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文体与碎片化:《寐语》的叙事艺术
2017-01-12化红丹
化红丹
(河南大学 文学院,河南 开封 475001)
跨文体与碎片化:《寐语》的叙事艺术
化红丹
(河南大学 文学院,河南 开封 475001)
《寐语》是一部难以归类的作品,跨文体和碎片化是它的两个主要艺术特征,跨文体主要表现在小说与散文、诗歌的巧妙结合;碎片化不仅表现在小说的结构和情节上,而且文中处处可以找到碎片的痕迹,这种独特的叙事形式在张鲜明的小说《寐语》中表现得淋漓尽致。对张鲜明的小说进行这两个方面的研究,有助于挖掘作者独特的写作风格,更好地把握其小说的艺术特色。
《寐语》;跨文体;碎片化
一、《寐语》的跨文体写作特征
所谓“跨文体写作”,是指作者在创作过程中打破传统的写作范式,将各类文学样式甚至是非文学样式进行融合,形成新的文学样式,以使某一类文体同时具有其他文体的美学面貌和文体特征。学者陶东风指出:“文体变易的一个常见途径,是两种或两种以上的不同文体之间的交叉、渗透,并进而产生一种新的文体。”“这种交叉、渗透实际上是多种结构规范之间的对话、交流、相互妥协和相互征服。”[1]15-16可以说,陶东风从内在机制上剖析了文体的变易过程和特征,他从文体内部看到了文体之间的交叉和渗透,这种文体的变易,贴切地阐释了跨文体写作形成的过程和特点。
福科说:“写作就像一场游戏一样,不断超越自己的规则,又违反它的界限并展示自身。”[2]288
张鲜明的小说创作呈现出文体越界的现象,可以称作跨文体写作。其小说《寐语》将散文文体和诗歌文体嵌入到小说文体当中,并且将小说文体和这两种文体进行融合,突破了传统小说文体的规范和限制,不同文体之间的“结合”与带给读者另类的阅读感受,在其变换多样的文体形式背后,积蓄着强大的思想和精神冲击力。
(一)小说与散文的融合
《寐语》作为一部特殊的小说,“它甚至把小说叙事带到了文体的边缘”[3]。可以说,在这部作品中我们看不到传统小说所具有的基本特征,故事中的人物并不那么鲜明,事件也并不那么清晰,作者想传达给我们的只是一种混沌的感性存在状态,其行文具有明显的散文化气息。
首先,《寐语》中的每篇小说结构上都比较散,几乎每篇作品都没有一个明晰的线索。文章的开头常常是随意的一个场景,文章的结尾也可能“无疾而终”。例如:在《天上的冰峰》中,开头写:“我和一些人站在一个地方紧张地张望。我知道出大事了。是什么事呢?不知道。”小说开头没有交代这个地方是哪里,而且后文也没有说明,文中“我”的身份是什么?我为什么来到这里?读者全然不知,知道的只是文中“我”面对一座冰峰的恐惧和无奈的情绪状态。
再者,小说作为一种叙述故事的文体,其语言特点通常是叙述,突出故事情节,刻画人物形象。但在张鲜明的小说《寐语》中,叙述语言与散文体的抒情语言并存,文中优美的文字、深邃的意境,使小说体与散文体完美结合。如《它想到天上去》中,“它苦撑着,努力保持鸟的架势。它的翅膀在空中漂浮着,做出羽翼丰满的样子。可是,我知道,它只是一张照片。由于像素太低,它看上去就像是一张透明的棉纸,软塌塌地挂在天上”。《蛇的表演》中,“一望无际的荒草,像洪水一样掀起连天的浪涛,朝我涌来……”《拯救黑暗》中,“这地方像是山顶,又像是高空。我的脚下,远远的,有一片深渊,像大海一样汹涌着、鼓荡着,隐隐传来轰隆轰隆的水声”。小说中这些带有抒情意味的比喻句,为全文奠定了抒情的基调,文中“我”的内心状态不是通过其他人的视角得以展现,而是通过这些景物的刻画和描摹于无形之中抵达最真实的感受。
(二)小说与诗歌的融合
诗歌作为一种文体,其表现出的特点是语言简洁利落,语句短小精悍,在精简的语言中表达深刻的思想,重在意境的阐发。张鲜明的小说《寐语》,明显有诗歌的味道,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一是在小说中穿插诗歌文本,诗歌与小说相结合。如《在脚窝里尖叫》中,小说中间插入现代诗歌语句:“我的脚窝很深/我在我的脚窝里/尖叫。”用这样的一种写作方式,表达了文中“我”面对自己脚窝时那种惊奇的心情,无法用一般的语言来描述“我”当时内心的惊讶,惟有借助诗歌来抒发内心的情感。
