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戡：铁血军人的两次自杀

刘志青

刘戡（1907～1948），字麟书。局部抗战时期，任国民革命军十七军第八十三师中将师长，率部参加长城抗战。在古北口至南天门一线，英勇抗击日军进攻达两个月之久，为其一生最辉煌的亮点。1948年，在国共内战期间中了彭德怀的伏兵之计，兵败自戕身亡。刘戡性格刚烈，疾恶如仇，几度因兵败欲自杀，最终仍以此结束生命。抗日名将卷入内战，实乃时代的悲剧。

率部参加长城抗战

刘戡出生在湖南省桃源县朝阳乡。其父刘运焘毕生致力于法学，与同盟会元老宋教仁同里同窗。辛亥革命前，刘运焘赞助宋教仁革命，建树颇多。1918年，刘戡丧父。1919年被母亲弃养，幸得姑母收留。1923年冬，刘戡南下广州，考入陆军讲武学校。1924年11月，陆军讲武学校并入黄埔军校，刘戡随该校学生升入黄埔军校第一期。毕业后，刘戡参加了北伐战争，中原大战，第三、四次“围剿”等战事。刘戡在军中迅速升迁，在第四次“围剿”作战期间，升任第八十三师中将师长。

在这段时期里，刘戡都是在国民党军嫡系部队任职，英勇顽强，屡次负伤，表现了铁血军人的素质。这些条件，为刘戡在军中迅速升迁奠定了重要基础。因此，自黄埔军校毕业后，除稍逊于胡宗南等人外，刘戡一直顺风顺水，颇为突出。

“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侵略军逐渐逼近华北。1933年1月，日军攻占榆关（山海关），继而进攻热河省。2月21日，日军经过充分准备，分兵三路向热河展开全线推进。在热河省境内，国民革命军约20万人，日伪军约10万人。中国军队装备落后，兵力却占优势。可是，在无耻政客的把持下，热河抗战徒有其名。北平军分会委员、热河省政府主席汤玉麟虽然信誓旦旦，宣称要与热河共存亡，实际并无抗战行动。3月4日，当他听到前方败讯，立即率随从逃往天津。一个月后，汤玉麟公开投敌，对于抗战影响极坏。由于汤玉麟逃跑，日军仅用12天时间就耀武扬威地占领了热河省大部地区，仅以百余人就占领了热河省城承德县。日军占领热河后，窥视北平、天津，准备继续挥师南下。处在热河省、河北省交界处的长城沿线各隘口，是热河通往河北、北平、天津的咽喉，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日本关东军在下达进攻热河命令时，就要求所部不失时机地占领各隘口。

3月4日，日军从承德县分兵向长城各隘口推进，参战兵力共8万人，另外还有伪满军数万人配合。3月上旬，日军先后抵达长城各主要隘口附近，与国民革命军军团形成对峙。蒋介石在全国人民的抗日怒火下，集结兵力固守长城各隘口。当时，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设北平军分会，委员长由蒋介石兼任。但是，蒋介石未到职，由张学良代理。热河失陷后，张学良引咎辞职，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军政部长何应钦代理此职。何应钦秉承蒋介石“一面抵抗，一面交涉”的既定政策，调整战斗序列，沿长城线布防，企图阻止日军前进。

在此之前，刘戡所部国民革命军第八十三师驻扎在中原地区。1933年3月，国民政府决定第八十三师加入第十七军战斗序列。3月25日，第八十三师到达河北省密云县。此时，长城抗战正在进行中，等待官兵们的将是极其险恶的战斗。

