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镇国将军辽东副总兵韩斌墓志》考释

李智裕

内容提要：辽阳地区早年出土的《明镇国将军辽东副总兵韩斌墓志》是一方非常具有学术研究价值的石刻文物。通过对志文考释可知韩斌生前曾任职于延绥和辽东地区，先后参与对兀良哈、建州女真、鞑靼军事行动，并修筑辽东东部边墙城堡，颇有建树和声望，也客观反映明朝景泰、天顺、成化年间北部边防军事压力严重，边疆地区少数民族不断壮大频繁内侵历史现象。韩斌生前仕途坎坷屡遭降职导致职位不高，也折射出明朝中期军事领域选将用人制度弊端日趋显露。墓志撰文者贺钦叙述韩斌生平时存在曲笔隐讳现象，意在掩盖韩斌多次受惩处的史实。另外，经过考释后发现，墓志部分内容不仅与《明实录》《明史》《辽东志》《全辽志》等史籍互证，也可补史之阙。

《明镇国将军辽东副总兵韩斌墓志》新中国成立前出土于今辽阳市庆阳化工厂厂区内高峰山韩斌家族墓地“韩家坟”，韩氏家族多名成员战功显赫担任要职，多次得到朝廷封赏祭葬，是明代辽东地区名门望族。韩斌墓志发现较早，历经时局动荡保管不力现已不知所终。但颇感欣慰的是，韩斌墓志志文见于明朝辽东贺钦编纂《医闾先生集》卷四中，由此可补墓志丢失之遗憾。墓志撰文者贺钦，字克恭，别号医闾，是明朝辽东地区著名文人，颇有时名。其先祖为浙江定海人，后迁至辽东义州卫。贺钦为成化二年（1466）进士，授户科给事中。弘治初年，任职陕西参议，因母亲去世乃上疏恳辞遂不复出，有《医闾先生集》九卷传世，生前与韩斌家族交往密切。由于韩斌生前为景泰、天顺、成化年间著名武将，善于用兵战绩显赫颇有声望，因此该方墓志三千余字的志文内容涉及明代中期延绥地区、辽东地区诸多历史事件和重要人物，显得弥足珍贵，可与《明史》《明实录》《辽东志》《全辽志》等史籍内容互证及补阙，所以颇有学术研究价值。职此之故，本人不避愚陋，对墓志内容进行尝试性考证，不足之处在所难免，敬请各位方家指正。韩斌志文内容附后，标点为后加。

一、韩斌早期生平仕历

根据志文记载，韩斌十六岁时按例袭职，掌印本卫后事务练达，军事方面素养逐渐显现。景泰年间，在小团山一战韩斌曾斩杀外虏酋长。天顺元年（1457），韩斌升职辽东都指挥佥事，备御宁远。在任上韩斌充分发挥军事才能，由于辽西地区义州等地一直是兀良哈南下侵扰重灾区，韩斌曾主动向总兵官成山伯王琮领兵剿贼，并在八塔以少胜多击退外敌而受到彩缎白金赏赐，此事在《全辽志》中有记载1（明）李辅等纂修：《全辽志》卷四《人物·韩斌》，辽海出版社，1985年3月，第626页。。志文中记载韩斌守备义州一事，在《明实录》中也有记载，“命辽东宁远备御都指挥佥事韩斌分守义州地方”2《明英宗实录》卷三百四十三，天顺六年八月庚辰条。。根据志文记载韩斌曾协同怀柔伯施聚镇守该地，修筑军事设施保护耕牧，后因守边不力被贬秩二等。虽然志文与史书对此事语焉不详，推测韩斌是因为犯下不小过错导致受惩处。

即便如此，韩斌由于卓越的军事才能受到当时刑部主事丘霁、巡抚辽东都行御史史滕昭等极力推荐。志文“甲申，巡抚都御史史滕昭、巡按御史常振、刑部主事丘霁，交章荐公抱大将奇才”一事，《明实录》中有详细记载。

刑部主事丘霁言：宁远卫指挥韩斌，谙练韬略屡立战功，虽因事降职，效力愈勤有将才，可任。兵部言：巡抚辽东都行御史史滕昭等，亦尝连章举斌，乞召试，观其方略量为擢用，特命召斌驰驿赴京。3《明宪宗实录》卷十四，成化元年二月己丑条。

天顺六年（1462）四川发生严重饥荒，饥民抢劫州县，赵铎趁势起义称“赵王”，以川北为主，南到内江东到湖广的荆襄一带流动作战，声势浩大。成化元年（1465《明宪宗实录》卷十七，成化元年五月乙丑条。），韩斌被朝廷征召充参将，“成化乙酉，上命公署都指挥佥事，充参将，征四川”，参加平定四川赵铎起义。此事在《明实录》中有详细记载。

巡抚四川都御史汪浩等奏：强贼赵铎愈肆猖獗，乞敕兵部计议，调兵剿捕，尚书王竑等请以五军营管操襄城伯李瑾充总兵官，升辽东宁远卫指挥同知韩斌为署都指挥佥事充参将，请敕统率京营并陕西汉达官剿捕之。上曰：“韩斌如所请，李瑾不可动，兵部别举之。”4《明宪宗实录》卷十六，成化元年夏四月壬辰条。

不久下诏命令广义伯吴琮佩征夷将军印充总兵官，同赞理军务右佥都御史吴琛，参将署都指挥佥事韩斌，往四川征剿夷贼。志文“未行，捷报，公辞厥任。上命公仍署职，协赞京营事”，指的是由于赵铎起义失败，韩斌未随军开拔四川就传来捷报，仍然署职协同坐营官管操。志文记载内容与《明实录》记载内容相互印证。

