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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爱如山

2014-10-29赵宏日郑华

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 2014年5期
关键词:小磊丈夫孩子

赵宏日+郑华

山东半岛东南端黄海之滨,有一座美丽的小城,因境内有一座酷似乳房的大乳山而命名“乳山”。乳山素有“东方夏威夷”之称。先后获得“国家环境保护模范城市”“中国优秀旅游城市”“中国爱心城市”等20多项荣誉。

大乳山,乳山市的母亲山。千百年来,她以母爱的图腾屹立在黄海之滨,召唤着一代一代乳山儿女守护母爱圣地,建设幸福家园,涌现出许许多多可歌可泣的母爱事迹。不必说三圣母和义妹战海妖保护百姓生命财产最终化作大乳山的神话故事地老天荒;也不必说抗日战争时期为哺育革命后代而前仆后继的300多名红色乳娘流芳百世;仅和平年代,从乳山各行各业涌现出的一批又一批十佳母亲、十大孝星、十大道德模范,其感人肺腑的故事,同样令世人动容。她们当中,有花甲老人照养三个患病儿媳和两个幼子;有年轻媳妇尽心尽力照顾常年有病的公婆;有收养他人两个遗孤无怨无悔的家庭妇女;她们中,有的顶着压力带着离婚的残疾丈夫嫁人;有的用母爱的力量唤起瘫痪的儿子重新站起来;有的对待继子视如己出;有的与残疾儿童一起品尝着康复路上的酸甜苦辣;有的搬家五次,换了11份工作,只为兑现对女儿一个承诺的现代孟母;有的倾尽心血,熬白双鬓,精心照顾残疾女儿,用自己的青春和一生来执着守望女儿的幸福直至耄耋之年;有的含辛茹苦照顾脑瘫的儿子,并将女儿培养成优秀大学生,用一颗慈母之心感受着生命中的苦难与荣光;有的凭着对教育事业无限的热爱与忠诚,扎根海岛近30年,用大海般的母爱,托起了海岛学子的希望;有的慈心柔肠收残婴,含辛茹苦养育成人;有的凭着坚韧和顽强让女儿走出了无声世界,用无垠的母爱诠释了高尔基的名言“世界上的一切光荣和骄傲,都来自母亲”……

可敬可爱的乳山母亲!在方圆1668平方公里的乳山大地上,每天都有母慈子孝的感人故事发生。

2013年5月,乳山市诸往镇文化站上报市文广新局一条有关母爱的信息,该镇泊子村家庭妇女宋维莲18年如一日扶养维吾尔族孩子的感人故事引起市文广新局主要领导的极大关注,并责成母爱研究会深入采访整理。

故事的主人公叫宋维莲。自20世纪80年代中期至21世纪初,她为了民族的团结和友谊付出全部的爱;她默默抚养维吾尔族孩子成长成才的母爱事迹感动了全国人民。

1955年,在乳山县(1993年撤县设市)诸往镇泊子村,已有三个女儿的宋长宝,妻子因病去世;同村已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的盛圆春,丈夫也去世了。经人说合,二人组合了新的家庭。1956年7月12日,宋维莲出生了。她的五个哥哥姐姐,最大的比她大20多岁,最小的也比她大11岁。疼爱自己的父亲长年在外从事文化工作,母亲忙于人口众多家庭的活计,根本管顾不了她。就是在这样一种亲情复杂的状态下,宋维莲从小和侄女、侄子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哥姐们却都不喜欢她,大家嫌她碍事,他们严厉的目光以及训斥她的语言,她都很害怕,有时候被哪位哥姐偷偷地打了,还不能告诉父母。宋维莲小小的年纪不懂为什么会这样,直到长大后,她才知道哥哥姐姐与她的关系有的同父,有的同母,而自己是个不受保护的孩子。她的童年,孤独与痛苦并存。

成年后,宋维莲十分期盼找个丈夫远嫁,离开那个令自己没有温暖的家乡。1980年,经人介绍,24岁的宋维莲与育黎镇汪水村丁某结了婚。婚后,随丈夫定居在新疆农九师161团。

人的一生,命运与缘分常常紧密相连。脱离缘分能够改变命运,遇到缘分也照样能改变命运。对于宋维莲来说,别人脱离的缘分是送走了不幸,而她接收的缘分,却从此改变了她的命运。为了这份缘分,她经历了坎坷、痛苦和生离死别……在宋维莲的生命中,这份缘分有时像是阳光,它能温暖她多舛的命运;缘分有时又像天上的乌云,让她坎坷的命运无法得到一片晴天。

结婚一直无子的宋维莲,6年后收养一个地道的维吾尔族孩子。正如宋维莲的名字一样,她的命运从见到孩子的那一时刻起,从此与维吾尔族人连在了一起。她自己也无法想象到,自己一个山东半岛的女人,这辈子竟能和新疆维吾尔族人产生深厚的亲情,且是永远的亲情。这个维吾尔族孩子的到来,让她在未来的日子里,搭进了美好的青春,牺牲了欢乐的家庭,她曾亲手将孩子送回新疆工作、结婚、生子。她历尽千辛万苦,用黄连般的苦水浇灌出一朵盛开在新疆的雪莲。

2013年5月底,我们第一次看到宋维莲,是在乳山母爱研究会的办公室。她面庞白皙,身子发福,干净利落,典型的家庭妇女形象。一落座,她未语泪先流,情浓竟失声,手里的纸巾在两眼上不停地擦了又擦,不大一会儿,那双眼睛红肿了。

“只要一提起我收养民族孩子的事,我就想哭,我有一肚子的话要对人倾诉。”宋维莲开口第一句话如是说。她随身带了一包材料,递给我们。是她本人写的6本回忆录。“我写回忆录,不是为了出名,只是想把自己收养少数民族孩子的经历记录下来,社会上许多好心人,包括政府的机关干部、记者、电视台主持人,为了这个维吾尔族孩子的成长,都付出了很多的努力,给予了无私的帮助,他们为汉维两个民族的团结和友谊做出了贡献,社会应该知道真相,同时我也希望公布事实真相,以消除人们对我个人的不公正的误会。”

宋维莲一边擦着泪一边诉说。

临走时,我叫住了宋维莲。“孩子对你好吗?”她又开始擦眼泪,平静一会儿才说:“现代的孩子从小都是娇生惯养的。孩子从出生第三天起我就一手抚养,不舍得打他,也没给他半点委曲,直到18岁把他送回到新疆。从此以后,我很少与他见面了,只是通过电话联系一下,过年过节他会通过电话给我祝福。如今他在新疆娶妻生子,也没空来乳山与我相聚,我也只有天天遥望着新疆想他,只能想他,只想让他过得幸福快乐就好。”

送走宋维莲,我真切地感受到,世界上没有一个孩子对待父母能够做到像父母照顾孩子那般毫无保留地无私付出。

在以后的两个星期内,我抽空阅读了宋维莲的回忆录。我仿佛看到,在那些日日夜夜,宋维莲流着泪水记录着孩子成长经历的身影。事件脉络清晰,字里行间充满一个养母的辛酸与艰难,我也无数次地被她维护维汉民族团结所持的深明大义而感动,尤其是她将心比心,能够时时处处替不同民族的母亲着想的一系列决定,体现了一个汉族女性善良、宽厚、仁慈、忍让的美德。

一、1986年,在新疆意外收子

新婚后定居在新疆的宋维莲,小日子打理得甜蜜而温馨。夫妻俩生活平静,感情也很好。但唯一不足的是,一晃六年过去,宋维莲还没怀上孩子。夫妻俩跑遍了当地所有的医院求医问药都无济于事。他们开始商量抱养一个孩子,可是每接见一个孩子,内心都有产生不了那种期望的亲情,最终两人决定放弃抱养,继续治疗。

盼望得子的宋维莲就像得了神经病似的,一看到别人的小孩子,她就会走上前,抱一抱或者摸一摸。直到小孩的母亲抱走了孩子,她还站在原地发呆。远在山东半岛的双方父母也四处打听医治不孕的偏方,不断向他们邮寄。为此,宋维莲年迈的母亲常常深更半夜跪在院中祷告:“愿上帝保佑小女,赐她一个孩子吧!”

1986年新春佳节。除夕之夜,宋维莲睡梦中,梦见一只小老虎和自己在玩闹。宋维莲高兴地哈哈大笑。这一笑不要紧,被惊醒的丈夫把她推醒,打断了她的好梦。奇怪的是,初一夜里再次做梦,同样的梦又一次出现,她哈哈大笑的声音再一次被丈夫推醒。

正月初二,宋维莲的朋友们来串门,她与朋友们谈起连着两夜做同一个小老虎的梦境。其中一位说:“今年是虎年,虎年梦见老虎吉祥。说不定你今年能当上妈妈。”

正月初三,新疆的冬天格外冷,风卷着雪花下了一整天。街上行人很少。傍晚,宋维莲与丈夫早早吃了晚饭,刚要躺下休息,只听见有人敲门。来人不是宋维莲的朋友,而是裕民县个体理发员李芳,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没等宋维莲问话,李芳开口就说:“妹妹,这个男孩子是初一出生的,他的妈妈是在落难的状况下生的,没有能力抚养。我也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不能再抚养孩子。你就可怜可怜这个孩子,收养了他吧。”

“是汉族孩子吗?”宋维莲只关心这个问题。

“当然是汉族孩子,放心吧。”李芳坚定地说。

事情太突然了。宋维莲犹豫不决,丈夫露出不同意的表情。然而李芳却在一边不断地恳求。这时,孩子突然哭起来,哭声很凄惨。孩子每哭一声,宋维莲的心就被揪一下。她不由自主地从李芳怀里接过孩子,从抱在自己怀中的那一刻,小孩竟然停止了啼哭。宋维莲拨开小破被看到一个瘦弱男婴的大眼睛正在盯着自己。瞬间,宋维莲的怜悯之心顿时化作满脸的泪水。她紧紧地抱着男婴,不顾丈夫的反对,对李芳说:“孩子,我抚养了。你放心吧。”李芳离开之际,宋维莲从家中微薄的积蓄中拿出300块钱,让李芳转交孩子的妈妈买点营养品恢复身体。

李芳走后,宋维莲解开小破被,发现孩子光着屁股,上身只穿一件破棉衣,头被一条旧围巾包着,小小的身体很凉。她赶紧找来自己的小棉衣把孩子包住抱在怀里。恢复了体温的孩子,小嘴干燥地张着,像要吃奶。宋维莲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他的小嘴上,孩子立刻用力地吸吮她的嘴唇。她抬起头,孩子啼哭起来。宋维莲再次低下头,小嘴又用力地吸吮她的唇……就在这一刻,宋维莲本能地感觉到,她与这个孩子的缘分相连了,一种母子情产生啦。

孩子饿了,哭声一阵比一阵响。宋维莲不知所措,已是午夜,商店全部关门,家里没有奶粉。怎么办?无奈之下,她吩咐丈夫找来几片饼干,倒了一杯水,将饼干用温水泡软,用小汤匙小心翼翼地喂,饿极了的孩子一会儿就吃完了。孩子不愿意躺着睡,一个劲儿啼哭,怎么哄也哄不好。夫妻俩折腾得累极了。最后宋维莲抱着男婴坐在床上,解开上衣,将自己无奶水的乳头送到孩子嘴里,这一下孩子不哭了。孩子吸奶吸得那个香啊!宋维莲抚摸着孩子,暗暗发誓:“我要用双倍的爱去疼爱孩子,使他健康快乐成长。这孩子是上帝赐给我的,他就是我命中的孩子,我会用一生来呵护他,不让他受到伤害。”想着想着,宋维莲抱着孩子倚墙睡着了。

天一放亮,宋维莲一溜小跑去了商店,但还没开门,她急促地拍门叫醒了店主。奶粉,饼干买到了,她跑回家喂饱了孩子。然而孩子依然一直哭闹。宋维莲立即又把她干瘪的奶头送到孩子嘴里,孩子总算睡个安稳觉。宋维莲的奶头却被孩子吸得红肿疼痛,丈夫埋怨她能把孩子惯坏,她却说:“孩子实在可怜,我受点苦头应该,当妈妈的就应该为孩子付出辛苦,这才是母子情。”

正月初五,前来串门的朋友一看宋维莲怀里的孩子,都祝福她美梦成真了。朋友们奔走相告,一天的时间来了一拨又一拨朋友,她们给孩子送来了小衣服、小棉衣,还有小被子、奶粉等的物品。四川的周大姐还承诺,日后孩子穿的衣物,她会替自己做,并在一个月时间内,教会宋维莲带孩子。那段时间,家里充满了喜气洋洋的气氛。

孩子由于出生在恶劣的环境,身上多处炎症,脐带时时冒血水。宋维莲赶紧到医院请儿科医生包扎才得以痊愈。在宋维莲的精心护理下,小孩一天天胖起来,小脸红润,很有精神,朋友们都夸她会带孩子,那时候宋维莲的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为名正言顺收养这个孩子,夫妻二人决定给孩子上户口。两天两夜的思考,宋维莲决定给男孩起个名字叫“磊”,三块石头垒一起,象征着孩子如石头一样结实,也象征着一家三口永不分离。并给孩子起学名“文一”,象征着他长大后,有文化,处处第一。

当单位的户口管理员解释:“给孩子报个亲生的还是报领养的?报领养的,还可以给你们发一个指标,可以生第二个孩子。”宋维莲当场决定,报亲生户口,民族一栏,她想也没想就填了“汉族”。就是她这么一意孤行,为她日后的苦难坎坷埋下了伏笔。

有了孩子,得叫家乡的老人知道啊!六年来,双方父母天天为他们没生孩子而发愁,宋维莲自己也搞得很自卑,没面子,有一肚子说不出的苦衷。当时单位附近没有山东半岛的老乡,因此,夫妻二人决定将收养孩子的事对家乡人保密,这样一来,孩子长大后,不会自卑,也不会受歧视,两全其美。于是一场“骗局”从此拉开大幕。

家乡收到他们得子的喜报之后,也都奔走相告。宋维莲的母亲高兴得一夜没合眼,父亲还给他们一家寄来了钱。婆婆一家也十分高兴,给孩子寄来了小衣服。面对双方老人的祝福,宋维莲泪流满面。

当初,在新疆养孩一年多

没有孩子,渴望有孩子。等到做了妈妈,宋维莲才体会到当妈的不容易。吃的需小心翼翼,生怕奶粉有问题。睡觉更加缠人,白天夜里,孩子每次入睡要含着她的奶头才能安稳。为此,丈夫生怕她把孩子惯坏了,于是第一次与她发生了矛盾。

孩子3个月时,长得白胖。宋维莲幸福极了,一天没完没了吻着孩子的脸。有一天,邻居来串门,一看宋怀里的漂亮孩子,疑惑地说:“小宋,你的孩子,不像是汉族的后代呀!越看越像是少数民族的孩子!如果你收养了少数民族孩子,我劝你不要抚养,将来会给你的日子带来麻烦的。汉族和维吾尔族的风俗习惯不同,将来孩子大了,不能与汉族人通婚,饮食习惯与汉族也不同,他们不吃猪肉,你以后做饭会更麻烦。尤其是将来这个孩子如果不懂得维吾尔族的风俗习惯及语言,他们的民族不会接受他,且会倍受歧视。”宋维莲听到邻居的话,顿时脑袋老大。她心里充满了矛盾。之后一天,她抱着孩子去商店买奶粉,女店主一看孩子说:“你的孩子怎么是民族娃娃,如果是真的话,不如趁早放弃。”这一次,宋维莲没有回言,只是很反感地瞪了人家一眼。

一个偶然的机会,宋维莲遇到了李芳。她小声问李芳:“孩子真的是汉族娃吗?”

