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忽视的污染源

梁光源

“虽然我的船有能力使用低硫油，但在中国靠岸时，继续燃烧高硫油，这并不违反我国法律规定。”在记者采访过程中，有船主向记者反映。

目前，长三角、珠三角、环渤海这三个地区港口密度大、船舶流量大，且港口和水域大都处于城市群中心，由于缺乏有效监管，船舶污染正悄然成为继机动车尾气污染、工业企业排放之后第三大大气环境污染源。

珠三角港区是我国重要的港口聚集地，其中深圳、香港、广州港就占到了全球前十大集装箱吞吐量的30%以上。据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的研究结果，船舶排放的颗粒物已占到我国移动源排放总量的8.5%，交通部规划院研究结果显示，2014年珠三角水域船舶排放的二氧化硫为12.2万吨、氮氧化物为21万吨、可吸入颗粒物为1.6万吨、PM2.5约为1.5万吨。华南理工大学研究也显示，船舶排放的二氧化硫和氮氧化物分别占到珠三角排放总量的14%和15%，分别为第三、第四大贡献源。

1艘船的污染等于21万辆卡车

初夏雨后的珠江口依然繁忙，几艘集装箱船冒出股股浓烟向天际弥漫，在晴朗湛蓝的天空上显得特别显眼。这是近日记者在虎门港附近水域看到的一幕。

“以2012年的数据为例，当年进出深圳港的远洋船舶约排放1.6万吨二氧化硫，约占深圳市排放总量的65.8%，是深圳市最大二氧化硫排放源。”深圳市人居环境委大气环境管理处处长卢旭阳告诉记者，航运污染已成为当下治理空气污染的重点。深圳环境科学研究院的测算显示，一艘燃油含硫量3.5%的中大型集装箱船，以70%最大功率的负荷航行24小时，其排放的PM2.5相当于21万辆国Ⅳ重货车。

记者了解到，在我国，无论是远洋船舶，还是内河船舶，船舶大气污染主要都是源自含硫量较高的燃油。目前，进出中国港口的远洋船舶主要采用重油或劣质柴油为燃料，其含硫率为2.8%～3.5%，部分高达4.5%，且多未进行有效尾气处理。业内人士指出，船舶燃烧排放的废气含几十种致癌的化学污染物。硫含量（按3.5%计，按照国际海事组织（IMO）《防止船舶污染国际公约》的规定，远洋船舶燃油含硫量最高不超过3.5%）是国四车用柴油的600倍、国五车用柴油的3000倍，甚至超过了燃煤。

“停靠我国内地港口的船舶用的多是呈乌黑稠密状的廉价燃油，质量参差不齐且很难完全燃烧，远远落后于机动车燃油品质。”研究船舶动力及污染控制长达十年的深圳市海事局危管防污处研究员洪汇勇指出， 使用高硫油的船舶如同烧着劣质煤、没有尾气处理装置的“移动火电厂”，其排放废气中所含的柴油颗粒物、氮氧化物、硫氧化物、船舶所使用的消耗臭氧物质以及船上所载货物产生的挥发性有机化合物严重威胁人类健康。据统计，目前中国登记在册的船舶有18万艘。

据了解，世界十大港口中，我国内地港口占据八席，而这些港口多集中在珠三角、长三角、环渤海等人口稠密地区，致癌废气笼罩港口城市带来巨大危害，加快航运污染治理刻不容缓。有专家指出，大约有70%的船舶废气排放发生于距离海岸线120海里以内的海域里。根据国家环境保护部机动车排污监控中心测算，2013年在中国港口靠泊的船舶共排放二氧化硫58.8万吨，约占全国排放总量的8.4%；港口船舶氮氧化物排放量27.8万吨，约占全国排放总量的11.3%。

另外，香港环境保护署的资料也指出，船舶的二氧化硫、氮氧化物和PM10的比例分别为50%、32%和37%。而在广东，所有船舶的二氧化硫排放总量相当于其机动车排放总量的22.2%。

“频繁往来于港口的船舶虽然带来了货物和经济的发展，却也加剧了港口和周边地区的空气污染。不加强管制，这个污染数据只会越来越严重。” 自然资源保护协会（NRDC）港口项目经理朱祉熹指出，2012年全球港口集装箱吞吐量总计为6亿TEUs（一个标准集装箱 TEU长20英尺，宽8英尺），其中我国港口集装箱吞吐量占全球的四分之一以上，接近1.78亿TEUs。

据了解，目前各大港口船舶热衷于使用高硫油（又可称作渣油）作为燃料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其价格比颜色清亮的低硫油便宜2/3左右。“除去价格因素外，很多船主贪图方便也不愿在靠港时间使用低硫油。”据介绍，现在有些地区的港口要求进港船舶要使用低硫油。即在靠港后规定时间内，要把船用燃油从高硫油转换为低硫油，但一些船主认为转换低硫油繁琐且没必要，通过尽量缩短靠港时间来规避此规定，导致了大量往往有条件转换燃烧低硫油的船舶依然在港口使用高硫油。

此外，保障油品质量也不尽人意。2014年，广州海事局曾抽检船用柴油油样733个，油品不合格率达到49.8%。2015年共抽检船用柴油油样1095个，油品不合格率为35.98%。业内人士指出，“供油船量多而且比起陆上油站流动性大，省内能做油品分析的实验室有限，抽查监管不可避免存在局限。”

