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月亮

隋荣

天麻麻亮，秀娟就醒了。她翻过身，将手伸到男人的身下，摸到湿瓜瓜的一片。她一骨碌爬起来，随手拿过一条衬裤给男人换上，又吃力地抱起男人，将精湿的床单撤下来，扔进洗衣盆里。转身钻进厨房。

饭熟了，天已大亮。她推开儿子睡觉的小屋，招呼儿子起来吃饭。打发走上学的儿子，她唤醒男人，搀扶着他来到洗手间，帮他褪去衬裤解手。又扶他从洗手间出来，坐到椅子上，在他胸前搭上一条毛巾，将一碗粥放到桌上，让他慢慢吃。自个儿拎个板凳，坐到洗衣盆旁，在洗衣板上喳喳地搓洗床单。

那一年，一天早晨，跟平常一样，家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男人赶班车，横穿马路时，让一辆飞速而来的货车撞飞出去，头重重地磕在马路上。秀娟得到信儿，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觉得天塌了。大夫告诉她，男人脑颅受损，智商只有2、3岁儿童那样，生活不能自理。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她常常以泪洗面。一天夜里，她躲到厨房里哭，觉得身后有细微的窸窣声，她回过身，是儿子默默地站在那儿，腮上挂着两行清泪。她一把抱住儿子，发觉儿子浑身战栗。她心尖一颤，泪水又爬了出来。她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儿子需要她，男人需要他，这个家需要她。从此，她伺候男人，端屎端尿，给他喂饭，搀扶他锻炼走路。那些年，她除了单位就是家，整天忙忙碌碌。你要问她百货大楼的门朝哪开，她恐怕都忘记了。

秀娟该上班了，今晚她夜班。她穿好衣裳，站在镜前捯饬几下头发，发觉黑发里早早的窜出银丝，眼角刻上了细细的纹路。她想笑，可嘴一咧，却露出一丝苦涩。她把弟弟喊来，帮助照看男人。

宽敞的厂房里安放着17台流量计，秀娟拿着抹布擦拭着阀门，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听到流量计咔咔的声响，她仿佛听到一支美妙的乐曲，感到甜蜜。

午夜，她开始抄写流量计表头底数。小王走过来说，秀娟姐，你的电话。她疑惑地说，这么晚啦，谁还会打电话来？小王说，你弟弟，像是有啥急事。她心里咯噔一下，她就怕半夜家里的电话。她将记录本交给小王，急匆匆地来到值班室，抓起桌上的话筒，问家里出啥事啦。弟弟说，姐，姐夫不睡觉，只是坐在窗前，往外瞅，你说这大黑天有啥看的，我咋劝都不听。她生气说，你把电话给他。她对着话筒喊道，友东，你能不能听点话，让我省点心，我都要被你磨叽疯啦。半晌，话筒里传来男人断断续续的声音，看……月……亮，月亮……走远啦，娟……回家。这是男人第一次说这么些话。她心头一热，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了上来，湿湿的、软软的。她的眼前闪现出他们手拉手，一起看月亮的情景。他们轻轻走进草原，歇在草尖上的露珠，被他们轻盈的脚步惊醒，嘀嘀嗒嗒掉到草窠间，转眼不见了。她看见他眼里晃悠悠颤着一对月牙儿……她的眼窝含着泪珠，柔声说，等我回家，我们一起看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