“那当然!是汉族的孩子!你就放心吧。”李芳坚决地回答。

李芳的回答让宋维莲吃了一颗定心丸。宋维莲一下子感觉腰杆硬实起来。如今孩子已经落户为汉族,至于日后抚养将面临多大的困难,宋维莲没有细想。缘分已经注定,自己也绝不会再让孩子受到第二次伤害。这个妈,她当定了。

8个月转眼到了。有一天,小磊因喝了不合格的鲜奶,上吐下泻。宋维莲一路小跑抱到了医院。第二天,宋维莲趁小磊正在输液熟睡之机,把孩子托付给邻床的女人照看一下,她小跑到医院办公室取老家的来信。就在她快跑回病房时,邻床女人在门口大呼:“快点,快点,你的孩子突然抽风……”宋维莲一个箭步冲进去,看到刚才还很安静的孩子,突然间样子很可怕。她十分震惊,狂呼狂喊,惊动了医生和护士,院长也赶来了。院长带领大家紧张抢救之时,宋维莲仍然不知所措地哭,泪眼中一个护士递给她一张纸,她透过泪水一看,是一张病危通知书。顿时,宋维莲眼前一黑,被别人扶了一把才没倒下。再看一眼宋维莲,只见她鼻子血流不止,一时间,泪水和着血水在宋维莲脸上淌着。医生赶紧给她打了镇静剂,并强令她不准再哭。经过一小时的抢救,孩子脱险。宋维莲紧紧地抓着院长的手,连连说着“谢谢”。

生怕孩子再有个闪失,那晚宋维莲一宿没合眼。直到第二天早上孩子醒来,她幸福地对孩子吻了又吻。半个月后,小磊出院了。经过这一折腾,只要小磊有个小病小灾的,宋维莲就要求让孩子住院,弄得医院的医护人员都数落她对孩子太娇惯。可是宋维莲心里却在说:“你们哪里知道,这个孩子是我的命根!”

11个月过去,孩子显现民族特征。此刻,宋维莲的生活也度日如年。从孩子到来,家里的吃、用、治病等消费增大,搞得本不富裕的家庭更加拮据。宋维莲拉开衣柜,一下子发现自己心爱的呢子大衣,她想也没想,抱出来就低价卖了。孩子第二次生病,家里实在没有钱了,她给老父亲写信求助,父亲很快寄来了救命钱。

孩子长到11个月时,明显地出现民族特征,眼睛大大的,睫毛弯弯的,很漂亮。宋维莲每次抱着孩子上街,人们都在背后指指点点。但她毫不在意,心里只有一个愿望,让孩子健康,让孩子成长快乐!

令宋维莲高兴的事也有。有一回,朋友抱着吃奶的孩子来家玩,朋友趁宋维莲不注意,把自己的儿子放下,抱起小磊就给奶吃。结果从来也没吃过奶水的小磊,突然间吃到了奶,似乎发觉不对劲,他猛地抬头发现抱着自己的不是宋维莲,于是哇哇大哭。紧接着两只小胳膊紧紧地抱着宋维莲的脖子,生怕她不要他了。有一次宋维莲感冒了,医生给她打针时,小磊爬着挡住护士,不让靠近宋维莲。在场的护士都十分感动,宋维莲也高兴地泪水直流,她感到自己与孩子的缘分越拉越近了。

二、1987年春,从新疆回

山东定居

1987年春,小磊刚过周岁不久,再一次发烧住院10天。出院的第9天,宋维莲收到父亲的信,大意是说母亲病重住院,想见一下孩子,让见信后,带孩子回家一趟。正在她左右为难,一边担心母亲的病,一边担心小磊刚大病初愈不能远走他乡的时候,父亲的第二封信以及侄女的信也到了。老父亲让见信就回家,侄女的信却说奶奶的病不重,只是想念孩子,叫见信速回。两封家书,让宋维莲一下子着急起来,她开始为回家做准备,为了尽量让孩子在路上吃得好,她尽力多带一点钱,经和丈夫商量,把家里唯一值钱的电视机给卖了。四川的周大姐还送给她一个背孩子的背带。

回家路上,一路艰辛,一路感动

1987年,从新疆裕民县坐客车到乌鲁木齐车站需要一天半。丈夫将宋维莲母子俩托付给一位去乌鲁木齐办事的开商店大叔在路上照顾一下。那天,暖风习习,天空一片蔚蓝,宋维莲带孩子一起回家的心情很兴奋。有了孩子,在亲朋好友的面前终于可以抬起头了!不过。一想到孩子的少数民族特征,宋维莲的心里就产生一丝的压力。然而压力很快被她的意志打消,身为孩子的母亲,不能计较别人的议论,要多思考自己的责任。不管孩子到了哪里,她都要保护他,爱护他,不让他受半点伤害。

客车在路上颠簸了8个多小时后,小磊突然大哭不止。宋维莲手忙脚乱地冲奶粉喂孩子,但孩子不仅不喝,而且又开始拉肚子。弄得宋维莲满身都是屎。坐在她旁边的乘客都嫌弃地表示了反感。开店大叔从前面走过来和别人换了座位,挨着她,并帮她照顾孩子。

一路上,大叔忙着照顾宋维莲母子的吃喝,看到她们吃饱了,大叔才吃饭。晚上住宿,大叔也把房间要在隔壁,在他的照顾下,宋维莲夜里才得空洗净烘干了孩子弄脏的衣服,她一宿没有合眼。

第二天,大叔把宋维莲母子送上了去往火车站的私人客车才分手。没想到,她上的是一辆黑心客车,车主把她母子送到离火车站很远的地方就撂下了。宋维莲只好背着孩子,两手提着两个大大的行李包,艰难地走了一华里楼梯,好不容易走下楼梯还要横穿车水马龙的公路。

裕民县的天气与乌鲁木齐相差很大,走的时候宋维莲和孩子穿着棉衣,可是到了乌鲁木齐,母子俩汗流浃背,孩子在她背上哭闹不止,小手一直抓扯着她的头发。但是她只能集中精力躲闪公路上的车流,就听孩子哭声有些撕哑,宋维莲心急火燎也没有办法。

经过半小时的艰难跋涉,她终于走进了火车站。放下行李,解下孩子,只见小磊哭得嘴唇干燥。宋维莲心疼极了,抱着孩子哭喊一团。就在这时,大叔突然出现在母子面前。原来,大叔与她母子分手后,怕他们到了火车站艰难,于是大叔又打车追到火车站,帮她母子买好了火车票,托运了行李,直到送走母子才离开。

在火车上,与母子同座的是一位河南的老人。老人把尽量宽敞的座位让给母子,一路上还帮助打水。车到洛阳,老人下车时,还把一包饼干留给了孩子。母子二人中途转站徐州需要签字,宋维莲背着孩子在售票处排队时,孩子的小鞋被挤掉了,一位小伙子帮助捡起来,并帮助她转签了去烟台的火车票。第二天下午车到烟台桃村站,工作人员看到她远道而来,帮助拿行李,抢着帮她抱孩子。然而等到了汽车站时,回家的车刚刚出站,母子二人只得到处找旅馆。通往百货商店的一条路正在维修,一位女售货员从百货店出来,看到宋维莲母子的情况后,把母子二人直接送到了百货大楼内部的招待所,托付给自己的同事。年轻的售货员照顾母子吃了饭,宋维莲终于可以舒心地梳洗了几天没有洗过的头脸。

回想着一路上遇到的好心人,宋维莲进入了甜甜的梦乡。睡得正酣,一阵敲门声惊醒了宋维莲。原来乳山老家的叔家哥当晚找遍了桃村所有的旅馆,最后才在百货商店招待所找到了母子二人。

在老家,有疼爱母子的父母,有伤害自己的公婆

回程的车上,宋维莲得知母亲也于当天出院了。天黑时,宋维莲终于到达了阔别很久的老家。老父亲老早就站在街路口等候他们。宋维莲一见双亲,未语泪先流,老母亲又高兴又心疼,笑着流泪。母亲把煮好的牛肉饺子端上桌,一岁零几个月的小磊,见到牛肉饺子,也赶紧趴在桌上津津有味地吃起来,看得全家人都高兴地笑起来。

小磊回到老家后,得到姥姥、姥爷的十分疼爱,一天天又胖又坚实起来。令人不解的是,小磊只吃牛羊肉,对猪肉一口也不沾,海鲜也很少吃。此时,宋维莲不明白的是,民族习俗难道是从骨子里就形成的吗?但她真正明白的是,自己的孩子果然是民族的孩子,李芳说了假话。

在父母家住了三个月,丈夫多次写信要求母子二人回新疆。每一次来信,母亲都脸露愁容。父母舍不得孩子离开,希望她和孩子能留在家里,帮她把孩子拉扯大,以风烛残年之力来弥补早年间宋维莲没有得到的母爱。母亲的泪水,让宋维莲心软。

与丈夫通了半年的信后,她找到在村里当书记的叔家哥帮忙,给丈夫在老家找了份工作。1987年底,丈夫从新疆回到了老家。

与婆婆第一次交锋

一家人团聚,自然要住到婆婆家。刚开始,婆婆因有了孙子,感到很高兴。可是随着小磊的长相越来越与父亲面相的格格不入,婆婆及全家人起了疑心,在街面上胡言乱语,侮辱宋维莲的人格,终因住房问题,宋维莲与婆婆起了更大的矛盾。从此婆婆的刁难、诽谤,村人的怀疑和看热闹,种种流言蜚语像噩梦一样缠绕着宋维莲长达十几年之久。有一次,宋维莲在河里洗衣,一位妇女问:“你婆婆说你的孩子是你和外国人生的,是不是真的呀?”宋维莲听了很尴尬,也很气愤。

为了让婆婆别再胡言乱语,也为了孩子的成长,丈夫趁夜间到婆婆家说明了孩子是领养的,恳求婆婆等孩子将来长大了,再告诉孩子事情的真相。

但婆婆只认一个理,她亲眼看到孩子一直是吮吸她无奶水的奶,说明是她生育的。因持这个观点,婆婆一直也不停地继续诽谤她。宋维莲曾经多次找村干部上门劝解,也找过丈夫本家的尊长上门说情,但都无济于事,婆婆铁石心肠一般。有一天,宋维莲忍无可忍之下,抱着孩子前往婆家,想叫婆婆往后不要再胡闹。她进门刚开口,婆婆就开始破口大骂,宋维莲也没好气地回了她一句,婆婆恼羞成怒,上前卡住宋维莲的脖子,怀里的孩子哇哇大哭。幸亏邻居将孩子接过去,宋维莲才从人高马大的婆婆手里挣脱,并与婆婆撕打在一起。邻居们劝她算啦,与不讲理的人沟通,尽是瞎费事。

与母亲生死离别

8岁时,小磊升入一年级。母亲听到婆婆对待女儿的伤害,一气之下得了偏瘫。痛苦之下,宋维莲将收养小磊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母亲。

“越不是咱的骨肉,咱越要加倍地疼爱他。”瘫在炕上的母亲这样嘱咐宋维莲。由于宋维莲与丈夫回老家生活是从零开始的,还要日日顶着来自婆家的压力和伤害,父亲看着女儿一家日子太艰难了,从此将微薄的工资月月节省,给小磊买奶粉喝,确保他一天喝一顿奶。为了照顾病中的母亲,宋维莲一天一趟往娘家跑,母亲每次看到小磊来,也总是老泪纵横,常常艰难地支起身子找点心给孩子吃。然而,不久,母亲就带着对女儿和小磊的牵挂撒手去世。宋维莲经过了一场生死离别的痛苦。

母亲的去世,勾起宋维莲对往事的点点回忆。自己的童年苦涩难咽,幸运的是自己没有被父母亲抛弃。那时父亲常年在外上班,母亲一个小脚女人为了一大家子人的吃喝拉撒事而忙碌,根本顾不上照看她。当她从奶奶及邻居嘴里得知,自己原来是个不该出生的人后,心里很不平衡。青春期时,她常常与母亲对着干,经常在言语上反驳母亲。每一次和母亲作对,母亲都无奈地默默流眼泪。自那时起,母亲因对她小时候照顾不周而难过,并给予她迟来的母爱。而宋维莲却因家庭关系的复杂而立下誓言:将来远走高飞,离开家乡。但是,年老的父母此时心中充满对她的愧疚,想将她留在家乡给予感情上的弥补。而宋维莲一意孤行,她选择了遥远的新疆。记得自己当初随一位姐姐去新疆结婚时,父母一脸不舍得,流着泪挽留也无济于事。

宋维莲在新疆结婚,6年之中竟没怀孕,父母天天在家打听偏方寄给她,直到收养了小磊。母亲从孩子回到山东的第一天起,就拿小磊为掌上明珠,把小时候欠宋维莲的母爱全部倾注在孩子身上。父母知道孩子的身世后,更加的疼爱孩子。小磊有夜间吃东西的习惯,住姥娘家的日子里,母亲总是将点心放在小磊的枕头边,供孩子夜里起来吃。每当宋维莲离开母亲回自己家时,母亲总是把平时攒得一毛两毛的零钱叠得整整齐齐递给她,留着给孩子用。母亲曾无数次地叮嘱自己:“孩子调皮,不听话的时候,别打孩子。”母亲深知自己的身体不能永久袒护她和孩子,趁能动弹的时候,就多给孩子做各种衣服,那是些随着年岁增长而做的大小不一的衣服。

小磊6岁时,母亲患高血压病,病情越来越厉害。当得知宋维莲在婆家生活得十分艰难,婆婆待女儿的无情伤害最终导致母亲瘫痪在床。一年之后,母亲撒手而去。母亲走了,宋维莲一下子有了悔意,曾经只顾着应付婆婆的搅和、官司,没有静下心情来好好侍候一下母亲,一想起此事,宋维莲就想大哭一场。

母亲走后不久,她把父亲接到了身边。老父亲为了小磊生活幸福快乐,不仅天天向孩子提供点心,而且看到女儿做饭的艰难,常常递几个钱给女儿买牛羊肉给孩子吃。

与丈夫打的第一场离婚战

小磊不吃猪肉,宋维莲一家三口要做两样饭,天长日久,丈夫十分反感。为此,丈夫与她多次发生争吵。丈夫的观点是将小磊按汉族风俗培养,叫他学着吃猪肉。但宋维莲的观点是坚持孩子的传统,不叫孩子为难,因小磊从小就不吃猪肉。

战争终于爆发。1996年正月十五晚,宋维莲单独为小磊包了一碗牛肉饺子,给丈夫和父亲包了猪肉饺子。她先将小磊的一碗饺子煮好端给孩子,然后才开始煮猪肉饺子。饺子端上桌后,就听丈夫一个劲地数落孩子,而小磊却在一边流泪。宋维莲一看孩子在哭,就和丈夫争吵起来,想不到丈夫火冒三丈,一把将饭桌子掀翻在地,一顿晚饭谁也没有吃。

孩子不停地流泪,宋维莲的心在滴血。场面激怒了宋维莲,她大喊:“离婚,坚决要离,我一人带孩子过!”当晚她就抓起电话,将娘家侄叫来把父亲接回家。丈夫一看来真的,很后悔,立即找来村干部说情,丈夫又求娘家侄子和老丈人给说情。愤怒之极的宋维莲在众人说情的状况下,上前给了丈夫两个耳光说:“光你的父母就整得我和孩子好苦,而你又向孩子施加压力!”

