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娘变天后：河源临水夫人与天后信仰的混融性调查

钟晋兰

（嘉应学院客家研究院，广东　梅州，514015）

奶娘变天后：河源临水夫人与天后信仰的混融性调查

钟晋兰

（嘉应学院客家研究院，广东梅州，514015）

天后与包含临水夫人在内的三奶夫人都起源于福建，前者是倍受航海（河）的水手与商人信仰的水上保护神，而后者则是助产保赤的妇婴保护神，两者的信仰群体、作用功能、神祗地位及社会影响等均有很大的不同。然后，天后与三奶夫人信仰随移民迁到广东东部的河源客家地区之后，对她们的信仰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乡民们常常把她们混同在一起，河源的天后宫供奉的大多是陈林李三奶夫人。并且天后的航海保护神的角色在不断淡化；与此同时，三奶夫人的助产保示、治病救人的功能却不断地得到强化与彰显。文章以在粤东河源地区的调查为主，重点论述龙川县佗城镇天后宫、紫金县紫金观天后殿、河源城郊天后宫（阿婆庙）的主祀神及信仰概况，以便人们了解天后与临水夫人信仰从福建传到广东东部后出现了怎样的变异。

河源；天后；奶娘；混融

一、前言

天后（妈祖）信仰起源于福建莆田，她原是莆田湄州的一个女巫，随着与她相关的灵验故事不断被社会各界人士所传播，逐渐受到官府的重视。从宋至清代，许多朝代都对她进行了封赐，成为倍受航海（河）的水手与商人信仰的水上保护神。她的信仰圈也从省内跨到省外，从国内传播到国外。而临水夫人信仰则起源于福建古田县，后人通常把陈、林、李三夫人供奉在一起，称为“三奶夫人”，她们是助产保赤的妇婴保护神。天后与“三奶夫人”的信仰群体、作用功能、神祗地位及社会影响都有很大的不同。

然而，天后与三奶夫人信仰从福建传到广东东部客家地区后，她们的信仰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乡民们常常把她们混同在一起。在粤东，人们把临水夫人称作“奶娘”，供奉她的宫观一般都是在天后宫。根据笔者在粤东河源地区（包括紫金、龙川、连平、和平、东源等县）的调查，此地的天后宫供奉的并不是妈祖，而是三奶夫人。在供奉的神明上，绝大多数天后宫的主神龛都是妈祖居中，左边为李三娘，右边为陈靖姑，合称为“三奶娘”。当然也有一些特例，如河源的天后宫主神坛为李奶娘居中，旁边有陈、李姑婆（奶娘）与七姑婆，右神龛中供有李奶娘的母亲陈育彩娘娘及其两个结拜姐妹李来咏娘娘与李来娣娘娘娘。粤东天后宫的配祀神普遍为财神与土地神，个别地方配祀观音。新建的天后宫往往会配祀更多的神明。

这些供奉三奶夫人为主的天后宫，它们的建庙背景、信仰群体、功能影响与庙会活动如何？本文将以笔者在粤东河源地区的调查为主，重点论述龙川县佗城镇天后宫、紫金县紫金观天后殿、河源城郊天后宫（阿婆庙）的主祀神及信仰概况，从而对上述问题进行初步分析，以便人们了解天后与临水夫人从福建传到广东东部客家地区后，对她们的信仰出现了怎样的变异。

二、龙川县佗城镇的天后宫与天后、十二奶娘信仰

佗城是河源市龙川县的一个镇。龙川位于广东东北部，是一个山区县，地理位置相对偏僻，经济相对落后。但它在中国特别是岭南历史文化上却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是南越王赵佗的发迹之地，也是岭南历史上建制最早的一个县。佗城镇就是当时的县府所在地。北宋开宝四年（971），循州迁治龙州城，州治与县治并存达406年之久，三街六市齐全，交通称便，商业繁荣，为岭东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的重镇。它距离现龙川县城11公里，原称龙川城，又称“龙川旧基”，1941年为纪念龙川县首任县令赵佗，改名为佗城。

何福添先生曾对龙川全县129个自然村居民姓氏源流进行了调查，从调查情况看，各姓先祖多在宋末或明时从嘉应州或南雄、翁源、赣南迁来，其中元代迁入3姓、宋代迁入35姓、明代迁入32姓，清代迁入12姓。到现在，佗城镇人口不过5万，据统计调查却有179个姓氏，仅有2000多人口的佗城村就有140个姓氏。据调查，在佗城某些村落、街区几乎家家不同姓。民俗专家认为这一现象在国内十分罕见。有记者在调查中发现佗横街8号共住有8户人家，分别有朱、沙、徐、蔡、黄、苏、陶和何8个姓氏，家家姓氏都不同。