罢征西四川兵，命总兵官广义伯吴琮，纳征夷将军印，赞理军务，右佥都御史吴琛于都察院管事，参将署都指挥佥事韩斌革参将，协同坐营官管操。5《明宪宗实录》卷十七，成化元年五月乙丑条。

韩斌后来被任命为参将，分守延绥西路，“寻奉敕充左参将，分守延绥西路”，《明实录》中对此有记载。

命延绥总兵官都督佥事李杲佩征西将军印充总兵官，镇守宁夏左参将都指挥同知房能佩靖虏副将军印充总兵官，镇守延绥等处署都指挥佥事韩斌充左参将，分守延绥西路。6《明宪宗实录》卷十八，成化元年六月己卯条。

关于志文中所记载的鞑靼重要人物毛里孩“拥众十余万，从定边营入寇围环县”，韩斌“率精骑五千击之，擒一人，斩首六十七级”一事，受眼力所限，《明史》《明实录》等传世史料并未详细记载，难以结合史书进行全面考证。《明史》中记载，成化元年（1465）的秋天与冬天，以及成化二年（1466）的夏天，孛来均伙同小王子与毛里孩“大入延绥”，志文所记述内容很有可能即指此事。虽然《明史》《明实录》等传世史料对该历史事件难窥全貌，但在《全辽志》中记载韩斌率军抗击毛里孩于环县，与志文内容相互印证。“击毛里孩于环县，还，遇围。夜击出袭，击保安县”7（明）李辅等纂修：《全辽志》卷四《人物·韩斌》，辽海出版社，1985年3月，第626页。。至于韩斌所部被围困后奋力突围歼敌，“巡抚都御史卢祥作《饶歌横吹曲》刻于石，以褒其功”也难以查询考证。让人质疑的是，志文中记载如此重要战役正史中语焉不详，很有可能疏漏所致。明代宁夏花马池是当时南北军事力量逐鹿战略要地，韩斌面对鞑靼部落南下侵边，排兵布阵于城下，最终“贼见有备，解去”。

二、韩斌中期生平仕历

建州女真在明中叶南迁至婆猪江、苏子河一带后，由于该地区有适于发展农业生产的土壤和气候，又临近明辽东与朝鲜，充分利用臣服明朝受到庇护客观条件，建州女真社会经济得到迅速发展并不断壮大。与此同时，建州女真表面臣服明朝并不能掩盖急剧膨胀的野心。成化初年，辽东地区山海关至凤凰山一线，受到以建州女真为主的军事压力越来越大。为了达到掠夺人畜与财富的目的，李满柱与董山对明与朝鲜采取“阳为孝顺，阴为抄掠”的两面手法，表面接受招抚，暗地继续犯边8刁书仁：《成化年间明与朝鲜两次征讨建州女真》，《史学集刊》1999年第2期。。面对建州女真频繁入寇扰边不断，明朝政府也逐步改变以往策略，采取军事手段维护该地区稳定。韩斌由于出色的军事素养，在延绥地区局势暂缓背景下，受李秉推荐重新回到辽东任职。志文中记载的“丁亥，辽东建州贼数寇边，都御史李秉荐公武略出众，深知夷情地利。上敕公改充游击将军”一事，在《明实录》中有相关记载。“丁亥”，即成化三年（1467），当时提督军务左都御史李秉极力推荐韩斌回辽东任职。

臣见延绥等处参将都指挥韩斌生长辽东，曾守备义州，号令严明，夷狄畏詟，今延绥边警已宁，乞将韩斌取回辽，命充游击将军，听调杀贼。9《明宪宗实录》卷四十三，成化三年六月丁酉条。

志文记载的“同李公征之，领右哨，出清河，斩首二百余级，俘男妇一百七十余口”，证明韩斌也参加成化三年（1467）征讨建州女真军事行动。“李公”应指的是李秉，辽东边将邓佐去世后不久，明政府命左都御使李秉提督军务，武靖伯赵辅佩靖虏将军印充总兵官，征讨建州女真10《明宪宗实录》卷四十二，成化三年五月乙丑条。。志文中记载的“升实授都指挥佥事，仍充游击将军，分守辽阳等处”，表明韩斌因参与征讨建州女真因功升职，这在《明实录》中也有详细记载。

论平建州虏寇功：太监黄顺，米岁二十四石，升少监；张璘为太监右监丞；韦朗为右少监加左都御史；李秉太子少保仍旧职进武进伯；赵辅为武靖侯转右佥都御史；张岐为左佥都御史，支正三品俸。升都督佥事王瑛、王铨俱为都督同知；署都督佥事武忠、署都指挥使黄钦、署都指挥佥事韩斌、周俊俱实授升都指挥同知。……兵部言：自正统十四年，虏寇也先犯顺尝令当先杀贼者量加升授以激人心。然势大事重不为常例，至天顺间累定征虏功次，止以有擒斩功者照例升授。余若奋勇当先等功，俱量给赏不升，已是定例。今征建州有功官军，宜准此例行庶恩赏公平，不致冒滥，事体均一无复纷更。上悉从之。11《明宪宗实录》卷五十，成化四年春正月庚寅条。

志文记载的“戊子春，改充副总兵官，分守开原。提督辽阳镇巡等官会奏仍移公为辽阳守，上可其请”。“戊子”即成化四年（1468），此事在《明实录》中记载十分详细，“壬寅命都指挥佥事韩斌充副总兵，分守开原，兼提督辽阳等处军马”12《明宪宗实录》卷五十一，成化四年二月壬寅条。。