南天门阵地争夺战

1933年3月5日至5月25日，长城抗战历时80余天。第八十三师主要参加了南天门阵地争夺战。

4月18日，日军飞机轰炸国民革命军第十七军军部驻地密云县城。4月20日夜，日军由汉奸带路，派一个大队兵力偷袭南天门左翼制高点八道楼子。因该处有8座碉堡，故得此名。这8座碉堡建在很险要的山上，是南天门阵地左翼支撑点。第十七军军长徐庭瑶深知八道楼子的重要性，命令第二师派一个营兵力防守。第二师师长黄杰却认为，日军穿皮鞋，无论如何是爬不上这几座碉堡的，只派了一个连防守。师长有这种糊涂认识，以下官兵也就更放松了警惕。有限的兵力防守，其实也是形同虚设。出乎他们意料，日军爬进了碉堡。此时，担任防守任务的该连官兵大部分在睡觉，少部分人还在赌博。一夜之间，这8座碉堡全部被敌人占领，黄杰大为震惊。他将情况向徐庭瑶报告后，徐庭瑶严责说：“你们怎么失守，你们就负责怎么收复。”黄杰组织所部反攻，但反攻无效。由于敌人居高临下，国民革命军仰攻伤亡极大。接着，日军利用八道楼子瞰射之利，以陆军和飞行队联合向南天门阵地的中央据点421高地猛烈攻击，被防守的第二师几度击退。到4月25日，第二师连续苦战，伤亡甚大，疲劳不堪。当天夜间，刘戡奉命率第八十三师接替南天门阵地的防守任务。

4月26日拂晓，第八十三师接防甫毕，421高地就遭日军炮火轰击，防御工事全部被击毁。日军在炮火掩护下以步兵猛攻，第八十三师顽强抵抗。激战至下午，因伤亡过大，终于放弃了421高地这一重要据点。4月28日5时，日军集中火力进攻南天门阵地，以坦克掩护骑兵威胁第八十三师左右两翼阵地。第八十三师与日军激战竟日，阵地工事完全被毁。当晚，第八十三师变化阵地，转入南天门以南600米的预备阵地。第十七军第二师、第八十三师以绝对劣势装备顽强抗击装备精良的日本侵略军，将战线胶着在南天门附近。日军战前扬言“一星期之内攻下南天门阵地”，然而4月下旬8天就付出伤亡3000余人的代价。此为“九一八”事变以来所少有的战况，也完全出乎日军预料之外。

4月29日以后，日军虽然停止大规模进攻，每日仍以炮火向南天门国民革命军阵地零星射击，时常以小部队袭击。到了5月11日1时，日军约5000人，以密集队形夜袭，第八十三师顽强抵抗，伤亡极大。7时，日军8架飞机在阵地上空往复轰炸，协同步兵炮兵攻击，形成混战状态。8时，日军以70余门火炮协同步兵骑兵2000余人，联合进攻第八十三师左翼笔架山阵地，第八十三师竭力抵御。激战至中午，第八十三师伤亡巨大，全线崩溃，不得已后撤。刘戡悲愤莫名，决意自杀。当他拔出手枪时，恰被部下发现，及时制止，才未酿成悲剧。

怒斥何应钦

国民革命军将士在长城前线浴血奋战，国民政府对抗日的态度却颇为消极。一方面，国民政府把主要精力用于“围剿”苏区，大部分兵力部署在南方，北方兵力一直比较空虚。1933年3月24日，蒋介石在北平对华北高级将领说：“只能以现有的兵力，尽力抵抗，调兵增援是无法办到的。”另一方面，国民政府畏惧日本军力，对抗日缺乏胜利的信心。4月12日，蒋介石在南昌“剿共”总部的一次讲演中就说：“如果我们以现在所有的部队，统统加到长城一带阵线上去求决战，这一决战下来，当然是我们失败！”

华北军分会是华北地区最高权力机关，统管党政军各部门，对长城抗战也不热心，甚至成为绊脚石。1933年4月上旬和中旬，国民革命军第十七军在古北口以南与日军对峙期间，自发组织别动队，迂回敌后破坏道路桥梁，炸毁汽车数辆，击毙日军数十名。何应钦得知后，竟责备说：“你们这样干，会惹起敌军进攻的。你们不出长城口去打他们，他们是不会大举进攻的。”4月26日，何应钦主持召开北平军分会会议，讨论滦东日军撤走后的防务，决定“不轻易推进”。这次会议还决定，要整饬河北省境内义勇军，取消义勇军，限制抗日活动。

刘戡所部第八十三师从南天门阵地撤下来之后，不久即调到北平担任城防任务。刘戡委派参谋处长符昭骞负责指挥构筑工事。根据《辛丑条约》规定，日本在北平城外驻有部队。得知中国军队构筑城防工事，日军一个宪兵连要求察看。刘戡坚决反对，并表示如果日军一定要察看，他就下令开枪。为了此事，刘戡和符昭骞一道去见何应钦。何应钦对刘戡说：“工事一定要筑，日本军人要看就让他们看，绝对不许打。”刘戡说：“我绝不让日本人看我们的工事，倘若他们一定要看，那我只有以死来拼。”何应钦说：“你为什么不在古北口死，要到北平来死？”刘戡愤慨地一拍桌子说：“我到北平来是奉你的命令来的，我并不是怕死，我坚决反对这种汉奸的做法！”桌子上的茶杯打翻了，茶水洒了一地。何应钦没有办法，只好说：“假使你是军分会的代委员长，我是师长，我以这种态度来对待你，你作何感想？”刘戡没说话便走了。何应钦执行国民政府“一面抗战，一面交涉”的方针，早就同日本人进行交涉了，因此他极力阻止刘戡的抗日行为。自“九一八”事变以来，抗日派、亲日派斗争始终未断。刘戡同何应钦的冲突，其实就是这种斗争的具体表现。

