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药酒摭拾

关雪玲

故宫博物院宫廷部研究馆员



清宫药酒摭拾

关雪玲

故宫博物院宫廷部研究馆员

药酒是一种传统的中药剂型。它以酒为基质，浸入单味或多味中药，利用酒精特有的溶解作用，把药物中的有效成分析出。而且，借助酒的辛散温通之性，使药力迅速到达全身，从而达到治疗疾病和保健的目的。此外，药酒还具有服用方便和易保存的特点。药酒大多掺加糖或蜂蜜，一定程度上弱化了药物的苦涩味道，服用起来甘甜爽口，而酒本身又具有一定的杀菌防腐作用，药酒只要配制适当，避光密封保存，便可经久存放。数千年来，中华民族在药酒配制和使用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药酒品种不胜枚举。以下仅就清宫中药酒的相关情况稍作钩沉。

清 “风痰门”药方故宫博物院藏药方中标明有“虎骨药酒”

疗疾的清宫药酒

综观清宫档案，不难发现清宫药酒以功用而论，不外乎疗疾治病和补益健身两种。我们先考察一下清宫使用药酒治疗疾病的相关情况。

汤、丸、散、膏、丹等是清宫惯用的医药剂型，除此之外，根据病情需要，御药房配制了药酒为病患疗疾。从嘉庆九年（一八〇四年）十二月至十三年十二月，嘉庆皇帝就服用清热除湿的药酒达四年之久。

慈禧太后也有服用药酒的事例。如光绪三十二年（一九〇六年）九月，经御医张仲元等诊视发现，慈禧脉息「左部沉弦而细，右寸关沉滑，肾元素弱，脾不化水，郁遏阳气」，以致出现眩晕、阳虚恶风、谷实消化不快、步履无力、耳鸣等症状。针对这种情况，御医们在汤剂外，辅以药酒，清心柔肝补脾，希冀有助于慈禧病情的好转。再如，光绪三十四年六月初二日，慈禧临去世前的几个月，御医针对其肢体痿弱无力的情况，开出具有活络通经之功效的夜合枝酒方：用夜合枝、柏枝、槐枝、桑枝、石榴枝各五两，糯米、黑豆各五升，细曲七斤半，以及其他药物，先用水煎树枝，然后取出二斗五升药液，把糯米、蒸熟的黑豆、细曲、其他药物依次加入其中，「如通常酿酒法，封存二十一天，压汁」。每天饮用五合。

药酒既可内服，亦能外用。如乾隆四十五年（一七八〇年）皇十女和孝公主出痘，痘疹透发不畅。医官陈世官等用升麻一两、芫荽（通称香菜）八钱、黄酒三斤，为公主配制具有升阳透疹功用的芫荽酒熬熏治疗。

滋补的清宫药酒

除疗疾外，一些药酒还具有滋补健身的功效，可以补益增寿。寿享遐龄是人们的美好愿望和追求，帝王也不例外。清帝养生之道有很多，服用药酒便是其中之一。清宫配制的补益药酒有多种，如龟龄酒、松龄太平春酒、椿龄益寿酒、八仙长寿酒、五加皮药酒、状元露、黄连露、青梅露、红毛露、参苓露等等。有意思的是，药酒曾出现在皇太后万寿圣节筵宴上，并被冠以具吉祥寓意的名字。据《万寿盛典初集》载，康熙三十九年（一七〇〇年）十月初三，仁宪皇太后六旬万寿筵宴上的长生药酒名为「万寿霞觞」。清宫膳单档案显示，乾隆六年（一七四一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崇庆皇太后五十大寿时，三种木瓜酒分别美其名曰「瑶池玉醴」、「万寿霞觞」、「紫府云浆」。

