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中求变：创新班的教育实践

本刊记者_张艺芳

穷中求变：创新班的教育实践

本刊记者_张艺芳

农耕体验，是创新班人格养成教育的内容之一

夹缝中的民办学校

每年高考季，衡水中学会以其高考成绩成为话题的中心。今年6月23日，衡水中学包揽河北省文理状元，关于衡水模式的讨论又打开了。

总有媒体不甘于只展示结论，而去挖掘事情如何发生。2016年7月19日，公号“大象公会”推出文章《最牛中学是怎样炼成的》。文章分析：衡水模式的成功关键，源于地方政府政策倾斜带来的生源优势。

近几十年，由于国家财政支持少，不如公办学校有一定社会认可度，民办学校一度在生源大战中败下阵来。民办学校亦不可与地产商投资的私立学校、名牌大学的附属学校匹敌，兴农中学校长蒲邦顺提出一种“中等生战略”。

蒲邦顺不想招到优等生吗？他在《教育粹语——我的办学思想、策略、教育观、人才观》里写，“生源是民办学校赖以生存的物质基础”。只是比其他民办校长多了一份清醒，“尖子生、优秀生毕竟是少数，而且他们还不愿意交学费，如果把生源定位在尖子生，一是招不到，二是养不起，那等于是自杀。”

民办学校如何立足和发展，蒲邦顺曾做过一个巧妙的比喻，“企业是船，资本是帆，机遇是风”。他观察到，“与兴农中学同在九十年代成立的十多所大型民办学校，先后在2008年前破产倒闭，小规模的民办学校倒闭的更是数不胜数。”

从1993年蒲邦顺辞去公职，在一间租来的教室里白手起家，办起补习班，兴农中学这艘船已经航行了23年。与其他民办学校一样，校长蒲邦顺是兴农中学这条大船上的主心骨。

“学校以中下生20%、中等生60%、优生20%的比例配置生源，达到经济平衡，也保持了一定的升学率。”这一策略很好地权衡了民办学校的资金和生源两个方面，使得兴农中学不断发展壮大。

进入创新班，基于家长和学生的共同选择。创新班在高一时的活动也极为丰富

“尖子生、优秀生毕竟是少数，而且他们还不愿意交学费，如果把生源定位在尖子生，一是招不到，二是养不起，那等于是自杀。”

在教育文集《行知，知行——兴农中学的成长之路》中，他自言是个居安思危的人。尤其是在众多民办学校频繁倒闭的大环境中，创业者的艰辛迫使他去思考以后的路。

2009年，在资金和生源的平衡战略下，蒲邦顺又生一计。他制定了一个三年优质生源战略，即预科生和高一新生的录取线在当年的基础上提高50分，这样，预科班录取学生的净分在350分以上，高一净分在450分以上。此外，在高一组建四个奥赛班，中考净分达500分以上，共220名学生（其中至少50名学生来自预科）；英才班（中考净分达到450-500分），共400名学生（其中140名学生来自预科）。

生源质量提高了，教育质量当然也要相应提升。2010年，高中预科班开办四年，第一届预科班学生参加高考。预科班对准中考分数不高，又不愿读职高或直接步入社会，家长有能力负担教育费用的中等生市场。每年的教学总结都在继续，第一届预科班毕业之后，教师对于中等生的教育方法又坚实了一些：培优补差、激发学生学习潜力、调动其学习兴趣、建立学生信心。

在这个基础上，2010年秋季开学，创新教育实验在兴农中学展开。蒲邦顺借用“柜台”理论，将每个班级承包给班主任和科任老师。创新班的组建可谓轰轰烈烈，班主任自愿报名，开始拉拢各学科老师组成自己的团队，学生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班级。

蒲邦顺更愿意称之为教师资源的“优化组合”。这个“优”不是以多少特级、高级、中级来展示师资实力，在蒲邦顺看来：教育是通过“亲其师，信其道”的师生关系来发生，而非其他。

对于往日里只看教学成果的家长、工资与学生成绩挂钩的教师，这种创新无疑会掀起一场课堂风暴。

创新班的课堂风暴

创新班，重在课程的创新，由各课任老师开设专题类课程。专题类课程一经开设，经学生选择、评价后，不断筛选，留下受欢迎的课程。文史类、科学实验类、体育类、艺术类课程不一而足。