1933年3月至5月，国民革命军第十七军在古北口、南天门同日军恶战两月余，是长城抗战作战时间最长、战事最激烈的地方。第十七军以伤亡八九千人为代价，毙伤敌5000余人，给予日本侵略者的嚣张气焰以极大打击。第十七军撤退后，长城抗战形势急转直下。5月25日，国民政府决定同日本妥协，接受停战谈判，结束长城抗战。5月31日，国民政府同日本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塘沽协定》。长城抗战，无数官兵的牺牲，所付出的代价，也为一纸《塘沽协定》所断送了。

战将末路

全国抗战时期，刘戡先后率部参加忻口会战、晋南会战、豫中会战等，最高职务为第三十六集团军中将总司令，立下不少功勋。抗日战争胜利后仅仅一年，国共内战全面爆发。1946年1月，刘戡任整编第二十九军中将军长，率部驻扎陕西省中部地区。整编第二十九军是胡宗南军事集团的主要作战兵团之一，以中央军嫡系部队为主编成，兵强马壮。

1948年2月24日，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北野战军发起宜川战役。西北野战军司令员彭德怀确定的战役方针是“围城打援，钓大鱼”。西北野战军扫除外围据点后，迅速将国民党军整编第二十九军第七十六师第二十四旅包围在宜川县城。第二十四旅被围，旅长张汉初连电向胡宗南和刘戡呼救，刘戡心急如焚。胡宗南闻讯，命令刘戡率部前往宜川解围。

得知刘戡率部出援，彭德怀决定，以2个旅围攻宜川县城，集中9个旅迅速抢占瓦子街至铁笼湾两侧高地，准备在刘戡所部进入时一举围歼。瓦子街是宜洛公路咽喉，距宜川县城约25公里，公路两侧山势险峻、荆棘丛生，是一条长约15公里的峡谷，为理想的天然设伏阵地。2月28日，刘戡所部被西北野战军诱进瓦子街以东隘路。下午，天降大雪，刘戡令部队就地宿营，准备第二天继续东进。2月29日，经整日激战，刘戡所部被压缩进包围圈。3月1日，西北野战军发起总攻。经一昼夜战斗，刘戡所部伤亡惨重，粮弹殆尽，士气低落，战斗力被彻底瓦解。刘戡部下1名师长、2名旅长阵亡，身边只剩下少数警卫部队。刘戡召集身边官兵训话：“吾人之任务为驰解宜川之围，但真正意义不仅于此而已。其至上主旨乃在解救整个国家之围以及全世界人类之围……吾人此时日即必须达成任务，表现创造宇宙继起之生命作为。”效忠国民党一生的刘戡，此时仍鼓励官兵顽抗到底。此时，电话已断，身边官兵亦所剩无几。刘戡遂取出怀中日记本，分别给妻子、堂弟急草家书。书毕，他取出军人手册及蒋介石肖像，撮雪一团，立其间，然后整衣肃立三鞠躬。他忽命卫士：“去请参谋长。”卫士离去，刘戡拉开手榴弹自戕身亡，时年41岁。刘戡所部群龙无首，纷纷缴械投降。

1948年3月3日，宜川战役结束。刘戡所部一共2.9万余人被歼。宜川战役是西北野战军转入外线作战的第一个大胜利，开创了西北野战军空前的歼敌记录。对于宜川战役损兵折将，蒋介石十分痛心。盛怒之下，他将西安绥靖公署主任胡宗南撤职留用。蒋介石命令胡宗南按陕北新华社广播电台所告，派人领回刘戡尸体，在西安厚葬。念及刘戡对国民党的忠诚，蒋介石下令追赠刘戡为陆军上将，以安抚国民党军官兵和死者家属。

（作者系军事科学院军事历史部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