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好朋友

赵文心

一只玲珑小鼠和一只大胖棕熊在大自然中是天敌、是朋友、是路人，还是根本没有交集的可能？而在艺术家天马行空的想象天地里，在形象、本能和习性上有着强烈反差的它们，竟成为表现人类情感、社会认知的一对好搭档。这就是荣获2013年第38届凯撒奖最佳动画片奖、2014年第86届奥斯卡最佳动画长片提名奖的法国动画片《艾特熊和赛娜鼠》。

动画片改编自比利时女作家嘉贝丽·文生（Gabrielle Vincent）创作的《艾特熊和赛娜鼠》系列绘本，绘本的多种版本在世界各地畅销，深受孩子们甚至成年人的喜爱。“电影讲述了反传统的美好友谊。在逾越了种族的不容和隔绝后，两只小动物捍卫友情的真心打动了世人，从此以后，艾特熊和赛娜鼠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创作者当然不是单纯为熊鼠造像，而是意欲传达“一份跨越种族的深厚感情”。而不着痕迹地写人性善与恶的交集之处、混沌之处，引领我们向人性的深处探寻，则更需要功力。

故事发生的场所并不惊险或诡异，但叙事的格局与视野却舒朗大气，发人深省。遐想创作者看向人世间的热闹与混乱，内心有几分温暖、几分孤傲，还有“迎风而立和眺望云端的姿态”。

一

“悉悉索索，悉悉索索”，小老鼠们在窃窃私语——电影的第一个画面就生动而充满悬念。地下老鼠王国一间如军营般整齐简陋的集体宿舍里，大家正在围观赛娜画画。赛娜盘腿坐在小床上，一手按纸一手握笔，“你想画什么？”“一只熊。”赛娜头也不抬。“这是什么？”有人指着熊掌里握着的小东西问。“这是一只老鼠，是他的一个朋友。”赛娜继续勾勒。“你的画儿画错了。”大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这才不是只老鼠，怎么可能呢？”

这是一个精彩的切入：鼠与熊是敌是友？不同文明背景、不同种族该如何相处？寥寥数笔，赛娜这只外形并不出众的小鼠已给观众留下深刻的印象。

赛娜和同伴们孰对孰错？为什么在同伴们的头脑中，老鼠和熊绝对不可能成为朋友？来看这个有趣的桥段——

赛娜继续画着，突然门外有轻微的响动，大家迅疾四散，回到自己的床边，站得笔挺。是舍监，花名拉格蕾丝的老老鼠龇着两颗大门牙，一手提灯一手端着菊花茶前来巡视。大家按口令上了床，舍监喝一口菊花茶，开始讲睡前故事。

“冬天的时候，大恶熊会冬眠。”花脸小鼠钻进被子，露出小脸，接口道：“当他醒来的时候，他饿了。”显然，很多个阴冷的夜晚，都是大恶熊的故事伴他们入眠。“当他饿的时候，他什么都想吃，”烛火摇动，舍监巨大而丑陋的身影投射在灰墙上，狰狞可怖，“轮胎、灯、自行车、汽车、房子，他饿的时候就狼吞虎咽。”小鼠们已经瑟瑟发抖，舍监继续加大洗脑力度，“在这些东西里面，大恶熊最喜欢吃什么？”舍监讲故事，每次都会添油加醋。“一只小老鼠吗？”有人怯怯回应。舍监厉声纠正：“是10只、100只、1000只小老鼠！用锡纸包着烤，串成肉串烤，用锅烧，还可以煲汤，甚至生吃，活生生地吞下去，连他们的小外套和小背包一起吞下去！”舍监说得唾沫横飞，咬碎小骨头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吓得小鼠们心惊肉跳。

