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华“文革”中被囚之谜

廖春梅

1968年年初，时任中央军委副秘书长、解放军总政治部主任的萧华突然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且从此杳无音信。七年后，萧华又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作为中央领导突然出现在天安门城楼的国庆观礼台上。七年里，萧华去了哪里？他又是怎么度过这漫长的七年的？

萧华，十三岁任少共兴国县委书记，十七岁任少共国际师政治委员，二十二岁任八路军东进抗日挺进纵队司令员兼政治委员，三十九岁被授予上将军衔。他不仅身经百战、屡建奇功，还以一首 《长征组歌》 创造了中国音乐史和中国演出史上的奇迹，《长征组歌》 被誉为“红色经典”“华人经典作品”。

就是这么一位功勋卓著、成就斐然的高级将领，竟只因不齿与林彪、江青为伍，被秘密囚禁了七年。

拒上林彪的“贼船”

在1966年8月1日至12日召开的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上，根据毛泽东的提议，将林彪置于中央政治局常委的第二位，排名紧随毛泽东，且是唯一的中央副主席。

全会开始时，萧华因患肝病在青岛疗养，后按中央的要求赶回参加会议并作了书面发言，表示：“我衷心拥护毛主席为首的正确领导，拥护毛主席的正确路线，坚决反对修正主义路线。”而对林彪成为接班人，因“不了解内情”没有直接表态。会后，萧华便遭到林彪夫人叶群的指责：“你是老一军团的干部，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不表态？这是对党的态度问题。”萧华的做法也给林彪留下了难以化解的心结。

林彪对萧华不满，还有诸多原因。

在筹办军事博物馆展览期间，身为总政治部主任兼任军事博物馆党委书记的萧华坚持实事求是原则，在一组名为 《井冈山会师》的作品中，萧华把一幅将林彪摆在画面主要位置的作品剔除，林彪为此颇为不悦。

军委秘书长兼总参谋长罗瑞卿与萧华关系密切，而罗瑞卿一直为林彪所忌恨。即使在养病期间，萧华也是让主持总政日常工作的副主任刘志坚遇事多向罗瑞卿请示。萧华家里挂有罗瑞卿书写的一幅字，写的是曹操的 《龟虽寿》。一次叶群阴阳怪气地问萧华：“有人说，罗瑞卿给你送过一幅字，你还裱了，挂在家里？”萧华坦然回答：“有的，是一个隶书条幅，写的是曹操的 《龟虽寿》。”

更使林彪恼火的，是他在军内发动“文化大革命”的指示，受到萧华的抵制。

结怨“四大金刚”

林彪在跃居中共中央常委第二位之后，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把全部的政治生命都押在了林彪身上，一再对林彪表示“绝对忠诚”。林彪为稳固自己的根基，把黄吴李邱安插在军队的重要岗位上，组成自己的“四大金刚”，并指示：“军队的权力就集中在你们几个人身上，不要把权交给别人。”

黄永胜任广州军区司令员时，曾受到一些军长、政委指名道姓的当面批评。萧华根据广州军区上报的文件，指示总政治部将之整理成绝密等级的 《政治工作简报》，上报中央政治局和中央军委常委。岂料，在林彪的苦心安排下，黄永胜反而被调任总参谋长兼军委办事组组长，成了中央“核心领导”的成员。那份简报自然成了“总政阎王殿”和萧华的重要“罪证”。

空军司令员吴法宪因威信低、指挥能力差，总政治部党委曾向军委建议调动吴法宪的工作。然而林彪不但不调，反而重用吴法宪，甚至提出全军要大学空军，大整机关，促进机关革命化，意在把空军作为一面旗帜树立起来，实现“个人有雷锋，单位有空军”。但萧华反对说：“空军的问题不少，经不起检查，大学空军我想不通，要大学空军就大搞卫生。”

林彪曾赞扬海军第一政委李作鹏是“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的，拥护毛主席的，是突出政治、旗帜鲜明的，对海军工作转变做了很多工作，反对罗瑞卿是有功的”。同时诬蔑苏振华是刘少奇、邓小平安在海军的钉子，是漏网的彭德怀、黄克诚分子。而萧华则批评李作鹏“搞桌子底下的活动”，并指出：“苏振华，没有作结论，没有罢官，不能随便打倒。”

总后勤部部长邱会作因生活作风问题在群众中反响强烈。面对萧华的处理请示，林彪却表示邱会作是“小节不好大节好”的革命领导干部，甚至含沙射影地指出：“有的干部小节不那么好，但是拥护毛主席，突出政治，有革命干劲。还有一种干部，小毛病不多，没有什么男女关系问题，人缘也好，是和事佬，他也不偷鸡摸狗的，但是他反对毛主席，反对突出政治，如果用这种干部，我们的军队会变成修正主义的军队。我们的干部政策，要注意大节。”

正因为萧华的行为触及了“四大金刚”的利益，萧华甚至还派出工作组在“四大金刚”所在单位进行调研和整顿，“四大金刚”对萧华恨之入骨。当林彪向“四大金刚”发出砸烂“总政阎王殿”“坚决打倒萧华”的号令时，“四大金刚”自然不会放过萧华，一则出于对萧华的报复，二则表明对林彪的忠心。