再如《划着划着》中:“一个梯子,直直地通向天空,就像一条投射在虚空中的影子/我沿着梯子一步一步往上去/蹬着,蹬着,突然,梯子跑了/我悬在半空中/举目四望,一片苍茫……”这篇小说可看作是一首现代诗歌,采用分行的写法,用诗歌的形式来叙述我的经历,这样的叙述形式给读者一种新鲜感,同时把“我”失去梯子悬在半空中的心境通过诗意的方式表达出来。
二是小说中融合了现代诗歌的思维方式。现代诗歌的思维方式可以说是跳跃性的、抽象化的、充满张力的、具有想象力的,现代诗歌的思维方式对小说文体的渗透使得小说表现出意念化、抽象化、意象性抒情和意象性情境的营造等文体特征。
《寐语》在抽象化和荒诞色彩的描述中,蕴含着强大的思想张力;在其陌生化的情境叙述下,流淌着人们熟悉的生命感觉。例如,《在世界的边缘》中,“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身边有一棵大树。我知道,这树不是树,而是世界。我此行的任务是,找到世界的边缘。”“一只很大的蚂蚁,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以十分夸张的动作往树上爬。它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很深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它并不是为了上树,而是在点化我……”
文中描述的这种“这树不是树,而是世界”的神秘心境,或许每个人在孩提时代都有过类似的感觉。褪去成人时代的理性,回归到儿童时代的内心世界,“蚂蚁很深的看我一眼”及对我开口说话,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上述充满想象力及诗性的语句,让我们看到了《寐语》与其他小说的不同之处:在这些跳跃的、充满张力的语言叙述下,我们看到了一个新奇的世界,感受到作者思想的辽阔和自由。
二、《寐语》的碎片化叙事特征
“碎片化”作为一个美学概念,主要表现为多样性、颠覆性、差异性和非中心的审美特征。美国当代文艺理论家、文化批评家詹姆逊,对“碎片化”的论述始于他对后现代主义文化的研究,他指出:后现代主义具有的一个主要特征就是“碎片化”“零散化”“非连续化”,给人一种拼贴感,于此相应的是历史感的消失,以及内在和外在、本质和现象、隐义和显义、真实性和非真实性等模式的消失。在他看来,“温和地戏仿一切现有的风格,和把时间切割成一系列重复不止的现在时,是后现代作家常用的两大策略”[4]25。同时,他在《后现代主义与文化理论》中也指出: “后现代社会里关于时间的概念,和以往的时代大不相同,这一现象带来的是一种新的时间体验,那种从过去通向未来的连续性的感觉己经崩溃了,新的时间体验只集中在现时上,除了现时以外,什么也没有。”[5]40
此外,荷兰文艺理论家佛克马在表述后现代主义文学时也曾提到,后现代主义打破传统文学分开头、中间、结尾三个部分来创作小说的叙事模式。虽然他没有明确指出,但却是对“碎片化”叙事方式的一种隐含表述。在他们的推动下,西方的叙事理论家在小说和戏剧等领域纷纷展开对碎片化叙事的探讨。
碎片化叙事作为《寐语》突出的叙事特征,是我们深入文本的又一个关键点。其中结构的碎片化和情节的碎片化是我们进行阐释的两个重要突破口。
(一)结构的碎片化
就结构的碎片化来说,首先小说整体格局呈现出碎片化特征。《寐语》中共包括120个小故事,故事与故事之间并无联系,每个小故事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且每个故事的长短不一。
长的有几千字,例如《命运呈现》和《死刑》等,一般都是讲述与自己相关的奇特经历。如在《死刑》中,“我”因为考试作弊被判处了“死刑”,在“我”被执行死刑之前,“我”来到了家中,见到了“我”的母亲和去世多年的父亲,然后又见到了现实生活中并不存在的弟弟。就告别的场景,作者用了很长一段叙述。告别完后,“我”又开始琢磨怎么逃跑的事情,途中遇到和“我”一起舞弊的朋友,于是开始愤怒为什么他没有被判处死刑,在不解中,文中的“我”终于来到了开头所说的被判处死刑的刑场。
文中最短的篇幅只有寥寥百八十字,例如《头盔与雕像》《卡住了》《谁赢了》等,往往是抽象地描写“我”与一个“物”的状态,透露出荒诞感,给人留下无尽的遐想空间。