明朝成化三年（1467）第一次东征建州女真后，虽然建州女真元气大伤但部落属众未被全部歼灭，为了防止辽东地区建州女真入寇劫掠，明朝开始修筑辽东东部地区边墙。志文记载的“己丑，以建贼寇边，不堡兵遏之非久计也，乃缘边自抚顺关抵鸭绿江，相其地势，创东州、马根单、清河、碱场、叆阳等五堡，后又设凤凰、镇东、镇夷等三堡，广袤千余里，立烽堠，实兵马，关灌莽，广屯田，迄今虏不敢深入，而居民乐业，公之功也”内容，与明代辽东东部地区修建边墙大规模开发有关。“己丑”，即成化五年（1469），韩斌创设此八堡可以说是明朝在辽东地区“瓯脱”地带进行开发的重要历史信息。此举一改辽东东部地区军事防御部署，大量军民迁入有力推动了当地开发13参看拙文：《明代中朝之间“瓯脱”地带人口变迁考》，《东北史地》2012年03期。。

志文记载的“公擒贼首王沙鲁等十余人，不杀，谕而纵之，贼皆畏服”一事，史书中没有明确记载，可补史之阙，推测王沙鲁是当时建州女真所属小部落首领。志文“庚寅，贼犯长营堡，公率兵逐出境外，斩首四级，擒三十人，获马牛器仗而还”。“庚寅”即成化六年（1470），外敌入侵长营堡，韩斌率兵出击一事在明代史料中没有明确记载，可补史之阙。志文“癸巳，贼屡犯广宁，总兵官欧信等会公出义州，直抵兴中，克捷凯还，升都指挥同知”，“癸巳”即成化九年（1473），韩斌与总兵官欧信等人杀敌有功，升任都指挥同知。此事在《明史》中有详细记载。

成化元年，头目朵罗干等以兵从孛来，大入辽河。已，复西附毛里孩，东合海西兵，数入塞。又时独出没广宁、义州间。九年，辽东总兵欧信以偏将韩斌等败之于兴中，追及麦州，斩六十二级，获马畜器械几数千。14（清）张廷玉等撰：《明史》卷三二八《朵颜福余泰宁传》，中华书局，1974年4月，第8506—8507页。

由于韩斌卓越的军事才能和系列战功被世人称颂，被朝廷赐封为镇国将军，同时被誉为可堪任大将。与此同时，韩斌其祖、父两代也被朝廷追赠。志文“甲午，廷臣会举天下堪任大将者三人，公居其一。丙申，公受诰封镇国将军，配杨氏封夫人，祖、考皆赠如公官，祖妣、妣皆赠太夫人”。“甲午”，即成化十年（1474），朝廷大臣推举明朝可担任大将共三人，韩斌是其中一位。“丙申”，即成化十二年（1476），韩斌被封为镇国将军，其妻子杨氏被封为夫人；韩斌去世的祖、父也按例被赠镇国将军，其祖妣、妣被赠太夫人。

随着建州女真不断发展壮大，频繁入寇辽东边境地带，此区域军事冲突日趋严重。韩斌作为辽东都司重要官员，曾多次与建州女真发生交战，这在志文内容中多有反映。志文“丁酉秋，建贼寇边，公率兵截杀，斩首一级。顷之，复入寇，公率兵追至古城。时盛寒，公每夜屯兵要路，卧雪以伺，禁勿燃火。平明遇贼，麈战至日中，流矢中公颊，血出，卒惊以告，公但曰：‘木枝伤耳。’一军皆安。乃张左右翼夹击，贼败，斩首十三级”，“丁酉”即成化十三年（1477），建州女真寇边辽东，韩斌率兵截杀斩首一级。不难看出，志文记载的古城之战，充分显示出韩斌统兵时遇事沉着冷静。贺钦虽对此事记述详细，但同年发生韩斌受惩处之事却只字未提。查阅《明实录》可知，成化十三年（1477）外敌入侵清河、叆阳，韩斌曾因“逗遛不进”导致外敌劫掠而受到明朝政府惩处。

巡抚辽东右副都御史陈钺奏：“十月中，建州虏寇清河、叆阳二堡，副总兵韩斌逗遛不进，虏大掠而去。”上曰：“韩斌失机当罪，但时方用人，令停俸戴罪杀贼。”15《明宪宗实录》卷一百七十二，成化十三年十一月壬午条。

志文详细记载“戊戌春”，即成化十四年（1478），韩斌率兵激战外敌入侵清河堡一事堪称经典战例，读后感觉如临其境，十分生动。“戊戌春，贼众八千余寇清河堡，掩伏谷中，而数骑薄城挑战。时公屯兵堡中，将佐争出擒之。公不可，曰：‘饵兵也。’已而，贼果大至。公乃出兵，背城列阵，番休更战，又使卒执银瓶示众曰：‘先擒贼者赏之。’皆鼓跃而进，贼遁去。次日，贼复围堡，公登城分布将士御之，队长王庆被矢射目，不少移。贼喧谓藁人，庆拔矢还射。贼骇公令严，不可攻，遂散去。公乃纵兵追击，至舍人寨，斩首十四级。顷之，会兵出碱河捣巢，斩首一百七级，又出十岔口等处设伏，斩首七级。贼寇叆阳还，公遣健步，夜斫其营，得五级。贼复大举寇叆阳，公率兵要其归路，值淫雨三昼夜，令士卒皆下马徒行。浮言腾沸，士或以谏。公曰：‘宁劳于人，勿劳于马，令见贼时可用也。’至将在峪，分设伏兵，戒励诸将，贼果入算。举号，伏兵四起，贼众奔溃，驰击数十里，马无疲乏，斩首六十三级。人皆服公谋远不可及也。其别路伏兵亦斩三级。”

