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王位继承：一出“宫斗剧”

丁隆

沙特王储萨勒曼（前排右二）与沙特协商会议成员。2015年1月6日，萨勒曼王储代替生病的阿卜杜拉国王发表了一年一度的电视讲话。

新年伊始，年届九旬的沙特阿拉伯国王阿卜杜拉因肺炎入院治疗。虽然国王的病情有惊无险，但阿卜杜拉之后谁来主政这个石油王国，已成为沙特无法回避的问题。与此同时，沙特是世界上四分之一石油储量和伊斯兰教圣地之所在，王位能否顺利传承具有深远的地区和国际意涵。

开国国王解决继承问题

1744年起，沙特家族与瓦哈比派创始人伊本·阿卜杜·瓦哈卜结盟，建立第一沙特王国，直至1818年被埃及军队推翻。第一沙特王国实行长子继承制，三次王位传承皆平稳过渡。1824年，沙特家族重整旗鼓，建立第二沙特王国。1865年后，为争夺王位，兄弟阋墙，折损国力。1892年，第二沙特王国被拉希德家族推翻，末代国王阿卜杜·拉赫曼携年仅十岁的儿子阿卜杜·阿齐兹逃往科威特。第一和第二沙特王国共进行了14次王位继承， 多次发生暗杀、内战和不流血政变，只有三次王位继承没有引起争议。

1902年，沙特家族在阿卜杜·阿齐兹率领下卷土重来，于1932年建立沙特阿拉伯王国。在征伐过程中，阿卜杜·阿齐兹便开始为王位继承做准备，逐步取消了拉赫曼家族其他支系的继承权，将王位传承限定在阿齐兹支系。其长子病故后，阿卜杜·阿齐兹转而栽培次子沙特和三子费萨尔。前者跟随父王征伐，后者则赴欧美游学，后来他们分别担任内志和汉志总督，费萨尔以其丰富的国际经验和流利的英文获任外交大臣。1933年，沙特被立为王储。

王位兄终弟及

1953年阿卜杜·阿齐兹去世后，他的五个儿子先后继位：沙特（1953～ 1964年）、费萨尔（1964～1975年）、哈立德（1975～1982年）、法赫德（1982～2005年）和阿卜杜拉（2005年至今）。王位基本在阿卜杜·阿齐兹的儿子（也就是第二代王子）中按照兄终弟及的方式传承，但这一过程并非波澜不惊。阿卜杜·阿齐兹去世后，沙特继承王位，费萨尔被立为王储。然而，这位新国王昏庸无能，挥霍无度，还任人唯亲，肆无忌惮地任命其儿子们担任多个重要职位，显示出传位于子的意图，激起王室众怒，最终被迫逊位，流亡海外。费萨尔继任王位后，哈立德被立为王储。费萨尔堪称一代明君，其在位的十余年间正值油价暴涨，沙特凭借巨额石油收入迅速在经济上实现崛起，成为中东和伊斯兰世界举足轻重的大国。然而，费萨尔同样未能寿终正寝，1975年在王宫被侄子刺杀。

纵观沙特王位继承史，可看出影响王位继承的几个因素。首先是年资，大多数情况下年龄最大的王子被指定为继承人。但也有例外，哈立德任王储时，比他年长的穆罕默德亲王主动放弃继承权。法赫德任王储时，比他年长的还有两位王子。这实际上是费萨尔国王对时任内政大臣的法赫德联手其胞弟、国防大臣苏尔坦迫使沙特逊位的回报。其二是家世，生母出身于谢赫（费萨尔）、吉卢威（哈立德）、苏德里（法赫德）、沙马尔（阿卜杜拉）等显赫家族者被优先考虑。其三是同胞兄弟联盟。比如，以法赫德为首的苏德里七兄弟（其生母哈萨来自内志望族苏德里家族）联手把持强力部门，占据国防部、内政部和利雅得省正副领导职务长达半个世纪之久，是王位强有力的竞争者。法赫德国王曾欲跳过阿卜杜拉，直接立自己的胞弟苏尔坦为王储，但其他王室成员担心苏德里系垄断权力，坚持由年长一岁的阿卜杜拉任王储。此外，阿卜杜拉父子一直掌控国民卫队，以制衡掌握军警部队的苏德里系。而费萨尔系则长期掌管外交和情报部门，费萨尔国王一直兼任外交大臣，去世后由其子费萨尔亲王担任至今，另一子图尔基曾长期担任情报局长和驻英美大使。政府核心部门负责人家族世袭，是沙特王室平衡各派系力量、维持权力结构平稳的重要途径，也是各派提前布局、争夺王位的主要手段。

