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不是用来宠的

周沫

广场上，一个小女孩在逗她的狗，尽兴时扇狗的耳光。那狗左躲右闪明显看起来不舒服，就像一个关系不错的人毫无防备地跟你开了一串过火的玩笑，翻脸不是，不翻脸也不是。

不知什么时候狗突然被宠，最令人颠覆的是藏獒也开始登堂入室。因为某些特别的原因，我在藏区生活过，我知道，獒在牧民家里绝对不是用来宠的，它是家庭成员，生、老、病、死都要召开家庭会议认真对待。

獒，是家的守护者，牧民之间很少买卖它们，家里需要獒，就在草原上寻找，挑獒讲“眼缘”，一眼相中的才会带回家。相中了谁家的獒，即便两人并不认识，主人也会以獒相送。而相中獒的人，也会选个好日子，奉上洁白的哈达将獒接走。从此，使用它，尊重它，爱它，与“宠”天壤之别。

城市里的牧草是街边修剪整齐的冬青，城市里的森林是一幢幢伸手就能够到别人家窗棂子的楼群，行道树要靠特制的水泥柱支撑才能不倒，甚至还要挂上吊瓶输入营养液维持它们的茂盛；冬天的落叶没有机会腐烂在泥土里，有工人专门会将它们全部扫起运往垃圾场……动物园其实是动物的牢房，狗们猫们养着养着不想要了就丢掉让他们流浪，巴西龟养腻了就扔到护城河里被裸泳的老头举过头顶以为捡了什么稀世珍宝……在这样的环境里 ，“人类和动物是朋友”是那样言不由衷，听起来真的很像口号。

一方面是宠狗宠得要死，一方面是厌狗厌得要杀。民生新闻里经常看到猫狗被夹着毒药的火腿肠毒死、被剁掉爪子，失去猫狗的人在镜头面前痛斥“一定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人和人的关系尚且岌岌可危，何况仰仗人类鼻息的动物？想要探寻人和动物的关系，最好是去“真正”的乡下或者牧区。那里虽然“落后”，但却有着我们不可理解的本真。如果去不了，就关掉婆媳永远在打仗的糟烂电视剧，带着孩子一起，多看看这方面的纪录片，比如《第三极》。

《第三极》的第一集就是讲人和动物的关系的。里面有我刚才说的藏獒的故事，还有一些我并不知道、你可能也不知道的故事。

比如，我们曾经灭过老鼠，因为它抢粮食吃，我们还逮过苍蝇上缴给学校抵销家庭作业，因为它们在某个时期没有理由在人类的生活中存在。在西藏的工布江达，大批藏猕猴突然闯进一个村子，把村民刚埋进土里的种子翻出来全都吃掉，闹得整个村子鸡犬不宁。怎么办？为了猴子，村民竟然集体搬迁，把这个地方生生让了出来。节假日，村民还会背着一口袋一口袋好吃的来看猴子，吃吃乐乐一派和谐。村民们特别感激这些猕猴，他们因它们而搬迁，但搬走了之后，日子更好过了，他们把这一切都归功于猕猴的“入侵”。

狼来了，吃了很多羊，牧民一家围坐在帐篷里商讨如何对付这只狼。但是，在漫天飞雪的路上，女主人捡到了一窝狼崽子，把它们用纸箱子抱回帐篷取暖，割下新鲜的羊肉分食给狼崽。要问这是为什么？如果非要给出一个答案，那就是：它们是生命，它们弱小。

小时候的乡下，燕子在农家垒窝，被视为吉祥，现如今上网一搜“燕子垒窝”，居然蹦出一摞“如何赶走”它们的询问。在藏民家里，蜜蜂在哪家筑巢，预示着哪家运气就好，巨大的蜂窝悬在屋檐之下，蜜蜂飞进飞出，大人们能够在嗡嗡声中安然地忙着家务，孩子们能够在蜜蜂的包围下嬉戏玩耍，主人从不打扰蜜蜂，蜜蜂也从不攻击主人，秋冬留下许多香甜的蜂蜜就飞走，和谐共生，令人诧异和感动。

牧民牧羊赚钱，每一头羊都在千元，但他们一定会在羊群里随机选上一只羊儿，在它耳朵上缝上彩色布条，免于杀生，用心供养，直到它老死……更神奇的是，一位藏族老汉在老伴去世后找了一只这样的羊陪他作伴，老人去哪儿它去哪儿，包括乘公交车、去寺院，老人某天自觉身体不行了，召开家庭会议要把羊儿托付给家人，可女儿说羊儿除了老汉见谁顶谁……

野生黑颈鹤断了一节腿，被妇人捡回家供养，她每天站在田间寻找看有没有同样受伤的飞不动的黑颈鹤，想捡回去给家里的那只作伴。她把上大学的孩子叫回家里商议，孩子说最好送野生动物救助站，那里能给鹤安一只假腿。妇人就哭着送走了黑颈鹤……

我的叙述是乏味的，镜头也是有限的，但每次跟人说起，我都能感觉到，我是那么渴望“那样”的靠近，但还有可能吗？其实，我是挺害怕那些会拉屎、会叫、有可能咬人的生物，尤其是猫狗。小时候，我乡下的三叔养了一条狗，亲密无间形影不离，狗儿去世后他哭了一整天，从此再也没有养过。但也正是因为这只狗和人太亲了，所以大人一直提醒孩子们不要靠近它，说它毕竟是个畜生……

很多很多年后，我再次惊异于人和动物初始的关系，是因为我的女儿。那时她刚学会跌跌撞撞地小跑，一个阳光灿烂的清晨，她一出楼门洞，看到一只正在散步的雪白萨摩耶，一秒钟都没犹豫，耳边生风，嘎嘎笑着扑向了它。而那只萨摩耶也欢天喜地撒着欢奔向我的女儿，但是——但是，狗主人立刻严厉制止了这“跨界拥抱”，呵斥了萨摩耶，也呵斥了我们的袖手旁观。就像周星星的电影里你侬我侬时突然喊的那一声“cut”，充满喜感的背后，是隐隐的心酸。

今早送女儿上幼儿园，有一只被遗弃的烟灰色泰迪，拖着满身的结着泥痂的长毛，试着走在每一个不驱赶它的人的脚边，跟随一阵，看没有收留的意思，就赶紧换一个，再巴巴地追……我特害怕女儿看见，骑在车子上加快蹬速，眼泪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