高一时，创新班每天下午两节文化课后，便是各种各样的选修课程。选修课程的开设，让各科老师有了施展才华的空间。来访者想听一节创新班的课程，创新教育实验办公室主任丁丽莎首推了语文老师时江。

时江给创新班开设的专题类课程中，音乐明星类、政治人物类和现当代作家类都颇受欢迎。现当代作家类，已讲过的有张爱玲、郭敬明、韩寒、莫言。时江发现，“当今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更能引起学生兴趣。”

班级厨艺比赛，左一为丁丽莎老师

“看似我们在听音乐、谈人生，其实是在看社会。这也是我们做专题课程的出发点。影响学生的言行，不如去影响学生的思想。”

在他的记忆中，有一课曾引起许多孩子共鸣，那节课讲Beyond乐队的歌手黄家驹。课堂上，时江介绍了黄家驹的不同面：黄家驹是乐坛明星，也是慈善家。他曾经远赴非洲做慈善，并受到时任总统曼德拉的接见。

时江向学生抛出问题，“你为什么喜欢黄家驹？黄家驹的哪些方面吸引了你？”师生都陷入了思考中，讨论很激烈。“表面上看，是音乐，是歌声。实质上，是音乐内涵。”

时江继而又问，“我们如何看待明星现象，他们是否承担应有的社会责任？如果想要成为一个明星，又该如何制定自己的职业规划？”课后，时江总结：看似我们在听音乐、谈人生，其实是在看社会，这也是我们做专题课程的出发点。

“影响学生的言行，不如去影响学生的思想。”时江从专题课的开设中，发掘到人文课堂的深层价值。平日的课堂上，时江更像一个由历史、传统文化、现代生活重塑的智库。高二创新班的课堂上，讲解题型，他以王祖蓝的例子打趣，“王祖蓝在真人秀中虽然有多种女性角色的扮相，但是他实际上是一个真爷们儿。”学生哄闹中记下知识点。无怪乎学生在课下戏称他为“江哥。”

教书之余，时江的爱好很多，玩网络游戏、做健身运动，也看韩剧和真人秀节目。时江认为，“老师也需要转型。以前，老师可能是保守、古板的，现在，可能需要接受新的东西。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是好，但必须要革新，顺应时代的发展。”

课程创新，还体现在对课堂时间的重组。创新班在高一年级时，每周有两次体育课，每次体育课是两节连上，超出课标的要求。艺术课也详细分类：国画、书法、素描与水彩、合唱、声乐、器乐、流行音乐鉴赏等。

最考验学生的是社会实践课，每学年到农田里体验三天，参加一系列的活动：采摘蔬菜、收割、包饺子、篝火晚会等。农耕生活中的自然舒泰，让学生体验到彻底的放松。

以上的课堂风暴，都指向创新班的人格养成教育。兴农中学的德育主任李传智谈到，“很多孩子学习上有困难，是由于在考试排名中自信心受到打击。学校开设种类丰富的选修课，希望学生总能从中找到自己喜欢的课程。先让学生爱上学校生活，喜欢自己的老师，就能激发他自我提升的动力。”

分层教学是核心

如果说课堂改革更多是实践层面的探索，理论层面的引领则在于“学生成长导师制”的提出。

进入创新班，基于家长和孩子的选择。2010年，面向高一480分以下的学生，兴农中学开始“创新班”的实验。创新班每学年的学费比奥赛班多出3000元，是每周一节的补课费用。

创新班根据入学考试，又分为英才创新班和基础创新班。在每个班内部，又按学生的自学能力、学习兴趣、学习习惯分成五六个学习小组，每个小组都委以不同的课任老师负责。

既然是导师，便不是一般人都能做。对于合格的导师，蒲邦顺有自己的评判标准：一个人能力有大小，只要他愿意不断进取，我们不太多指责，更希望他迅速提高。但有能力却缺少责任心、缺少职业道德，这是不能容忍的。

他制定的策略正应对名师效应的漏洞：有问题但又缺少严格检查、管理，让“南郭先生”久久“滥竽充数”，让那些勤勤恳恳的人得不到表彰，这是来自学校内部最严重的危机。

课堂上，创新班的老师要更多注重学习情境的设置和学生的体验。课堂下，创新班的导师每学期至少与家长沟通3次，每月至少与结对学生个别谈心辅导一次，期末上交一份个人总结。