不难看出，贺钦在此处颇费笔墨，人物问答言语更是绘声绘色，字里行间无疑充分显示出韩斌卓越军事指挥才能。但需注意的是，查询《明实录》可知志文相关记载内容并非完全符合客观史实，经不起推敲考证，贺钦撰文多有曲笔隐讳。辽东叆阳等地是建州女真南下寇边重要地点，历史上在此区域杀掠众多。韩斌虽然在此地作战有过战功，但根据《明实录》记载，成化十四年（1478）二月，辽东总兵官欧信、副总兵韩斌等人曾因遗失战机而受到朝臣参劾。

兵部以虏犯辽东叆阳堡杀掠甚众，劾奏镇守太监叶达，总兵官欧信，赞理军务都御史陈钺，方命罔上，致副总兵韩斌等官失机宜，遣指挥吴俨赍敕督责，仍令俨具所见边情军务缓急以闻。从之。16《明宪宗实录》卷一百七十五，成化十四年二月庚子条。

在辽东东部地区外敌入侵十分严重的背景下，副总兵韩斌等人屡失战机。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辽东主政官员陈钺等人却谎报军情欺君罔上，隐瞒真相以求蒙混过关。成化十四年（1478）五月，此事终于被巡按监察御史王崇之揭发。此事在《明实录》中有详细记载。

己丑巡按山东监察御史王崇之奏：辽东自本年正月以来，累有虏贼从鸦鹘墩等处入境杀掠居民，残破地方。副总兵韩斌、右参将崔胜、都指挥李宗等，既累失机，都御史陈钺、总兵官欧信、太监叶达，亦俱误事，并宜治之。下兵部看详，谓钺等累奏捷音，今御史乃言贼屡入境，会无一人御之，则钺等罔上，饰辞冒功，掩罪甚明。宜从究治，但今侍郎马文升奉敕招抚，若遽易诸将，不免致彼疑惧，待事宁之后，通核各官功过，以定赏罚。报可。17《明宪宗实录》卷一百七十八，成化十四年五月己丑条。

由此可知，贺钦撰文时极力描述韩斌在清河等地作战勇猛杀敌颇多还是有原因的。妄图极力描述外敌入侵人数众多、韩斌率兵作战勇猛以掩盖其多次失职受处史实，实则欲盖弥彰，如此这般只不过是文过饰非掩人耳目的手法而已。

志文“同事者忌公，阴中之当道，参以失机，取赴京，贬秩三等，将士解体”，可以看出韩斌受到严厉惩处，逮捕入京审讯，最终被贬秩三级。细查其中原因，缘自辽东地区建州女真屡次入寇侵犯辽阳、开原、叆阳等地，杀伐肆掠严重。多年隐情在此时终于隐瞒不住，成化十五年（1479）包括韩斌在内，上至辽东太监叶达、都督同知欧信，下至卫所官员多人因串通一气隐瞒不报军情，受到监察御史弹劾后而遭到严厉惩处，此事在《明实录》中有详细记载。

辛卯治辽东守臣太监叶达，都督同知欧信，都指挥韩斌，崔胜，陈雄，叶广，罗雄，文宁，常凯，白祥，李宗，定辽等卫指挥夏时、王鉴、张宏、田俊、刘旺、石俊、萧凯、傅斌罪，各降级罚俸有差。而宥都御史陈钺、太监韦朗、都指挥周俊。初达镇守辽东，信、斌克正副总兵……虏贼屡入辽阳，开原，叆阳堡等处，虏掠杀伤官军，达等不能御，为监察御史所劾，时信、斌已受代回京下都察院狱……诏以斌等失机误事贻患地方，论法当重治，但各有微劳，姑从轻处治，斌降三级，信、达降一级，俱闲住。18《明宪宗实录》卷一百八十九，成化十五年夏四月辛卯条。

至于“同事者忌公，阴中之当道，参以失机”也不难理解，不过是有意掩盖韩斌受处罚真实原因，实属托词借口而已。“忌”、“阴”等字的描述，颇显不实与虚伪。从中不难看出，韩斌失职之事，史书记载十分明确详实。至于监察御史参劾一事，也本是其公务职责所在，无可厚非。此处志文记载内容，从中也可窥探出当时辽东地区官场沆瀣一气，瞒上造假的不良风气。

三、韩斌晚期生平仕历

成化十五年（1479），在建州女真屡次犯边严重威胁地方背景下，明朝命太监汪直担任监管军务，抚宁侯朱勇配靖虏将军印统领军队第二次大规模征讨建州女真，参与军事行动的韩斌由于战功出色再次受到封赏。“己亥冬，上命抚宁侯朱勇等征建虏，举公同总兵官缑谦为右哨，出鸦鹘关，抵泊珠江，斩首五十级，俘男妇二百八十口。适贼首宋管尺八等据险，欲夜下劫营。公免胄出示，遂降其众，纳营中。军还，公谓缑公曰：‘我军凯还，贼必据险邀击我后，某愿为殿。且日昃，当至黑松林，公可屯兵以待。’缑公径度。公至，贼果冲突。公督官军奋击，而时已薄暮，公急令屯营一挥而定，贼不能扰。”“己亥冬”，即成化十五年（1479），明朝中央政府命抚宁侯朱勇等人统兵征讨建州女真。“缑公”即辽东总兵缑谦，韩斌与其为“右哨”一同参加此次征讨行动。“宋管尺八”正史中不见记载，推测是建州女真所部小首领。由于韩斌卓越军事才能，缑谦与之比相形见绌。此役之后韩斌受到奖赏，被升职为都指挥佥事一职。志文记载“比会公，公不言，缑公赧颜而谢。朱公等议公功能超拔，即军前奉钦给勘合，升指挥使。捷奏，上以公当一面，升都指挥佥事，还京”，此事在《明实录》中也有详细记载。

