,但“向内移动”就足够了吗?

邓:当然不够,我们还需要向前移动和向后移动。

甘:在《社会学方法:资料读本》中,您曾提到对于研究者来说重要的是形成合理可靠的因果性解释(causal explanation)。现在您呼吁改变世界:“作为全球性公民,我们不仅要阐释世界,这是传统质化研究的主旨。今天,我们需要通过拒绝非正义,庆祝自由和完整、包容、参与式的民主改变世界。”这种改变是您个人的一种发展还是历史性的进化?

邓:哦,天啊,你刚才引用的这句话出自我早期的著作《实证主义的自我》(PositivistSelf)。现在我已经有了180度的大转变,而这个大转变就是从我冒着雨站在那家人门口准备做社会调查时,这家的主人让我滚出他家的门廊的那个晚上开始的。

三、“社会正义、伦理、赋权少数群体社区将是下一个十年的主要议题”

甘:您曾提到“研究有时候会是一个肮脏的词”。质化研究社区的研究者们对研究伦理问题尤其敏感。您倡导一种“女性主义及社群主义的伦理模式”(feminist and communitarian ethical model),这种伦理模式的要旨何在?您为什么选择了这种伦理模式?

邓:“研究有时候会是一个肮脏的词”这句话是由伟大的毛利学者琳达·图海维·史密斯( Linda Tuhiwai Smith)[3]提出来的,意指殖民力量利用研究操纵被殖民地人民。我选择“女性主义及社群主义的伦理模式”,原因在于这个伦理模式本身就是一种赋权。

甘:在最近出版的由您和麦克·D.贾尔迪纳(Michael D. Giardina)主编的《质化研究——过去、现在、未来:批判性读本》一书中,您和其他六位优秀学者就质化研究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进行了一场对话。在对话中,你们主要讨论了四个重要的问题:过去十年质化研究的最重要发展是什么?下一个十年即将出现的主要议题是什么?当下质化研究面临的最大挑战和机遇是什么?目前质化研究中最为创新并对未来意义重大的方法(methods)是什么?在这场对话中,您没有直接回答这些问题。能请教您自己对这四个问题的回答吗?

邓:我认为,过去十年质化研究的最重要发展是其表演化转向(performance turn),而社会正义、伦理、赋权少数群体社区将是下一个十年的主要议题。就当下质化研究面临的最大挑战和机遇而言,就是如何在公共领域获得更好的接纳。那么目前质化研究中最为创新并对未来意义重大的方法就是那些推动批判研究进入公共领域的方法。

甘:现在让我们转向传播学研究。在该领域,量化研究依然占据主导,在某种程度上,质化研究处于相对边缘的地位。有学者在2015年对近12年发表在政治传播的258篇论文做了内容分析,发现只有43篇,也即16.7%是质化研究;而其中首要数据来源于质化研究的只有21篇,占比8.1%。对量化研究的偏好有可能限制了传播学学者对传播学核心问题及现实前沿变革的理解能力。您如何评价传播学研究领域的质化研究现状?质化研究可以给这个研究领域做出什么样的贡献?

邓:质化研究直接回应人类传播中即刻(emergent)、互动(interactional)及情感化(emotional)的一面,这是量化研究做不到的。

甘:在中国,现在也有一大批学者和研究者在从事质化研究。您能给我们提供一些重要建议,以帮助我们更好地参与全球质化研究社区中,并做出自己的贡献吗?

邓:现在已经有一群新的中国批判质化研究学者,他们在质化研究国际大会[4]的表现非常活跃。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网站:http://www.utsc.utoronto.ca/conferences/fccqr/en/about-fccqr/[5]。

简介:

诺曼·K.邓津(Norman K. Denzin),美国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传播学教授,传播学、戏剧研究、社会学、批判阐释理论研究员,1966年于爱荷华大学获得哲学博士学位,毕业后加入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社会学系。诺曼·K.邓津教授的学术兴趣包括阐释理论,表演研究,质化研究方法,媒介、文化及社会研究。他已出版个人专著、合著、合编著作50余本,发表200余篇专业论文。他曾任美国中西部社会学协会主席,符号互动研究协会主席。他还是国际质化研究协会创始人及主席,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质化研究国际中心主任。他曾任《社会学季刊》编辑,《质化研究》创始人及联合编辑,《文化研究—批判方法论》及《符号互动研究:研究年刊》创始人及编辑。

注释:

[1]非常感谢美国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传播学研究所(Institute of Communications Research)博士生林春峰先生的无私帮助,使得这次跨越一年余的访谈得以顺利进行。

[2]乌维·弗里克(Uwe Flick)是德国柏林自由大学社会科学及教育质化研究教授,也是心理学家和社会学家。他提出,以议题和研究问题为导向来选择研究方法。例如,想要了解某种慢性精神疾病的主观体验,研究者应该对一些患者进行传记式的访谈并且进行细节化的分析;而想要发现这种疾病在人口中的发生概率和分布规律,研究者则应该进行流行病学分析。对于前者,质化研究方法是适当的;而对于后者,量化研究方法更适合。量化和质化两种研究范式应该是互补的,而非互相竞争、非此即彼的“对手”。

[3]琳达·图海维·史密斯( Linda Tuhiwai Smith)是新西兰哈密尔顿怀卡托大学原住民教育教授,是《去殖民化的方法论:研究和原住民》的作者。书中对西方学者及其研究在原住民文化的殖民化过程中所起的作用进行了批判。该书被认为对关涉社会正义的研究方法做出了重要贡献。她本人因推动毛利人教育而获得“新西兰功绩勋章”。

[4]国际质化研究大会(The International Congress of Qualitative Inquiry)由诺曼·K.邓津教授在2005年发起和组织,至今已举办十二届,今年5月将继续在美国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举办第十三届会议。去年举行的第十二届会议吸引了来自全球75个国家和地区的学者和研究者,举办了1 600场演讲,参会人数达到2 200人,成为全球性的质化研究者学习、交流与展示的盛会。

[5]中国批判质化研究论坛(Forum of Critical Chinese Qualitative Research)是国际质化研究大会的一个兴趣小组,主要由一批在加拿大、美国等地从事质化研究和教学的华人学者、研究生在2015年发起,其主旨在于推动中国批判质化研究的发展,使之成为一种“既扎根本土又面向全球的阐释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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