得罪两大“夫人”

作为毛泽东夫人，江青于1956年被任命为毛泽东的“五大秘书”之一。1969年的中共九大上，江青成为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正式进入中央领导核心。

由于对江青没有好感，萧华不仅“敬而远之”，甚至是“疏而远之”。但江青却常常找萧华的麻烦。如江青一直想到总政机关兼职，曾找萧华谈过，但萧华不予理睬。1966年2月，江青在上海召开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她又提出要在军内任职，萧华不以为然：“江青不是搞京剧改革吗？怎么又管起军队的事情来了？管得这么宽呀！”后来因为江青搬出了“林副主席”，萧华只好指派总政副主任刘志坚去参加会议，并对刘志坚等人说，“江青这个人疑心大，脾气也大，对她的话要多听少说”，“不要同她当面争辩”。江青本意是要萧华参加座谈会的，萧华没有去江青很不满意。她放话说萧华架子大，看不起她。萧华知道后也不高兴地说：“去了一个副主任还不行吗！”

随着“文化大革命”的深入，江青的“身价”越来越高，对萧华的当面指责也越来越张狂。一次，萧华因参加周恩来主持召开的会议，没有时间参加江青在同一时间召开的会议，第二天，江青指责萧华说：“我告诉你，你不要以为周的会比我的重要。”在1967年1月19日的京西宾馆会议上，江青见有中央军委和总政治部两份文件，又故意找碴儿批评萧华：“你是总政主任，发文件时，把总政和军委并列，是什么意思？”她揪住不放，要萧华“说清楚”。

凡此种种，使得江青总想把萧华打入“叛徒”集团，欲置他于死地而后快。

早在山东工作时，萧华便知道叶群的个人生活问题。20世纪50年代，陆定一的妻子严慰冰也曾向萧华反映过叶群的男女作风问题。萧华因而对叶群不大理睬。于是，在对待萧华的态度上，江青和叶群有了共同语言，江青曾恶狠狠地说过：“人家欺负咱们，咱俩联合起来，你的仇我报，我的仇你报。”

1967年5月13日，在北京展览馆礼堂发生了一场小型武斗 （史称“五一三事件”） 后，“无产阶级司令部”开始依“三军党委”和“三军无产阶级革命派”来左右军队“文革”。萧华的工作从此更加艰难，他多次要求向林彪汇报工作，却一再遭到拒绝。叶群对林彪的秘书张云生说：“首长和我的态度一致，如果萧华来，你就说首长最近出汗了，萧华的事转不上去。”叶群还特意就此事打电话给江青：“故意晾晾那个姓萧的，让他在火上煎着，总政的事，全军‘文革的事，他都得顶着，哪一头出了问题，都跑不了他！”

“第一夫人”与“第二夫人”的联手，让萧华在劫难逃。

惨遭七年囚禁

“文革”初期，林彪、江青即频频向萧华发难，指使造反派对萧华抄家和多次批斗。叶剑英、徐向前等几位老帅为萧华伸张正义，与陈伯达、江青之流进行了针锋相对的斗争。毛泽东也明确表示要保护萧华。周恩来甚至在1967年3月3日，召开了总政系统及军队院校造反派参加的六千人大会，专门批评了造反派揪斗萧华、冲击军队的恶劣行径：“你们在座的没有一个比我了解萧华，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连衣服都穿不好时，我就认识他。他是毛主席调来的，毛主席信任他，培养他，他的第一个启蒙老师就是毛主席。他从红小鬼到总政治部主任，跟着毛主席南征北战几十年，总是处于斗争的第一线，哪里困难哪里去。这样一个好同志，怎么会反对毛主席，反对党呢？你们会唱 《长征组歌》 吗？你们能写出来吗？对毛主席没有深厚的感情是写不出来的。‘毛主席用兵真如神这一句是传神之笔，《长征组歌》 每一段我都会唱，你们为什么不准唱？你们凭什么说 《长征组歌》是大毒草？”

可在林彪、叶群的唆使下，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继续组织造反派对萧华进行批斗。

1967年5月13日，在林彪、江青的挑动下，分属两派的军队和地方造反派为文艺演出由谁参加的问题，大打出手，死伤多人。萧华果断地平息了这场武斗。而林彪、江青却挑动造反派，把这次事件嫁祸到萧华头上。叶群还指使造反派把批判萧华的大字报贴到天安门广场。萧华被批斗一个多月后，因患肝炎，不得不给毛泽东写信请假。毛泽东指示：造反派不要再搞了，萧华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让他休息几天，若真有问题，“书面检查，以此了案”。

然而，林彪、江青并未就此罢手。

7月25日，林彪在天安门城楼指示造反派说：要彻底砸烂“总政阎王殿”。

8月，在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的操纵下，一大批造反派疯狂地冲进总政大院，把标语贴满墙壁。