佗城最初的天后宫有两座，据县志载：

天妃宫：一在雷乡驿右，宋循守韩京创，前有介寿亭；一在东坝河泊所左，明永乐十九年建，隆庆辛未水源至惠，止一木悬钟，本县主簿邓继良携归众建，清乾隆十五年大水冲圯，邑众于乾隆十六年重建。①民国《龙川县志》，《建置志》，载广东省地方史志办公室辑：《广东历代方志集成》惠州府部（一五），广州：岭南艺术出版社，2009年，第453页。

雷乡指的就是佗城，雷乡驿右边的天后宫所指不详。而东坝河泊所左的天后宫就在今佗城南街天后宫位置上。南街与东坝只有一条护城河之隔。东坝是东江中的一个岛，与南门仅隔数十米。仅东坝就有3个集散货物的码头：上坝1个，下坝2个。明永乐年间天后宫的兴建显然与旁边东坝与南街商业的兴盛有关。

据县志记载“小市街即东坝坊街，商贾最多，明嘉靖丁酉被水淹浸，贸易稍废，辛本被兵燹，辛未被水，民居荡折，古不可复”②民国《龙川县志》，《建置志》，载广东省地方史志办公室辑：《广东历代方志集成》惠州府部（一五），广州：岭南艺术出版社，2009年，第418页。。而天后宫所在的南门在东江航运未衰微之前也是个十分重要的商贸场所。东江上的船、排、竹木经过佗城南门的很多。江西赣南、寻乌一带的竹排漂流到佗城，在南门集中后放到广州，香港、惠州等地。南门街上设有赣南站，赣南站相当于竹木批发商的汇集点，专门管理经营竹木。广州来的小百货在佗城上岸，也可到老隆，梅州、江西的盐及其它货物的都是用鸡公车，或用肩挑流通。解放前，南门有10多个集散货物的码头，有许多有钱的“行家”都在南门开店屯货，包括米、盐、火水（煤油）、粮、洋纱等货物。因此，解放前南门就象个小广州，非常繁华。③笔者访谈资料。2010年8月6日在佗城中山街访谈佗城镇政府退休干部邹仕坚先生所得。由于商业的繁荣，天后宫旁有一个很大的造船厂，旁边的东坝也有一个，当水上人家的船损坏时都会停留在此修补。

明代的天后宫是县主薄邓继良带动当地百姓修的，重修概况不详。现在的天后宫则是惠阳的刘东好女士筹建的。她在惠阳时常去庙中烧香，走了30多个庵。有一天，梦中听庙里的神明说：这里有大把的钱，大把的人，不需要你，有个地方只有烂庙需要你去，于是她听从神明的指引来到佗城找到天后宫旧址。1998年开始筹划建天后宫，2006年才建好。大门内供有弥勒佛，大殿下厅右侧供韦驮。上厅正中神龛供天后与天后公，右侧神龛供十二奶娘。左侧神龛供观音老母。大殿左边有一小殿供奉着包公。从大殿正中的三个神龛供奉的神明来看，这是河源地区天后宫供奉三奶夫人的变异，三个神龛中供着三位女神，但不象其它地方那样，供着陈林李三夫人，而是供妈祖、十二奶娘与观音，同时还供有妈祖的丈夫：天后公。

建庙人刘东好9岁时就被人卖到佗城的水上人家，20岁时出嫁，婚后的家就在船上。她把这些水上人家称为水上村人，据说水上村的范围很广，整条东江上都有，水上村人以打鱼为生。①笔者访谈资料。2010年8月6日在佗城天后宫访谈庙主刘东好女士所得。这些水上人家有的会上岸拜天后。所以佗城天后宫的兴建与航运的发达、商业的繁荣有关，传承到解放前后，仍然倍受以船为家的水上人家的祭拜。

对于宫中的天后与天后公，当地有这种传闻：

天后圣母的父亲是打渔的，是水上人家的女儿。长大后，因为打仗，父亲战死，嫁给陆上做官的人，人称“天后公”。天后公是福建泉州人，也是带兵打仗的。专门保佑人做官。

天后公是男的，反应比较慢，难免会误事，天后就说：你坐旁边，我来处理。是以天后坐神龛的中间，坐的位置比较正。

天后公是带兵打仗的，天后也跟着带兵打仗。天后公死后，天后继续带兵打仗，后因憋气自尽，投到河中却死不了，反而成了仙上了天。于是玉皇大帝叫她到天的后面去办公，不坐天上正面的位置。是以称天后。②笔者访谈资料。2010年8月6日在佗城天后宫访谈庙主刘东好女士所得。