宽松的排放标准成污染根源

“虽然我的船有能力使用低硫油，但在中国靠岸时，继续燃烧高硫油，这并不违反我国法律规定。”在记者采访过程中，有船主向记者反映。

“当前远洋船舶燃油含硫量最高不超过3.5%的标准较低，虽然国际上已有公约缔约国对国际航行船舶在港停泊期间的排放控制采取较高标准的先例，但我国专门针对船舶发动机的污染物排放限值标准尚未出台，这让环保监管缺少有力的抓手。”卢旭阳说，由于船舶大气管理相对滞后，导致对船舶环保管理也缺乏相应的执法依据。目前，我国对船舶和港口大气污染排放控制的相关措施和研究尚处于起步阶段，船舶、货运车和港口设备废气减排的相关政策依然亟待完善。

据了解，由于远洋船舶具有国际化、流动性大等特点，我国一直缺乏严格的船用燃油和船舶排放标准的法规。1983年我国颁布的《船舶污染物排放标准（GB 3552-83）》是迄今关于船舶污染防治的唯一标准，但这一标准只针对船舶废污水和垃圾的排放和处置；2014年6月，由环保部科技标准司组织制订更新的《非道路移动机械用柴油机排气污染物排放限制和测量方法 （GB 20891-2007）》仍只涵盖了37kW以下的小型船用柴油发动机，且只鼓励有条件的地区提前实施，其他类型的船舶仍然缺乏相应的废气排放标准。

“船用发动机的排放标准一直远远宽松于道路机动车排放标准。”业内人士指出，即使是2011年之后新建的船用发动机适用了II级标准，但这一标准等同于已在香港、北京和上海实施的柴油车国V标准的4至7倍、2016年北京采用的柴油车国Ⅵ标准的17至31倍。

“要整治环境污染，告别雾霾天必须要加强船供燃油排放标准的管控。”国家环保部机动车排污监控中心政策研究部项目主管马冬演表示，环境保护部环境标准研究所正在制定《船用柴油机大气污染物排放标准》，加强船舶污染物排放控制，填补船舶大气污染物排放标准空白。

记者了解到，目前，远洋船舶的管理仅能依靠国际公约进行限制，相应的管理体系基本空白。对于船舶污染管理，我国主要依据的法规是2009年颁布的《防治船舶污染海洋环境管理条例》、《船舶及其有关作业活动污染海洋环境防治管理规定》和《船舶污染物排放标准》，其中主要是对船舶污水、固体排放物的管理规定，对船舶废气排放少有涉及。2013年9月国务院虽颁布了《大气污染防治行动计划》，里面也有一些涵盖控制船舶废气排放的措施，但没有提出明确的船舶大气污染管理要求和管理权责。

对船舶排放的控制是未来大气污染减排的重要关注领域之一。“但由于船舶大气污染管理专业性强，各部门交叉管理领域多，致使船舶废气污染管理存在一定困难。”广东省环境保护厅相关负责人向记者坦露，目前船舶排放监管控制的难点之一在于牵涉的部门纵多，除了交通、海事、环保部门外，还需经信、质监、工商、海洋渔业、港务（港口）等部门的配合。“为进一步加强部门间联动，提高工作效率，推进工作落实，省环保厅正考虑成立推动珠三角水域船舶排放控制工作小组，相关沟通协调工作正在进行中。”

“建议国家环保部门牵头，起草相关限制港口污染物排放的强制性法律法规。”今年两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杨晓霞建议。

此外，不少业内专家还指出，虽然交通运输部已出台了《珠三角、长三角、环渤海（京津冀）水域船舶排放控制区实施方案》。但是，控制船舶排放污染涉及国际规则、燃油供应、水上交通管理、港口和船舶配合等，需要从立法和中央政府、省市政府层面统筹推动。

清单不“清”如何治污

据了解，船舶污染往往由于其具有隐蔽性、不确定性等特点而得不到社会公众和地方政府的足够重视。

2015年4月，国务院出台规定要求到2018年底中国道路车辆使用燃料油中汽油和柴油的硫含量不得超过10ppm，但对于船用燃料中的硫含量，国际限额是不高于35000ppm，按照我国相关标准，降低船用燃料中硫含量的进程极其缓慢。

“我认为船舶和港口排放在中国被忽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公众及政府对于港口和船舶污染物排放的规模没有一个清晰的认识。目前这方面的研究虽然很多，但是可供参考的分析数据却很少。”国际清洁交通委员会高级政策分析师王海峰博士指出，建立大气污染物排放清单是控制船舶港口污染排放的基础工作，解决问题的关键在于要根据技术发展水平编制排放清单，特别是港口城市。

“排放清单是督促政府管控污染，摸清船舶排放污染量、空间分布等情况的重要依据。”

香港思汇政策研究所研究总监吴家颖指出，目前我国部分地区已经开展相关研究，但缺乏系统的、全面的研究，尚未建立国家船舶港口排放清单。

“编制船舶大气污染源排放清单时，国家可组成专门机构，参考相关国际公约，尽快制订符合我国国情的船舶重油污染排放标准，全国港口统一实施船舶重油污染控制。”深圳市人居委副主任李水生建议。

据了解，目前，仅广东深圳、上海港和天津港、香港等地开展了船舶大气污染物排放清单研究工作。

而对于排放清单的精准度，上海市环境监测中心总工程师伏晴艳此前曾对媒体提到，清单还需要更细致，因为现在的调查样本不到经停上海船舶的2%。

“制定详细的港口废气排放清单，以此为基础通过减排措施的费用效益分析，编制符合港口特点的‘港口清洁空气行动计划，并定期进行修订和调整，可以有效改善港口区域空气质量。”此外，不少中国船舶业内人士都认为，在摸清排放量化状况的基础上，应重点推广包括电子控制、尾气净化、乳化燃烧、催化燃烧和脱硫装置等船舶主机的排放控制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