熊的可怕不仅是力气大、胃口好，更在于残忍，尤其是对待小老鼠的方式简直令人发指——舍监的描述在小老鼠们的认知上强化着恶熊观念。

“但是……您确定他有这么坏吗？”一个细细的声音发问。是谁这么大胆？竟敢质疑长辈的教诲！舍监提灯四照，找到发表自己见解的赛娜，“你知道那只不相信大恶熊故事的小老鼠吗？”舍监的权威训导居然遭到质疑，她必须及时清除异端思想，“所有人都告诉她，不要相信大恶熊，但她……”舍监边走边说，施加压力，踩到赛娜没来得及藏好的画纸，“孩子们，相信我，只有在小说里，熊和老鼠才是朋友！”舍监无比激愤，一颗假门牙飞溅到菊花茶杯里，顿时口齿不清起来。小鼠们听不清舍监的絮叨，起了争执，互飞枕头，羽毛纷落，好一场混战。只有赛娜安静地端详着自己的画作：大熊坐在椅子上，手捧一只长着招风耳的小老鼠。赛娜拿起笔，在大熊和小鼠的脸部画了一道上斜线，为他俩添上了大大的笑容。

爱画画的赛娜和大家一样，无可选择地一遍又一遍听大恶熊的故事，但对于熊是恶魔的宣教，她不愿盲从，有着自己的独立思考与判断。她并非故意要离经叛道，她只是勇敢诚实地袒露心声。由此可见，文学艺术的熏陶和感染对于孩子自由心灵的培育有多么重要！

二

在熊的王国里，也有关于老鼠的传说。这又是一个趣味横生而发人深省的桥段——

入夜，赛娜和小伙伴托起窨井盖，一溜烟来到地上，开始了在危机四伏的世界里的冒险：搜集熊的牙齿。这是小老鼠要成为牙医的重要实习工作。院长教导赛娜，身为啮齿动物，门牙是老鼠创造王国、建设生活的唯一武器，失去门牙的老鼠将无以生存。安装假牙是拯救鼠辈的权宜之计，而经过筛选比较，熊的落牙尤其是门牙最适合做老鼠的假牙。熊的落牙是牙医院最重要的资源，实习生须交纳一定数量的熊牙，才能进一步接受牙医训练。换言之，赛娜和小伙伴必须要和熊打交道了——老鼠的命运就这样奇妙地和熊绾接在一起。

攀墙越壁，赛娜来到熊先生熊太太开设的糖果屋“甜品之家”，他们的独生子莱昂刚刚掉了一颗“一点儿糖印子都没有”“像珍珠一样洁白的”乳牙。“会有一只可爱的小老鼠在你睡觉的时候来到你的床边，用一枚漂亮的硬币换走你的牙齿。”熊妈绘声绘色地安慰提心吊胆的小熊……躲在墙角一堆玩偶里的赛娜，偷空从小背包里取出画纸，照着真熊的模样，修改自己的画作。“啪嗒”，笔尖折断，俯身捡笔的当儿，小熊眼尖，瞥见了赛娜的身影，一声惊呼“小老鼠”，父母大人顿时人仰马翻，连声喊打。熊爸抄起东西一通乱砸，下手毫不留情，桌椅板凳、瓶瓶罐罐倒了一地；熊妈跳上床头左躲右藏，还没有手掌大的小鼠仿佛巨大的恶魔正威胁一家人的安危。幸好赛娜敏捷地东窜西闪，捡起滚落在地的小牙齿，跃上窗台逃离熊家，却不巧跌进楼下的垃圾桶里，待晕头转向地欲挣扎离开，又被熊爸扔出的一堆杂物堵住了出口。

大熊家的一个普通夜晚，如果不是赛娜“搅局”，一派“父慈母爱”、其乐融融的光景。而恰恰是这一极富戏剧性的场面，让我们看到并体味了真实而复杂的“人性”。在熊的世界里，传说中的老鼠如小天使般可爱，而现实中却成了与熊不共戴天的寇仇，必欲除之而后快。传说和真相之间，有着怎样的鸿沟？如果说老鼠舍监渲染恶熊的可怕，或许还有几分保护小老鼠的善意，那么大熊夫妇说一套做一套，则实为心口不一了。设想小熊莱昂做了父亲之后，还会信誓旦旦给他的孩子讲述小老鼠用硬币换牙齿的美丽传说吗？

三

该到另一位主角——街头音乐家艾特出场了。

熊先生艾特正在山上的家里蒙头大睡，雪花从屋顶的缝隙飘落，濡湿了艾特的鼻头。打着喷嚏醒来，家无隔夜粮的艾特只得背起大鼓、铃铛、小提琴下山进城卖艺。

“发发善心吧，让我有口饭吃。”艾特在寒冷空旷的街头卖力地演奏，没讨到食物，却招来警察，以制造噪音扰民为由没收艾特的卖艺家什。天寒地冻，自谋生计的路也给断了，艾特这下真是抓瞎了，他沿街狂走，掀翻街边一个个垃圾桶也没找到一口吃的。