如在《头盔与雕像》中,只有85个字,开头这样描述:“桌上放着一尊石雕头像,是北魏风格的,只有我知道,这是我的头颅。”接着就是结尾:“为了不让人认出是我的头颅,我在这石雕头像前放了一顶茶色玻璃头盔。这样一来,人们就会认为他是一个骑摩托车的人,就不会想到是我了。”此时,“我”与石雕头像是互为表里的关系,石头雕像是“我”的生命的另一种存在形式。
又如《卡住了》,文中开头描写了“我”在空中漂浮着,遇到了一个巨大的盘子,它卡在“我”腰间,“我”想把它带回去,但是又害怕吓到我的同事们,于是我只好在空中漂浮着。这时,“我”与“盘子”是互相吸引的关系,为了得到盘子,“我”宁愿保持漂浮在空中的状态。
再者,《寐语》中的每篇小说几乎都缺乏一个能够将整个文本联接起来的线索或者中心,在阅读的过程中,读者往往迷失在作者的梦境般的叙事片段中,甚至不知道作者要表达的是什么。例如,在《赴宴的队伍》中,作者描写了“他”跟着一群人,每人拿着请柬去赴宴,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队伍停了下来,原来是有人发现请柬上并没有注明宴会的地点,谁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看到这里,读者可能会推测,作者将继续谈论寻找宴会地点的事情,但是作者笔锋一转,开始描写赴宴的队伍围在一起转起圈来,文中这样描写:“这样转着也不是个事儿啊,究竟要到哪里去?我很想站出来提醒大家,可是,激动了半天,啥也没有说。”“于是,我保持沉默,紧跟着前头那个人,专心致志地在广场上转圈。”
类似这样的故事段落随处可见,彼此之间缺少联系,不同于日常生活的逻辑关系。这些碎片化的段落描写,如作者意识的流动,正所谓“兴之所至,笔之所至”。这让读者阅读起来困难重重,但却给读者留下无限的思考和想象空间。
(二)情节的碎片化
就情节的碎片化来说,表现为情节的非流动性和非顺序性。
首先,《寐语》选取“梦”作为叙事的场景,梦本身带有真实与不真实的交错感,梦中的故事带有片段性,作者讲述故事的方式不是线性叙述,而是梦幻的拼凑相接。这种叙事的非连续性,时空的跳跃和倒错,都呈现出碎片化的特点。再者,梦境中的时间顺序和我们日常生活中的时间顺序是不同的。
就《寐语》的情节来说,不再是传统小说的开端、发展、高潮和结局,不再按时间顺序的流动,也不再是事件与事件的接连发生;而是由散乱的“碎片”组成,情节的碎片化破坏了叙事的时间逻辑,在不同碎片之间建立起空间化的网状联系。而空间化的网状联系主要是由文中的意识流手法所建构起来的,意识流写作强调自由联想等意识的跳跃与无序,青睐于对各种瞬间印象和感觉的描绘。可以说意识流叙事将情节表现为一幅幅随意组合的画面,而非动作之间的连续性和因果关联。
例如,在《突与围》中,小说开头这样写到:“前方有一座房子,石头的。我看见我的身体是一个透明的长方体,正在朝那个石头房子冲过去。”这开头很具有现代主义意味,充满想象力和荒诞感。接着作者又这样描写:“这个透明体其实不是我的身体,而是我的精神体,它是柔软的,有水的质感,却又能以一种形体的方式独立存在。它朝石头房子冲击的时候,就像一根正在移动的巨大桁梁,很有力度。”此刻,作者给我们描绘了一个画面,精神拥有了形态和质感,变得可以直观化。
又如,在《不知道往哪里去》中,小说开头这样描述:“在一个地方吃过饭,回去的时候,发现我的皮包忘在饭店里了。我回去拿的时候,忘记了刚才吃饭的房间号。我乘坐电梯向上去,却不知道要在哪个楼层停下来。”
故事的开始充满不确定性、迷茫、彷徨。这样的开头给小说定下了一个基调,即寻找的基调。然而小说中的“我”到了丢失皮包的楼层,看到了一只花猫,文中这样描述:“它看着我,我知道,我一伸手就能把它打死。于是我用一个像书本那样的东西朝它扇过去。猫飞起来,像个慢镜头,撞到墙上,死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打死它,就感到有些悔意。”接着“我”又开始了迷茫的寻找历程,但到最后我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道,只是四顾茫茫地站着。这些片段性的故事和感觉,都是文中情节碎片化的一种展现,是现代主义对现实的发现和凸显,这种面对现实的方式是属于心灵的、精神的和感觉的。