录平建州功，加太监汪直食米岁三十六石，韦朗十二石；升右副都御史陈钺为右都御史，领兵官右监丞蓝莹、都督同知马仪、都督佥事白全、缑谦、王锴、白瑜，都指挥同知崔胜、周俊，署都指挥使韩斌俱一级。19《明宪宗实录》卷一百九十八，成化十五年十二月辛未条。

韩斌因向当时权倾一时太监汪直行贿，事发后遭遇严厉惩处仕途再次受挫。但当时辽东边疆地区外患不断，韩斌再次被委以重任。“明年冬，北虏侵开原，而建贼复扰辽阳。时公遭谤系狱，上素重公名，特召大司寇速拟公罪闻，释之，俾仍充副总兵，分守辽阳，且命速往。北虏闻公至，乃遁去。”“明年冬”即成化十六年（1480），辽东战略要地开原、辽阳战事不断。此时韩斌“时公遭谤系狱”，志文中没有记载因何缘故。细查后发现，韩斌因向当时权倾一时太监汪直行贿，事情败露后而受到惩处，此事在《明实录》中有详细记载：“闲住都指挥佥事韩斌，用银三百两，托太监汪直所任指挥尹通谋管事，事露逮斌下，刑部拟罪坐徒当赎，特命免赎释之。”由于朝廷正值用人之际，韩斌“免赎释之”，被任命为副总兵分守辽阳。此事在《明实录》中有详细记载，“丁酉命都指挥佥事韩斌充副总兵，都督佥事李英充右参将，分守辽阳、锦、义，都督同知王锴守备宁远”20《明宪宗实录》卷二百七，成化十六年九月丁酉条。。

韩斌被委以重任后颇有建树，在辽东地区碱厂、朵罗合佃子、马场岩等地与建州女真交战，均有所斩获。“辛丑春，公诣抚顺关招徕建贼卜花秃等，渝以恩威，皆稽首，誓言不敢复犯边。公益设备，乃伏兵碱场等堡。已而，贼果窃掠，伏兵追出境，战于朵罗合佃子，斩首十一级，钦赏白金彩缎。秋，又调叆阳兵至马场岩，遇贼，斩首五级。”“辛丑”即成化十七年（1481），建州女真头目卜花秃等向明廷示好，表示不敢再犯边。“卜花秃”即不花秃，凡察之子。此事在《明实录》中记载。

分守辽阳副总兵韩斌奏：建州三卫残贼遁逃穷困，托夷酋哈哈尚赴阙，控诉乞赐，抚谕容其仍旧朝贡，事下兵部以为建州诸夷自永乐间立卫，授官盖羁縻之以屏蔽边，方今乃犯顺，以致兴师问罪，固不容诛，但王者不治夷狄，今既势穷悔过，宜容其自新。上不允。21《明宪宗实录》卷二百十三，成化十七年三月丙申条。

最终朝廷认为建州女真反复无常，拒绝其朝贡请求。志文记载韩斌因功受赏一事，在《明实录》中也有这方面内容记载：“赏辽东副总兵韩斌，指挥佥事李雄、王裕，彩币白金有差，其下升赏者三百一十一人，录其前后斩获虏寇功也。”22《明宪宗实录卷》卷二百二十，成化十七年冬十月丁卯条。

志文记载：“丙午，大理寺丞李介举公堪任主将，上命录之兵部。丁未夏，朵颜贼掠长营堡，公遣兵追至境外半边山，斩首二级，并获原掠牛畜而还。自是，夷虏畏威不敢复犯矣。上念公功，锡蟒衣一袭。”“丙午”即成化二十二年（1486），大理寺丞李介举荐韩斌可以担任主将，皇帝命令兵部记录在册。这与《明实录》中记载“斌颇有时名”相互应和。“丁未”，成化二十三年（1487），朵颜蒙古寇边，被韩斌率军击退。由于韩斌作战有功，被皇帝赐蟒衣一袭。弘治初年，韩斌虽有时名“宜为大将”，但年已六十颇有人生感叹，多次以“老疾”为由提请辞职。虽经勉力挽留，但还是于弘治三年（1490）允许辞职，“分守辽阳副总兵都指挥佥事韩斌，以老疾乞致仕，许之”23《明孝宗实录》卷三十五，弘治三年二月庚寅条。。

根据志文记载，韩斌战于沙场几十年颇有战功，尤其善于以少胜多。韩斌不仅精通诸家兵书、善于用兵，而且从善如流注重下属建议。每次战斗之前，召集诸将仔细研究作战方案，即使是普通士兵有献计者，也倾心听取谋定而战，因此多有功绩。韩斌治军有方，在严守军令方面身先士卒率先垂范。志文记载“尝行兵途间，司食者献糗”，行军途中属下献食物于他，被其严厉斥责曰“军未食，焉得先食”，将士听后备受感动，韩斌以实际行动赢得了全体将士的爱戴。另外，韩斌虽为武将，但同时也具备一定文化修养，尊重儒生并经常向其请教诵读史传。或因贺钦撰文疏漏所致，志文中并未提及韩斌主持修订《辽东志》一事，在此略作补充。成化末年，韩斌在担任辽东副总兵期间，与巡按御史陈宽主持了对《辽东志》的修订。“特命所司礼延文儒”，“因其旧而增其新，正其讹而补其阙”，弘治元年（1488）戊申秋，书成共九卷。“公复捐俸鸠工，刻梓以传”24参看（明）任洛等纂修：《辽东志》卷九《外志·后序》，辽海出版社，1985年3月，第472页。，韩斌更是捐献俸禄用以刊刻发行。根据志文记载，韩斌退休后不谈兵事，与客人聚会宴请时，惟“雅歌投壶”毫无乱性之举动，也不讨论时政人物与是非。弘治庚申七月二十二日去世，即弘治十三年（1500），终年七十二岁。韩斌去世后，由于其卓越战功受到明朝礼遇。根据《全辽志》记载，给予韩斌“春秋致祭，赐额褒功”25（明）李辅等纂修：《全辽志》卷四《人物·韩斌》，辽海出版社，1985年3月，第626页。殊荣。

