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米粒长满树

●江西省南昌市新建二中高二（7）班

黄夏梅

如果米粒长满树

●江西省南昌市新建二中高二（7）班

黄夏梅

如果米粒长满树，我愿意像个男孩一般，攀上高高的枝桠，将那颗受到第一缕阳光爱抚的米粒摘下，献给我最敬爱的人——我的祖母。

——题记

窗外还是一片浓重的黑，黑到让草儿觉得那里面会突然蹦出个面目狰狞的大怪物，将她吃掉。草儿有些害怕了，她冰冷的小手微微有些发颤。她轻轻地拽了拽祖母的衣角，小声地问道：“一定要去吗？”她把头垂得很低很低，仿佛要低到尘埃里。

祖母正在洗米——小半碗米，而后把它倒进干净得没有一丝油腥的大锅里。锅中放着大半锅水。祖母又用她那干柴般的手指将碗中剩下的几粒碎米拨入锅内，然后才盖上那笨重的大木锅盖。她干得认真极了，根本没有听到草儿怯弱的声音。这是家中最后的半碗米了。另一个狭小的房间里，还有四张小嘴，正咂吧着，期待食物降临。

久久没有得到祖母的回话，草儿以为祖母生气了。她突然很为自己的怯懦感到羞耻，于是把头垂得更低了。倏忽，两颊滚烫，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干牛粪的气味，草儿很厌恶这种气味。

燃牛粪的气味愈发浓烈了，草儿皱着眉，抬起头来。祖母正在熬粥，白色的浓烟略带玩味地引逗着祖母浑浊的泪。“原来您压根儿就没听到啊。”草儿这样想着，又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即刻，她将跟随祖母去往桑镇，向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堂伯借米。桑园年岁不顺，遭遇了百年一遇的蝗灾，稻子差不多快被蝗虫吃没了，这不啻于要了桑园人的命。没有亲戚帮衬的，只能去挖野菜，或去偷去抢去流浪。祖母总在草儿面前念叨着堂伯的好，祖母还说堂伯最疼的就是草儿了，可草儿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祖母终于收拾完了。她卷好一个麻布袋，带着草儿出门了。经过邻家时，祖母停了下来，她隔着窗对邻家大婶叮嘱了几句，要她照顾下那几个小家伙。得到邻家大婶的保证后，祖母才踏入黑夜中。草儿拎着个小竹篮，一言不发地跟在祖母身后。

天快亮了，惨白的月亮渐渐西移，潮湿的寒气向草儿袭来，她不禁打了个颤。脚下有些踉跄了，一不留神，身子一斜，草儿重重地跌在石子路上，小腿一阵疼——被尖锐的石头划伤了。小草顺手抓起一把泥土，把它抹在伤口上。她最好的朋友桑芽曾告诉她，泥土是可以止血的，黑黝黝的泥土吸了血，就变成了红土地，就会长出一棵棵高大的“米树”。

敷好伤口后，小草强忍着疼，一路小跑着，追上了祖母。她伸出小手，紧紧地拽住祖母的衣角。祖母回过头，露出和蔼的笑，她把 “沟壑纵横”的手轻轻地放在草儿的头上：“草儿乖，等会儿有了米，给我家乖草儿做饭团子吃。”祖母说着，又笑了笑。那抹笑很温暖。“很是像桑渔哥哥做的小灯笼呢！暖暖的、亮堂堂的。奶奶一下子就把黑夜里的大妖怪忘掉了。”很多年后，草儿这样告诉自己的小孙女。

不知走了多久，渐渐的，冷冰冰的月亮不见了，四周渐渐明朗清晰起来，东边的天空橘红橘红的，一个又大又红的“山楂球”升起来了。黑夜倏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明晃晃的温暖的世界，婉转动听的虫鸣鸟叫声此起彼伏。草儿细细打量着这个世界，心中满是欢喜，早已松开了拽着祖母衣角的小手。

快到中午时，终于来到了桑镇。祖母带着草儿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家叫“沁香”的西点店的门前停下。店中不时飘出糕点的香味，草儿使劲咽了咽干巴巴的喉咙。堂伯是镇上唯一的西点师傅，镇上的人都夸赞堂伯的手艺，经常跑去光顾。

“哟，是婶子啊。您怎么搁这站着呢？您别是赶夜路来的吧？这多危险呐。”门口迎出个微微有些谢顶的中年男人，他一边问候着，一边将这疲惫的祖孙俩迎进屋。他的脸上始终堆着笑，草儿却瞅着生分。他真的是小时候把她抱在怀里逗乐的堂伯吗？草儿很想问祖母，可她不敢。

“是，噢……”祖母不自然地回应道。“婶子，自从草儿爸走了以后，你的日子过得可真艰难啊，眼下又遇上蝗灾，我知道你们的日子不好过，我也想帮衬你们，可……这蝗灾来势迅猛，镇上也受了很大的影响，我的生意大不如前啊。我——我一时也——”祖母向堂伯说明来意后，他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说道。

