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我们一起给坏情绪找个出口

冬凝

上周四晚上，我跟闺女干了一架。

吃晚饭时她像从前一样跟我叨唠学校里发生的种种，说白天在学校三门课程小测，化学数学和英语统统不理想。小测不好对她来说太平常了，我没当回事，随便问了一句“现在会没”，她点头说都会了，我也没再多问。

那天做作业速度仍然慢，是我不满意的状态。做得差不多了，这孩子拿出试卷要我过目签字。最上面是数学，我挥笔的同时，发现竟然有一道大题错了，一愣，问：“大题怎么也错，为什么？”

闺女突然间没了好声气：“就是错了，自己不会看啊！”

兔崽子，老娘若看得懂，还用得着问你啊。我的火气一下子被她逗引上来，也瞬时没了好态度：“就是不会看才问你的不是？说！”

她瞥了我一眼，极其轻蔑地答：“文盲。”

虽说我平常以自嘲文盲为乐，可这话从她嘴里出来，并且放在这样一种场合，马上就变了味道。我几乎恼羞成怒：“啊，对，我就是文盲。看你什么态度，错题了，要我签字，我过问一下还就不可以了？”

我扔了笔，拒签。

我承认我的不满是几天来积攒下来的怨气，是因为她的态度而不是错了的题目。前一天晚上，她因受了老师的批评心情极差，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恨恨的腔调，因为知晓来由，我按捺住不满选择了无视，而现在，她再一次拿出这种腔调挑衅，我直接爆发了。

遗憾的是，因为我说一句她顶一句，我捞过一只拖鞋企图给她一下子，但她的力气比我大很多，身手又比我敏捷，长江后浪推前浪，我直接被她拍倒在“沙滩上”。

那种挫败和不甘的滋味，家中有过青春期孩子的家长都懂。

我勒令她闭嘴，呵斥她的大不敬，结果你知道，两败俱伤，她哭了，我也气得不轻。

她边哭边诉，说本来白天在学校就紧张得要命，课间时间都充斥着背书与做题，卷子上又出现了不该出现的错误，本来自己想想就烦，以为回家可以随意跟老娘发泄，没想到老娘根本不理解，还故意追根究底，无异于伤口洒盐，就是找碴的节奏……

意思是说，她的不良情绪背后是另有原因的。

可是，纵然你理由再多，也不应该用那么不尊重的态度对我啊！

这小丫头片子歪着头，仍然振振有词：“你说过的，不良情绪要发泄出来，要不我自己憋出病啊！”

“哦，你怕憋出病，发泄给老娘，老娘不能憋出病啊。”我差点笑出来，这都是什么理论。我亮出底线：“说一千道一万，无论你是什么理由，对老娘如此不尊重，是你的错。”

她撂下一句“反正你不懂我”之后，不吭声了。

躺下来迟迟不能入睡，这一声“你不懂我”，让我瞬间明白了青春期孩子与家长格格不入的原因，那真的，是一种相互的不理解。

我不能原谅她突然间无来由的顶撞，而她又因为我的大为光火而抱怨，我们掐起来的结果便是相互伤害，天长日久，就变成了疏离，变成了隔阂，变成了逆反，变成了最最常见的亲亲骨血却又格格不入的青春期亲子关系。

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绝不是我愿意看到的。

她说我不懂她，我不承认。我还有一颗童心，也常常把自己幻化成她这么大的孩子。我一直试着体会她的需要、她的心境，体会她的苦和乐，她也一直以此为豪，不惜赞叹说我是世上最懂体谅的妈妈……可是，我们终归还是活在两个不同的维度空间，就像今天，无论如何，我都无法理解她的坏情绪怎么可以那样轻率又自作主张地抛给我。

她惨兮兮地念叨，坏心情是一整天积攒下来的，在学校绷紧的弦，回到家需要松一松，不敢对老师造次，不能对同学无礼，她能够且胆敢冒犯的只有妈妈，她说她以为妈妈懂她，可以包容她理解她，却没想到也换来一通责骂，更没想到这些负面的情绪还会伤害到妈妈。