四、韩斌姻亲与谱系

根据墓志记载，韩斌祖先为山后兴州人。山后移民是明朝洪武初年北方移民中数量庞大的群体，主要居住在今太行山以北、北邻沙漠地区，洪武初年为了防御蒙古陆续迁移。此兴州并非山西兴县，而是位于今河北承德市滦河镇西南。根据史书记载，洪武五年（1372）七月革妫川、宜兴、兴、云四州，徙其民于北平附近屯田26《明太祖实录》卷七五，洪武五年七月戊辰条。，遂有韩斌祖父韩福原入密云卫军籍。韩斌祖父韩福原、父亲韩春，均曾担任过武职。韩春曾随明成祖朱棣征讨，升任东胜右卫指挥使，后来调任辽东宁远卫。韩斌原配夫人杨氏，为当时宁远卫指挥使杨政之女，不幸去世，侧室为王氏。韩斌共有子七人，即韩辅、韩軏、韩辙、韩轩、韩轼、韩轮、韩辂，女一人。根据志文记载，当时韩辅任职定辽中卫指挥使一职，文武兼备有其父韩斌风范，可堪大将。韩辙，丙午举人，即成化二十二年（1486）举人。韩軏、韩轩学业未成就不幸去世。韩轼学习兵策，韩轮、韩辂皆为痒生。女一人嫁于前屯卫指挥同知邓俊。志文记载韩辅信息不全，在此略作补充论述。韩斌之子韩辅，字良弼，幼年聪慧读史书与兵法，跟随辽东著名文人贺钦学习。成年后屡立战功，仕宦显赫生前曾担任要职官至辽东总兵镇守辽东，守边多有建树屡受封赏，死后赐葬。其个人生平仕历，在《全辽志》中有详细记载。

韩辅，字良弼，斌之子，幼颖敏，读史传、兵法，从医闾贺先生游。弘治己酉，袭改定辽中卫，备御抚顺、海盖。庚申，擢右参将，分守锦义，悬赏募士，据险设伏，虏三入皆大败之。九月，大举入唐帽山，援至遇贼，张左右翼，饵引入伏，四面伏发，斩获无算。捷闻，赐彩币。癸亥，修筑清河等十一堡，建屯堡百十座，耕守应援相依，升署都督佥事，镇守辽东。设高平驿，以便行旅，修镇宁、镇夷二堡，筑边垣，起广宁至开原，长亘千里，功闻赐金币，武庙登极赐蟒衣。广宁旧兴夷通市，以衅侵扰废市。时满蛮雄诸部，辅遣译者招，满蛮至，宣谕犒赏，结以恩信。朵颜酋胯当、福余酋那孩，闻风相率入市，不复扰边。奏闻，赐玺书褒奖，后佥中府，致仕。卒赐祭葬。辅为将识大体，善因事立功，每军行戒之，曰：“贼败乘胜亟击，毋贪虏首，分我兵力且多则费爵赏、启争端，于我弗利。”知兵者以为名言。27（明）李辅等纂修：《全辽志》卷四《人物·韩辅》，辽海出版社，1985年3月，第626-627页。

根据志文记载，韩斌共有孙六人，但只记载有五人，即韩玺、韩玠、韩瑬、韩玫、韩玮，或为笔误疏漏所致，或有其他原因。其中韩玺最为著名，也是一名重要将领。韩玺，字国信，中弘治武举，成年后从军任职，因平叛兵乱抵御外敌多次受到封赏，担任辽东总兵一职期间很有建树，死后享受赐葬。其子韩承恩、韩承庆均担任边疆武职，但韩斌志文中并未记载，因此限于文章体例不做详细探讨另有他文专门对此论述28参看拙文：《略论明代辽东韩斌家族——以地区出土石刻为中心》（待刊）。。韩玺个人生平仕历，在《全辽志》中有详细记载。

韩玺，辅之子，字国信。中弘治乙丑会武，袭加授署都指挥佥事，荐充游击将军。正德戊辰，义州军乱，总镇欲以兵平之，玺持议不可，遂以身任其事，单骑入抚。众皆为玺危，玺独无难色，卒能已乱，寻升辽阳副总兵。虏犯海州，追斩其众，虏遂远遁，升署都督佥事，充辽东镇守总兵，赐蟒衣五表里，白金二十两。在镇，简贤能逐庸弱，申令僚属，选阅兵马，宽猛时，行威惠，并用。时南山僧孟法泰者，以妖法惑人，玺擒伏之，真于法被惑者不究。癸酉，朵颜千余寇宁远，玺率兵追斩甚众，尽还所掠，钦赏彩段表里白金。贼犯清河、广宁、开原，每战告捷。戊寅，升都督同知，己卯，提获奸细白红山保，并制服夷人胡当哈等，钦赏银二十两，纻丝一表里。履任十年，屡辞，及得命，已疾革。闻家人求取南杉木于他州，止之，曰：“吾东人以松为棺从俗可也。”又问议殉葬玉带，乃诵“昨日玉鱼蒙葬地，早时金盌出人间”之句，曰：“此无用者，具数可尔。”遂卒。所著有《军门论众录》、《入阵图法》，诏赐祭葬。子承恩，武举，都指挥，历任建昌营参将；承庆，历升都督同知，镇守延绥、山西、大同，今为辽阳副总兵。29（明）李辅等纂修：《全辽志》卷四《人物·韩玺》，沈阳：辽海出版社，1985年3月，第627页。