两个耳光打过去,宋维莲多年的怨气一笔勾销。第一场离婚战结束。

与儿子同学的一次次沟通

小磊的维吾尔族特征越来越明显,小孩子长得很漂亮,站在人群中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汉族的小学生喜欢打趣他,同学们背地里叫他“外国佬”。小磊为此经常苦恼。回家不开心,宋维莲就开导他说:“你长得漂亮,同学们羡慕你,你不要去在乎,好好学习就行了,千万不要和同学们打架。”听了母亲的开导,小磊脸上露出了笑容。

有一天,小磊回家又不高兴。姥爷让他吃点心,他也不动弹。写完作业,小磊就想睡觉。宋维莲以为孩子病了,上前抚摸他。小磊突然喊:“身上疼,别动。”

宋维莲将小磊的衣服剥下一看,屁股上多处红印。得知是班上一名女生用棍子抽的,宋维莲不等孩子说完,立刻给他穿上衣服,背上他就往女生家里去了。她失控地对女生的家长训斥:“为什么把我的孩子打成这样?为什么!”女生吓坏了,其家长看到小磊的屁股受了伤,一气之下当面打了女生。

小磊被打之后,宋维莲的神经开始紧张。孩子每天放学,她都要问问是否受欺负。从此,小磊的快乐就是她的晴天,小磊的忧愁就是她心里的乌云。“外国佬”的绰号一直是小磊挥之不去的心病,宋维莲最后找到了校长,希望学校重视一下这个问题。从此,小磊再也没有因此而苦恼,每天放学哼着歌曲进门,宋维莲的心终于雨过天晴了。

在她的护卫下,小磊从小很健壮,年年都是班里的运动员,跑步都是第一名。四年级小磊参加了学校组织的篮球赛,宋维莲特意跑到学校观看,孩子每投一个球,她都高兴得随着学生们的掌声泪水淌流。那天比赛完毕,她回家途中特意割了一块羊肉,晚饭给孩子包了饺子慰劳。

升五年级时,小磊转到了镇中学,上学要过一条公路。安全问题又让宋维莲增加了心事,她天天接送,刮风下雨从不间断,搞得小磊害怕同学们笑话。但宋维莲因为担心仍然坚持。突然一天,小磊的两名同学在回家的路上惨死在车轮下,宋维莲恐惧极了,从此她无时无刻地担心,夜里常常做噩梦,出冷汗,心里发闷。有时候一宿起来好几遍,拉灯看看小磊睡得挺香的才放心。有一夜她又做噩梦,梦见孩子不见了,自己发疯地大哭。醒来心脏跳得厉害,看到小磊安然无恙,她半夜顾不得害怕,跪在院中不停地祷告:“老天爷,一定保佑孩子吧,让他平安地长大,只要孩子平安,哪怕让我少活十年、二十年我都无怨无悔。”

1997年,12岁的小磊升入初中,路途更远一些。宋维莲坚持每天在孩子上学的路上奔波,丈夫为此多次埋怨她不顾家中繁忙,然而老父亲支持她的做法。由于民族特征的不同,小磊比汉族的孩子有些早熟,身体上多处长出汗毛,脸上嘴上有了小胡子。小磊自己也感觉与同学们生理上的差异太大,内心开始忧虑。学校开运动会,小磊要求家里给买双长袜子遮盖腿上的长毛,因害怕同学们嘲笑。宋维莲坐下来耐心与他沟通,并讲了多个例子打消了孩子的念头。晚上小磊带回三张第一名的奖状,宋维莲高兴地偷着笑。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磊的生理特征变化更大,同岁的汉族孩子还是个孩子样,而小磊已经像个成年人了。长相特殊像个紧箍咒似的让孩子在学校里抬不起头来,升入初二,他的学习也一落千丈。因为长得特殊,长得成熟,小磊上厕所小便经常躲着同学,这引起学生的注意,有的学生就偷偷地跟踪,惹怒了小磊。在厕所里他和同学争吵起来,那个学生借着高小磊一头的优势,动手打将小磊的左脸打破一道口子,脖子上也有扭伤。这不啻是要了宋维莲的命。

第二天一早,宋维莲气呼呼地跑到校门口,谎称自己是那位学生的家长,叫同学把他叫了出来。她愤恨地举起手准备打那个学生,那孩子被吓住了,忙说:“对不起大姨,我错了,今后不再打丁文一了。”宋维莲心一软,把手放下了,并大声说:“今后,若是再找孩子的麻烦,我这个当妈的是饶不了你们的。”随着上课铃声响起,宋维莲放走了那名学生。事后,学校里传说宋维莲在校门口打了学生。

与婆婆的又一次交锋

孩子的长相变化越来越大,婆婆为此加紧了又一轮的人身攻击。1998年秋,婆婆使出最狠的一招,婆婆让外甥女替她写了一张诽谤宋维莲和小磊的大字报,贴在镇集市上,那里是孩子上学必经之路。幸亏邻居看到,邻居用手撕去其中一部分,另一部分由于贴得紧无法全部揭除。宋维莲听说后,第一时间赶到,把剩余的尽力除干净。这事彻底激怒了宋维莲,她跑到公婆家大闹一场,争辩中,婆婆抄起棍子朝宋维莲打来。宋维莲愤恨地上前把棍子夺下,上前就抽了婆婆两个耳光。因婆婆贴大字报一事,丈夫的哥和嫂出面与婆婆交涉也无济于事。此事让娘家的叔侄知道后,将她婆婆告到镇派出所,镇派出所工作人员要来拘留婆婆,一看她是个老年人就无法执行,只给了严厉的警告。

孩子倍受打击

从婆婆胡闹以来,小磊面对着家庭的众多矛盾总是很困惑。尤其是婆婆写大字报,到法院告状的一系列事件,让小磊忍不住问:“妈,咱们家就像犯了法一样。”这还不算完,那次在校被打,加上奶奶长年的闹腾,也让小磊从此产生了退学的念头。有一次,小磊又问:“妈妈,俺爸到底是不是我的亲爸?”孩子的问话像电流击中了宋维莲的头,她一下子惊呆。原来,学校里有一名学生很霸道,下课的时候问小磊:“你奶奶说你不是你爸爸的儿子。”小磊极力辩护,同学说:“你敢和你爸验血吗?”为这事,小磊和同学还打起来了。接下来,孩子说的话让宋维莲更加的绝望。孩子说:“妈妈,我不想上学啦,总感觉挺丢人的。”幸亏姥爷及时安慰了他,事情才得以暂时的平静。

这一宿,宋维莲在家里走来走去,想到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受到的伤害和压力,一股怨气打丈夫身上而来。如果丈夫能真正承担起父亲的职责,自己和孩子或许能过得好一点。然而,丈夫不仅不支持自己,反而越来越对自己的付出冷嘲热讽。有天早上下雪,村里的小路滑且有坑,天还黑着,宋维莲就把儿子送过公路才回家,进门听到躺在被窝里的丈夫说着风凉话:“怎么,又把孩子送到学校了吗?幸亏不是自己生的,如果是自己生的,还不知心疼到什么样。”他话刚完,她就接上下句:“就因为不是我亲生的,所以我才这样疼他。怎么了,有错吗?孩子本来命苦,越不加倍给他母爱,他就越让人感到可怜。只要孩子没长大,我要永远地爱护他。”宋维莲一吵,丈夫无言了。

转过天清早,宋维莲连老父亲的饭也没做就赶紧跑到学校,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将孩子在校受到的伤害和想退学的想法告诉校长,此事得到学校的重视,并做了相应的工作后,小磊终于打消了退学的念头。

父亲的深谋远虑

自打小磊在校被学生跟踪窥视以后,宋维莲的心思日夜加重,无时无刻不为孩子的将来着想。每天看着小磊说话声音变粗,胡子、汗毛也越来越浓,宋维莲就如坐针毡。宋维莲想让孩子把胡子刮掉,孩子也希望那样。但她在新疆生活时,曾听说新疆民族男性不能与汉族女性结婚。而汉族也有个传统,就是没结婚的男孩子不能刮胡子。这两地不同的习俗搞得宋维莲日夜睡不着,小磊将来的出路在哪里?应该如何给他一个幸福舒适的安置地呀?一宿无眠之后,宋维莲心里生出一个想法,不如趁现在小磊还没有成年,带他回新疆生活,让他适应一下民族风俗,这样也许对他将来有利。

婆婆的胡闹一直也没停歇,孩子在校的状况也不乐观。内外交困之下,85岁的老父亲眼界宽广,思路也清细,他心疼女儿的处境,一天晚饭后,趁孩子睡下了,把女儿叫到床前,商量小磊的将来出路。

“我思来想去,孩子的将来在咱们山东不是长久之地,想要孩子有好的出路,那就是新疆。不如趁孩子没有成年,你们带他回新疆生活吧,让孩子早些懂得民族风俗是你们的责任……”父亲说了很多安慰与鼓励的话,宋维莲禁不住哽咽起来。她说:“爹,我早就有这个想法,没跟您讲,我也不忍心说出来,假如我带孩子走了,您怎么办呢?谁来照顾您?”父亲长叹一声说:“我已是被黄土埋的人啦,有家里其他人照顾就行了,孩子的前途重要。”宋维莲沉默着,心里无比难过。只听老父亲又说:“如果你们能回新疆,安置稳当以后,然后接我到新疆和你们一起生活也行,能活几天就活几天,无所谓……”老父亲没有再说下去,他低下头,表情十分伤感。

分离是痛苦的,父亲是宋维莲唯一的亲人,也是最心疼她的人。说分离,令父女二人都痛苦不已。那一晚,父女谈到大半夜。后半夜,宋维莲失眠了。想到父亲离开她母子就坐立不安,但为了孩子,他付了这么大的代价,她心痛得无法用语言表达。

迎来下一个礼拜天。宋维莲打发孩子到父亲房间睡觉。她与下班的丈夫谈孩子的事情。丈夫也怨恨自己的父母给他一家带来了磨难,日子过得不安稳也不平静。丈夫说:“不行咱把孩子的身份告诉孩子,也正大光明地告诉亲属、朋友和邻居吧。”宋维莲说:“孩子毕竟太小了,没有承受力,一旦影响他的学习怎么办?”丈夫说:“要不就这样吧,为了少受父母的干扰,我们换个地方生活?”丈夫的话,犹如黑夜里的一盏明灯,她趁机说:“为了孩子,咱不如回新疆生活。我父亲也是这个想法。”丈夫犹豫了半天说:“可以。”宋维莲高兴极了,心想,家里人都想到一块儿了。但孩子是否同意这个决定,她心里没有底。

又一个礼拜天到来。宋维莲趁孩子写完作业,对小磊说:“磊,爸妈想带你到新疆生活,那里有很多与你长得一样的人,没有人再看你稀奇,也没有人会叫你外国佬。好不好?”小磊抬起头问:“新疆为什么有跟我长得相似的人呢?”宋维莲微笑地说:“因为你出生在新疆,你是喝了新疆的水,所以才长成这样的。”孩子又问:“那里有好学校吗?”“当然有,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学校的。”“那我姥爷怎么办?我不想离开姥爷!”“你姥爷说了,等咱们安置下来以后,就接他来新疆和咱们一起生活。”“妈,真的去了新疆,我的伙伴,还有很要好的同学,我会想他们的。”“现在电话很方便,你可以常打电话与他们联系,还可以写信,等放了假,我会常带你回来看伙伴和同学的。”小磊听了妈妈的话,表情很高兴。

丈夫早已厌倦了自己父母给他一家造成的压力,他提出先去新疆安置,然后接宋维莲母子。1999年春,丈夫到了新疆奎屯,那里有他的外甥,还有亲戚。

丈夫走后,婆婆再也没敢找宋维莲的麻烦。宋维莲依靠父亲微薄的工资平静地过着日子,家里一切的重担全部压在她肩上,苦点累点没什么,只要孩子没有压力,她就安心。

一转眼,1999年秋天来临。在新疆安置稳当的丈夫开始写信叫她母子前往。此时宋维莲又有了心事,一是老父亲风烛残年,她实在舍不得离开。二是孩子的伙伴、同学,一时叫他们分离,又怕孩子不适应。两件事搅得宋维莲又连连失眠。老父亲看着女儿心事重重,多次提醒她,为了孩子,别考虑太多。为此,宋维莲又不知在夜里哭过多少回。

在父亲的支持下,宋维莲决定去新疆。与丈夫商量将房子卖给叔家弟弟。写约那天,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公婆气势汹汹地跑到叔弟家中大闹一场,定约合同当天告吹。第二天,宋维莲走投无路找到村支书,在书记的帮助下,双方在村委会办公室签订了卖房合约。

老父亲老泪纵横将满脸泪痕的宋维莲送到村口,他拿出一点钱递给孩子,当作路上的零花钱。

1999年冬月,半岛连续下雪,宋维莲带着小磊在大雪中与老父亲洒泪而别。这块让小磊生活了12年的土地,对一个已经熟悉这里的孩子来说,无疑是一块终生难忘的土地,而新疆又是一个神秘的新大陆,他的心中充满了好奇。带着对姥爷不舍、对伙伴对老师同学的留恋之情,小磊与母亲踏上了去新疆之路。