众所周知，在文献记载中天后是未婚的，笔者在福建各地的调查中也从未听说过天后成亲的传说。然而在佗城，不仅有天后嫁人的传说，而且在供奉的神像上，天后的旁边也配供着天后公。可见天后信仰传到粤东后已发生了不少变化。

天后宫中的十二奶娘是助产保赤的妇幼保护神，据说：没有儿子的就来求十二奶娘，十二奶娘是保佑带孩子的。不听话，不好带的小孩子就把她契给十二奶娘。③笔者访谈资料。2010年8月6日在佗城天后宫访谈庙主刘东好女士所得。

南门街除了天后宫，还有一些庙宇，包括：1、华光庙：供华光四兄弟及风雨雷电神。2、吕祖仙庙：供吕祖仙。庙已不存，吕祖仙被供到佗城西门城隍庙中。3、三聚堂：供有张飞、关公、刘备、曹操等数十尊神像，1950年前后毁灭。历史上南门的庙宇神明很多，加上商业发达，街上的行家、老板有数十上百个，因此解放前每逢神明会，南门演戏的时间很长。

早期天后与十二奶娘的信仰群体显然是商人与水上人家。现在，本佗城镇人到天后宫烧香的并不多，她们较常到西门街上的城隍庙去拜城隍、吕仙与观音。到天后宫烧香的大多是外村、外县乃至外省人，其中水上人家及其它航水者占相当大一部分，这从庙主的记事本中可以反映出来。庙主对参与天后宫年初祈福、年尾酬神者的姓名、地址、家庭成员情况有比较详细的记录，在此，不妨把它们略作整理成下表：

地名　所辖乡镇　　参与姓氏　　户数资料来源水上新村　　龙川县老隆　　陈、梁、苏、李、刘、王、马、赖、周、朱、殷、骆、邓、郭、顾、曹　52　　榜文佗城街　　龙川县佗城镇　　黄、邓、叶、彭、廖、谢、徐、陈、肖、沙、张、巫、吴、何、殷、杨、马、朱坎田村　　龙川县佗城镇　　黄、徐、刘、邬、叶、林、赵、王、陈、骆、李　15　　榜文胜利村　　龙川县佗城镇　　涂、沙、罗、廖、曾、陈、杨、崔　26　　榜文31　　榜文坪田村　　龙川县佗城镇　　何、李、罗、戴8　　榜文下包水村龙川县老隆　不详　1　榜文

磜下村　东源县南口镇　包、陈、郭虔江江村　龙川县佗城镇　　邱、肖、陈、毛5　　榜文灵江牛角堂村　　龙川县佗城镇　　李、刘、钟、张柳城镇黄通村　　东源县　　刘、陈、肖、黄、廖、何　14　　榜文1　　榜文6　　榜文柳城镇山门老隆街　龙川县老隆　　张、刘2　　榜文东源县　　葛涧洞村　龙川县老隆　　陈、张4　　榜文梅村　龙川县佗城镇张1榜文塔西村龙川县佗城镇丘1　榜文上高涧村龙川县老隆　　少1　　榜文塔下村　龙川县佗城镇　　钟、张、邝3　　榜文惠州市内　　惠州　　董、魏、邱、汤、黄、翟、苏、许、陈、叶、王、何、丁、廖、李、潭　21　　庙主记录本广西省水运公司　　惠阳　　彭、袁、韦、李、黄、何、翟、祝、温、苏、谢、巫、胡　20　　庙主记录本5　榜文

对比天后宫墙上贴的榜文与庙主的记录本，两者记载的乡民参与年头祈太平福与年尾酬谢神明的姓氏与户数是不符合的，如同是水上村，榜文上写有16姓共52户，其中李、赖、曹3姓是记录本上未见的。而记录本上记载有19姓44户，姓氏比榜文中的多，户数反而比榜文所载少，其中黄、叶、郑、吴、潭5姓是榜文上未见的。其它如佗城街及老隆的姓氏与户数的记录，两者也不太一致，在此不一一指出。大概因为记录本上的一些家户把出嫁的女儿一家囊括在内，而榜文上则独立成一家的关系。无论如何，天后宫墙上贴的榜文与庙主的记录本为我们了解该宫的信仰圈范围提供了详细的资料。从中可见天后宫的信仰圈不仅包括本县的居民，还包括惠州市内的许多住户。值得注意的是，信徒中有大量现居住在惠阳市内的广西省水运公司的员工以及龙川县水上新村的居民。其中水上新村的居民基本上都是蛋民的后代，东江航运衰退以后响应政府的号召移居岸上定居下来的。因此，天后的航船保护神的职能仍然传承了下来。

