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志斌：一湾海峡隔不断三十四年的守望亲情

文丨许朝阳 编辑丨伊蕊 邮箱丨E-mail:mingaai@163.com

在陕西省众多的老台胞中，1983年11月从台湾回来的国民党老兵种志斌无疑是其中一位具有丰富传奇色彩的老人。在省台联工作中，我有幸认识了这位令人尊敬的老前辈，曾多次聆听他关于自己身世、经历的故事。那些故事让人心酸，引人共鸣。

在西安南郊一个绿树环绕、花团锦簇的家属院，一座普通的五层楼里，简陋的家具、光滑的水泥地、狭小的空间，这就是种志斌老人的家。十几年了，一切都没有改变，他始终保持着乐观向上的心态，待人真诚善良，热情好客。

种志斌，1924年5月出生于陕西省华县桓公乡李成村，他小时学习刻苦，成绩优秀，尽管家境贫寒，但父母还是辛苦耕种，节衣缩食，一心供他读书，期望他将来能有出息。1939年，在父母的包办下，种志斌与邻村大他两岁的姑娘刘荆草结婚。小学毕业后，种志斌要到离家很远的县城住校上中学。面对昂贵的住校食宿费，全家人一筹莫展。在关键时刻，深明大义的妻子坚决支持种志斌吃住在她娘家（她娘家在县城附近，条件较好）。就这样，种志斌顺利完成了中学学业，考入了大荔县陕西省立农业技术学校。

1947年种志斌毕业时，正值解放战争时期，时局动荡，兵荒马乱。来到西安寻找工作的他，偶然从报纸上看到位于西安市东大街的国民党空军第三军区司令部的招聘启事，于是就报名应聘，被录取为文书下士。在工作期间，种志斌又自学了英文打字，后被分配至空军403通信大队。

1949年4月，中国人民解放军横渡长江，占领了国民党统治中心——南京，宣告了南京国民党政府的灭亡。5月，由彭德怀率领的西北野战军揭开了解放大西北的序幕。种志斌回忆，当时国民党对于部队严格保密，普通士兵根本不知情，只能按照上级命令不断移防、调动，先后从宝鸡、汉中、重庆转移到成都。1949年的四五月间，空军科长王英通知大家待命，第二天清晨，将全科人员拉到了新津机场，名义上是飞往海南岛，实际上在台湾台北机场降落。种志斌没有想到，他这一走就是34年，一道深深的台湾海峡将他与故乡、亲人无情隔绝，留下的是无尽的思念和苦苦等待。此后他在台湾空军地勤服役22年，1969年退役，过着孤独的生活。

初到台湾后，种志斌内心烦躁不安，悲观绝望，他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难道就要在这孤岛上了却残生？他说，那时百无聊赖，意志消沉，什么也不想干，过了好长时间，心里才慢慢平静下来，开始了消磨时光的三部曲。四川籍朋友黄世鹤喜欢看篮球赛，在其启示下，种志斌走出斗室钻进篮球场，竟也换来一时欢愉。后来又转兴于桌球，这些也多是只看不练，兴致难以持久。真正全身心投入的是退休以后的摄影爱好，没想到这竟成为种志斌回到祖国大陆的重要因素。从初学到专业，从一般相机到高级相机，从短镜头到长镜头，从底片冲像到幻灯片，种志斌的技术在不断提高。1959年，他的作品《迎战》和《跃起》，一举获得台湾《中国时报》运动摄影比赛第一名和第二名。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台湾著名诗人余光中的这首诗，反映了多少背井离乡、漂泊宝岛游子的心情。在台湾“戒严”有所松动的情况下，种志斌从香港发回了一封抵万金的家书。家人收到来信后，立即托西北大学教授张若虚代写回信，告知家中情况。

几个月后，种志斌接到了回信，看后百感交集、痛哭不止。其内容大体是报告平安，孩子已成家有子，老母健在，期盼早日团聚等语。此后，种志斌回归大陆的心意日渐迫切。

1981年下半年，种志斌打算经香港偷渡回内地，为此他通过地下渠道花了不少钱，还是未能如愿，种老心情沮丧到了极点，当时真想跳海一死了之。可是又一想，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何必在乎这一次呢？1983年11月初，恰好台北摄影艺术团赴日本参观考察，在东京期间，种志斌趁机拨通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驻日本大使馆的电话。他说：“我是台湾随团旅游的种志斌，陕西人，早就想回大陆家乡，现在是最好机会，请你们帮忙。”大使馆回答：“我们尽全力协助，你先不动声色地随团继续旅游，最后留下来与我们联系。”