三、1999年冬月,再回新疆

晚上11点,莱阳火车站。宋维莲与小磊选择了从北京直达乌鲁木齐的列车。叔弟眼含热泪说:“嫂子,如果到新疆生活不习惯,你们就回家,家里的大门永远为你和孩子敞开。你卖给我的房子,我随时会还给你们。”叔弟的暖心话让抽泣的宋维莲不住地点头。看着叔弟远去的身影,她放声大哭,此时,眼里又浮现出老父亲留恋的眼神。

夜,好冷。母子俩在火车站大厅冻得直哆嗦。看着孩子哆嗦的样子,宋维莲又开始心痛。她忙找出水杯,想打点热水给孩子暖和身子。然而车站大厅里没有热水,她又跑出火车站,外面商店关门,她只好跑到一家旅馆要来一杯热水,一路小跑回到火车站,找出面包叫孩子就着吃了饭。孩子的可怜状态,让她再次泪水盈满眼眶。

火车终于在十一点半准点启动。宋维莲把座位让给小磊睡,她找张旧报纸铺在过道里坐下来靠着座。第二天中午到了北京,买了当晚9点的火车票。当看到火车票的车次是69次时,宋维莲突然泪水涌流。山东半岛百姓有句俗语:“要想走,三六九。”这张吉利的车票,是预示着此次新疆之行一路平安?还是预示着孩子到了新疆一切顺利?预示着小磊的生活快乐,还是预示着他的人生阳光起来?宋维莲越想越高兴。

在北京火车站候车大厅等车,一位维族青年进站在母子二人身旁坐下休息。青年人看到身边的小磊是维族人,就主动与他交流,然而小磊不懂维语,只得低下头。趁青年人不注意,小磊低声问母亲:“妈,这位长得和我一样的人,也是新疆出生的人吗?怎么说的话与我在校学的一点儿也不一样?”“磊,他说的是新疆人的语言。”“那到了新疆,我也要学这种语言吗?”宋维莲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火车终于开动了。维族青年好心地帮母子二人将行李搬到车上,安置好母子之后,他才去找自己的座位。

宋维莲环顾整个车厢,有一半人是维族乘客。自己的前后全是维族人。12点,车厢里来了一位女乘务员,通知前面的车厢有空位,请没有座位的旅客自行寻找座位。一时间,众多乘客起身离开,一下子腾出很大的空间。宋维莲安置小磊躺下之后,这才静下心打量车上的旅客,她发现过道对面有一对汉族母子一直在观察她。由于宋维莲一直睁着眼看着小磊睡觉,汉族女人主动与她搭话,一交流才知她也是山东半岛人,是老乡。当她知道宋维莲与维族孩子的缘分以及希望重回新疆生活的状况后,老乡也跟着流下了心酸的泪水。直说到天快放亮时,俩人才各自睡了一小会儿。

天亮了,乘务员给每位乘客分发了免费的矿泉水。从离家一直心事重重的小磊此刻有了笑容,他一边喝水一边说:“妈,这趟火车真棒。还免费给矿泉水喝。”山东半岛老乡用手抚摸着小磊的头说:“小伙子,长大以后,一定不要忘了妈妈。”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东西给小磊吃,小磊不要。宋维莲暗示老乡,孩子从小不随便吃别给的东西。老乡苦笑了一下。

在火车上与女乘务员发生冲突

就在宋维莲与老乡说话期间,她看到有几位维族乘客用异样的眼神不停地看母子二人。小磊看到乘客一直打量自己,又凑近母亲耳边问:“妈,和我长相一样的都是新疆人吗?”宋维莲点点头,同时她也微笑着示意那几个乘客不要再看小磊,生怕孩子尴尬。

中午,老乡姐去另一个车厢看儿子去了。车厢进来一位女乘务员,看到宋维莲母子之后就产生一脸的狐疑,而宋维莲却用微笑向她示意友好。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乘务员走到她身后,与几位维族人用维语交谈,宋维莲一句也听不懂。一种不祥的感觉袭上心头,此时,她多么希望老乡姐快些回来,以防发生不测时好给自己解围。就在宋维莲很无奈很无助之时,维族乘务员开始打扫卫生。她走到宋维莲面前,表情严肃地说:“那个娃娃是谁?”

“是我的孩子。”宋维莲微笑着说。

“是你的孩子?不会吧!”乘务员的问话引来几个维族乘客的围观。

“就是我的孩子!”宋维莲不知所措地回答。

宋维莲怎么也想象不到,乘务员又开腔了:“你的孩子?你小鼻子小眼睛的,怎么会生出那么漂亮的娃娃?”

乘务员的这一句话,令宋维莲又怕又气,怕她追问下去,也怕暴露孩子的身份给他带来不利。正怕着,谁知乘务员又来了一句:“这娃娃可能是偷我们民族的!”此时,小磊正敏感而吃惊地听着宋维莲与乘务员的对话。

宋维莲急得不知所措,一遍遍打着手势让乘务员与她一起到无人的角落详谈。然而,乘务员没有理会,反而说出更难听更恶毒的语言,这让宋维莲彻底地失望了。已经在紧张害怕中压抑许久的宋维莲,再也没有与乘务员解释的机会了,她抓起茶几上的一个苹果,朝着乘务员就打去,俩人于是争吵起来。有两个维族乘客也帮着乘务员吼宋维莲。小磊吓得低下了头。战争一触即发。

就在宋维莲孤立无援时,有人找列车长去了,老乡姐也从另一个车厢里回来了,看到眼前的一切,她也惊呆了。事情正僵着时,列车长来了,用维语与乘务员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宋维莲一见列车长,十分委屈。当列车长向她问话时,她看着小磊十分不安,从何说起呀,怎么说呀,她一时找不到头绪,唯有哽咽。

这个时候,一个大学生小伙子站出来说话:“列车长,文明列车应该有文明的制度,如果这位阿姨有什么可疑处,乘务员应该上报你们领导,由领导和乘警查明事情真相,然后做出决定。而你们的工作人员是怎么做的呢?乘务员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哪有这样问人家的事情,这是侵犯人家的隐私权。你们的工作很差劲。”

暴露孩子的身份

小伙子的愤慨,引起了列车长的反思。她把小磊叫起来,指着宋维莲问:“她是谁?”小磊含着泪说:“是俺妈。”列车长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示意把小磊领到乘务员面前。此时,围在宋维莲身边的维族乘客仍然眼含敌意。她没让小磊挪动,这种场面,只能由她说出事实真相,说出她与孩子的故事,才能让整个车厢安静下来。于是,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并重新站起来,看着面前的维族乘客说:“这孩子的确不是我亲生的。十几年前,在一个冰天雪地的日子,孩子刚生下来就被亲生母亲抛弃。作为女人,作为母亲,我收养了他。你们说孩子是你们维族的孩子,由于孩子刚出生,又小又瘦,谁能看出是哪一族的孩子?他半岁时,我发现孩子的特征,但我不抚养他能如何,难道能让他受到第二次抛弃吗?我能找到他的妈妈吗?为了他,我在山东受了十多年的磨难,也是为了他,我现在背井离乡,离开我年迈的老父亲,又重返新疆生活,我有错吗?”

宋维莲越说越气,她质问乘务员:“你明白了吗?孩子给你,行吗?我几次好意暗示你,不要当孩子面追问,想与你个别沟通一下孩子的身世。而你这么做对孩子来说多么残忍!”乘务员及多名维族乘客,听着宋维莲的哭诉,由敌意继而转为同情。宋维莲继续对乘务员说:“你说的对,我很丑,但我的心是善良的,我若不在寒冬将孩子抱回家,他能长大成人吗?”事情真相大白,乘客们也都归位了。

小磊听着母亲的哭诉,一直在座位上低着头。列车长及众多旅客都泪流满面,列车长当场批评了乘务员,并温和地将孩子领到了办公室去了。20分钟以后,小磊被列车长送回来了。小磊回来后,双手扶着宋维莲的肩膀说:“妈,别哭了,也别伤心了,你永远是我的妈。”列车长也安慰她,并向她道歉说:“对不起,为了让你们母子安心,我安排这位乘务员到另一个车厢去工作。”正说着,有人报告说前面车厢有人打架,列车长匆忙离开。不多时,在北京与母子二人一起上车的维族青年走过来说:“对不起,让您和弟弟受委屈了。”

原来,前面车厢打架的正是这位维族青年。当他听说乘务员刁难母子的事情后,他想过来,恰巧遇到乘务员走近,于是他上前问明事情之后,上手就打了乘务员,并激动地质问:“你不应该那么做,要问个明白,也没有你那么问的!更重要的是,你不知情,却辱骂阿姨。”宋维莲得到维族青年的理解和安慰,感激地哭起来。

突如其来发生的事,令小磊情绪一直低落。维族青年用汉语与他交流很长时间才离开。宋维莲也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洗哭红肿的眼睛。曾经对她有敌意的维族乘客也向她投来敬意的目光,背后一位维族乘客还向她递过来两个库尔勒梨。这一场风波,让宋维莲很恐惧,她没有让孩子马上吃梨,拿去洗了自己先咬了一口,确保没有事之后,她才让孩子吃了梨。

整个下午,宋维莲处于慌乱之中,幸亏老乡姐时时安慰她。晚饭母子二人都没吃东西。小磊在座位上情绪低落地睡着了。她却睁着眼睛思前想后,想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带孩子出来;想孩子的身份原本打算等他成年之年再告诉他,或者等他学业完成再说也可,然而这种场所,提前让可怜的孩子知道了身世,不知道日后的日子怎么过。一块大石头在宋维莲的心上重重地压上了。

女乘务员的请求

晚上9点,一位乘务员拿着纸和笔要宋维莲将下午发生的事情经过写一写。她本不想写,但身边的大学生青年说:“写吧,阿姨,你不能在火车上就这样遭受伤害。我们花了钱,就应该享受优质的列车服务,顺利到达乌鲁木齐才对。”她接过纸笔,听到乘务员说:“明天早上我过来取。”

第二天清晨,乘务员来取走了笔录。并要走了宋维莲在新疆居住地的电话地址。临走时说:“列车到达乌鲁木齐后,我们经过调查,会给您一个处理结果。”宋维莲感激地点点头。

又到晚上,宋维莲安排小磊躺下之后,她终于累倒了。十几年与公婆斗争造成心脏疾病时常发作,她只好把镇静药找出来吃下。就在她刚刚睡着,与她发生冲突的女乘务员过来很有礼貌地把她轻轻推醒了。乘务员的表情是愧疚的,声音是嘶哑的,她连连向宋维莲道歉,还给孩子带来一件礼物,递给宋维莲要求一定收下。

宋维莲收下了她送给孩子的礼物,语气友好地让她坐下来。原来,在她刚躺下时,这位乘务员已经来过一次,看她睡着,周围的旅客都没让她打扰宋维莲。然而列车很快就要到站了,乘务员不得不提前与宋维莲进行一次沟通。

乘务员一面对自己的行为道歉一面说:“火车到了乌鲁木齐后,我将受到处分,可能要下岗,要失去工作。我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与丈夫也离了婚,两个孩子由我抚养,如果没有这份工作,我孩子的上学以及全家人的生活将很艰难。希望您能找一下列车长,为我求个情。”宋维莲沉默许久,心想,人免不了犯错误,作为母亲,心都是为儿女着想,如果她真的失去工作,儿女是要受苦的。想到这里,她爽快地说:“行,不可怜父母亲,为了你的两个孩子,我明天找列车长替你求情,希望你要保住工作,但愿你也珍惜工作岗位,我们民族团结是首位的。”乘务员感激地一再谢。

送走了乘务员,宋维莲就起身去找列车长。然而列车长正为处理列车上一名吸毒人员在开会,值班的乘务员不给通知,她只得回到座位。刚回来,那名女乘务员就过来寻问结果,得知没有结果,她很不快乐意地走了。这时候,打乘务员的那位维族青年也找来了,叫宋维莲去求个情,帮一下那位有两个孩子的女乘务员渡过难关。

第二天,宋维莲天一亮就来到列车长办公室门口,然而值班员说列车长工作了一天,刚睡下,叫她不要打扰。当她再一次失望回座时,那名求情的女乘务员又来寻问结果。宋维莲说她实在尽力了,可是见不到列车长。谁知乘务员突然大声说:“如果我真的下岗,失去工作,我要报复列车长。”话语很可怕,一时间,宋维莲感觉自己是个罪人似的,如果真要发生不测,自己会心里很不安的。同样是母亲,如果母亲出了事情,受了伤害,可怜的是孩子!

再有几个小时车就到站了。宋维莲赶紧安排乘务员坐下,她马上找到维族青年,求他给列车长写封求情信。青年很高兴,随宋维莲一直来到车厢,当着乘务员的面,由宋维莲口述,青年代替写下了信,交到了乘务员手中。

69次列车很快就到站了,维族青年与宋维莲母子合了一张影。这一趟本来让宋维莲很期待的顺利之旅,却一反常态,一路坎坷,一路破碎的心情,更要命的是,孩子的身世暴露了,残忍的现实,孩子的压力都让宋维莲心如刀割。

火车到达了乌鲁木齐。与老乡姐和维族青年握手分别。宋维莲赶紧出站买去奎屯的火车票。途中,小磊前后左右极力躲闪着人群中的民族人,这让宋维莲心痛不已。更让宋维莲接受不了的是,小磊故意与自己拉下一段距离。孩子既不与她交流,也不与她靠近。宋维莲俯身与他沟通,只听孩子说:“妈,我怕再见少数民族人误会你,再发生火车上的事情怎么办呢?”听到孩子的话,宋维莲欲哭无泪了。

历尽辛苦,总算到了丈夫的身边。一间又黑又窄的房子,白天也要开着灯。这样的环境下,一家团聚,并没带来快乐的气氛。

在新疆奎屯,面临孩子的惶恐

定居的头几天,宋维莲一直想着列车上的领导会给自己一个答复,但是没有收到。她也想着那封求情信,不知道能不能挽救乘务员的工作岗位,她真心祈盼,乘务员保住工作,列车长也平安。

自已为别人着想的时候,谁来帮她想一想她和小磊的日子啊!小磊自定居奎屯,很少说话,也吃饭很少,天天闭门不出,上街与宋维莲夫妻俩拉开很长一段距离。小磊的举动,让宋维莲心碎。丈夫为了让小磊走出孤独的阴影,几次想带他找玩的地方放松,但孩子都拒绝了。

新疆的冬天比山东冷多了,宋维莲夫妻想给小磊买双棉鞋。去商店的路上,小磊与父亲保持一段距离。迎面来了几个维族青年,只见小磊来一个急转身躲开了。宋维莲心里又气又难受,大声叫住小磊:“磊,别再看到民族人躲闪,抬起头来走路。你总是这么走路,妈心里难受知道不?”孩子哭丧着脸说:“妈,你知道吗,有一次你叫我到姐家(宋维莲的外甥女)送东西,在路上,碰到几个民族小伙子,像是打听路的,我听不懂他们的话,他们嘲笑我,用汉语说我是哑巴。”宋维莲夫妻无语,只有叹气。

到了商城鞋子柜台,刚挑中一双鞋想让孩子试,谁知他一个急转身又躲开了。原来对面来了一对维族母女,她们一直盯着这一家三口看。盯得小磊很心发毛,他躲到一边,直到那对母女离开,他才过来试鞋。回家的路上,小磊央求:“妈,以后上街别再叫我,行吗?”一进家门,丈夫有些气,大声地吼:“你不上街,不出门,那以后上学怎么办?”小磊立即反驳:“我不打算在新疆上学,我要回山东老家。”丈夫一听就开始数落孩子,小磊低着头只顾着哭。

宋维莲心里却是另一番打算,她心想只要给小磊联系好学校,上了学,一切就稳当了。于是她四处找亲戚联系到奎屯最好的学校,只可惜期末考试已经结束,放寒假了,只能等春节一过再上学。

2000年春节来临,家家户户都沉浸在喜庆的气氛当中。宋维莲一家三口却各自生活在愁闷中。小磊趁爸爸出门对妈妈说:“你不是说,咱在新疆住下来,就把姥爷接来吗?咱家这么小的房子,我姥爷来了住哪里?”