清宫药酒中，目前掌握资料相对丰富的是龟龄酒和松龄太平春酒。

龟龄酒是将著名的中药龟龄集改制成酒剂，最初是明代道士邵元节发明的一种长寿酒，至清代配方、制作方法均有所增益。全方由三十多味名贵药物组成。该酒以补肾壮阳为主，滋脾和胃、养血通络为辅。诸药相合，共臻温肾壮阳、养血益精之功效。是治疗肾阳虚衰、气血不足等症之保健佳醪。配制方法是把鹿茸、生地、补骨脂、人参、急性子、细辛、砂仁、杜仲、丁香、蚕蛾、肉苁蓉等药共研成粗末，用西纸包裹后，放入黄绢袋里，然后扎上口。坛中先盛放三十斤烧酒、二十斤江米窝儿白酒，再把黄绢袋放入。坛口用细布封上后，再用黄土、盐水和成泥封口。「晒三伏天，东西南北周转晒之。若要急用，用桑木煮三炷香取出，入土内埋七日。若土旺用事，下入井内浸三日取用。」

雍正皇帝对龟龄集和龟龄酒情有独钟。为皇子时，潜龙邸雍和宫就配制过龟龄集和龟龄酒。当时，龟龄集用的配方有两种，一种含人参另一种不含。雍正八年（一七三〇年）六月，雍正帝传令在药房、乾清宫、懋勤殿、雍和宫查找龟龄集和龟龄集方一事唤起他关于龟龄酒的记忆。先是降旨：「雍和宫原有龟龄酒，不知有无。若有，着取来，钦此。」第二天，雍和宫的龟龄酒便送进大内。经御医验看，只有十斤龟龄酒还能使用，其余已无法再用。雍正皇帝获悉后指示「好生收着」。接着，他又想起雍和宫有一整套配制龟龄酒的用具，便让御药房拿来使用，并叮嘱「蒸龟龄酒的医生等在杏花村井边蒸好」。从这一系列举措，可见雍正皇帝对配制龟龄酒的熟悉程度。

清 同仁堂如意长生酒仿单故宫博物院藏

清 同仁堂参茸药酒仿单故宫博物院藏

据档案记载，除龟龄酒之外，雍正晚年宫廷还大量配制松龄太平春酒。松龄太平春酒是将熟地四两、当归一两、桂圆肉八钱、松仁一斤、茯神一两、红花四钱、枸杞四钱等药物加玉泉酒二十斤、白酒二十斤、干烧酒四十斤共同煮制而成。具有健脾益气，养血活络的功效。后来，松龄太平春酒进入乾隆皇帝的视线。乾隆十五年（一七五〇年）四月初七日，乾隆传旨向御医刘裕铎询问太平春酒配方、药性。刘裕铎认看后，认为「太平春酒药性纯良，系滋补心肾之方」。嗣后，乾隆皇帝根据自身的体验，授意对配方中数味药进行了加减，且在圆明园的双鹤斋熬煮；几年后的乾隆十八年八月，对配方再次作出调整，去掉了其中的佛手，因乾隆皇帝觉得佛手使得太平春酒口味发苦——似乎乾隆皇帝对太平春酒格外垂青，因而也就比较挑剔；乾隆四十五年（一七八〇年）御医再次对方子作调整后，宫廷继续配制松龄太平春酒。

清 银云龙纹暖酒壶及局部、款识故宫博物院底刻“表天宝”款识

清康熙 斗彩夔龙花纹酒盅及款识故宫博物院

清雍正 祭红釉酒盅及款识故宫博物院

清道光 赌酒公杯款粉彩博古酒杯及款识故宫博物院

民间进贡的药酒

清宫御用药品主要是由御药房配制，此外还有同仁堂供奉、臣工进献等其他途径。清宫从同仁堂传取药酒的情况清楚地载录在档案中。试举一例：

光绪十三年九月十四日，总管连英奉旨由同仁堂传来如意长生药酒。应用：陈存捐性加减史国公药酒四十斤，陈存捐性加减五加皮酒六十斤，鲜木瓜丝泡酒十斤，木瓜酒一百斤。以上共合一处，蒸淋入缸内，数年捐妥用之。

这则档案不仅证实了同仁堂供奉如意长生药酒的事实，而且记述了药酒的成分和配制方法。通过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如意长生药酒仿单，可以知晓这种药酒的功效：

