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水而战：当印度硅谷爆发骚乱

张晓东

9月12日下午，一辆满载学生的校车在印度“硅谷”班加罗尔南部的巴纳沙卡里地区突然被拦了下来。三个明显喝醉酒的男人冲上校车，对着一车准备回家的孩子大吼：“哪些孩子是卡纳塔克人？哪些孩子又是泰米尔纳德人？”

车上的15个学生年龄介乎10岁到14岁，他们都瞬间吓傻了。学校之前刻意提早让他们下课回家，因为班加罗尔城里的局势已经非常不稳定，但没想到的是在回家路上的他们还是遇到了暴徒。

从9月12日开始，印度班加罗尔陆续出现骚扰

幸运的是，当事司机冷静果断地处理了此事。他告诉暴徒说，一车的孩子全都是班加罗尔本地人，他们的父母也都是卡纳塔克的坚定支持者。一位学生家长说，多亏了司机，不然自己的孩子不知道会遭遇什么。

当天，班加罗尔的多处地方都陷入了骚乱。由于不满先前印度最高法院一纸“偏袒泰米尔纳德邦”的裁决，卡纳塔克邦的首府班加罗尔发生了多起针对泰米尔纳德人的暴力事件，这两个邻邦之间的敌对情绪一时间上升到最高点。

班加罗尔混乱一夜

卡纳塔克邦和泰米尔纳德邦同属印度南部的泰米尔区域，两邦之间民族构成、文化和语言都比较相似，因此经常发生在印度其他区域的、基于身份认同而造成的冲突在这一区域并不显著。卡纳塔克人和泰米尔纳德人产生矛盾的根源只有一点：水。先后流经两邦的高韦里河则是抢水的主战场。

9月初在听取了高韦里河下游泰米尔纳德邦的请愿之后，印度最高法院决定要求上游的卡纳塔克邦开闸，在9月20日之前以约每秒340立方米的流量持续向泰米尔纳德邦送水，以满足下游人民的基本生产和生活需要。

判决一出，卡纳塔克人陷入愤怒之中，针对泰米尔纳德人的怨恨很快由语言上升到暴力层面。从9月12日开始，首府班加罗尔市就陆续出现骚乱，一直到13日才逐渐停止。骚乱期间作为印度第三大城市和高科技行业中心的班加罗尔陷入了瘫痪，大部分学校、企业和公共交通都暂时停业。

“不满裁决的居民冲上街头，打砸泰米尔纳德邦人经营的店铺，向悬挂泰米尔纳德邦车牌的汽车扔石头，甚至纵火焚烧悬挂泰米尔纳德邦车牌的客车和货车。”《印度时报》9月21日报道称，此次班加罗尔骚乱造成的损失比预计的还要严重：有159辆各类型汽车被烧成了灰烬，其余110辆汽车则遭遇不同程度的损害;有将近40间店铺遭遇打砸抢烧;49名执法人员和17名平民受伤住院，有两人不幸遇难。

骚乱过后整个班加罗尔有565人因为扰乱治安而被逮捕，警方指出主要的逮捕对象不是蓄意策划骚乱的罪犯，而是那些趁火打劫、让混乱升级的临时参与者。

比如一名被逮捕的22岁女性嫌疑人此前并无意参与到暴力事件中来，但在其他暴徒的怂恿之下，她点燃了停在一处公交场站内的总共42辆公交车，造成当天规模最大的一起纵火案。《今日印度》报道称，这名叫做巴哈雅的女性被监控视频拍到了纵火过程，但她解释称她是被人以“100卢比和一盘鸡肉饭”的报酬而收买的。“她傍晚的时候告诉我说要出门和朋友去玩，但没想到她去做了这种事。”巴哈雅的母亲说。巴哈雅捣毁的这个公交场站以及42辆公交车都属于一家总部设在泰米尔纳德邦的运输企业，因此指向性非常明显。

“讽刺的是，班加罗尔消防部门当天用了将近27万升的水才将这场骚乱引发的大火全部扑灭。几乎让人忘了这些人争的反而就是水。”《印度时报》如此评论称。

最严重水危机？

对卡纳塔克和泰米尔纳德来说，围绕高韦里河的水源发生争端并不是新鲜事。实际上早在1991年，包括班加罗尔在内的多地就发生过因水而起的地域争端，并演化成了造成18人死亡的严重骚乱——不少媒体因而将“1991重现”打上了标题，认为即使25年过去了，两地经济和生产力也有了提升，但基本矛盾仍然无法得到解决。

本次骚乱的大背景是：基于“厄尔尼诺现象”带来的气候反常，印度遭遇了全国性的严重干旱。今年3月，印度一家大型水电站就因来水太少而被迫暂停发电，工作人员称这是电站建成30年来的第一次;《印度快报》则报道称，由于夏季的持续高温，某些地区的农民自杀率快速攀升，今年光是马拉梭达地区就有超过400位农民选择自尽。