“等过了春节,天气暖和了,咱再去租大一点的房子。”宋维莲掩饰着说。

“妈,你知道我为什么吃的饭少吗?因为我总感觉菜的味道不好,新疆的油我吃不惯。”宋维莲此时恍然大悟,小磊自一周岁起就生活在山东,一直吃的是花生油,其它的油炒菜他是一口不吃的。宋维莲回应孩子:“我马上去买花生油。”孩子趁机搂住她的肩膀说:“妈,以前我每天放学,我姥爷总是给我点心吃,我真想我姥爷。”宋维莲买来一大包小磊爱吃的点心,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心里就翻腾开了。

为了让小磊适应新疆的生活。有一天,宋维莲安排外甥带他出去玩一天。这一天小磊很开心,可是当宋维莲提出给他买新衣过年时,他不高兴了,说:“妈,我非常愿意和你一起去,而且像在山东老家那样,搀扶着您的胳膊走路,可是现在走在街上,老是招来烦人的目光。过了春节我要回山东,在老家上学。如果你不回,我自己回。”小磊的话令宋维莲一时手足无措。

如何找时机把孩子的心愿和苦恼告诉丈夫,颇让宋维莲为难。一天,趁孩子上厕所之机,宋维莲把孩子想吃花生油炒菜的心愿说了出来,没想到丈夫一听火冒三丈,和宋维莲吵吵起来。家里现状很拮据,丈夫在新疆本没赚到钱,又病了一场,因此丈夫希望家里能省着点花钱,花生油太贵就不要买。然而没有花生油,小磊又吃不进饭,为此丈夫最终还是同意买来了花生油。

来奎屯已经半个月了。小磊每走到一个地方,都有民族人朝他指指点点。为此小磊朝着宋维莲大发脾气,而她也有一肚子火气想发,但她还是忍下来。为了不让孩子在被猜疑的目光中生活,宋维莲想给小磊确定一下真实的身份。想到自己十几年来为了隐瞒他的身世,活得很累,很苦恼,如果把他的身世公布于众,对孩子的将来会有好处。她越想越坚定,不知不觉又是一宿无眠。

去新疆裕民县,确定孩子的身世

第二天,她与丈夫商量,重回裕民县161团,找李芳核实一下孩子的身世。当天下午,宋维莲把孩子的身世大体讲了一遍,说服小磊跟随去出生地把身份改一下,孩子最终同意了。

那天是腊月初二。买票的时候,天气很好,谁知等车上了路,老天爷一下子变了脸,风夹着雪花,刺得人睁不开眼。小磊不想去了,宋维莲倔强地拉着孩子直往前走。

好在车上没有民族人。客车在风雪中也十分顺利。到达托里县车站,稍停一会儿,车又开始在风雪中前行。然而雪越来越大,风也越来越紧。前面的车也越来越慢,终于车行半路上停下了。原来前面的老风口刮起了强风雪,所有的车辆都停泊在路上。最终接上级命令,去裕民县的客车只得打道回府开回托里县车站待命。

乘客们都不愿意下车,然而新疆的夜好冷,司机强调,这种天气,在外过夜会有生命危险。宋维莲只得拉着小磊下车找旅馆。然而小磊虽说是个12岁的孩子,可是他长得像个成年人,没有哪一个旅馆会让母子二人同住一个房间,有的旅馆收费很贵,她实在承受不起。风雪中,宋维莲东奔西跑,她有些绝望地哭了起来,埋怨老天爷为什么捉弄得她处处艰难。

焦急之中,宋维莲嘱咐儿子先在饭店里暖和着,她跑到国营旅馆先开了自己的床位,打算等房客们都睡了以后,再出来把儿子接过去。趁房间里的女客吃饭的时候,宋维莲一路小跑去叫儿子,路上也重重地摔了一跤,好在没有大碍。母子二人一进旅馆,宋维莲就拿起暖壶去打水。在走廊里遇到两位妇女,宋维莲担心与自己是一个房间的人,于是停下来观察。果然,两名妇女走进房间,就传来了她们与服务员的吵吵声。她立即奔回房间,看到两名妇女质问服务员小伙子。宋维莲说那个孩子是我的。说着说着,其中一个妇女露出温和的脸色,她说:“听口音,你是山东半岛的吧。”宋维莲笑着说:“是,是,我是山东乳山人”那名妇女也笑了说:“我是文登的。生活在塔城,俺这是去新疆克拉玛依看望上班的女儿,被暴风雪困在这托里县了。”俗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宋维莲高兴地当时就涌出泪水。

谢天谢地,有老乡的理解和照顾,孩子安然无恙地睡下了。交谈中,老乡了解了宋维莲收养小磊的全部经过,她被善良的老乡感动了,泪花闪闪。

天亮了,汽车又开始启动,顺利通过老风口处不久,车又停在了老风口抢险队驻地。去裕民县的公路白茫茫一片,找不着前行的路,客车停在那里等待抢险队恢复交通,这一等就是好几个钟头。车上的人都饿了,宋维莲将带给朋友的红薯干拿出来,给小磊吃,看到车上的几个学生也饿了,她把薯干又分了一些给他们吃了。

到了中午,小磊喊饿。可是这冰天雪地的,上哪里弄吃的?宋维莲想到附近住着抢险队,有人住就应该有做饭的吧。于是她朝抢险队的房子走去。房里没有人,她大着胆子四处打量,果然看到了厨房。在一口小铁锅里,她发现了馒头,抓起四个,像贼一样装在衣袋里,三步并作两步跑回车上。孩子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了三个,留一个叫宋维莲吃,可是她哪里舍得吃,接过来咬了一小口,趁孩子不注意她又包起来,留着小磊再饿时充饥。

下午3点,所有的车终于启动了。抢险队调动两台铲车在前面一边开路,后面的车一边跟着前行。此时,司机为了调动乘客的情绪,扭开了音乐播放器,一首《回家》响起,宋维莲热泪盈眶,她想起家中的父亲,一度哽咽。身边一位姑娘问:“阿姨,您怎么了?”宋维莲连忙说:“没事,我从内地来,有点想家了。”

止不住泪的宋维莲扭头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雪地,想自己愁绪无边的日子,何时才能像歌中唱得回家看看父亲,她一次次在内心呼喊:“爹,您在家还好吗?爹,我现在很难啊!爹,我前面的路应该怎么过呀?”

客车终于在天黑以后到达了裕民县。一天没吃东西的宋维莲一下车就腿脚绵软。她抬头看了看离开十几年的裕民县,变化很大,原来的影子基本上没有了。这块自己曾经生活多年的土地,是她抱养小磊的地方。谁能想到,十几年后她又带着孩子回来了,且是为了寻求孩子的身世,伤痕累累地回来了。

走到161团,经过两个小时的打听,宋维莲终于找到了朋友的家。开门的一刹那,朋友又惊讶又高兴。这位曾经抱着小磊给奶吃的朋友,此时正与辛酸的宋维莲拥抱着,她们重逢之际,都泪流满面。

朋友为母子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第二天,朋友陪着她来到李芳的理发店。李芳还在。见到宋维莲,李芳一眼就认出来了。宋维莲说:“我来找你,是来实现我的心愿的,我想趁我有生之年,让孩子找到自己的亲生母亲。假如将来没有我的时候,孩子也有他的亲人。若不然,将来孩子在这世上如飘叶一样无定处,那样我会死不瞑目的。所以这一次我一定要见见孩子的亲人。”宋维莲的话一出口,李芳显得有些为难,说等两天以后再给她消息。两天后,宋维莲在朋友的陪伴下再次来到理发店,然而李芳躲了。

宋维莲走投无路,与朋友路过裕民县政府,与朋友一商量,决定去县政府找有关部门说说这件事。县政府工作人员将他们引荐给县宗教办的干部。在宗教办干部的帮助下,李芳终于被请到了县宗教办。为了不让小磊受到打击,民族干部让他回避了。李芳最终承认,小磊是少数民族孩子,当初她没有说实话,怕宋维莲不接纳这个孩子,于是就撒谎说孩子是汉族孩子。

原来,小磊的生身母亲生下了他,因为没有能力抚养他,万般无奈之下暗地里托人送走了。如今生母有了新的家庭,且有了子女,过得很辛苦。如果让家庭知道她曾经抛弃了一个孩子,那生母将面临被赶出家门的现实危险。

作为母亲的宋维莲,不论是哪个民族人,只要一听到有关母亲将要面临困难的状况,她的慈心柔肠就显现出来,听着李芳的叙述,宋维莲的心很疼痛,那位自己曾经资助过300元钱的生身母亲,她也一时再不知如何追问了。

民族干部这时面对宋维莲讲话了:“对不起,为难你了。我看孩子今后就靠你啦,你是位善良的了不起的母亲,孩子能落到你手中,那是他的幸运,你就当定孩子的妈妈吧。”宋维莲面对现实,心情开始平静下来,她对民族干部表态:“既然是这样的现实,我就放弃我的心愿吧。我也不忍心让孩子的亲生母亲第二次遭受骨肉分离的痛苦,要苦就苦我一个人吧。”

在场的干部都十分感动。李芳将证明材料签字按了手印以后,民族干部让工作人员奔波为小磊办理了维吾尔族身份证明后,用汉语和小磊交流:“小伙子,你很幸运遇上了一位好妈妈,看把你抚养得棒棒的。眼前的妈妈是你的亲妈妈,永远是,要好好学习,听她的话,长大以后回报妈妈。”宋维莲和朋友听着干部的话又开始淌眼泪。

县宗教办干部为了给宋维莲一个满意的心愿,提出如果她想回到十几年前生活的161团定居,宗教部门可以出面帮助解决。然而,裕民县161团太偏僻,交通也不方便,在161团填写重返申请表时,小磊突然反悔,流着泪大声喊:“妈,别写啦,别写啦,我不想留在这个地方。”朋友也建议她尊重孩子的选择。

春节一天天临近。宋维莲母子在朋友家住了一周,朋友也跟着忙得团团转。宋维莲打算离开朋友家回奎屯与丈夫商量孩子的去留问题。

第二天午后,她买好从裕民到奎屯的车票,走出车站,她没有直接回朋友家,胸中的压抑、愁闷,驱使她走到县城,在一个无人的雪地里,双膝跪了下来,她放声大哭,仰面大喊:“老天爷,我的命运为何这样呀,不管我怎么办,总是苦海无边啊!老天爷,给我指条路吧!我快撑不下去了!”大风刮着雪向她扑来,她感觉冷极了,她从雪地里站了起来,只听到风呜呜地,就像自己的哭声。一想到孩子在朋友家里等她,她加快了脚步,朝县城车站而来。

晚饭,是朋友做的送行饭。回家途中,虽说又遭遇了暴风雪,但母子二人在晚上8点安全地回到了奎屯。丈夫看着孩子的身份证明说:“这样就好,孩子算是有了真实的身份,你不用再受误会的伤害啦,今后就顺其自然吧。”

再一次与丈夫两地分居

从裕民县回到奎屯,孩子一直闷闷不乐。夜里常常大呼小叫说梦话。宋维莲经常半夜起来给孩子盖被子。有一次小磊不高兴了说:“妈,你干什么呢,我正和同学们打球呢!叫你给弄醒了。”小磊赌气地翻转过身子。宋维莲好后悔搅了孩子的好梦。

夫妻俩只要孩子不在跟前,就一直为孩子的成长讨论不休。宋维莲将小磊对裕民县的恐惧以及不愿意生活在被抛弃的地方一事跟丈夫一说,丈夫很理解孩子的处境,他安慰妻子,等春节过后上了学,适应一下就会好的。

然而来新疆快两个月了,小磊不但不适应新生活,反而越来越烦闷。有一天趁爸爸出去,他抱着宋维莲的胳膊就恳求:“妈,您放心,回到山东上学,有人再叫我外国佬,我不在乎了,也不跟同学为这个外号而吵嘴打架了。我有了真实的身份,我也想开了。”孩子一心想回山东,这让宋维莲又难住了。老家一无所有,回去怎么生活?她只得开导小磊:“磊,咱在山东房子也没了,什么也没了,只能在这里生活,奎屯这地方不错,我和你爸经过努力会让你过得舒畅的。等春节过后,你上了学,结识新同学,就会慢慢地适应。姥爷那里,等春暖花开再想办法让他来。如果姥爷来不了,夏天我带你回山东,兴许能将他接来。”不等宋维莲将话说完,孩子突然发起火来:“我都不习惯这里的生活,姥爷能来吗?”说着说着,小磊开始流眼泪。

整日不乐的小磊有一天突然说:“妈,我要给同学和班主任写信。”宋维莲很高兴,也表扬了孩子。小磊把信交给她送邮局寄出。在邮局,鬼使神差似的,宋维莲打开了孩子的信。在写给同学的信中写道:“同学们哪,你们都很快乐吧?没有想我吗?我可是想死你们了,我多么想变成一只小鸟飞回山东,飞到学校与你们一起打闹,一起打球。”宋维莲看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她在邮局里放声大哭,孩子的信被打湿,已经被揉搓得不成样,寄不出去了。宋维莲将孩子的信装进衣袋走出邮局。

回到家,小磊看到妈妈哭过的样子问:“你怎么了,信寄出了吗?”宋维莲点点头。过了许久,她坚定地对小磊说:“春节过完,我带你回山东继续上学。”

小磊一听要回老家,先是惊讶,后是高兴,他搂着宋维莲的脖子亲热地说:“妈,真的吗?”见他高兴的样子,宋维莲开始愁肠百结。说出去的话,可是收不回去的,能兑现吗?丈夫那一关怎么过?