王位继承制度化

为保证王位继承平稳过渡，沙特建国后逐步将这一进程制度化。1953年沙特继任王位后，同时兼任首相一职，王储则担任副首相一职。1967年费萨尔国王又设立了第二副首相一职，任该职者在王储继位后自动成为王储。这样一来，王储继任者也被提前确定下来。20世纪90年代起，沙特王室开始意识到权力传承的不确定性可能陷国家于动乱。此外，海湾战争后，王室也承受着国内外要求其改革的压力。1992年，沙特颁布《治国基本法》，首次以法律条文形式将继承权限定在“阿卜杜·阿齐兹国王的儿子及其后裔中的优秀者”，并赋予国王废黜王储的权力。2006年， 阿卜杜拉国王颁布《效忠委员会法》，由阿卜杜·阿齐兹的儿孙组成效忠委员会，负责遴选王储。2007年，由35名成员组成的首届效忠委员会成立。效忠委员会制度是王位继承人遴选民主化和制度化的重要进步，有利于平衡王室各派的权力，确保王位继承有序进行。然而，效忠委员会成立后，在两次王储遴选中均未发挥作用，今后其能发挥多大作用尚未可知。

阿卜杜拉国王的人事布局

第二代王子年事渐高，且年龄差距很小，因此自20世纪80年代起，兄终弟及的继承制度开始频现危机。数位国王因病不能亲理朝政，由王储摄政，待王储继位时也已七老八十，甚至先于国王离世。比如，哈立德国王因病将国事托付于法赫德王储。1982年法赫德继位时只有59岁，1995年法赫德罹患中风，阿卜杜拉开始摄政时已71岁。2005年法赫德去世，阿卜杜拉继位时已81岁。2011年和2012年，两位均来自苏德里系的王储苏尔坦和纳伊夫先于国王去世。

纳伊夫去世后，阿卜杜拉面临非常困难的局面，不仅自己不能亲理朝政，新立的、来自苏德里系的萨勒曼王储也已近80高龄，且多次中风，还患有早期老年痴呆症，每周内阁例会时常陷入无人主持的尴尬境地。2013年，阿卜杜拉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任命第二代亲王中年龄最小的穆克林（1945年生）为第二副首相，他曾任麦地那省省长和情报总局局长。2014年，阿卜杜拉又设立副王储职位，由穆克林担任，旨在为穆克林的继承权增加一道保险。阿卜杜拉此举意味深长：一是为难以为继的第二代王子中兄终弟及的继承模式画上句号，开启第三代王子中的王位继承;二是剥夺苏德里七兄弟之一的艾哈迈德亲王的继承权，避免苏德里兄弟成为王位第一和第二继承人，防止今后王位被苏德里系垄断;三是阿卜杜拉欲借此为自己的儿子继承王位铺路，甚至不排除这是阿卜杜拉与穆克林之间的利益交换。

随着苏尔坦和纳伊夫去世，萨勒曼健康每况愈下，艾哈迈德被贬，苏尔坦两个身居要职的儿子去职，苏德里系元气大伤。目前，苏德里系在王室中握有重权的只剩下三位第三代亲王，他们是东部省省长、纳伊夫长子沙特（1956年生），内政大臣、纳伊夫次子穆罕默德（1959年生），以及麦地那省省长、萨勒曼之子费萨尔（1970年生）。