也不是没有道理，中考在即，她的学习压力着实不小。这些情绪，她不对我发，她还能放到哪里？可是，做她的妈妈，就活该成为她的情绪垃圾桶？

思虑万千，想起我与她爸刚结婚，也习惯于把工作中无法释然的那张臭脸带回家，每每坏情绪，都要跟她爸干上一架。之后当了妈妈，也不止一次因为一点琐碎小事对她呵斥连连。其实她并未做错什么，只因为我太要强，想凭自己的努力抓住我要的所有。可面对重重压力，患得患失，外表看来依然坚强如昔日的我，内心已经薄脆如纸。

是的，那时的我，就如同如今的女儿，只是太累了，人累，心也累。

如此，这些潜伏着的坏情绪不仅会让夫妻反目，也是造成青春期孩子与父母之间隔阂的潜在杀手。我们总以为跟孩子骨血相连，不必修习也是彼此深爱的高手，可是我明明看到，即便我们再心心相印，也需要千万遍练习，才能拨开生活的迷雾，找到爱的真相。

突然间如醍醐灌顶般醒悟，就今天而言，我这当妈的真正需要做的，其实只是教给她正确疏导自己的坏情绪——人生不就是为了笑起来么，其他都是细枝末节。

嗯，就是要给她空间和时间去消化，去帮助她、信任她、理解她，让她正确地表达出来，教她接纳和面对自己的坏情绪。不过，跟青春期的孩子讲方法，她肯定听不进去，那我就只好有意无意起表率作用好了。

谁还没个小情绪。昨天吃晚饭的时候，我便跟闺女和她爸说今天在办公室无辜挨了经理一顿臭骂的事。把事情原委叙述清楚，这孩子瞪着眼睛问我：“也太气人了，明明不是你的错，怎么还就把这事赖上你了？”

我笑：“是吧，他冲我那通吼啊，魔鬼附身了一般，整个一个负能量球。”

“妈你没气得哆嗦吧。我们老师哪次冤枉我，我都气得简直简直了，一天也没个好心情。” 这小丫头一脸关心我的样子。到底还是我的小棉袄，知道将心比心心疼我。

我告诉她，刚刚挨了臭骂时我心情也特别不好，看什么都碍眼，办公室的小姑娘好心给我倒水，洒出一点，我都烦得要命，就差把嫌她不利索的话说出口了。好在没晕头，我一再告诉自己不该为这样的负能量买单，必须让自己尽快走出来。在强烈的自我暗示之下，我情绪渐稳，头脑也冷静许多。之后又特意离开办公室，去车间溜了一圈儿，路上放慢了脚步，吹吹冷风，看看蓝天白云，做做深呼吸，心情便好多了。

闺女问：“妈你现在不生气了吧？”

我笑了：“当然不生气了。不过回家时还觉得有点烦，这跟你俩说说，一口怨气就都出来了。”我顿顿，接着摇头叹气：“闺女啊，你是没见你妈挨批时那个窝囊样子，领导么，也不好当面顶撞，可咱又分明受了委屈，同事们都看着我被骂，真是狼狈不堪，那个窘啊，当时脸憋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能哭就哭了……”说到这儿，我忍不住哈哈哈笑起来。

闺女歪头，不解地看着我：“受了这么大委屈你还能这么开心？”

我还没来得及吱声，她爸在一旁说：“你妈这叫自嘲，她现在心情可好了，信不信？”

我很郑重地对她点头：“真的。妈现在快乐得想唱歌。”

看这小丫头片子心情尚好，我赶紧传授我小半生历练出来的不良情绪排解大法，什么自我暗示心不可以随着怨气走啊，什么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抵消负面情绪啊，什么倾诉出来把坏心情疏泄释放啊，还有自嘲自解啊，说得这小丫头连连称是，禁不住联系起自己经常坏心情的缘由，请我帮她一一开出破解的药方。

得，办法给她了，至于具体操作，还待她自己慢慢修炼吧，跟青春期孩子斗法，也实在是个费心费脑斗智斗勇的技术活儿，帮她是肯定的，但底线也是要有的——想把坏情绪带回家撒给老娘，对不起，老娘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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