旅游结束后，种志斌与大使馆人员相约见面。为了安全起见，大使馆迅速安排他搭乘东京——北京的班机回国。到达北京后，他和海外回国的同胞受到了中央有关领导的接见。1983年11月12日，种志斌乘火车回到了阔别34年的故乡，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亲人。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能够在有生之年回到家乡，那种激动兴奋的心情难以尽言，种志斌双膝跪倒在白发苍苍的萱堂面前，他内心压抑多年的情感完全释放开来，嚎啕大哭，走时两岁的儿子已经是成年人了，孙子都十六七岁了，全家人悲喜交加，老母亲默默念叨回来就好。种志斌是陕西从台湾归来的第一人，在两岸尚处在敌对隔绝的年代里，自然引起各方重视。中共陕西省委统战部、省台联的领导接见了他，为他的工作积极协调有关方面。经过多方努力和争取，安排他到西安石油仪器厂负责摄影宣传工作。他重新焕发了生机活力，主动热情地干好工作，为厂党代会、职工代表大会等会议拍摄集体照，为宣传新产品、为车间劳动场面、为先进生产者摄影，参与编辑出版宣传书籍，负责筹建了单位彩色冲像放大暗室。多次代表单位到北京参加大型石油设备制造产品展出，他深切地感受到各级领导和同事们的关怀和照顾。

种志斌曾担任西安市第九届政协委员，上世纪90年代末期，他单位所在的红专南路凹凸不平，逢雨便泥泞满街、污水横流，给过往行人和周边商户带来极大不便。种志斌进行了调查了解，及时向有关部门提交了整修这条街道的提案，引起了市政府的重视，很快就整修了该条道路。现在红专南路两侧商铺林立、车水马龙，成为繁华的商业街。

说到种志斌，不能不提到他的夫人刘荆草，一位虽然没有多少文化，但却深明大义、贤惠善良、对于爱情忠贞不渝的中国传统女性。在种老生死不明的情况下，她含辛茹苦、操持家务、赡养公婆、抚育幼子长达34年，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当有人劝她改嫁时，她毅然拒绝了，她说“生是种家人、死是种家鬼”，种志斌10年不回来，她就等10年，一辈子不回来，那就等到死。多么朴实无华、掷地有声的心声，让我们深深钦佩这位平凡而伟大的女性。而种志斌同样也牵挂着海峡彼岸的妻子，妻子和家人是他活着的精神支柱和动力支持。晚年种志斌常以唐朝诗人元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形容对于妻子的爱。

种志斌为人谦和，极有修养，他总怕麻烦别人，有时有病身体不适，也不告诉台联机关。听儿子说，最近由于跌跤，种志斌做了腿部手术，老人一直很坚强，尽管还很疼痛，但很少能听见他吭一声。种志斌多次参加台联工作会议，按规定他可以报销出租车票，但老人很少报销。参加台胞外出活动，他也免费为其他台胞拍摄、冲洗照片。种志斌具有深厚中国传统文化底蕴，80多岁了，还坚持记笔记，摘抄唐诗宋词、名人佳句，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他喜欢毛泽东的诗词，许多都能背下来。我时常记得种志斌说的那些话，语言精练，涵义深刻。“台湾的前途不在台湾，而在祖国大陆”，“得民心者得天下，过去蒋介石不得民心，所以最终惨败，退守孤岛”，“‘台独’分裂无异于痴人说梦，过去不行，现在更不行”。

种志斌回来前的悲惨经历，正是过去那段历史发展中的必然产物，好在他实现了亲人的团聚，弥补了缺失的亲情。每当回忆起过去，种志斌不无感慨地说，人的一生坎坎坷坷，世事无常，命运多舛。回想起那些在岛内因思念亲人绝望而自杀的台湾朋友，他觉得自己非常幸福了。他说自己现在别无所求，唯一期望能在有生之年看到祖国早日实现和平统一，到时还能踏上台湾那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