天后宫的主要神明活动包括：正月初九日的玉皇大帝生日；二月十八的观音老母生日；二月十五的包公爷生日；三月二十三日的天后娘娘生日；四月十七日的十二奶娘生日；六月初四日的天后公生日；九月十八的观音老母生日。每逢神明生日，附近村落的老阿婆会到宫中上香。除观音生日会杀鸡外，其余都是备腐竹、香信、木耳等斋菜供信徒用。

除了神明生日，宫中每年七月七日有请七姐、七月十五日有渡孤烧船之俗。六月底七月初，宫中会请扎纸师傅到宫中做龙、马、花蓝、天桥、地桥、轿、衣服、鞋、帽、汽车、大炮、飞机、箫、钟、鼓等。到了七月初七日，据说七仙女会下来洗澡，宫中有请七姐，迎七仙女到宫中饮酒，并送七姐回天堂之俗。

① 苏亮：《天后宫亚公亚母生日》。

此外，宫中还会举行打醮活动，大醮三年一次，小醮视宫中经费状况而定，若经费充足则每年都打。因国家出现水灾、地震等灾情也会打醮驱邪，如2009年农历十二月初六日宫中曾花费8万多元打清平醮，请了10多个道士到场念经，以求解灾解厄，国泰民安。并请了江西采茶戏班的10多个人员来演戏，长达7天7夜。

三、紫金城关紫金观的天后殿与三奶娘信仰

紫金的天后庙又叫天后宫或娘娘庙，首建于明朝末年，原庙位于县城南门秋江河畔。正殿安置着三座骑马的女神像，中间女神手托“太上老君印”，左边女神执剑，右边女神拿铃刀。前面立的神主牌上刻着“敕封天后圣母陈林李三位奶娘神位”。关于其敕封原因，当地有这么一个传说：

相传南海观音一天早上在南海岸上梳妆，掉了一条头毛，落在福建甫田的一个村，变成一条吃人大蛇。每年都要村中供奉一对童男童女食用，否则降下虫、风、水灾害危害稻禾。有一年轮到一位姓陈的家，他僅生一男一女。其女陈奶娘，得知大蛇将会害死弟弟，决心去普提祖师处学法。陈奶娘出发后，到西岳楼遇到林奶娘，在泉州又遇到李奶娘，三人结成姐妹一同去学法。三人行至天黑，无处可宿，正在发愁。忽见一老翁前来，问明缘由后愿为她们带路。走了一会，只见大海茫茫，并有一个大铁锅，煮有滚水，老翁纵身一跳不见踪影。陈奶娘救弟心切，跟着跳进，林李二人也先后跳入。只见青天胜景，宫殿巍峨。进宫后，看见大殿上坐着一位长髯老人。三人讲明来意后，老人说我患有毒症，你们须将我身上的脓毒吸净，我才愿授法给你们。陈奶娘首先用口去吸，接着林、李也来吸。但吸出的不是脓毒，而是奶汁，甜滋滋的，越吸越感到力量无穷，她们这才知道老人就是普提祖师。吸完后，祖师说可以了。又送给她们三匹大马和铃刀、宝剑、老君大印、水碗，又教她们行罡作法，学七星步、八卦步。临行前叮嘱她们上马后执三鞭即可到家。三人上马后，因救弟心切，连抽数鞭，马飞奔跑过家乡。普提在半天喊：“勒转马头保弟郎”。三姐妹立即会意，将马头勒转，按下云头。只见大蛇已将陈之弟弟摄去。三姐妹大战蛇精，大蛇战败，钻进石洞，陈奶娘斩下蛇尾一段。此时，西天佛祖令观音菩萨下凡将蛇收服，并安排在村中设坛，叫社官爷，为农民看管禾米，驱除病虫、水、风等灾害。害人蛇变成救人社。每年二月春社日，乡里就会祀奉社爷，请和尚念经诵佛。三奶娘因降妖救民有功，皇帝册封为“敕封护国庇民英灵普济天后圣母陈林李三位奶娘”。①张杰：《紫金县城庙宇建筑和庙会》，载谭伟伦主编：《粤东三州的地方社会之宗族、民间信仰与民俗》（上），香港：国际客家学会等，2002年，第273-274页。

这个传说并不新鲜，我们在闽西客家地区做田野时也经常听说。新鲜的是当地群众把这三奶夫人均称为妈祖娘，并在各地立庙祀奉。

20世纪90年代因城市建设，把天后宫迁到紫城镇安良片飞凤岗下，并改名为紫金观。紫金观现在的总体面积有2.4万平方米，观内主体建筑有前、中、后三大建筑群体，包括天后殿、护法殿、财神殿、太岁殿、三清宝殿、慈航宫。除供三奶夫人外，还供有三清（元始、灵宝、道德天尊）、三帝（玄武、文昌、关圣帝君），三师（吕纯阳、王重阳、丘长春祖师）、观音娘、斗姆元君、六十甲子神、财神、王灵官、土地公、门神等。