12月，造反派炮制了一份 《关于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萧华的罪行和处理意见的报告》，分别上报毛泽东、林彪、中共中央、中央文革小组，不仅罗列了萧华的“六大罪状”，还说：“总政治部长期被彭德怀、黄克诚、谭政、罗瑞卿、萧华所把持，经过他们苦心经营，变成了水泼不进、针插不进的资产阶级独立王国，一个刘、邓设在我军的黑店。”

1968年1月，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把萧华极其秘密地关押在离总政不远的一个叫作松树胡同的小院里。萧华从此被囚禁。

囚禁萧华的屋子只有五平方米，窗户用铁板钉死，屋里吊着一百瓦的灯泡，日夜通明。一个枪口从门上的小孔伸进来，萧华睡觉时必须脸迎着灯光和枪口。因“态度顽横，拒不交代问题”，萧华经常被打得遍体鳞伤。在被囚禁的日子里，萧华每天的食谱是：早饭，半个窝头、一碗玉米面糊；午饭，一个窝头、一碗菜汤；晚饭与午饭相同。

萧华被囚禁的前五个月，萧华夫人王新兰也被抓走。王新兰获释后，便开始打听萧华的下落。当时社会上对萧华的传言很多，有的说他已不在人世了，有的说他被秘密处决了，有的说他自杀了，有的说他病死了。有一天王新兰从一张小报上看到张春桥的一句话：“林副统帅说过，萧华是三反分子这个案子，什么人也翻不了。”王新兰由此判断，萧华还活着。于是她给毛泽东写了一封长信，通过王震交给叶剑英，叶剑英把信交给了毛泽东。毛泽东批示：“王新兰说萧华不是三反分子，请中央文革小组讨论。”可由于当时林彪、江青的干扰，讨论结果不了了之。

1971年9月13日，林彪折戟沉沙温都尔汗。有人暗示萧华说，只要去给江青道个歉，就可以免于坐牢。萧华斩钉截铁地说：“我没有错，我宁愿把牢底坐穿！”

又过了两年，王新兰给周恩来写了一封要求见萧华的信。经周恩来批示，王新兰和孩子终于在与萧华别后五年见到了他。此时的萧华全身浮肿，毛孔出血，神情呆滞，王新兰和孩子忍不住哭了，但因专案组的人监视，一家人什么话也不敢说。

终于重见天日

1974年9月，在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二十五周年前夕，中央派人将出席天安门国庆观礼活动的领导人名单送毛泽东审定。毛泽东仔细看了一遍名单，什么话也没说，退了回去。几天后，经过修改的名单又送到毛泽东面前，毛泽东照样什么也没说，又退了回去。9月29日，名单第三次送给毛泽东，毛泽东看了半天，亲手添上了萧华、刘志坚两个人的名字。

以江青为首的“四人帮”慌了，因为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毛泽东竟然想起了已被关押七年的萧华，遂立即指示专案组释放萧华。但萧华偏偏不走：“当初你们为什么抓我？现在为什么放我？我要一个文字结论！”造反派无奈，只好接来王新兰，让她劝劝萧华。

看到萧华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一条条，面容极其憔悴，王新兰想到的只是希望丈夫早点离开：“主席让我们回去就回去，是是非非一时怎么说得清，孩子们都在家等着你呢！”面对相濡以沫的妻子，萧华这位久经沙场的战将老泪纵横，叹了口气：“好吧。”

9月30日，萧华出席了国庆招待会。周恩来感慨万分地握着萧华的手，久久不放，却说不出一句话。

次日，被囚禁七年的萧华出现在天安门城楼上。

听说萧华出狱了，年近九十的朱德让康克清打电话，说想见萧华。萧华夫妇来到朱德家，朱德一手拉一个看了又看，连连说：“回来了就好。”朱德指着满屋子的书说：“萧华啊，你被抄了家，什么都没有了，你平时爱学习，就把这些书拉走吧！”萧华说不出话，使劲摇了摇头，流下了热泪。

萧华被安排暂时住在京西宾馆，来看望他的人络绎不绝。许世友一见萧华，就失声痛哭：“萧主任，你冤枉啊！”

1977年4月，邓小平、陈云找萧华谈话，说兰州是林彪、“四人帮”祸乱的重灾区，请他去担任兰州军区第一政委并兼任甘肃省委书记，多则三四年，少则两三年。哪知道萧华到兰州后直到1984年才被调回北京，陈云曾为此内疚地对萧华说：“你在西北待的时间长了点儿，让你受苦了！”

1983年6月，萧华当选为第六届全国政协副主席。他写诗自勉道：“南征北战，饱尝风霜。青春献给民族解放，壮年织进祖国锦绣新装。老骥奋发，雄心激荡。四化征程搏风击浪，余晖焕发同样是满天霞光！”

1985年8月12日，萧华在北京病逝，享年六十九岁。弥留之际，萧华喃喃地说：“这么多年，是党把我培养大的，可我为党和人民做的事太少、太少了……”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俯身在他耳边大声说：“你为党、为人民奋斗了几十年，党和人民是不会忘记你的！”

（选自《名人传记》2014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