附录：明故鎮國將軍遼東副總兵韓公墓誌銘30（明）贺钦：《医闾先生集》卷四《明故镇国将军辽东副总兵韩斌墓志铭》，辽海出版社，1985年3月，第1087—1089页。

公姓韓氏，諱斌，字廷用，其先山後興州人。祖諱福原，洪武間占尺籍密雲衛。至考諱春，從太宗文皇帝征討，陞東勝右衛指揮使，調守遼東，選管寧遠衛事，卒，公三歲，叔考借職。年十六，襲蔭，視篆本衛，若素練達者。景泰甲戌，鎮守官調兵寧遠，小團山截殺，公摧斬一巨酋，賊遂敗北。天順丁丑，陞遼東都司都指揮僉事寧遠備禦。壬午，賊眾復寇小團山，指揮張禮遇難，而官軍王順等二百人被圍。公馳赴，手刃數賊乃解。時賊屢犯義州等處，上敕責總兵官成山伯王琮。公言諸王公曰：“兵在多算者勝耳，某願為前驅破賊。”王公奇之。無何，調公義州，領兵剿賊，戰於八塔，誤時，賊四千余而公部下才五百人。賊恃眾攻圍，公下馬督戰，賊乃開一面，或幸之。公曰：“圍師必缺，賊誤我耳！”即令聯馬營中，督戰益急，無不一當百。賊潰，諸軍亦斬首十三級，擒一人，獲馬五百匹，器仗稱是，而被創死於禾內者，復十餘賊。捷奏，欽賞彩緞白金。已而，上敕公守備義州，協同懷柔伯施聚，乃遍築堡圈，保障耕牧，至今人利之。癸未冬，坐寧遠邊事，貶秩二等。甲申，巡撫都禦史滕昭、巡按禦史常振、刑部主事丘霽，交章薦公抱大將奇才。成化乙酉，上命公署都指揮僉事，充參將，征四川。未行，捷報，公辭厥任。上命公仍署職，協贊京營事。尋奉敕充左參將，分守延綏西路。北虜毛里孩擁眾十餘萬，從定邊營入寇圍環縣。公率精騎五千擊之，擒一人，斬首六十七級。比還，虜眾奄至，圍數重。其酋約俟夜半月出盡殺之。公得其情，乃令將卒衣白為號，夜潰虜圍而出。或謂公曰：“東南虜寡，可出。”公曰：“若然，虜將弱我而乘之矣。”遂率勵將卒，奮呼持刀躍馬向虜眾馳擊而出，虜不敢當。然所擒斬者多失之，止存七級焉。公復遣指揮神英，出奇分擊，至保安縣復斬二級。巡撫都禦史盧祥作《饒歌橫吹曲》刻於石，以褒其功。已而，虜復寇寧夏花馬池，眾三萬余。公曰：“彼眾我寡，不可輕戰。”乃悉列車城下，出精兵三千立車前。賊見有備，解去。丁亥，遼東建州賊數寇邊，都禦史李秉薦公武略出眾，深知夷情地利。上敕公改充遊擊將軍，同李公征之。領右哨，出清河，斬首二百餘級，俘男婦一百七十餘口，陞實授都指揮僉事，仍充遊擊將軍，分守遼陽等處。戊子春，改充副總兵官，分守開原。提督遼陽鎮巡等官會奏仍移公為遼陽守，上可其請。己丑，以建賊寇邊，不堡兵遏之非久計也，乃緣邊自撫順關抵鴨綠江，相其地勢，創東州、馬根單、清河、鹻場、叆陽等五堡，後又設鳳凰、鎮東、鎮夷等三堡，廣袤千餘里，立烽堠，實兵馬，關灌莽，廣屯田，迄今虜不敢深入，而居民樂業，公之功也。方興作時，賊眾寇擾，公擒賊首王沙魯等十餘人，不殺，諭而縱之，賊皆畏服。庚寅，賊犯長營堡，公率兵逐出境外，斬首四級，擒三十人，獲馬牛器仗而還。癸巳，賊屢犯廣寧，總兵官歐信等會公出義州，直抵興中，克捷凱還，陞都指揮同知。甲午，廷臣會舉天下堪任大將者三人，公居其一。丙申，公受誥封鎮國將軍，配楊氏封夫人，祖、考皆贈如公官，祖妣、妣皆贈太夫人。丁酉秋，建賊寇邊，公率兵截殺，斬首一級。頃之，復入寇，公率兵追至古城。時盛寒，公每夜屯兵要路，臥雪以伺，禁勿燃火。平明遇賊，鏖戰至日中，流矢中公頰，血出，卒驚以告，公但曰：“木枝傷耳。”一軍皆安。乃張左右翼夾擊，賊敗，斬首十三級。戊戌春，賊眾八千餘寇清河堡，掩伏谷中，而數騎薄城挑戰。時公屯兵堡中，將佐爭出擒之。公不可，曰：“餌兵也。”已而，賊果大至。公乃出兵，背城列陣，番休更戰，又使卒執銀瓶示眾曰：“先擒賊者賞之。”皆鼓躍而進，賊遁去。次日，賊復圍堡，公登城分布將士禦之，隊長王慶被矢射目，不少移。賊喧謂藁人，慶拔矢還射。賊駭公令嚴，不可攻，遂散去。公乃縱兵追擊，至舍人寨，斬首十四級。頃之，會兵出鹻河搗巢，斬首一百七級，又出十岔口等處設伏，斬首七級。賊寇叆陽還，公遣健步，夜斫其營，得五級。賊復大舉寇叆陽，公率兵要其歸路，值淫雨三晝夜，令士卒皆下馬徒行。浮言騰沸，士或以諫。