此酒大能充肌肤、坚发齿、长须眉、通骨节、益血脉、壮精神、活筋络、补元气。……专治男妇老人筋骨疼痛，手足麻木，跌打损伤，内伤年久，或交节作痛，或阴天作痛，或风痛……受寒转筋，寒湿脚气……十膈五噎，气滞积块，泻痢痞满，气血两亏，五劳七伤，左瘫右痪，半身不遂。三十六种风，七十二般气。女子血虚，崩中内伤不足，赤白带下，腰腿酸痛。小儿背强，痈肿。……一切病症服之，立见奇效。久服气血充足、筋骨强健、乌须、黑发、健体轻身。得心如意，益寿延年。功效难以尽述，较他药见效尤速，神妙异常。

故宫博物院药材药具库收藏的药品仿单、药方、目录配本等同仁堂相关文物表明，除如意长生酒外，史国公药酒、五加皮酒、虎骨药酒、参茸酒等也曾进入清宫。

臣工进献的药酒

皇帝垂青的药酒，则谕令臣工进献。羊羔酒是宁夏特产，具有大补元气、健脾胃、益腰肾的功效。羊羔酒一度作为贡品进入清宫，身为皇子的胤禛也服用过，并且非常喜欢。不知何故，康熙四十年（一七〇一年）左右「停其不进」了。雍正皇帝继位后，于雍正元年八月十三日在抚远大将军年羹尧的奏折上朱笔密谕，让其进羊羔酒：「朕甚爱饮他，寻些送来。不必多进，不足用时再发旨意，不要过百瓶。」

据清人记载，帝后和臣工之间曾以药酒联谊。乾隆时期，刑部尚书张照进呈制松苓酒方。方法是：「于山中觅古松，伐其根，将酒瓮埋其下，使松之精液吸入酒中。逾年掘之，色如琥珀，名曰松苓酒。」无独有偶，光绪皇帝身体虚弱，侍郎张荫桓闻悉后进献人参酒。此酒「饮之甚适。其色如琥珀，香似麝兰也」。在此有必要说几句题外话，上述两则记载中不约而同地提到药酒的色和香味，这是因为除功效外，色、香、味也是甄别药酒品质高下的一项重要指标，故清人记述时，笔墨均有所触及。

臣工进献药酒或者制酒方以表拳拳之心，帝后赏赐宫廷药酒以通上下之情。雍正六年（一七二八年）夏秋之交，陕西安西总兵潘之善眼疾复发，雍正皇帝派御医前往治疗，并赐给寻骨风药酒。蒙皇上恩赐寻骨风药酒的不止潘之善一人，雍正七年正月，山西提督袁立相也获此殊荣。晚清时，慈禧太后在瀛台种植数万柄荷花，她令太监采撷花蕊，然后加入药料，酿制莲花白酒，「其味清醇，玉液琼浆不能过也」。莲花白酒盛装在瓷器里，上盖黄云缎袱，以赏亲信之臣。

清同治 白地描金皮球花酒杯及局部 故宫博物院

清光绪 斗彩兰石酒盅及款识 故宫博物院

西洋进贡的药酒

最后，不能遗漏西洋药酒。说起西洋药酒，必然要提到胭脂红酒。康熙四十七年（一七〇八年）十一月，以十八阿哥允祄的薨逝和废黜太子允礽这两件「意外之变」为直接诱因，致使康熙皇帝日增郁结，心神耗损，并发了严重的心悸症。康熙皇帝甚为刚强，身体稍有不适本不在意，不令医诊视、不差人进药饵。在皇三子允祉等痛哭恳求下，康熙皇帝才接受治疗。康熙皇帝服用了什么方药，现在已不能悉数罗列，但可以肯定的是，传教士配制的胭脂红酒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对此，传教士的来往信函中这样写道：

皇帝病情日沉，健康日衰。中国大夫束手无策，于是只得向欧洲人求助。他们听说罗德先（Bernard Bodes）教友精通药理，便认为他或许能缓解皇帝病情。这位教友果然身手不凡且颇有经验。……他配制了胭脂红酒让皇帝服用，首先止住了最令他心神不安的严重的心悸病；随之又建议他服用产自加那利群岛（Canary Islands）的葡萄酒。