位于上游的卡纳塔克原本每年也会定期开闸，但今年，该邦政府称“由于降水极端偏少，其境内42%的水库都干了，因此无法往下游放水。”

除了极端天气以外，《班加罗尔镜报》认为高韦里河沿岸的无节制开发也应该为日益升级的水源争端负责。“即使不是干旱，高韦里河的流量也是一年比一年少了。肆无忌惮地破坏森林和湿地之后，班加罗尔人自然不会有水喝。”该报在一篇题为“要保护、要节制，不要骚乱和暴力”的文章中如此写到。

“高韦里河上游的很多土地都出现了养分流失的情况，荒漠化正在迅速蔓延，它们的水源涵养能力已经大不如前。”致力于保护流域生态的环境学家科尔·穆山纳举例说，河流沿岸在过去10年里大约有2800亩的土地都被转换成了工业和商业用地，而在此之前它们都是森林或草原地带。他说，不少案例实际上都是违背印度法律或法规的，但是地方政府似乎并不介意。

就在去年，高韦里河上游的克拉拉地区为了建设一条400千伏的高压电线，砍掉了沿线超过55000棵树。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原本可以“储水”的森林无法再向河流贡献流量，河流的含沙量也跟着上升。

穆山纳表示，班加罗尔都市圈的快速扩张同样值得担忧。人口和产业的快速增加必然意味着水源需求的攀升，而水源争端甚至骚乱则是下一步。

作为印度IT行业的中心城市，有着“印度硅谷”美称的班加罗尔是全球经济版图上不可忽视的一颗明珠。1971年，班加罗尔还只是印度第七大城市，人口约为170万，但到了90年代人口就已经猛增到了450万。今天的班加罗尔以其超过800万的人口位列印度第三大城市，实现了从“区域性城市”到“全国性城市”的赶超之路。

然而当地包括水利在内的基础设施建设却并没有跟上步伐，其交通拥挤、供电不足等问题已经严重影响了当地公司的工作和生产效率。一些跨国公司甚至威胁说，如果交通拥堵现象和环境污染再得不到明显改善，他们将迁出班加罗尔。

骚乱之后是什么

四处弥漫的橡胶燃烧味、火光冲天的城市中心区以及无法控制住情绪的群众：9月12日的班加罗尔呈现出一幅和高科技产业中心极为不匹配的画面。

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集中发展高新科技产业的班加罗尔占有印度三分之一以上的IT产业产值，它不仅是印孚瑟斯和威普罗等印度软件巨头的总部所在地，还吸引了包括苹果、三星、亚马逊等国际科技巨头前来投资。此外，班加罗尔还是印度的科研中心，它集中了印度科学学院、拉曼研究学院等印度最具声望的研究机构。实际上，无论是印度媒体还是国际媒体评选的各类最佳城市榜单上，班加罗尔一直高居前列。

但9月12日的骚乱却让班加罗尔这个“投资者福地”名誉扫地，“花园城市”和“印度硅谷”的金字招牌遭到了重创。

最有体会的应该是投资班加罗尔的跨国科技巨头。9月12日当天，抗议的人群借机冲进了美国甲骨文公司的大楼，而在同一楼中办公的还有包括亚马逊和三星在内的10家跨国企业，他们在当天就立刻撤离了所有的办公人员。多家印度及外国科技企业13日纷纷关闭当地办事处，指示员工留在家中。

虽然无法证实是否与骚乱有直接联系，但推特在9月20日宣布关闭位于班加罗尔的分公司。该公司称，因为“收益不佳”，决定关闭在班加罗尔的分支。当地媒体预计，这将造成100到120名员工失业。推特方面称，这是一个“正常的商业决定”。

班加罗尔工商业联合会主席莫汉达斯表示，这场骚乱带来的大面积停工将会造成超过2000亿卢比的直接经济损失。但他补充到，比起班加罗尔在声誉上遭到的打击，这些损失根本不值一提。

有着“印度硅谷”美称的班加罗尔是全球经济版图上不可忽视的一颗明珠

“班加罗尔的城市品牌才是我们最宝贵的资产，发生在班加罗尔的暴动被全世界媒体都注意到了，很多报道实际上在夸大事实，但我们并没有办法左右。”莫汉达斯说，很多国际企业都把外包服务设立在班加罗尔，他们看中的就是班加罗尔的优质城市环境，这是靠长期积累起来的。“如果这场骚乱发生在其他任何一座印度城市，没有人会在意。因为没有哪座印度城市像班加罗尔这样有这么多的国际投资。”

莫汉达斯并不担心会出现大规模的企业外逃风潮，他坚持认定推特的出走只是个例。在他看来，真正需要担心的是这起事件对吸引新投资产生的负面影响。“毕竟没有哪家跨国公司会在有安全风险的地方开设分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