在蒲邦顺大力提倡“柜台”理论的过程中，创新班的导师团队迅速云集。英语教师丁丽莎受一位“应征”为班主任的同事兼好友邀请，进入创新班授课。她当导师，会借助学生和班主任之间的私密日记本、找学生聊天等方式与学生互动，还会组织基础薄弱的学生给予课后辅导。

丁丽莎先前在四川省泸州市一所公立中学教书。辞去公办学校教职，基于想得到教育者的更大自由。“在民办学校，有什么新的想法，可能很快就能得到回应，而不需要经层层审批。”她开设的专题性课程里，有看电影分析对白的课程，她带领孩子看过《公主日记》《阿甘正传》《罗马假日》《英国病人》等。学校举办大型活动，她曾调动学生排练莎士比亚的戏剧，在学生排练的过程中给予指导。

“现在，很多孩子成长于离异家庭，一旦你给他以足够的关爱，其人生的整个方向会有非常大的改变。在性格形成方面，老师给孩子的影响还是蛮大的。”创新班，重在教师观念和教师角色的转变，正是中等生教育理念下的重要创新。

这个转变，激活了教师的职业成就感。物质层面也没被忽视，兴农中学的教师，薪资水平人均8000以上，创新班的导师薪资再加1000。蒲邦顺有执念：优秀的人才，势必会向那些事业发展前景光明，物质待遇优厚，老板待人真诚的地方流动。

雄心与市场

“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接受教育已经是一种明显的消费行为。民办学校是为教育消费者服务的教育市场的组成部分。”蒲邦顺十几年前的这段发言，在老师们中间流传。

记者到访那天，在校长办公室坐定，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走进来，穿一条米白色的西装裤，脚上一双白色的皮鞋，衬衫上套了件白色的马甲，干净利索。这身装扮让他精神不少，眼角的皱纹虽向下延伸，温和的笑提起脸上的肌肉。

兴农中学诞生至今，充满蒲邦顺的个人色彩。蒲邦顺有着浓厚的服务意识，老师被要求去更多地体察学生的情况和需求，带有反向思维的能力。访谈中，老师多次说到蒲邦顺的另一名言，“要容许学生犯错。”班主任评价表上，与学生交心谈心的频率、班主任是否尊重同学们的人格和正确意见、班主任是否公平都在其中。

兴农中学的老师更多是来自外省。蒲邦顺认为，“外省的老师吃住都是在学校，能给学生更多的成长机会。”班主任和课任老师都被要求坐班，学生晚自习期间如果有问题，会来办公室找老师。年轻教师吴威毕业后便来兴农中学任教，虽然并不是班主任，早自习课，也会准时站在教室里。

兴农中学的服务意识面向学生，也面向老师。从教之初，师傅向吴威传授了许多经验：在英语教学中，以多媒体信息吸引学生的注意力。师带徒的过程中，高频率的听课、备课，让她成长迅速。现在的课堂中，吴威也会教学生一些英文歌，或者让学生角色扮演经典电影的对白来练习英语。

秋季开学前后的两周，丁丽莎一直在为兴农中学引进外教的事忙碌，办各种手续，还要帮外教适应这里的生活。她见证了兴农中学爆发式增长，近十年，兴农中学在校生人数稳定在6000左右。2012年，政府又为其征地150亩，供建设校舍和学校功能区。

记者到访时，兴农中学的书院刚建好，站在书院的台子上，带领参观的吕丹老师往下指，“这附近的地学校是买下来了，但由于搬迁等问题没有解决，在这些地上规划的教师宿舍、通往某条主路的南门始终未能成行。”

很多情景都似曾相识，在2005年，完成300米跑道的田径场建设，兴农中学省级二类示范性高中申报成功。吕丹老师介绍，“现在兴农中学要升到一类的话，操场至少符合400米跑道的规格。因为搬迁问题，学校的功能区建设还需解决。”

蒲邦顺在办教育的过程中一直雄心勃勃，他曾说，“如果我们偏安于农家小院，偏安于租借七冶二小半壁江山，满足于有一栋教学大楼，就不会有兴农中学今天的发展，不会有今天的社会荣誉。”

雄心来自对市场的洞察。1993年，蒲邦顺创办兴农中学时已是52岁，一晃23年过去。他一直在观察教育的风向，还是看到了一点希望，“教育公平的呼声愈高，城市化进程愈快，社会经济愈发展，中等生队伍会更庞大，我们的生源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