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芬兰教育之旅

赖晗梅/四川省成都市东城根街小学校长

我的芬兰教育之旅

赖晗梅/四川省成都市东城根街小学校长

千湖之国——芬兰，环境优美，水天相映，安宁静谧。

此行可以近距离体验芬兰教育模式，我感到甚是幸运！整个参访学习过程分为两部分：第一周在芬兰教育的开创地——于韦斯屈莱大学学习；第二周在芬兰首都赫尔辛基访问幼儿园、中小学、普通高中和职业高中。

在经合组织（OECD）举办的15岁学生能力评估测验（PISA）中，芬兰青少年连续两届在阅读与科学两项评比中称霸、问题解决能力和数学能力位居第二。芬兰教育为何全球第一？实际上，这个被公认为世界教育的领先者，几乎是以平缓的步伐走了40年。芬兰的教育以它的坚持、平等、激发的理念，在“相信文化”中逐渐成长、成熟、成功。

芬兰是一个可以“慢慢”的国度——慢慢地行走、慢慢地思考、慢慢地教育、慢慢地成长……这种“慢慢”是一种闲淡的心境、是一片成长的土壤、是一种对生命的珍爱、是一种对人性的护佑。

没有错误的答案

在于韦斯屈莱大学上课，我亲身感受到了一名芬兰教师的在职培训是怎么样的。

老师进行启发式的引导，课堂的氛围轻松、愉快。从上午9:00到下午4:00，大家一直在讨论“学习和学习机构”。在这样长的时间，老师并没有给大家一个正确的结论，但我们的思考、表达、交流、互动真实地在发生。

在老师的PPT上，醒目地写着一句话——there are no wrong answers ”（没有错误的答案）其实，这句话对我们来说，并不新鲜。我们也常常说，常常做。但是像这样拿出这么多的时间，真正让学生去体验、去思考、去交流，是需要勇气的。课堂的任务就是引发思维的碰撞，除此之外，我们的教育理念中的关于“一课几得”“教学目标”等考虑在这里并不重要；我们注重的“有效”“高效”的概念在这里也并没有太多的体现。我们不妨把学习分成两类：一种是结果性的学习，它是讲授式的；一种是过程性的学习，它是体验式的。在中国这样的人口大国，讲授式的教学是必要的。但是也应适当增加过程性学习的比重。这其中包含着“there are no wrong answers ”的一种勇气——给学生时间去试错，去交流，去思考。

切身的体验，生动的理解

于韦斯屈莱，是芬兰的大学城，更是教育专业的发源地。我们了解到：这里是芬兰教师的摇篮，其在全球排名350至360名，其教育系在全球排50名左右。被这所大学录取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所以，能和芬兰的老师一起上课，我们是很幸运的。

开课时，一个壮硕的男子——穿着黑色的运动背心、红色的运动裤，戴着灰色的棒球帽——走进教室，随意地将双肩包放在地上。我们感到很惊讶。他走上讲台，说了一句话，然后放了一个很短的视频。一会儿功夫，他就离开了讲台。另一位老师问：“他干了些什么？你感觉他是什么人？”

学员们的回答五花八门：体育系的学生、足球场上的流氓、乐队的鼓手、健身教练，等等。过了几分钟，那个小伙子又进来了。这次他取下了棒球帽，换了一件浅灰色T恤，笑眯眯地再次站上讲台。原来，他就是今天的老师——一位非常优秀的双博士学者Juho Honkasilta教授。他希望用这样的开课方式来表达今天的学习主题：客观存在和主观解读的关系。

在老师的组织和启发下，每个人都积极参与。教室里不时传出笑声和掌声。在讨论之后的分享中，学生的答案丰富多样，陈述清晰自然。课堂氛围轻松、民主，尤其注重对话和体验。我们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参与了于韦斯屈莱大学原汁原味的教学活动，深刻地体会到，只有让学生有切己的生动体验，教学才会产生长远的影响。