果然,丈夫坚决反对。

答应春节过后带孩子回山东,可是老家里一无所有,无家可归;卖房子的钱已经来新疆花费快空了,再回去日子相当艰难;丈夫坚决不同意回山东的决定,让宋维莲一下子愁出病来了。经医生诊断,她因长期压力过重,造成严重的抑郁症,精神开始恍惚。宋维莲因病不愿意动弹,小磊的饭菜就由丈夫来做,可是他做的饭小磊又不愿意吃,吃得很少,宋维莲很着急,就勉强支撑着为小磊做饭。年三十的午饭,一家三口要到外甥家去吃。愁闷得宋维莲看到一辆迎面而来的公交车,头也不回就上去了,小磊一把没拉住,只望着母亲坐的车绝尘而去。车是开往火车站的,她在那里下了车,漫无目的地走在雪地上。呜呜地火车鸣笛声,勾起她的愁肠,她屈膝跪在雪地上痛苦地想起1999年春节三十的年饭,父亲和她一家三口吃了一顿有希望的团圆饭,丈夫过了春节就出发来新疆,梦想在新疆能过上快乐平静的日子。然而2000年的春节在即,团圆饭却是一家三口要到外甥家里去吃,令人心碎的日子,是宋维莲料想不到的。哭了一场的宋维莲爬起来走上一辆回程的公交车。

2000年春节,注定一家人迎接的是一个没有快乐也没有喜庆气氛的新千年。

正月初二,侄子打来电话,告知除夕夜接到小磊的电话,说春节过后他要回山东上学。侄子的电话,让本来虚弱的宋维莲更加难受起来。这是她承诺的事儿,但丈夫那一头他还没有做工作。宋维莲愁得无可奈何。

正月初五,小磊趁爸爸不在家,又用恳求的语气说:“妈,我什么时候走呀,你跟我爸快些说吧,我要赶在上学之前回去,把拉下的课补上。”宋维莲答应了。

正月初六,宋维莲跟丈夫提出孩子的要求,带孩子回山东上学。丈夫一听恼了:“你就惯着他吧。”他转过头又冲着小磊发火:“什么事都由着你胡来!”小磊见状哭起来。孩子的泪水,撞击着宋维莲快要崩溃的神经,她失控地大声辩论,丈夫一看她的状态不妙,怕她出问题,沉默许久说:“好吧,随你们的便吧。只不过,回去会面临很多困难。”宋维莲马上说:“为了孩子,我会想办法。”一听这结果,小磊的心情乌云转晴天。而宋维莲却沉浸在自责当中,她作为妻子,她对不起丈夫,聚少离多的日子,使丈夫过着一种背井离乡的日子,眼下刚团圆了1个月,又要分开;但作为母亲,她对得起孩子,为了他,她是舍弃了一切快乐和幸福的。

正月初十,小磊到姐姐家玩去了。宋维莲与丈夫又长谈了一回。他们达成了一致意见:为了这个特殊的孩子,两人相互埋怨没有意义,自己苦点就苦点吧,孩子还小,让他快乐、健康成长是眼下的责任。宋维莲决定让丈夫在新疆先工作一年,等她和孩子回老家安顿好,再叫丈夫回家找工作。“老家的房子已卖,回去住哪里?”丈夫担心这个。“车到山前必有路。只要你一人在新疆好好生活就行了。”夫妻交流的相当顺利。当天下午,丈夫给母子二人买到了正月十二的从乌鲁木齐直达西安的火车票。

正月十一,宋维莲买来了元宵。一家三口吃了个团圆饭。宋维莲一边吃,一边偷偷看着丈夫和儿子,哪一个她都不舍得离开,她可怜丈夫,和孩子走后,丈夫又要一个人孤独在外一年,心里除了愧疚就是对不起的感觉。感情的闸门立即打开,泪水又如泉涌,怕儿子和丈夫看见,她低着头,眼泪滴在碗里,元宵就像卡在嗓子里咽不下去。夜里,收拾好明早回家的东西,夫妻俩又开始商量日后的生活,尤其是宋维莲,因为愧疚,多半是她在安慰丈夫要保护好身体,家里不用操心。

四、2000年,重返山东老家

正月十二,刚团圆1个月零6天的一家人,又要分开了。丈夫把母子二人送上了火车。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宋维莲又开始了无声的抽泣。

在火车上,宋维莲的情绪很糟糕。那一趟69次列车的遭遇一直像影子一样绷紧她的神经,压抑的时候,她会跑进厕所里大哭一场,好几回在里面哭的时间长了,有乘客直拍厕所大门。有谁若是冒犯了她,她会冲动地与人家吵起来。有一个姑娘,将自己的背包放在宋维莲的包上压着,宋维莲要求姑娘把包移开,别压坏自己包里的东西,姑娘高傲地反而大声指责宋维莲。本来心情就不好的宋维莲一股火腾地起来了,她猛地站在座位上,拎起姑娘的包就扔到了过道上。一波刚平一波又起。查票的来了一男一女,男的是汉族警察,女的是漂亮的维族乘务员。男警指着小磊说:“这位是谁?”“是我儿子。”“你的儿子像民族娃娃!”男警的话立即让宋维莲愤怒,她站起来冲着男警说:“像不像民族娃娃与你无关,你没有权力胡说。”好在漂亮的维族女乘务员上前催促男警说:“别打扰人家母子啦。”说着俩人往前走了。宋维莲的泪水此时夺眶而出,心想当初69次列车上的女乘务员如果也像这一位这么善良,她和孩子可能现在不会坐上返回山东的列车。

严重的抑郁症,令宋维莲经常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平静的时候她就自责自己的行为;一受到刺激她就火冒三丈,更要命的是她常常失眠,焦躁的时候她就想哭,厕所是她最好的庇护所。然而厕所里也有进不去的时候,她只得在车门口站着流泪发泄紧张的情绪。有一回她正站在车门口抽泣。背后有人拍了她一把,她以为不是孩子就是乘务员,然而转头一看,是个不怀好意的男人正冲着她做鬼脸。宋维莲一气之下,扇了那人一巴掌就逃跑了。

记不清从奎屯到西安坐了几小时。下午到站后,宋维莲急忙去办理托运行理事宜,嘱咐小磊看好随身的行李。她走了一段路,猛一转身,发现小磊东张西望,周边有几个小偷正围着他转,宋维莲顾不了话多,飞快地跑向小磊,边跑边大呼小叫,小偷一看来了人马上跑了。宋维莲气呼呼地上前打了小磊一巴掌,说:“不要看别处,只看着行李。”这平生打小磊的第一巴掌,过后令宋维莲十分心痛,也很后悔,她流着泪说:“磊,妈刚才打了你,是着急了,你知道吗,如果东西被偷,我们回到山东可真是一无所有啦。”小磊也十分内疚地点了点头。

晚上10点,在桃村下了火车,打的回到了乳山。没有家了,住哪里?小磊说:“姥爷住哪里,咱就上谁家吧。”只能如此。

父亲住在一位姐姐家,宋维莲与这位姐姐的关系也一般。但是父亲住在这里,她没有别的地方去,只能在姐家暂时住些日子。

老父亲从睡梦中被惊醒,睁眼一看小女儿回来了,小磊也回来了,他赶紧拿出点心让小磊吃。姐姐也做了点饭让母子二人吃了,已是深夜两点了,宋维莲在父亲身边甜甜地睡了一觉。早上醒来,发现老父亲坐在炕上看着母子俩发呆。宋维莲知道,一段日子的长跑刚结束,另一段日子的长跑还要她继续做下去——那就是尽快让孩子进学校上课;尽快有自己的住处;日日重复为孩子做饭、送他出门口、目送他去学校的背影、晚间迎接放学回家的孩子……

除了父亲,叔哥和侄子是宋维莲最亲的人。正月十六,宋维莲带孩子回到娘家泊子村,找到当村支书的叔哥家,叔哥又叫来侄子,他们商量着跑前跑后帮她跑新学校找领导,为小磊办理入学手续,一切很顺利,正月十七,小磊坐进了诸往镇初级中学的教室。

小磊上了学,一块石头落了地,然而母子还没有自己的住处,宋维莲一直住在叔哥家,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于是她十分想搬进父亲的老屋居住,然而老屋年久失修,需要大修,正处于冬季,修不了。更让她过意不去的是,叔哥家的嫂子有病,天天还要另外给小磊做饭。为了减轻哥嫂的负担,嫁在本村的侄女又把母子接了过去。然而侄女也天天格外给小磊做饭,那侄女的儿子就受委屈了,宋维莲不愿意给亲人们增加这样的负担,另外,以前她每天目送孩子出门上学的背影,对她来说是种幸福、安慰和快乐,现在没有自己的住房,她都享受不了。为此,宋维莲十分苦恼,上火嗓子肿得嘶哑。

小磊进校10天,下学期的课本,再去新疆之前已经在原学校订过。班主任老师本打算开学后将新书寄到新疆。然而一个月后,他们又回来了。宋维莲亲自到原校找班主任取课本,并把孩子写的信递给她。班主任老师感动得流下眼泪,并邀请小磊有时间重返原校见个面。

宋维莲带着小磊的新书坐上一辆公交车,车是经过婆家村的。在车上遇到了邻居嫂子的儿子。小伙子邀请她到家去坐客,说她母子走后,他母亲很想念。宋维莲也十分想念叔家弟弟和弟媳,带着不安的心情,她跟着小伙子进了村,告知她先去弟弟家去,然后再去看嫂子。小伙子走了,宋维莲走进叔弟的家,弟媳包了饺子款待她母子,并留他们住了一宿。小伙子的妈妈,就是邻居嫂子,见宋维莲迟迟没有来访,就主动到了宋维莲的叔弟家看望她。聊谈中,叔弟听说宋维莲母子没有房子住,建议他们回到当初卖掉的房里居住。弟媳说:“房子你们先住着,钱等以后再说。”

回返婆家,重复昨天的生活

第二天,宋维莲握着弟媳妇交给她的房子钥匙,打开了曾经生活了十几年的家门。多么熟悉的地方啊!家里一切都依旧,宋维莲像久别的孩子似的,到处抚摸,她仿佛看到房里到处都有孩子的足迹,耳边似乎也听到了孩子在房屋里的说笑声。再看一看碗柜子里的油盐米面,一切都还在,她心里很激动。

搬回来住,她已经不害怕了,因为孩子的身世已经明确了,她再也不怕婆婆的胡闹了。然而丈夫一听说又搬回了自己的家住,很生气,在电话中说了不少埋怨和消极的话,宋维莲很不好受,因此她日日闭门不出,在家里钩花,以补贴家用。

当村里人知道宋维莲为了抚养一个弃儿付出了这么多的艰辛,都十分尊敬她,大家鼓励她走出家门,不要有尴尬的情绪。有了邻居们的支持和鼓励,宋维莲慢慢走出了尴尬的阴影,心境慢慢开朗,在街面上与邻居们说说笑笑,有时候也串串门。

心情好起来的宋维莲回家把父亲也接来一同居住。父亲的到来,宋维莲积压一个多月的苦水,有了倾诉之处。父亲对往后的路给予她指导,提醒她赶紧把孩子的身份上报给乳山市民族宗教事务局。

时任市宗教局办公室主任宋元松十分重视宋维莲母子的事情。孩子的身份,令宋主任很意外,想不到乳山还生活着一个维吾尔族的孩子。更改身份,必须经孩子同意,由孩子写个亲笔申请,留下档案,然后由宗教办开出证明,交公安局审批盖章,最后再到所在的镇派出所重新更改户口本。宋元松将一系列办理程序跟宋维莲大体做了介绍,并把自己的电话号给了宋维莲,说等孩子周末休息,可电话联系来市区办理。

回山东已三个月了。公婆再也没找她的麻烦,然而见到宋维莲母子过得平静祥和,公婆又放出狠话:“一旦俺儿子回村里,我们是不会罢休的,她不生气上火得癌症不算完。”宋维莲虽然不在乎婆婆的胡闹,可是她总不能和丈夫不团聚吧。为此,她决定搬走,到儿子学校附近托镇上的亲戚租个房子住下来。老父亲听到这个决定也支持她,房租父亲出。

宋维莲在婆家村秘密搬走了,谁也没告诉,连叔弟也没通知。

五、去新疆接患病的丈夫

摆脱了公婆的阴影,又有父亲的依赖,日子过得又快又平静。转眼到了国庆节。那天早上8点,宋维莲连夜做了一批手工活,熬得受不住就躺下睡着了。不久,就被门前开商店的人叫醒接电话。

电话里丈夫支支吾吾地说得了肺炎,要2000块钱。宋维莲将日夜积攒的钱拿出来数了数,不到两千元,没法子,没经父亲的同意,动用了他的生活费凑足两千。她带上钱就坐车去了市区。

原本平静的日子,现在丈夫因病不仅没赚到钱,还伸手向家里要钱,自己目前也身无分文且欠了债,宋维莲心如刀绞。父亲劝她去新疆把丈夫接回家中,她也不能把丈夫留在外面受罪就答应了。从侄子那里借了路费,她踏上了去新疆的火车。

在西安火车站,宋维莲差点叫骗子骗走身上仅有的300元钱;历尽千辛万苦,几乎是饿着肚子到了新疆奎屯,从家里出发时带着2个馒头和6个鸡蛋,然而一路上她想孩子,想父亲年事已高,想丈夫在外病得不知什么状况,饭一口也咽不下去,当她到达乌鲁木齐火车站时,想吃东西时发现随身带的食物都发霉了。

为了买一张回程的火车票,宋维莲往火车站售票厅跑了无数次。终于在人山人海中买了一张去奎屯的票。等车中,她发现身边坐着一位20岁左右的姑娘浑身发抖,很憔悴。宋维莲忍不住问了问姑娘,姑娘说:“我很饿。我带的钱买好一张去奎屯的车票后,余下的钱都被人偷走了。”宋维莲一听很心疼,赶紧起来到小卖部买了两个面包和一瓶矿泉水递给姑娘快吃。看着姑娘大口大口吞咽的样子,宋维莲又一阵心酸,眼泪涌满眼眶。她心里想,如果小磊出门在外,遇到这种情况,也会有人给他买吃的吗?