紫金观天后殿供奉的“天后”（三奶夫人）有三尊，中间供的是林奶娘，右边供奉的是李奶娘，名为李三靖，人称三娘，是护国安民、卫房保赤、救苦救难的神明，被敕封为“护国度世元君”，其圣诞日为八月初十日②紫金县紫金观天后殿说明牌。。左边供奉的是陈奶娘，名为陈靖姑，是勤王护国，救世拯民，救产难的神明，被敕封为“都天镇国显应崇福顺意大奶夫人”，圣诞日为正月十五日。据神龛前的说明牌上所写：

林奶娘（林默娘），福建、台湾一带称“妈祖”，妈祖是护国庇民，救苦救难的海神。若遇危难，大声呼喊妈祖，妈祖就会十万火急赶来相救，敕封“天后圣母”。

这是三奶夫人移到紫金观后，由地方精英所写的说明牌，认为妈祖是海神。①紫金县紫金观天后殿说明牌。笔者在紫金调研时，大部份人都把天后与三奶夫人等同起来，认为：“陈奶娘保难产，林奶娘也是卫房保赤的，三个都是卫房保赤的”、“这里不把她们当作海神，功能发生了很大的改变，除了卫房保赤，还可保婚姻稳定、驱邪除妖、消灾祈福、保佑发财等”②笔者访谈资料。2010年8月7日于紫金县紫金观访谈河源道教协会钟庆潘会长与紫金观蓝应光道长。。

当地人认为三奶娘是紫金县民的祖先从福建迁居此地时带过来的神明。由于三奶娘很灵验，“结婚时来求保婚的婚后夫妻感情都很好”、“来求子的很多求了就准”……因此百姓十分信奉。据说抗日战争时，敌方扔了很多炮弹下来，但都未炸到紫金县城，相传有老百姓亲眼看见三奶娘化身成三个美女，在天上用衣帕把日本飞机扔下的炸弹甩到了别处。③笔者访谈资料。2010年8月7日于紫金县紫金观访谈钟庆潘会长与蓝应光道长。三奶娘不仅是护产保赤的妇幼保护神，还是保护民众远离战争灾难的平安之神。此地“天后”（三奶娘）信仰最盛，平常到紫金观烧香的都是到天后殿三奶夫人前烧香，每逢初一、十五以及大年初一至十五来烧香的最多。来此进香的除了本紫金的县民外，还有河源、惠州、东莞、海丰、博罗乃至广西、澳门、香港等地的信众。

据说三奶夫人的签很灵验，很多来此求子者第二年就生了儿子。相传紫金观管理处某负责人对三奶夫人的信仰不太诚心，到殿中求签，为37签，是最不好的签。家里人不太愿意相信，其母亲就到天后殿来求签，求到的又是第37签。该负责人从外地回到紫金后又到天后殿求，结果仍然是37签。此后不久，就有家人犯案被捉了。④笔者访谈资料。2010年8月7日于紫金县紫金观访谈钟庆潘会长与蓝应光道长。天后殿有签书103条，编号为100条，但有三条未编号的，为“顶魁、亚魁、独魁”，这三条签书为上上签。签书中仅有两条是药签，据说特别灵验。英华村有个妇女患风湿病，大腿小腿都仅见皮包骨了，到天后殿求娘娘保佑，刚好求到的是药签，吃药后病就逐渐好了⑤笔者访谈资料。2010年8月7日于紫金县紫金观访谈钟庆潘会长与蓝应光道长。。这些灵验故事在当地的传播使乡民对三奶夫人的信仰更为浓厚。

紫金观平时的宗教活动主要有早上的早课，主要内容是祈福，祈国泰民安，为百姓消灾树福；晚上有晚课，目的在于施食度孤安置阴神。在一些特殊的日子会举行法会，如每逢神明圣诞会举办庙会活动，在国家出现灾难或其它重要的日子里举行打醮活动以消灾。1997年香港回归，紫金观曾举行大型的醮会活动，为当年争夺香港与英国交战而捐躯的志士们超度消灾。最隆重的法会活动则是三月二十三林奶娘的神诞日，该日全省各大宫观及香港、澳门等地的宫观都有人来参加，庙会过程主要包括：