现象教学与全科理念——引领学生综合性学习

芬兰，作为教育体系最优的国度，依然在改革。2016年8月，在芬兰中小学全面推行新课程。此外，芬兰还在其《国家核心课程大纲》中增加了“基于现象（主题）的教学”的内容，明确提出了“现象教学”这一核心概念。

据芬兰于韦斯屈莱大学教育学院Pekka教授介绍，本次芬兰教改的核心价值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

1.强调学生的独特性与接受优秀教育的权利。

2.充分体现人本、启发、平等和民主。

3.突出多元文化。

4.建立可持续发展的生活方式。

于韦斯屈莱大学的Pekka Ihanainen教授向我们介绍了“现象教学”的流程：1.确定学习主题；2.学习结果描述；3.在实践中了解；4.学科角色；5.找出关联；6.阐明问题；7.确定项目；8.列出具体活动；9.找到可用设备或资源。在Nurmijarvi中学，校长举了一个“现象教学”的例子：对海难逃生这一主题的教学。因为其融合了地理、物理、历史、船业、化学、生物、政治、家政、安全等多个学科和领域的知识，同时基于对话的小组合作探究，可以让学习真实发生。

芬兰的每个学校都在进行新课改，而形式却不拘一格。Pekka Ihanainen教授说，我们的知识和能力的一部分（20%）是在正式场合学到的，另一部分（80%）是在非正式场合学到的。这说明人更应该在个性化的环境中进行学习。与此同时，教师还应树立“全科学习”理念，引领学生进行综合性学习与多元思维培养。

教师——教育最重要的力量

在芬兰，教师的评判标准在于能否激发学生的学习和探究的意愿，而不在于学术能力有多高。教师是与学生接触最亲密的人。所有的教育理念和策略，都要靠教师来落实。

通过此次在芬兰的学习参访，我深深感受到教师的入职标准之严格，感受到教师是教育最重要的力量。在芬兰，想要获得小学教师的资格是很难的。相比较而言，大学教授的入职要求还会稍微低一些。从1979年开始，芬兰的教师必须具备硕士学历，这几乎是全球最严苛的规定。此外，其师资教育长达五年。在高中毕业申请师范院校时，除了在校成绩要达到标准外，还必须通过层层面试。最后只有被确认为有教育情怀与创新思维的人才能挤进录取率仅10%的师范院校。而小学教师每两年还要进行一次严格的资格认证。所以在芬兰最爱学习的是教师群体。也许正因为此，教师成为了芬兰最受欢迎的职业——他们用自己的行动诠释着“学习怎样学习”的教育理念。除了能力上的要求外，教师还必须要有终身学习的能力与意愿。我们参访了芬兰的“自然学校”——为学生开办的实地学习自然科学的学校。让我惊讶的是，“自然学校”的老师居然都是某个领域的自然科学家。

在中国，教师群体同样是使教育理想落地生根的最重要的队伍。实际上，不少教育人已然发现“吾国教育病理”，并毅然投入教育改革的事业中。但是在这样的人口大国，芬兰的教育文化是很难实现的。但我们能够改善的还有很多，比如：可以在小组合作中，去探索更加有效的形式和内容；在小学阶段尝试更多的全科理念和主题教学；调整和改进“教”与“学”的方式；培养更接近平等的精神；努力不放弃或者少放弃学习慢的孩子等，而这一切首先需要教师来实践。

所以，教师是教育最重要的力量。教育改革，从教师开始。

让教师成为真正值得尊敬和向往的职业——提高教师的入职标准；实施定期的教师资格等次认证制度；培养教师的专业性；引领教师树立终身学习的意识和行为。要让教师尽可能获得多一些职业幸福感——给老师们“一厘米的空间”；为老师的工作量与精神负担做减法；为老师的专业发展和生活幸福付出努力。因为要想实现教育的成功，教师是重要的力量。

英语学习是语言学习，而不是学科学习

芬兰人的第二语言是英语。他们的校长和老师大多能用英语做交流，介绍他们的学校和理念。而我们团里能这样用英语自如交流的老师很少。其实，我们在初高中、大学时代都是学过英语的，但是我们学会的只是拿着英语资料看。与其说我们学过英语，还不如说是学过英文。