祖母的嘴蠕动了几下，可啥都没说出来，她用力地撑着椅子的扶手想站起来，可是又坐了下去。

堂伯母正好从后面进来了，她眉眼堆笑：“婶子，你来啦，难得出门一趟啊。这是草儿吧，都长这么大了。”“是，是……”祖母赶紧回应道，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却比哭还难看。“婶子，家里还好吧？”“哎，闹蝗灾了，家里都没米下锅了……”“这造孽的蝗虫，真是人间大害啊，老天爷要把它们早点收走啊，怎能让它们这么祸害人呢。”“是，蝗虫太害人了……桂香啊，我是没办法才来找你们啊……我饿死不打紧，草儿她们还小啊……”“婶子，你来找我们是看得起我们，大家都是亲戚，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可是，这到处饿死人的年头，我们也难啊……你可别生气，我也不是说不帮您，只是……”堂伯母欲言又止，眼角不停地瞥向草儿，那可真是个俊俏的闺女啊。

“婶子，你爱惜草儿，要不，把她放在我家吧，我家虽说不上有钱，填饱肚子还是没问题的。”堂伯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祖母一怔，不太明白其中的意味，迷茫地看着他们。堂伯低下了头，躲避着祖母的目光。

“咳，婶子，我就直说了吧，你把草儿留给我当闺女，你那边少张嘴，我再帮衬下你，这个灾荒就可过去了。”堂伯母看着堂伯说道。

堂伯年近半百，却无子女承欢膝下。这是他不敢触碰的伤痛。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祖母愣愣地看着堂伯母。草儿拽着祖母的手愈发地紧了，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求祖母不要答应。祖母点了头，她便再也不能牵着祖母的衣角，依偎在祖母的怀里，数着永远也数不完的小星星。

好一会儿，祖母方才明白过来。她回头看着草儿，像是在征求草儿的意见。草儿的眼里满是哀伤，就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猫，她的小手拽得愈发紧了，祖母的衣角都快要被她拉断了。

“桂香，我离不开这孩子啊。”祖母终于说话了，她拉起草儿的手，慢慢地向门口走去。堂伯父和堂伯母始料不及，脸上满是失望和惊讶。祖母紧紧地拽着草儿的小手，草儿觉得有些疼，但她不敢挣脱，她生怕一松手，就成了伯母的“闺女”。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弟弟妹妹们正拥在门口等着。一看到祖母和草儿回来，便一个个欢天喜地地向他们奔去，祖母慈爱地抚摸着弟弟妹妹的小脸，眼角沾着几滴亮晶晶的水珠。

第二天，祖母将自己那口寿棺贱卖了。那是草儿祖父在世时请桑镇最好的师傅打制的，用的是上等的木料呢。

晚上，草儿做了个梦，她和弟弟妹妹坐在繁星满天的夜空下，一边大口咀嚼着香喷喷的饭团子，一边听祖母讲故事。她的身边，长着一棵高大的树，上面结满了米粒。

（指导老师：李相蓉）

【简评】灾荒的大环境下，饥饿的祖孙俩踏上了借米之旅，人性由此得到了淋漓的展现。自私的堂伯、八面玲珑的堂伯母、坚强隐忍的祖母、怯懦懂事的小草，均刻画得栩栩如生。本文的场景、环境和对话描写非常出色，如聚焦祖母熬粥的全过程，生动地展现出灾荒的严重和人物的不幸；艰辛地赶夜路让人读来心疼；符合人物身份的对话将各自的个性揭示无遗。灾难无情，饱受灾难折磨的人们是不幸的。感谢祖母，她的温情就如寒冬里的灯火，给草儿带来光明和温暖，驱走黑暗与寒冷。

【他山之玉】

一九三九年古历八月初九，我父亲这个土匪种十四岁多一点。他跟着后来名满天下的传奇英雄余占鳌司令的队伍去胶平公路伏击日本人的汽车队。奶奶披着夹袄，送他们到村头。余司令说：“立住吧。”奶奶就立住了。奶奶对我父亲说：“豆官，听你干爹的话。”父亲没吱声，他看着奶奶高大的身躯，嗅着奶奶的夹袄里散出的热烘烘的香味，突然感到凉气逼人。他打了一个颤，肚子咕噜噜响一阵。余司令拍了一下父亲的头，说：“走，干儿。”

天地混沌，景物影影绰绰，队伍的杂沓脚步声已响出很远。父亲眼前挂着蓝白色的雾幔，挡住他的视线，只闻队伍脚步声，不见队伍形和影。父亲紧紧扯住余司令的衣角，双腿快速挪动。奶奶像岸愈离愈远，雾像海水愈近愈汹涌，父亲抓住余司令，就像抓住一条船舷。

——莫言《红高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