二十二下午：暖寿，由一些道士（7、9、11、13人均可）念庆寿经，庆祝神明千秋宝诞。

二十三日早上：上早朝，念经祝福消灾，白天道士念庆寿经，百姓朝拜神明。下午：施食度孤

二十四日：完神。度幽，超度亡魂。

每逢十年还有长达七天的大型醮会。

在传统社会中，县城每两年举行一次天后庙会。庙会前，在天后宫前“结起上中下三座道场。天后庙会不用迎神，把陈林李三位奶娘即“妈祖”安放在醮园正中，然后起师祭坛。按照太平清醮的形式，先做清醮，有祈福谢恩、除病延寿、祝福迎祥、祈晴祷雨、解厄禳灾、祝寿庆贺等道事。后做幽醮，有招召亡魂、沐浴渡桥、破狱救善、炼度施食等法事。”⑥张杰：《紫金县城庙宇建筑和庙会》，载谭伟伦主编：《粤东三州的地方社会之宗族、民间信仰与民俗》（上），香港：国际客家学会等，2002年，第278-280页。

四、河源城郊的天后宫（阿婆庙）与李奶娘信仰

据《河源文史资料》的记载，河源城有三个天后娘娘，也有三个天后宫：一个天后娘娘姓林，她的天后宫在下城东巷巷口，大概因香火不盛，早已湮没，城里人知道的不多。另一个天后娘娘姓陈，她的天后宫叫“望水娘”，在头塘街。这座天后宫香火旺盛，很多人去礼拜，尤其是行船走水的必去礼拜望水娘，祈望娘娘保佑平安。再一个天后娘娘姓李，她的天后宫是“阿婆庙”。阿婆庙坐落在源城南郊双下村，小地名叫十二郁，离源城十华里多。在阿婆庙门前有一段河道，石多水急，颇为危险，所有经过这一河道的船只都对着阿婆庙焚香朝拜，并向水中丢下一些铜钱，以求平安通过。这座阿婆庙在解放前，城里人以及邻近村民不论男女老少都知道，平时前去礼拜求签的人很多。①丘尚质、李贯中：《闲话阿婆庙》，《河源文史资料》，第3辑，河源市政治协商委员会编，1992年，第63页。

阿婆庙内用大理石刻的“天后宫简介”对庙的历史作了简单介绍：

天后宫（原名阿婆庙）相传在一千多年前是从福建省浦（莆）田随着人群迁徙而迁徙过来的。原址是在凹背圆墩，后迁至新丰江大坝下面右侧江边。但由于历史上种种原因，曾一度中断了活动，直到开放改革后，党的宗教信仰自由政策落实。故此由道徒刘昭媚②本文中的人名按人类学的规范对其真名作了技术处理，下文不再注明。女士重建于一九八九年十月……大小殿宇八间，供奉着道教神祗四十八尊……

天后宫年年庙会兴旺，是因为“娘娘”威灵显赫，有求必应，灵验异常，信民遍及境内外……可见庙的历史比较久远，庙曾几易其址，最近的重建是1989年。

以往的天后宫仅供奉陈林李三奶娘中的李奶娘。但新建的天后宫由于道徒刘昭媚女士的创造，供奉了多达48尊的神明。天后宫正中的神龛中供奉有李奶奶（奶娘）及一起学法的姐妹：李姑婆、林姑婆、陈姑婆与七姑婆，其中七姑婆有两尊，据说是七仙女中的两姐妹，很久以前到河源来洗澡，见当地妇女非常需要她们，就不愿回天庭了，留在凡间帮助妇女。③笔者访谈资料。2010年8月8日于河源阿婆庙访谈李道长。六尊主神前还立着六个个头比较小、装束较简单的神，是六尊主神的丫环。左边神龛中供着李奶奶的母亲陈育彩娘娘及其陈育彩的结拜姐妹李来娣与李来咏娘娘。右边神龛中供着观音娘。天后宫左右两侧还供着很多财神像。天后宫左边还有一些小神殿，其中一个供着盘古公公、拳师爷爷、张爷爷；一个主要供着佛爷爷（像貌形如弥勒）、关公、济公；一个主要供着天王公公、仙王公公、地王公公、李爷公公、宋公公与医学教授。天后宫右边的观音殿则供着观音。

这些神明，有的是刘昭媚女士起童按神明的旨意供奉的；有的则是临村的，因庙被毁，改供到阿婆庙中；还有的是在人家中供奉的，由于房屋搬迁或家中变故不再供奉，偷偷送到阿婆庙。如医学教授、仙王、天王、地王公公等都是刘阿婆按神明的旨意供奉的。医学教授是住院开刀者的保护神，据说河源有个信徒开脑部手术动了5次都安然存活，人们认为这是医学教授在旁边保护的结果。盘古公公是“管天管地的”，老家是河源茶山公园（今新市区沿江路人），帮人算命、问人寿命的，现供到阿婆庙中；张爷爷原供奉在东源县黄村镇，文革时庙被拆毁，以后托梦给阿婆，移到了阿婆庙供奉。后来黄村重建了张公爷庙，但这尊张公爷却不愿回去受供。张爷爷是保佑家庭顺利，养猪、鸡平安的。据说这些神明中，只有张公爷是讲客家话的，其它神原来讲的话听不懂，后来慢慢地就讲河源话了。④笔者访谈资料。2010年8月8日于河源阿婆庙访谈李道长。