公曰：“寧勞於人，勿勞於馬，令見賊時可用也。”至將在峪，分設伏兵，戒勵諸將，賊果入算。舉號，伏兵四起，賊眾奔潰，馳擊數十里，馬無疲乏，斬首六十三級。人皆服公謀遠不可及也。其別路伏兵亦斬三級。夏，賊眾深入。公聞報曰：“此不可緩圖也。”即勒兵馳二百里至趙二舍寨。賊依山木為險，戰移時，無所得。公令編木為盾，魚貫而進，遂擒五人，斬首六十四級。會大雨晝晦，餘賊遁去。秋，洒馬吉設伏者，復斬首二級。同事者忌公，陰中之當道，參以失機，取赴京，貶秩三等，將士解體。己亥冬，上命撫寧侯朱勇等征建虜，舉公同總兵官緱謙為右哨，出鴉鶻關，抵泊珠江，斬首五十級，俘男婦二百八十口。適賊首宋管尺八等據險，欲夜下劫營。公免胄出示，遂降其眾，納營中。軍還，公謂緱公曰：“我軍凱還，賊必據險邀擊我後，某願為殿。且日昃，當至黑松林，公可屯兵以待。”緱公徑度。公至，賊果沖突。公督官軍奮擊，而時已薄暮，公急令屯營一揮而定，賊不能擾。比會公，公不言，緱公赧顏而謝。朱公等議公功能超拔，即軍前奉欽給勘合，陞指揮使。捷奏，上以公當一面，陞都指揮僉事，還京。明年冬，北虜侵開原，而建賊復擾遼陽。時公遭謗系獄，上素重公名，特召大司寇速擬公罪聞，釋之，俾仍充副總兵，分守遼陽，且命速往。北虜聞公至，乃遁去。辛丑春，公詣撫順關招徠建賊卜花禿等，諭以恩威，皆稽首，誓言不敢復犯邊。公益設備，乃伏兵鹻場等堡。已而，賊果竊掠，伏兵追出境，戰於朶羅合佃子，斬首十一級，欽賞白金彩緞。秋，又調叆陽兵至馬場巖，遇賊，斬首五級。丙午，大理寺丞李介舉公堪任主將，上命錄之兵部。丁未夏，朵顏賊掠長營堡，公遣兵追至境外半邊山，斬首二級，並獲原掠牛畜而還。自是，夷虜畏威不敢復犯矣。上念公功，錫蟒衣一襲。通政使田景旸舉公宜為大將，弘治戊申，延臣復會舉之，上皆命錄之兵部。已而，公復辭職不報。明年，公年六十，喟然嘆曰：“功成身退，時乃天道，勢位可久居乎？”乃復章上懇辭。上知公宿將，特命鎮巡諸臣勉留。公志益堅，乃復奏，上嘉允焉。公天性孝友嚴毅，失怙甫三歲，即解哭泣，服衰绖，後喪母夫人，哀毀甚。居家教子弟有法，學文武事者靡敢怠，且無驕貴氣。晚年痛瘡，盛暑不跣足。凡飲酒雖不醉，亦不笞詈一人。嘗遊郡庠，通語孟大義，尤好諸家兵書。身長七尺有咫，膂力過人，精射藝，多謀略，士卒最下者見輒不忘。善以寡擊眾，每戰必召諸將佐謀之，卒有獻謀者亦傾心納采。謀定而戰，戰無不勝，以故人鮮及焉。嘗行兵途間，司食者獻糗糒，公斥曰：“軍未食，焉得先食！”一軍皆感。雅重儒生，每政暇，必延致誦說史傳。及致政，口不言兵。會客惟雅歌投壺，終席不亂，亦不議時政人物。公自為將三十年，名著四方，功收東僥，開拓邊防，懾服夷虜，為一代名將。其未及侯封者，命也。弘治庚申七月二十二日，以疾終於正寢。時口北虜患方殷，而各邊亦皆騷動。訃音一播，朝野尤痛惜之。夫人楊氏，寧遠衛指揮使楊公諱政之女，有懿行，先卒。生男四人：輔、軏、轍、軒；女壹人。側室王氏生男三人：軾、輪、輅。輔襲定遼中衛指揮使，兼資文武，有父風，備禦海蓋二衛，薦剡將才者數矣。轍，丙午舉人；軏、軒，學未成而歿。軾習兵策，輪、輅皆癢生。前屯衛指揮同知鄧俊，其婿也。孫六人，璽有遠器，玠、瑬、玫、瑋俱幼。公生於宣德己酉十月十七日，壽七十有二。輔等喪公，能以文公正禮，是年九月二十有二日葬塋在遼陽城東高峰山之陽。輔嘗遊余門，以余知公深且言不敢妄，乃走書乞銘其墓。余自辭瑣闈，病林下餘三十年，鮮與外事，惟公奇謀偉績冠絕壹世，義不可謝，遂述而銘之。銘曰：

於赫韓公，維世虎臣。藩屏王朝，屢屈屢伸。

屈伸維何，匪人置我。我才自天，靡所不可。

功樹東陲，威行夷虜。曰今將臣，覓公前古。

奇謀偉烈，言也可詳。維此貞瑉，聊舉其綱。

我公不侯，人則惜之。相公子姓，天不益之。

矧我東人，德公靡忘。口祝我公，厥維久長。

（《明故镇国将军辽东副总兵韩斌墓志》志文内容由李大伟先生帮助提供，在此表示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