接下来的故事是：饥肠辘辘的艾特发现了被困在垃圾桶里的赛娜！艾特一把揪住粉红色小外套，把赛娜提溜起来送到嘴边，舍监描述过的情景即将发生——当赛娜遭遇大熊夫妇的穷追猛打之后，再与熊相遇时会怎样？换做其他小鼠，恐怕早就吓死过去了。

“不，别吃我，别吃我！”从睡梦中惊醒的赛娜从容应对。“但我好饿！”“你叫什么名字？”赛娜有礼貌地打招呼，设法化解危机。艾特决定下嘴。“啪！”赛娜毫不慌张，一巴掌拍在熊脸上：“我们得好好谈谈。”艾特有点懵，熊和老鼠有什么好谈的？“你不能吃我！熊吃老鼠这种事只在传说里有，你可别告诉我你信那些传说。你应该不是只蠢熊吧？”“话是这么说，可是我真的饿了。”艾特死皮赖脸。“你难道真的认为一只我这样的小老鼠就能让你吃饱吗？你看看我，瘦得皮包骨头。而且，在垃圾桶里找吃的，对健康特别不好，垃圾桶里有全世界所有的病菌——流感、斑疹伤寒、肝炎、霍乱……”赛娜明辨是非，晓以利害。“当然不想，这些我都知道，但……”艾特的问题就是饿得受不了。“看看你吧，鼻子又冷又湿，目光呆滞，毛发灰暗，耳朵怎么样？再看看牙齿……”艾特听话地张开嘴，赛娜挣脱熊掌，攀上艾特肩头，俨然已是朋友。“我知道一个地方，你能在那里吃到所有对你有好处的东西并恢复健康。”赛娜把艾特引到“甜品之家”地下室窗口，一眼看进去，大罐小罐各色糖果堆成小山。喜从天降，艾特抡起垃圾桶就要砸窗，赛娜赶忙制止艾特的鲁莽，轻巧地拨开窗户插销，艾特钻进去，大快朵颐之际，还没有忘记探出窗口向赛娜致谢。

电影对主要角色的设计有完整的内在逻辑。小不点赛娜古怪精灵，能言善辩，还有很强的随机应变解决问题的能力；而大个子艾特反倒像个毛头小子和搞笑担当。

四

一次偶遇相助，如一块石子投入静水中激起朵朵涟漪。赛娜和艾特更有趣的故事还在后面——

老鼠牙医院里，赛娜因为只交出莱昂的一颗小牙齿而遭到鄙视，院长下令不捡到50颗熊牙就休想学医，赛娜的画本也被院长扔到废纸篓里。于是，赛娜又来到“甜品之家”附近转悠。这次，她看见了路对面也是熊爸熊妈经营的出售牙齿的“坚固牙店”，橱窗里陈列着大大小小各个部位的熊牙。熊妈正在接待顾客。“我得买颗牙来吃牛轧糖。”“我有完全符合您要求的牙。”花枝招展的熊妈捻起一枚牙，“这是一颗品质一流的磨牙，请试戴。”熊爸充满成就感，“儿子，这就是商业需求。路的一边，爸爸把大家的牙齿烂掉；另一边，妈妈帮大家把烂牙换掉……你会双倍发财。做生意很简单，就是甜坏别人的牙齿而不是你自己的。”

赛娜把一切看在眼里，暗中策划一个重大行动，但是需要帮手。机会来了：熊爸到地下室找棉花糖，发现艾特挺着吃得溜圆的肚皮，鼾声震天，于是立即报警。艾特慌不择路，卡在地下室小窗口，被警察逮个正着。艾特的手脚和嘴被绑了个严实，扔进警车。赛娜溜上车，咬断捆绳，解救艾特，交换条件是帮她“一个世界上最大的忙”——去“坚固牙店”偷牙！想想他家的缺德生意，也算是盗亦有道吧。于是，艾特稀里哗啦撞倒熊妈锁好的卷帘门，砸开装牙的箱子，扛起一大袋熊牙，边打哈欠边和赛娜一起消失在暗夜里。