与苏德里系衰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阿卜杜拉系的壮大。阿卜杜拉无亲兄弟，势单力薄，只能培养自己的儿子，并与其他弱势亲王结盟。经过几年的人事布局，阿卜杜拉已将几个儿子安排在有实力竞争继承权的重要岗位上。其中，三子穆塔布（1953年生）2000年起担任国民卫队副司令，2010年任内阁国务大臣兼国民卫队司令。2013年，阿卜杜拉将国民卫队司令部升格为国民卫队部，穆塔布担任首任大臣。五子阿卜杜·阿齐兹（1962年生）现任副外交大臣（大臣级）。七子米沙勒（1971年生）曾任与也门交界的重要省份纳吉兰省省长，现任伊斯兰教圣地麦加省省长。八子图尔基（1972年生）现任利雅得省省长。

敏感时刻的重大考验

阿卜杜拉国王此次病危，引发外界对沙特王位继承的诸多猜测。不可否认的是，沙特将迎来建国以来最具历史意义的一次王位继承。

沙特国王阿卜杜拉（右）与埃及总统塞西。阿卜杜拉国王在中东地区影响力颇高。

如果萨勒曼顺利继任王位，那穆克林将继任王储。这意味着需要在第三代王子中遴选副王储。第三代王子中有继承权者有200余人。其中最具实力的是国民卫队大臣穆塔布和内政大臣穆罕默德。穆塔布是现任国王之子，而且比穆罕默德年长六岁。但穆罕默德的优势是能力和业绩，他长期负责反恐事务，将沙特打造成为反恐和去极端化的国际样板，深得国王赏识和国际社会嘉许。尽管穆塔布胜出的可能性更大，但穆罕默德仍将是王位的有力竞争者。从长期看，阿卜杜拉另两个担任要职的儿子米沙勒和图尔基也有获得继承权的机会。当然，萨勒曼继任王位后，也有可能改变阿卜杜拉的既定安排。倘若如此，那将对穆克林和穆塔布非常不利，包括穆罕默德、已被贬职的艾哈迈德在内的苏德里系将重新获得有利地位。不过从目前的健康状态看来，萨勒曼即使顺利继位也无法正常理政，很有可能将由穆克林摄政。现在王室内部甚至有人主张废除其继承权，直接让穆克林登基。

但是另一方面，穆克林能否顺利继任王储也存在不确定性。穆克林本不具备继承资格，其母为也门人，系王室女佣，无人知晓国王是否迎娶过她，只是穆克林的王子身份得到父王认可而已。阿卜杜拉国王任命穆克林为副王储，遭到过众多王室成员、特别是苏德里系的强烈反对，认为穆克林只不过是阿卜杜拉国王用来剥夺艾哈迈德继承权的一颗棋子，以便阿卜杜拉间接传位于子，一些苏德里系的支持者要求恢复艾哈迈德的继承权。阿卜杜拉国王不得不使用罕见的强硬辞令任命穆克林为副王储，强调“无论何种情况，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任何理由更改此令”。如果萨勒曼王储先于国王去世，那穆克林将顺利继任王储，穆塔布很可能继任副王储。但是假如阿卜杜拉国王身后，阿卜杜拉系与苏德里系发生矛盾、僵持不下，不能排除其他派系会趁机推出王位人选的可能性，届时对王位的争夺战也许会更加激烈复杂，沙特的稳定很可能会受到冲击。

在“阿拉伯之春”浪潮中，沙特算得上是平稳过关，不仅成功维护了国内稳定，还通过外交和军事手段大幅提升了在中东和海湾地区的影响力，成为阿拉伯世界的“稳定之锚”。然而，沙特也面临空前的挑战，与伊朗的敌对关系未能缓和，支持叙利亚反对派的努力受挫，与美国战略关系的基础也发生动摇。更严峻的是，“伊斯兰国”武装和也门胡赛派武装的崛起，已对沙特安全形成直接威胁。尽管沙特对此轮油价暴跌持放任态度，但沙特财政收入九成来自石油出口，财政预算平衡点对应的国际油价为每桶80美元以上，油价暴跌对沙特的冲击显而易见。页岩油和新能源将对沙特石油出口形成长期威胁。在如此敏感的时刻，王位继承问题是对沙特稳定的重大考验。沙特王位平稳传承不仅有利于自身稳定，也对地区乃至国际安全具有重要意义。（据1月23日消息阿卜杜拉国王去世）

（作者为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外语学院阿拉伯语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