英语，作为语言来学，首先是听和说，其次是读和写。而我们现在的英语教学，更像是“学科”学习——能考试、能答题。而在语言的实用性、交流性的培养上，我们做得还远远不够。我们应该改变英语学习方式，还原语言本身的特质，不仅仅停留在英语的学科考试上。要尽可能地为学生提供听说的环境，为培养学生的语言素养提供更多的帮助。比如，看英文的原版电影、在英语社团进行情景交流、每周一次英语日、每日的英语故事、英语朗读、国际交流活动的参与等。

教育悄悄发生，孩子静静生长

在Jokiniemen幼儿园，我们看到这样一次情景模拟教学：一组孩子拖着旅行箱出发，他们的目的地是越南。在第一个教室，老师扮演安检员、乘务员和飞行员，孩子们在从芬兰到越南的航班上；之后，到了另一个教室，布景一换，孩子们就来到了越南的海边——沙滩、梭梭板、椰子、棕榈树……再进入“越南餐”的享受中。孩子们就在这样的课程中，了解不同国家的文化。在小学和初中，我们也能看到类似的教学——帮助学生理解多元文化。

在芬兰，一切都自然、简单和轻松。

做了十几年的校长，我总是在思考：培养目的、办学理念、、学校文化……这些涉及学校的发展方向问题。校长们大多都要思考这样的问题，而且还要努力形成自己的办学特色。而在芬兰，没有所谓的“一校一景” “办学理念”“培养目标”“校训”“校风”等概念，同类型的学校之间似乎是趋于同质的。这里的“同质”与国家的培养目标一致。芬兰的培养目标是：培养有幸福感和社会责任感的人。在这样的大目标下，校际之间几乎没有差异，学校也不去挖掘特色文化，而是将更多的精力花在对学生的观察、对生命的关注和对教育品质的追求上。没有对学校的评估，也没有学校之间的排名。所以在芬兰，没有“教育公平”的概念，因为他们就是在制度和文化保障之下实现真正的公平。

我认为，学校和学校之间的共性应当远远大于个性。每一所学校都在为学生的幸福人生做准备，都在培养学生可持续发展的核心素养，都在循着成人成才的方向行走。有时候在追寻学校特色的路上，我们把教育复杂化了。教育可以做得更简单一些——教育可以悄悄发生，静静生长，浅浅浸润。

自在轻松的氛围，给孩子极大的空间

在 Maaniitty小学，我们首先来到一个三年级的教室。在这里，孩子们的座椅竟然是橡胶弹性球，令我们感到不可思议。孩子们坐在五颜六色的橡胶球上千姿百态——有的前后晃动、有的上下弹跳、有的干脆趴在球上随球滚动，他们甚至还时不时地发出嬉笑声……甚至在教学中，孩子可以自由走动。在我们的眼中，这里更像是一个游戏活动室。

之后，我们又旁听了校长Kaija Latvala执教的六年级的“瑞典语”，话题是：在机场如何与陌生人对话。在授课过程中，校长或坐着、或站着、或直接蹲下来和孩子交流。最吸引我的是一个坐在校长面前的金发女孩。她的身体略略蜷缩，肩膀靠在椅背上，双脚抬起放在邻座的另一个凳子上，双手抱着脚踝，长发在她的膝间垂下来。她认真地听着同学的分享，认真与老师交流。这样的上课姿态，在我们国内是少见的。如果给予孩子自由轻松的学习环境，学生的真参与和深参与就会得到更好的激发。

在Maaniitty小学的教学楼后面，有一个很大的操场。操场周边绿树环绕，绿草如茵的球场望不到尽头，明媚的阳光为运动着的孩子增添了更多生机与活力。不远处的四排秋千上，孩子们一个比一个荡得高。有几个男生荡到最高处时还要做上一个漂亮的空翻才跳下来！见我们在向他们竖起拇指，他们翻得更欢了!孩子们开开心心、自由自在，周边也没见值班老师守着。这样有一定难度的动作，是我们中小学孩子普遍不能为的。我们的中小学，还有秋千吗？还敢有秋千吗？