据说，奶娘是保人平安的，来此治病的很多。天后宫以帮人医治病而出名，宫中有不少签，观音神像前的供桌有签书，李姑婆及其学法姐妹神像前的供桌也有签书，其中李姑婆的有30多支签。由于到此求签的很多，往往要排长队，后来宫中就进行改革，把一根根签插在木制龟背上，信徒与游客到来时只要在龟背上抽一根就可以，然后直接到转运棚解签，这样一来可以节省很多时间。转运棚中有6个道士在解签。李阿婆每天上午都会到天后宫中“帮人看病”，每逢来人都给他喝弹到了烟灰的“平安茶”，给会抽烟者点好烟送给他们抽。据说经阿婆手点的烟与弹到了烟灰的平安茶均具有神的法力，可以治病的。天后宫的一个道士说：他曾亲眼看见一个歪嘴巴的人喝平安茶后没几分钟嘴巴就端正了。⑤与此类似，每逢初一、十五来烧香的比较多，宫中还有“送仙水”的活动，所谓的仙水就是宫中彻的茶。

天后殿的墙上有11副锦旗，大都是感谢天后医治好病而送的。其中一副写道：

赠天上公公陈林李奶奶童身刘昭媚

病人何德生得病，先病糖尿病又疴血呕血，血呕完后体内又积血。当明七仙女介绍给天边公公前去医治，当时病人不会开眼，四肢冰冷，病得沉重睡在床上不会动，如死人一样，剩心跳会动。好得天上公公及时治疗，当即沉下海底捉药给病人连服三服，并将病人五脏六腑全部换好。公公又用口同病人口中吸出身内的积血，公公不顾自己的身体救治年轻人的生命。病人不会喝药，公公先喝好药后再吐进病人体内，病身体才好转。天上公公日夜照看病人，又施放法水医治，公公经过千辛万苦才治好何贤德的病。

今我何德贤千谢万谢天上公公治好我病，终身不忘神恩

闲民何贤得赠

公元二00五年农历九月十九日

另有一副是关于退烧的：赠天上公公陈林李奶奶七仙姐童向囗囗

神力高明，愈我儿子

退烧退热，药到回春

源城区城中城李冬汉率子李佳基赠

二00九年三月初八日

1998年十月初九日陈红梅赠的“神医救民”匾，赠给天上公公天下公公陈林李奶奶仙湖仙王皇后公主拳师 庙主刘昭媚；另外还有河源市城区双下村一姓刘的夫妇赠的“捐资助学、功德无量”匾等等。

每月初一、十五日，按时为善信者祈福、上表。从祈福堂上的一张红榜所写来看，当地人认为祈福可以招吉求好运，可解难，可逢凶化吉，诸事均可祈：

祈福是社会风气，社会上很多人都在进行，但未必人人得到正确程序，要正确地祈福从而求自身和家宅招吉求好运，财源滚滚来，生意一帆风顺，事业有成，家人平安，夫妻和睦，恋爱中的男女亦会成双对，不会变心，子女孝顺，化解官非等。

除了初一、十五的祈福上表，阿婆庙还有比较大型的庙会活动，天后宫墙上贴的一张榜文清楚地告诉我们此庙的主要庙会：

正月十九娘娘回娘家

二月十九观音娘生日

三月二十三姑婆生日

六月十九观音娘娘过海得道

七月七七仙女下凡

九月十九观音娘娘得道回家

每年农历正月十九日娘娘要回娘家探亲少驻，人们称阿婆庙娘娘出游。当天城里李姓组成一个“会”，在天亮前去双下村迎接娘娘神像进城。而双下村李姓、刘姓、陈姓、廖姓各大姓各组成一个“会”以及各小姓联合组成一个“会”送娘娘进城。这天十分热闹，不仅城里人会去观看娘娘出游，城郊农民以及偏远乡村在城里有亲戚朋友可以提供食住的也会在娘娘出游时前来观看。第二天即正月二十日举行“办会”。“办会”队伍游过上城、下城、上角、下角等地就回到石狮李屋，此后人们拥挤着向娘娘礼拜求签，直至正月二十一日。李姓的人叫娘娘为姑婆，去礼拜姑婆的李姓人很多。①丘尚质、李贯中：《闲话阿婆庙》，《河源文史资料》第3辑，河源：河源市政治协商委员会编，第63-66页。