落泊而来新疆的宋维莲,没有能力给外甥一家买点礼物,因此她打算悄悄地把丈夫从新疆带回山东。她头天晚上打个电话给奎屯一家商店的老板,请他帮忙叫丈夫第二天早上9点接电话。丈夫一接电话,吃了一惊,他不知道宋维莲来到新疆了。10点钟,丈夫在宋维莲住的旅馆里见了面,只见丈夫面容憔悴,表情忧郁。她拉着丈夫就奔向医院,经检查,丈夫没有什么大病,只是中度的前列腺炎。几天来,宋维莲一直以为是丈夫不正经得了病的疑虑打消了。

接下来,为了买一张回山东的火车票,宋维莲独自一人在火车站排了三天三夜的队,每天早上4点就爬起来排队。天冷得要命,人们都冻得直跺脚,宋维莲也冻得上下牙直打架。她不顾自己是个女人,冻得她直往男性队伍中钻,只想得到一点热气。然而,脚底下的冷钻心地痛,她想起卖火柴的小女孩,寒冷的夜里划尽了火柴,自己心里默默地祈祷:“天哪,快快地亮吧;太阳,快快地出来吧;售票厅的大门,快快地打开吧;老天哪,赐给我破旧的棉鞋、棉衣救救我吧;我要买票回家照顾孩子啊……”宋维莲在祈祷中挣扎了一会儿,她浑身冰凉的,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保命要紧,她赶紧朝200米远一个刚刚亮灯的报亭艰难走去。她敲开门,用冻得麻木的嘴说:“同志,让我暖和一下吧。”一个中年男人点头让她进来,半个小时以后,她才渐渐地暖和过来。

天刚放亮,她看到长长的队伍开始动弹,不顾刚刚恢复的体力,又吃力地走出报亭向队伍中走去,一不小心滑一跤,好心人把她扶了起来,只见嘴里不知道哪里破了,吐出一口血水染红了一小片雪地。

警察为了维持秩序,出了一招,要求所有排队的人都蹲着往前挪,这对刚刚摔了一跤的宋维莲很不利。这一蹲一起一退,都让宋维芝两手扶地才能爬起来,稍微慢一些,就会被后退的人踏在身上。终于在第三次,因她没有及时的站退,被前面蜂拥而退的人踩倒了,瞬间,她的脸,手和身体,被人们无情地踩踏着。就在这危险的时候,警察发现了情况,把她从死亡线上救了出来。

上午8点,售票厅的大门开了。遭了一宿罪的宋维莲听到济南、徐州无票的消息后,心顿时凉透了。绝望的宋维莲在火车站广场上失控地放声大哭。痛苦中,她透过泪眼看到不远处挂有一块为旅客排忧解难的办事处,她无奈地走了进去,哭诉自己目前的困境,好心的办事员建议她到铁路办事处去向领导反映一下情况。一位女领导接待了她。她把自己来新疆接生病的丈夫,急着回家照顾收养维吾尔族娃娃的事一说,门口的工作人员听到了问:“你就是年前在69次列车上受误会的孩子妈妈吗?”宋维莲连连点头。铁路办事处的领导写了一张证明信,叫她拿着去西站找吴科长,在科长的帮助下,她终于买到两张五天后去徐州的火车票。

买了车票的宋维莲,记起自己两天也没正经吃点饭,她本打算买个包子充饥,可是看到不远处一个小吃店有位维族娃娃很像自己的小磊,看着看着,她因思念孩子,很想上前拥抱一下那个孩子,泪水不知不觉就涌出来。接着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维族孩子也许是看到宋维莲很憔悴,对她说:“阿姨,进来吃吧,我给你多加一块羊肉。”孩子的话令宋维莲再一次感动。她也的确看到,别人碗里都是两块肉,唯独她的碗里有三块羊肉。宋维莲泪水直滚,滴在碗里,和着感激吃下肚去。

回到表叔住的乌拉泊市已是下午下班时间。丈夫责怪她两天不给家里打个电话,宋维莲却只字没提两天买票的难过经历。表叔是个无业者,家里有两个孩子正上高中,也很困难,宋维莲感觉在表叔家度日如年。

阴历十月初一,终于可以踏上回家的路。火车站人如潮涌。上车时间到了,蜂拥的人群,警察无法控制,剪票根本无法进行。宋维莲和丈夫被人们挤到了火车跟前。他们随身带着四个包,根本带不到车里。没法,宋维莲提出,她先上车,然后由丈夫在车窗里把包递上车。然而,宋维莲一上了车,知道坏了事,原来车窗是封闭式的,根本打不开。她焦急万分,趴在车窗上找丈夫,然而,丈夫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上车难,下车也难,宋维莲在车上大喊着丈夫的名字,她像个无头的苍蝇似的,在窗口疯狂地拍打,票和钱都在自己身上,丈夫一旦上不了车,后果不堪设想,这时候宋维莲想下车找丈夫,然而火车开动了。

千辛万苦为的是来接丈夫回山东,此时火车开动了,而丈夫却不知在哪里。宋维莲的精神一度崩溃,她号啕大哭,疯狂地揪着自己的头发。绝望疯狂中,她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是丈夫的声音,是幻觉吗?她立刻停止哭叫,伸长脖子寻找丈夫的身影,可是哪里还有他的影子?接着她又号啕起来。突然她又听到丈夫在叫她,声音是从她背后传过来的。她爬起来踩踏着旅客的行李拼命在人缝中向后挤,终于,她看到一个眼熟的东西,那是她给丈夫亲手织的帽子。宋维莲大叫着丈夫的名字,确实听到他的声音后,她像瘫软了似的一屁股坐在过道里。

终于与丈夫坐在了一起。原来丈夫就在火车开动那一时刻求助警察把他挤塞上车的,车门都无法关上。上车后听到她的嚎哭,他也拼命地在过道里挪挤,并大声呼叫。宋维莲没有听丈夫的唠叨。她把头扭向窗外,想着自己从买票到上车的经历。自己买的座位被两个人占着不挪窝,危难时刻幸亏两个小伙子接力赛一样将丈夫及行李帮着搬过来。如果丈夫上不了车,车上会有一个疯子,那疯子就是宋维莲。可是她若疯了,孩子怎么办?宋维莲不敢再想下去,泪水直涌。想到从99年到2000年,自己一点儿也没消停过,回山东又一贫如洗,不觉得对丈夫就产生一股怨气,如果他不生病,自己也不会受这么大的罪,更重要的是差点见不着孩子。

在火车上好一阵折腾,宋维莲又累又渴。乘务员送水,每人半杯。宋维莲渴极了,要求给她倒一杯。乘务员没理会。对面一个小伙子看不下去了,朝着乘警大喊:“给大娘倒满,两个老人给半杯水怎么够?”乘务员没法只得转回身倒满杯子。宋维莲顾不得说声谢谢就喝起来。一边喝一边想,自己才四十几岁就老到被称为大娘的份上,回忆孩子落在自己手里,从此命运就走向无休的磨难,能不操心变老吗?

六、在老家与丈夫离婚

凌晨在桃村下了火车,宋维莲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中午进门,正赶上孩子放学,小磊走到院子喊了一声“妈”,宋维莲急忙上前抱了抱孩子,看到他长得高了些也胖了些。又进屋拿出在乌鲁木齐买的蛋糕,结果蛋糕发霉不能吃了。

家中只有半袋面粉,几两油,几棵干枯的白菜。就这样的条件,宋维莲也得计划着单独做小磊爱吃的饭。

回家第二天,丈夫的药服完了。为了给丈夫补身体,宋维莲又从朋友那里借来了600元,领着丈夫到镇医院检查、化验,拿药。然而丈夫的举动以及说的话让她捉摸不透,丈夫说:“不用再陪我去医院看病,拿回家的药也无济于事。你再出去借几个钱,我一人到某医院治疗一段时间就会好的。”听了丈夫的话,宋维莲没言语,自己带着丈夫的病历去了乳山市康宁医院,医生说他这是心理疾病。宋维莲回家要求丈夫去康宁医院做个心理辅导,丈夫不同意说:“我的病只有我自己知道,你就别管了。”没有照顾好丈夫,宋维莲很愧疚,于是她尽力买药给丈夫治病,白天晚上加班加点钩花赚钱补贴家用。十天以后,丈夫又提了要输液。医生建议不用。在与丈夫多次沟通后,宋维莲终于弄清丈夫的病因。原来,在她带孩子回山东后,半年期间,他经不住别人的引诱,到非法的旅馆过夜,接触过旅馆的小姐之后感到身上不适。后又到非法的诊所看病,医生说传染了性病。丈夫在黑诊所里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又在电话中向她要过两千元。丈夫的话一出口,宋维莲感觉浑身冰凉。她身子发抖,一股怨气充满大脑,她上前狠狠抽了丈夫两个耳光,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训斥:“你太不负责任啦,为什么要这样呢?你们家对我的伤害还不够吗?你又这么无情地折磨我,我愿想上新疆把你接回来,一家在一起苦也好,累也好,起码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如果你跟我说实话,我是不会去接你回来的。为了接你回家,那天我买票差一点冻死、摔死、被踩死。上火车又差点被挤死。”正哭诉着,小磊晚自习放学回来了。

宋维莲立即止住了哭诉,强忍对丈夫的怨恨,她陪着孩子躺下了。听着小磊睡熟的鼾声,宋维莲又重复着失眠的功课。日子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梦想让孩子快乐、幸福地成长、读书,没想到落到如此的地步,孩子苦命,没有落到一个平稳的家庭。宋维莲不敢往下想了,她悄悄起身,摸黑穿了鞋子,轻轻地走到院子,打开院门,她走上公路去了,此时已是阴历二十三日的午夜,是母亲去世的祭日。

街上、路上无一个行人。一向胆小的宋维莲此时已不知道什么叫恐惧,愁怨代替了所有的胆量。天上挂着半个月亮,就如宋维莲剩下的半颗心似的。在这个特殊的夜晚,她想母亲,不觉又是泪如泉涌。双膝跪在地上放声痛哭:“妈,妈啊,您为何要生我呢?为何给了我一个苦命呢?您临终前让我一定把孩子抚养好,不让孩子受罪,可是我没有做到啊,妈,我应该怎么办?请保佑我吧。妈,妈,啊。”迎面开来一辆车,司机停车下来问:“大姨,你怎么了,为什么在这里哭,发生什么事啦?你家是哪里的?”司机边问边把她扶起来。宋维莲说自己没有事,叫他走。司机不放心,一遍遍问她家是哪里的,他帮助送回家。宋维莲说家就在这附近。她朝家走了几步远,回头一看车没开动,好心的司机不放心,一直在看着她。

宋维莲轻轻地进屋和衣躺下,一觉睡到给孩子做早饭的时间。她起来一看,丈夫不在家。宋维莲到处找不着,发现街门开着。家中仅有的200元钱是借来的,也叫丈夫翻走了。

宋维莲从衣服里掏出2元钱交给孩子自己买早点吃。为寻找丈夫,她从邻居家借来一辆自行车上了公路,找了整整一天,丈夫能到的所有地方她都找了,都没有他的音讯。晚上,刮起风下起了小雨,公路两旁的树叶呜呜直响,似伤心人的哭泣。见不到丈夫身影的宋维莲也随着风雨点的呜咽而抽泣,她多么希望在夜幕中看到丈夫的身影啊,然而,远处学生下晚自习的铃声响起,她不得不止住哭声,从下晚自习的学生中找到小磊一起回家。

炕是凉的,宋维莲给小磊铺得厚一点,俩人和衣躺下休息。孩子见她两眼红肿,问发生了什么事,她只轻描淡写地说:“什么事也没有,你爸看病去了,明天就回来了。”

第二天,打发孩子上了学,宋维莲又找丈夫一上午,无果,下午一直找到四点,还是无果。宋维莲只得回家,打开家门,发现丈夫站在院中,面带笑容,若无其事,他是从院墙上爬进家的。晚上趁孩子上晚自习没回家之机,宋维莲才知道,原来丈夫带着家中仅有的几个钱上潍坊泌尿专科医院去看病了。丈夫本没什么大病,有一些心理问题,只要服药、休息好,慢慢就好了。

丈夫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令宋维莲十分生气:“需要休息,需要治疗,说得很轻松,你这是自作自受,我能借的都借了,外债高垒了。这么折腾,孩子怎么办?他马上就面临失学了。”

宋维莲的话还没说完,丈夫大喊:“失学有什么了不起,那就不上学了,识几个字就行啦,还能指望他考大学吗,又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何必去为他那么辛苦。”

丈夫的话令宋维莲心如刀绞,为了接他,为了找他,几天来自己受的痛苦一齐爆发,新仇旧恨令她再一次失控,她朝着丈夫疯狂地骂起来:“姓丁的,你去死吧!再难、再苦,我决不让孩子失学,眼下,无锅可砸,无铁可卖,我可以做苦力,捡垃圾,乞讨也要让孩子完成学业。我要给维族同胞一个交代,给社会一个交代。”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为了孩子争吵不休。

目视着不称职的丈夫,宋维莲的心碎了,和丈夫十几年的缘份也走到了尽头,夫妻情的最后底线也被丈夫的所作所为摧毁,尤其是丈夫对孩子的态度是宋维莲永远也接受不了的,特别是还要面对婆婆的无休止打扰,她终于感觉精神崩溃,离婚,这是宋维莲唯一能够选择的道路。

丈夫走了,拿走的用品是家中唯一值钱的,宋维莲已到了上无片瓦、下无寸地的地步,屋里空荡荡的。她爬上炕,捂着被子呜呜痛哭。当天,面对放学回家的孩子,宋维莲忍不住痛哭流涕,与丈夫离婚的事也告诉了孩子,求孩子谅解,为了一个完整的家自己已经尽力了。沉默了很久的小磊说:“妈,别哭啦,我永远陪伴你。”孩子的话对她来说是一种安慰。她坚定地对小磊说:“磊,你不要有思想负担,妈不会让你吃苦,不会让你失学,会让你吃饱,有钱上学,只要你心平气静把书读好,妈会付出一切代价供你完成学业,走上自立的人生路。”小磊点了点头。

贫病交加债台高筑

丈夫走后第二天,宋维莲收拾屋子里,发现他曾吃过的药单及药物说明书上写着有关性病的治疗方法。看到这些,她只感觉眼前发黑,身子重重地瘫坐地上,一时间,她感觉万箭穿心,似千刀割肉,生不如死,愤怒、仇恨一股脑子袭击着大脑。她脚像踩着棉花一样爬上炕躺下,整整两天不吃不喝。本来就有抑郁症,这一打击,越发变得神经兮兮了。夜里她常听到一种怪声,像孩子的哭声,有时候门被她顶了又顶,生怕进来坏人。有一次她做了一个怪梦,听到一个婴儿的哭声,吓得她大叫,拉不开灯绳,小磊趁黑将电灯拉亮,看到她蜷缩成一团,小磊抱着她说:“妈,不要怕,外面是小猫叫,我是大小伙子了,能保护你了。快睡吧。”可是她还是心里不踏实,把菜刀,剪刀全拿来放在枕头下面才肯睡。

宋维莲的病一时也不能耽搁了,她经常在噩梦中被惊醒,神志经常错乱。有一晚上做梦找不到孩子了,后来她发现孩子手中抓着垃圾在吃。从梦中醒来,宋维莲只感觉神经错乱,心很狂躁,她顺手拉开电灯,不由自主从枕下抽菜刀,举手要向孩子砍去,然后自尽。突然,她神志清醒过来,猛地将菜刀扔在地上。响声让小磊猛地爬起:“妈,什么东西响?”宋维莲已经痛哭不已,后悔刚才的举动。孩子哭求,她止住了哭声。下地找了几片安眠药服下,将菜刀,剪子放到别处,以免自己狂躁时做出危险的事情。

几天来,宋维莲天天处于惊恐状态,她无法照顾小磊,幸亏手中有几个零花钱,让孩子买饭吃。干姊妹得知她的情况后,上门来安慰她,鼓励她振作起来。宋维莲曾经想一死了之,可是她连死的权力也没有,因为还有小磊在。那么应该怎么才能摆脱疾病呢?只有借钱治病!可是能借的钱全借了,再到谁家借钱呢?自己曾想叫侄子把父亲接过来一起住,可是自己这个样子,连自己也照顾不好,怎么能照顾父亲呢?