在一节二年级的课上，学生们在开始的几分钟似乎没有进入状态，嬉笑走动。他们不时地向听课的来宾打招呼，摆Poss，简直有一种乱哄哄的感觉。在这样的课堂秩序下，老师依然平静地讲着故事，边讲边走动。老师或将椅子靠在桌边、或轻抚坐在地面的孩子、或轻轻拍拍孩子的肩……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孩子们慢慢地静下来，进入了课堂的状态。与此不同的是，我们常常会先让孩子们安静下来才开课。可是芬兰的老师们认为，在课堂上对孩子的约束是不适宜的。只有孩子自己意识到需要安静，才能做到真正的安静！所以，他们讲着故事、静静地等待，是一种引领学生进入学习状态的方式。这样的方式更加能培养学生的自觉性，赢得孩子主动向课堂的回归。

体制保障公平，教育尊重差异

芬兰是一个高福利的国家，从国家制度和评价等方面保证教育公平。从幼儿园到高中教育免费，甚至对外国留学生都是免费的；不管是在哪个地方的学校，教师工资都是一致的；学生不面临择校问题；坚决禁止社会和学校办课外补习班。这样的教育制度，致力于为每一个学生提供平等的教育机会。

在学生完成义务教育后，可选择普通高中或职业学校。父母和老师只是发现和引导学生，不会鼓励学生去读高中。初中二年级开始，一个老师负责四个学生，不断地和其父母沟通，从而发现学生真正适应的学习方向。每年选择读高中或职业学校的人数大概各占一半。职业高中的教育很受重视，政府投入大，社会承认度高。

高等教育分为综合性大学和应用技术大学，分别对应普高和职高。芬兰的教育体制更多考虑到人的差异，并尊重这种差异，致力于使每一个个体以最适合的方式存在。芬兰前总理阿赫曾说：“给孩子们最好的教育，就是给他最好的人生。”

小组合作学习，让学习真实发生

小组合作学习是芬兰学校最主要的教学形式。课堂的生生合作，既开放自由又专注深入。令我们很感慨的是，小组合作时，学生的参与度为什么会这么高？ 课堂上，先出现问题或任务、然后小组探讨、再小组集中分享、最后老师点评。所有的问题基本上没有明确的答案，学习结果评价是开放的——学习收获体现在小组成员在合作学习过程中丰富的体验，包括思考、倾听、表达、发现等。 我们在于韦斯屈莱大学接受培训时，Pekka Ihanainen教授和Villevena lainen教授也这样给我们进行讲座。他们特别注重过程中，学生有没有真实的倾听、有没有提出建设性的意见、是否有推动学习的行为、是否有受到“控制”的言行等，尤其注重平等自由的学习氛围。这是对学生思想最好的保护，从而让自主的学习真实发生。

这样的学习方式表面上节奏慢、内容少、难度小、目标性不明确。可实际上，少就是多、慢就是快，教育是在缓慢的教学进程中发生的。等待、唤醒与激发都在这份“慢慢”中。

我们的教育是否要得太多、走得太急、做得太杂？虽然小组学习也常常出现在我们的课堂上，但是我们的具体内容、学习效果、教师角色和学生参与等都可以再优化一些。当我们冷静地想明白“究竟要什么”时，才能懂得真正的选择，才能重新开始。 这让我更能理解“无竞争的教育，成为最有竞争力的教育”的深刻含义！

芬兰的教育精神，是把每一个生命都视为珍宝，尊重人与人之间的差异，让教育充满安全感，让学生的成长自然、自由、自主。但是，芬兰与我国的国情不同，盲目照搬和复制是不可取的。在我们的教育现实中，“对人的尊重、发现和激发”是当下最重要的课题。我们可以从点滴小事寻求突破的可能，在“不争之争”中“为可为之事”。要努力种下变革和转型的种子，这颗种子纵然埋在冰天雪地中的峭壁悬崖上，也能被期待逢见萌芽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