五、结语

除了前文提到的龙川县佗城镇天后宫、紫金县天后殿，河源还有许多天后宫供奉的主神都是陈、林、李三奶夫人。据河源地区道教协会的登记册，和平县林寨村新兴村建于明朝末年的天后宫、连平县元善镇南湖村建于宋朝末年的天后宫、紫金县九和镇建于明代的天后宫、紫金县紫城镇书田村建于解放前的天后宫供奉的主祀神都是三奶夫人。还有一些未登记在册的天后宫供奉的主祀神也大多是三奶夫人，如紫金县龙窝镇、苏区镇、南林镇、上义镇、后义镇、蓝塘镇、王塘镇、临江镇、古竹镇、中坝镇、柏埔镇、瓦溪镇等的天后宫均是如此。由此可见，在河源，天后与陈林李三奶来娘信仰是混同在一起的，名为天后宫的庙宇供奉的主神大多都是三奶夫人。

河源、紫金等地都盛行三奶夫人信仰，但却不像在福建那样把天后与三奶夫人区别得比较清楚，而是把陈、林、李均称作天后、妈祖或奶娘。而且河源城的陈、林、李三个天后宫中，真正的妈祖林默的天后宫因香火不盛早已湮没，而陈、李两座“天后宫”的香火却很旺，李姓的天后宫又被称作“阿婆庙”，当地李姓宗族把李姓天后叫做姑婆，去礼拜姑婆的李姓人很多。从中可见临水夫人、天后信仰从福建传到河源后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仅把两者混同，而且天后信仰还与祖先崇拜结合在一起，显示出当地民间信仰习俗的差异性。

从天后宫的最初兴建来看，河源不少供奉三奶娘的天后宫都建在渡口码头，如佗城的天后宫建在南门码头，紫金的天后殿原址在南门秋江畔，河源的阿婆庙也是在江边，在传统时代过往的船只都会朝它祭拜，以求平安。因此在历史上应该有相当一段时间天后宫的三奶夫人是承担着航海保护神的角色的，是水上人家及其它航海者的守护神。从现在各县宫观奶娘的功能来看，大多具有卫房保赤的功能，是妇女与儿童的保护神。一些天后宫的神明还有医病、许愿、求签等的职能。因此，到了近现代，天后宫的天后与陈、李奶娘航海保护神的角色褪化，而护产保赤、治病救人的妇婴、病痛者保护神的功能却不断强化，最终彰显出来。这个褪化与彰显的过程应该与东江航运的兴盛与衰退有着很大的关系。

从天后宫供奉神明的来源来看，无论是紫金的天后宫，还是河源城郊的天后宫（阿婆庙），都相传是先祖从福建迁到当地时移来的。但与福建的天后与三奶夫人相比，两地神明的功能、角色已有较大差别，河源把天后与三奶夫人信仰混同在一起，而且居然还出现了天后嫁人，把天后与天后公供奉在一起的现象，这在其它地区的天后信仰中是极少见的。

（责任编辑：吴启琳）

［Abstract］Tianhou and Sannai Madame which include Linshui Madame all originated in Fujian，the former is water protection God believed by many navigation（river）sailors and merchant，while the latter is the protection God of midwifery and protecting infant，they are very different in faith groups，functional role，god status and social impacts. However，after their believers moved to the Hakka region Heyuan in the eastern Guangdong，their faith has undergone great changes，for local residents often confuse them together，Tianhou Temples in Heyuan mostly worshiped Sannai Madame Chen Lin Li.At the same time，the role of Tianhou as the sailing protector continues to fade，but the function of midwifery and protecting infant and saving lives of Sannai Madame has continued to be strengthened and demonstrated. The author focuses on the investigation in Heyuan in the eastern region of Guangdong，mainly discusses the main Sishen and faith overview of Tianhou temples in Tuo town of Longchuan County，Zijin County and Heyuan suburban，in order to make people understand the change of the faith of Tianhou and Linshui Madame when they spread from Fujian to the eastern Guangdong.

［Key words］Heyuan；Tianhou；Wet nurse；Mix

Wet Nurse Becomes Tianhou：An Investigation on the Mixed Faith of Tianhou and Linshui Madame in Heyuan

Zhong Jinlan
（Hakka Institute of Jiaying University，Meizhou Guangdong，514015）

B933

A

1008-7354（2016）01-0072-09

钟晋兰（1972-），女，福建上杭人，人类学硕士，嘉应学院客家研究院文化人类学与民俗学研究员，主要研究客家民俗、民间宗教、客家妇女与畲客族群关系等。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粤东北地区客家文化研究”（项目批准编号：12AZD076）之子项目“客家民俗节庆文化”的阶段性成果。文中的部分内容曾于2015年9月在澳门召开的“首届澳门临水夫人陈靖姑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