最后,通过碎片化的叙述,作者想为人类寻求一种突破现实压抑的方法,在阅读的过程中使读者产生震撼。小说结构及情节的突兀性、荒诞性,能够让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充满好奇和惊讶的感觉。因此,现代主义小说虽然没有再现现实生活中惊心动魄的事件,但依然发挥着让人震撼的功效。
三、结论
跨文体和碎片化作为张鲜明小说《寐语》的叙事特征,体现了作家本人娴熟运用各种叙事技巧的能力。
跨文体作为一种文体的创新,并非是单个文体类别的堆砌,而是各个文体之间的对话和交流。小说《寐语》中的散文气息和诗化意境,不是我们能够随意进行剥离的,而是意境、诗性与小说有机地融合在一起的,它们不再是单个的味道,而是形成了一种新的佳品。
小说中碎片化的叙述方式体现了作家对现代社会生活的观察与感悟,呈现着作者丰富的多重的精神世界。作为一种艺术方式,碎片化叙事和跨文体写作也并非只是形式问题,形式毕竟是内容的形式,因此,对张鲜明小说形式的探讨也是对其内容的探讨,内容的变化势必造成形式的变化。张鲜明对其小说进行形式的多样变形,无非是要服务于文本内容的阐发,这为其个人化的表达建立了一个特色的通道。
[1]陶东风.文体演变及其文化意味[M].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97.
[2]〔法〕米歇尔·福柯.什么是作者[C]//后现代主义文化与美学.王岳川,尚水,主编.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2.
[3]耿占春.小说与负面经验·主持人语[J].大家,2016(4).
[4]刘建华.危机与探索:后现代美国小说研究[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
[5]〔美〕杰姆逊.后现代主义与文化理论[M].唐小兵,译.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86.
(责任编辑 刘海燕)
Across Genres and Fragmentation: Narrative Art ofDreamspell
HUA Hong-dan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Henan University, Kaifeng, Henan 475001,China)
Dreamspellis a difficulty to categorize, across genres and fragmentation are its two main characteristics of art. Across genres mainly embodies in a clever union of novel, poetry and prose; Fragmentation not only reflects in the novel structure and plot, but also the pieces of fragments can be found everywhere in this paper, so this is the unique narrative form in Zhang Xianming’s novelDreamspell. Studies on these two aspects of Zhang Xianming’s novel can help to dig the author’s unique writing style and grasp the artistic features of the novel better.
Dreamspell;across genres; fragmentation
2017-02-20
化红丹(1993—),女,河南商水人,河南大学文学院2015级文艺学专业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河南当代小说。
10.13783/j.cnki.cn41-1275/g4.2017.03.003
I206
A
1008-3715(2017)03-0015-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