清 黑釉加彩酒字玉壶春瓶故宫博物院

清 矾红彩绳纹杏花村酒坛通高一五厘米 口径四・八厘米 底径六厘米故宫博物院藏

葡萄酒到底有哪些功效？康熙皇帝饮用后感觉如何？康熙四十八年正月二十五日的一段上谕对此做出回答：

前者朕体违和，伊等跪奏：西洋上品葡萄酒乃大补之物，高年饮此，如婴童服人乳之力。谆谆泣陈，求朕进此，必然有益。朕鉴其诚，即准所奏。每日进葡萄酒几次，甚觉有益，饮膳亦加。今每日竟进数次。

从此，康熙皇帝嗜好葡萄酒，把它当补酒来喝。康熙四十八、四十九年间，不断指示居住各地的西洋人贡献葡萄酒，掀起进献葡萄酒的小高潮。如康熙四十八年二月二十六日，殷弘绪（Francois-Xavier Dentrecolles）进西洋葡萄酒六十六瓶；同年三月二十日，利国安（Jean Laureati）进葡萄酒两箱；康熙四十九年二月十八日，何大经（Francois Pinto）进葡萄酒十五瓶。直到康熙五十一年（一七一二年），在众多的西洋物品中，康熙皇帝仍对葡萄酒格外垂青——「嗣后倘得西洋葡萄酒、绘画颜料送来，其余俱停。」

对西洋医学持接纳态度的康熙皇帝还掌握了一种用西洋药饼配制药酒的方法。具体做法是将西洋药饼在酒里泡一天一夜后取出。这种药酒「最能化痰」、「最能祛风湿，疏经络」，但不可多服，每日只可二钱，多了则上吐下泻。药酒的神奇功效通过太医院院判黄运之口传到宫外。康熙五十五年（一七一六年）夏，直隶总督赵弘燮长跪祈雨，加之遭冷雨淋湿，致使左腿疼痛，虽用人扶掖亦步履艰难。听说康熙皇帝有御制药酒，恳求皇上恩赐。康熙皇帝考虑再三，担心药酒途中酸败变质，所以特赐西洋药饼，并指示泡酒方法、饮酒数目等。赵弘燮初服之日，即觉热气上至左膀，下至左腿。七日后，左腿热气渐渐过膝，「药气所到痛即少减，举步较前亦觉稍易。服药以来，一日有一日之效，圣药神效一至于此」。赵弘燮自认为继续服用，不久即可复原。但康熙皇帝不以为然：「病经日久，用补药太多，此酒未必能除根。」

雍正时期清宫中也曾出现西洋药酒的踪影。雍正十一年（一七三三年）七月初六日，在宫中供职的西洋医生罗怀中

（Jean-Joseph da Coast）呈给雍正皇帝三张

西洋药酒配方。一张是「罗斯马里诺露」，配制方法是：「用干葡萄酒五斤，罗斯马里诺花一斤，泡五六日，再蒸一次，净得露三斤。」罗斯马里诺露的功用是「治浮肿，擦患处有益，即发散」。另外两张是「肉桂葡萄药酒」和「桃仁葡萄药酒」配方。二者配制方法大同小异，均有很好的补益作用。肉桂葡萄药酒配制方法是：用干烧酒十斤，肉桂二两，泡七八日后，再加白糖五斤、水七斤，熬煮；桃仁葡萄药酒是用同等数量的干烧酒、白糖、水等浸泡、熬煮，与肉桂葡萄药酒的区别在于以桃仁替代肉桂，而且熬好后要过一下箩。

清 黄酒坛通高四三・五厘米故宫博物院藏

清宫药酒品种多样，不仅有中药药酒，还有西洋药酒。来源广泛，除御药房配制这一主要途径外，又有同仁堂供奉、臣工进献、传教士呈进等。服用药酒治疗疾病，养生保健是清宫医疗特色之一。中药药酒和西洋药酒在保障帝后身体康豫方面发挥了重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