清早，当这一大口袋熊牙倾泻在院长眼前时，牙医院沸腾了，而赛娜趁乱找到自己的画本，紧紧抱在怀里。医生、护士高呼“赛娜万岁”，上街庆祝游行。谁也想不到，艾特运完熊牙后，犯困躲在赛娜的宿舍里睡了一夜。当老鼠王国的所有成员发现恶熊居然被赛娜带到地下，胆小的昏厥，胆大的躲闪，警笛拉响，警察倾巢出动，围追堵截。艾特握着赛娜，跳房顶、过悬桥、越隧道，好容易摆脱鼠族警察逃到地面上，又撞上熊族警察调查牙店被盗事件，只好跳上熊家的货车再逃。

终于把追兵甩在身后。山路蜿蜒，艾特稳稳地开车，赛娜好奇地打量从未见过的自然美景，山林雪地天色，如一帧帧淡雅水彩，令赛娜欣喜不已。艾特停稳车，“再见，赛娜。我到家了，你回你家去。”这不啻一声惊雷。“我没有家了，他们追捕我，还诅咒我。”赛娜紧追不舍。“家里不能有老鼠，”艾特一字一顿，“接受了一只，就会来一千只。所有熊都这么说。”这是艾特相信的“传说”。他毫不留情地把赛娜扔出窗去，拉上窗帘，用椅子抵住屋门。

求情不行，不知从哪个缝隙赛娜又钻回屋里，转换攻势，“你不可能摆脱一只老鼠的，这也是所有熊告诉你的。当然，除非把她杀了。”宅心仁厚的艾特有些迟疑了。“你要杀了我吗？用扫帚是不行的，我速度太快。”赛娜挑衅，“当然你可以用老套的老鼠夹……还有老鼠药或者是粘板。粘板真是太残忍了，可怜的小老鼠走上去，四个爪子就被粘住了，什么都不能做，太可怕了，心脏怦怦直跳，都要爆炸了。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让我的心脏爆炸？”艾特实在辩不过赛娜，“不是……熊在地上，老鼠在地下，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好吧，艾特，你有地窖吗？我就待在地窖里。”

没有赛娜的不依不饶、据理力争，这对曾经共患难的朋友也就擦肩而过了。

五

赛娜和艾特勉勉强强住到了一个屋檐下。是什么打破了僵局？

赛娜掀起地板，钻进艾特家的地窖，翻出旧睡衣、毛毯，戴上礼帽，挂起吊床，把自己安顿得十分惬意，就搂着旧娃娃，开始在新家的一夜。艾特的琴声、鼾声吵得她睡不着，她便端一盏烛台来到艾特床边，在被单上描画艾特的睡相。 “画得太棒了！这就是我。你是一个伟大的画家！”被单画竟然得到艾特激赏。赛娜却心事重重：“才不是。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孤独，他们不希望我画画，他们希望我成为牙医。”艾特也怀才不遇：“我以前想要表演戏剧，演奏音乐，讲述故事，可是，他们想要我做法官，就像我爸爸、爷爷、叔叔、叔公……”这个被单画的细节，看似信手拈来，却是“朋友”定义的点睛之笔。有人说，乔丹“扣篮也是2分，可是我们都认为它是6分！”剧情构思的难度是挑战，是期待，是智力的享受与愉悦。

这是两个家族的异类，两个在困境中坚持信念的艺术爱好者，两个好朋友的真正相遇。从此，这座漫野小花灌木丛林环绕的木屋成为他俩艺术创作的乐园。“我要给你做一个工作室，一间画室，真正的画室。”艾特订画框、绷画布、做模特，赛娜调弄颜料、调整构图，“这会是我第一幅真正的作品。”

然而，盗窃的罪名如影随形。在接下来的故事里，对彼此的爱护眷恋，使他俩在追捕囚禁中甘愿牺牲自己的自由；内心的善良，使他俩在受审法庭发生火灾时，孤身帮助法官脱离险境而赢得尊重。找呀找呀找朋友，怎样才能找到好朋友？赛娜和艾特，跌跌撞撞、磕磕碰碰，突破传统成见，战胜庸俗自私，携手找到了艺术知音，找到了勇于担当的胸怀，找到了善良纯真的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