要把病治好。可是治病需要钱,侄女、侄子已借过;叔哥很不幸,嫂子癌症动过几次手术;干姊妹有个儿子考大学也面临困难,眼下也多亏她接济着自己。想来想去,想到娘家村的一位婶子,婶子与母亲活着时很要好,为闺女时代,婶子待她如亲闺女一样,婶子的丈夫是位离休的干部。宋维莲决定到婶子家借钱试试。

自己和丈夫分离,娘家人谁也不知道,更不知道自己落入如此地步,若是娘家人知道了,会不会嘲笑自己呢,去婶子家借钱让宋维莲犹豫不决,进退两难。

她穿上棉衣向娘家村走去。随身带一条围巾,走近娘家村,她用围巾包着头脸,躲闪着迎面来人,免得熟人看到她的狼狈模样。一进婶子的家,婶子吃惊地问她怎么瘦成那样。宋维莲一边滚泪一边将家中的不幸一五一十说给婶子听。说明借钱来意后,婶子赶紧拿出600元钱递给她说:“先拿着用,如果还需要再回来拿。”

在乳山市康宁医院,一位女医生接待了她,经检查,宋维莲由于压力过大,造成恐惧、焦虑、忧郁症及神经性便秘症。

在医院等化验结果时,宋维莲想来一趟市区不容易,不如抽空去一趟市民族宗教事务局,将家中的变故向宋主任反映一下,自己现在确实无力给孩子交学费,希望通过政府给予帮助。当初给孩子更改身份时,乳山市民族宗教事务局宋主任曾说过一句话:“如果孩子遇到了什么困难和歧视,请找宗教局。如果你真的无能为力了,把孩子交给宗教局吧。”宋维莲苦苦思索,只有走这一条路了。正值中午,她晚了一步,宋主任下班走了。她坐在一个大花坛边等到下午上班时间,然而宗教局一个人也没有。大楼工作人员说,宋主任和其他同事都下乡去了,有事他可以转告。

从医院回家的第三天,家中无米无面,断炊。借的600元已看病花去一半。怎么办,她想也没想,坐上车来到30里以外的一个村,那里生活着她闺女时代最好的女友,朋友家也不宽裕,供儿子上中专。但她是种地的,宋维莲只想在朋友这里弄些吃的。她的变化令朋友落泪,赶紧为她准备了米、面、水果、鸡蛋,足足整了两袋子,够母子二人吃两个月。送她上车时,又递给她一百块钱。车开动了,朋友多遍叮嘱说:“米面吃完了尽管来拿。打电话也行,我给你去送哈。”

孩子过早地进入了青春期,宋维莲尽管病体虚弱,但她坚持让小磊吃好吃饱,保证营养所需。在镇医院输液回家途中,她从布袋里掏出朋友送的钱,割了一斤羊肉回家包了水饺。小磊吃得香甜,叫宋维莲也吃,她苦笑着说:“留着你再吃一顿。”这样的日子是经常的,一个四处借钱来养家糊口的病人,怎么可能吃得下这仅有的美食?!

七、社会的广泛关注和帮助

两天过后,学校开家长会,小磊嘱咐母亲一定要参加。宋维莲坐在教室最后排,紧张地听着老师公布学生的在校情况,当得知小磊学习中上游之后,她高兴得泪盈满眶。当听到每位学生要交300元钱代替老师的工资时,宋维莲一下子犯了难。借的600元钱已输液花去一半,余下的300元是她和小磊的生活费,若交出去,母子又要挨饿了。紧张状态下,她突然产生勇气,站起来把老师叫到一边,诉说了家庭的情况。老师也很吃惊地问:“你这学生怎么没有及时报告我?”

宋维莲苦笑一下说:“学校里困难的学生太多,我不好意思张口。我真不知道该不该与学校反映。”学校得知情况后,免收了小磊的学杂费,但食宿费得自理。

一天午饭时,母子正在吃饭,宋维莲的外地外甥来乳山出差,来她处看望姥爷。见姥爷不在这里,又见母子二人连吃饭的小桌子也没有,吃的也寒酸。外甥决定等下次再专程看望姥爷,把自己带的礼品全部送给了宋维莲,临走时还掏出300元钱给她。

丈夫留给宋维莲的幻疑症仍无时无刻地折磨着她,外甥给的钱让她治病又花掉了不少。正愁生活无着落之际。有一天她从医院输液回家,小磊说市宗教局的宋主任及两位记者到学校看望了他,给他照了相,并带他们到家里来看了看。宗教局宋主任还给她留了条子:“宋维莲同志,看到此条,请你在这个星期天,带你的孩子上午8点带到乳山市民族宗教事务局,有事。”看完这张条子,宋维莲兴奋地扶着小磊的双肩说:“磊,你有救了,即使妈哪一天不在了,你也会照样上学,照样成长,不会成为流浪汉了!”这张条子,对宋维莲来说,简直就是上帝的福音,她看了又看,总不舍得放下,心想自己是孩子的母亲,苦累是自己的义务,然而却连累了社会和他人。

星期天,宋维莲和小磊按时到达市宗教局。她一看到宋元松主任,就像看到救星似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他带着母子二人来到乳山市报社与李桂春副总编见面。李桂春对母子的事迹进行了专访。中午,李编辑又为母子二人在楼下的餐馆订了餐,并送给宋维莲30元钱,嘱咐给小磊买双运动鞋。

从乳山市报社返回的第二天,宋维莲又收到一份礼物和捐款。她就是娘家村婶子的闺女趁赶集送来了10斤花生油和100元钱。

社会的帮助,让宋维莲的病好了一大半。她开始在镇上领手工钩花活来做,做活也能医病,可以让她忘记暂时的痛苦。由于眼睛长期流泪,做手工活看不清,于是就花10元钱买来一副200度的放大眼镜戴着做活。

日子过得很快,娘家人都知道宋维莲离婚的消息。侄女、侄子知道后,都埋怨她为什么不告诉家人。宋维莲痛苦地说:“我已经向你们伸手借了很多钱,你们的孩子了都在上学,我无脸面对你们呀!”后来,娘家人陆续送来吃的。小侄子利用上班时间也去学校看望孩子,单位分的水果也全部带给母子。

老父亲在姐姐家住着,天天挂念宋维莲的日子,一遍遍要求把他送到小女儿处,但是姐姐怕妹妹家的日子苦,老父亲来了不方便,就一直不送来。老父亲因思念小女和小磊,夜里常常在梦中叫着宋维莲的名字,因上火老父亲急得流鼻血,姐姐没法,只得叫侄子将父亲送到了宋维莲处。宋维莲与父亲一见面,悲喜交加,父亲也老泪纵横,他安慰女儿说:“这是命运注定,承受吧。”

父亲的到来,孩子不仅高兴而且幸福,不仅能吃到点心,父亲还经常出钱让女儿买牛羊肉给小磊改善生活。

再过一个月就到了2001年春节,为了让日子过得舒畅,让孩子感动快乐,宋维莲拖着病体,天天熬夜钩花补贴家用,老父亲常常半夜提醒她赶紧休息。20天,她挣来者400元钱,虽然是没黑没白劳作的报酬,但累得是手,甜的是心。

腊月二十二日,宋维莲开始为新年准备,打扫洗刷一番,家里顿时整洁多了。计划着等小年这天让一家人吃顿牛肉饺子,然而半夜开始,她又病倒了,突然发烧,咽喉肿痛、咳嗽。小年中午,她坚持到肉店买来牛肉,第一次让小磊学着剁肉、烧火,晚上,孩子和父亲吃着饺子,然而宋维莲没有吃,她倒在炕上受着病痛的煎熬。腊月二十七日,病体稍好后,她安排孩子找表姐夫帮忙买了过年的菜。二十八日,她蒸了一锅饽饽。很遗憾的是,没给小磊买套衣服。除夕中午,姑家表姐让姐夫送来四盘菜,宋维莲又做了六菜,这样一顿丰盛的年饭是近几年来家里少有的。晚上,因家里没有电视机,小磊央求母亲带他到干姊妹家里看完,回家路上,他搀扶着宋维莲的胳膊往家走,宋维莲也再一次尝到与孩子亲昵的温暖。这一年,小磊过得比上一年快乐。父亲看到女儿的表情走出了磨难,他经常鼓励女儿往前看。

3月8日。这是宋维莲永远难忘的日子。这一天,乳山市民族宗教事务局、《乳山时报》社、学校、《威海日报》社等多家领导来看望她。学校带来了捐款1000元,《威海日报》带来了捐款2000元。《乳山时报》社李桂春副总编的文章发表后,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不少人纷纷伸出援助之手,好心人将钱寄到报社转交给母子,捐款人中还有来自新疆的好心人。李副总编也当场将稿费100元捐给了她。

接下来的日子,宋维莲陆续收到来自西安、济南等地老师以及台湾人士的捐款。乳山市教育局领导还给孩子送来了500元钱、课本、笔记本和钢笔。

4月份,由市教育局挑选母子二人参加了由吴昊和中央电视台节目主持人月亮姐姐共同主持的济南市阳光快车节目。在会场上,母子二人的感人故事感动了在场的所有人。

5月份,宋维莲与丈夫的十几年婚缘因一纸离婚书而终结。宋维莲与父亲搬回娘家老屋居住。此时小磊已上初二。只是89岁高龄的父亲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大小便都不能自理了。

7月份,市民族宗教事务局宋主任又带着威海宗教局领导来看望母子,走时留下500元钱给孩子当学费。同月,乳山市电视台还专程为母子录制了专题片。自此,宋维莲的事迹受到全社会的赞扬,宋维莲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9月8日,小磊晚学回家,带来一封从新疆伊犁市友谊医院的信。晚饭后,宋维莲拆开信,掉出一张维族女士的照片,照片中人很丰满,很漂亮。信中大意是说想认宋维莲为干姐妹,认小磊为干儿子。当晚,宋维莲按信中电话打过去,维族大姐分别与母子通话,小磊也高兴地认了干妈。

接下来的日子,母子与没见面的维族亲人频繁地书信往来。并建议母子二人到新疆团聚一次。老父亲听到这个消息异常高兴,认为这是小磊日后回归新疆的唯一途径,嘱咐母子二人保持与新疆伊犁大姐的联系。

维族大姐是通过北京《人生》杂志了解到宋维莲母子二人的故事才取得联系的。因这份杂志而联系上母子的,还有一位海外华侨名叫“爱维”的大姐,她时常与母子联系,来信必寄点美元,作为孩子的学费。还有一位多年没见面的朋友生活在山东聊城,她也来信建议母子二人迁到聊城生活,她将助一臂之力。但宋维莲思前想后,小磊是新疆维族人的后代,最好的归宿还是新疆,孩子成人后,必须得接受新疆的风俗,这是他日后的出路。

10月国庆节那天,伊犁大姐给孩子寄来了600元钱学费。海外爱维大姐也给孩子寄来了美元。无数人对宋维莲母子的帮助,让她感觉到,2001年是自己40年来最幸福的一年。

转眼2002年春节即将到来。伊犁大姐给母子寄来了过年的新衣;威海市宗教委、乳山市宗教局宋主任都下乡来看望了母子一家,并带来了慰问品。宋维莲在社会各界的帮助下,加上自己起早贪黑地做活挣的工资以及老父亲节省下来的工资,她把家里的所有债务还清了。

幸福的日子过得很快。2001年腊月二十九的深夜,快90岁的老父亲半夜从炕上掉到了地上,摔得不轻,医生建议家属准备后事。宋维莲却坚持到邻村医疗室找医生来家输液,经过三天的努力,老父亲的病情渐渐好转。2002年正月初四,父亲竟然坐了起来。

之后半年,宋维莲一边照顾父亲,一边在家与学校之间来回穿梭奔波。辛苦了半年,小磊终于可以考高中了。

得知小磊的成绩可能离中考分数有差距,又听说差三分需交3000元,十分以上需交7000元时,她又犯了愁,几宿几夜睡不着。她盘算着再一次求助一下乳山市民族宗教事务局的宋主任。就在此时,伊犁大姐也来了信,要母子二人去新疆一趟,感觉一下维族人的风俗。恰适中考结束,宋维莲一边做好去新疆认亲的准备,一边与宋主任取得了联系,一旦小磊考不上高中,市宗教局将不惜一切努力帮助他解决困难。

八、2002年去新疆认亲时

父亲离世

唯一让她放心不下的是多病的老父亲。去新疆认亲的日子一定下,宋维莲把父亲的衣服从里到外洗了一遍,给父亲擦了一次身,并买来几天内需服的药,以及一些吃的,喝的。最后她把老父亲托付给同母的哥哥天天来她家里照顾一下。

就要起程了,老父亲叫住宋维莲,递给她800元钱留着路上用。她含泪接过父亲的钱说:“爹,您在家千万别着急,我和孩子很快就回来了。在家好好保重,回来时,我给您捎瓶伊犁特曲。”老父亲点点头。

走到街门口,宋维莲一转身,看到老父亲脸贴在窗前望着她,她把门关上了,又猛地推开门,父亲仍旧在望着自己。她一边推了三次门,老父亲最后摆摆手,意思是走吧。这一走,父女竟成永别。

火车到达乌鲁木齐车站,伊犁大姐在西站工作的妹妹接站,把母子二人接到一辆开往伊犁的夜班车上。第二天早上九点,车到了伊犁总站。母子二人一下车,立即被记者和维族人围住了。接下来有专车将母子二人接到了伊犁大姐家。大姐医院的领导得知母子二人的感人故事,邀请他们随医院参观团到霍尔果斯游览了边防岸口、古迹、风景区,让孩子从大自然中先认识新疆。

这次来伊犁,有五家电视台联合在伊犁举办伊犁美大型歌舞演唱会,当地报社以民族团结为主题,邀请母子二人和伊犁大姐参加节目。宋维莲作为汉族妈妈,受到与会观众的赞扬。在演唱会现场,有一位保险公司当场为孩子做了三年的人身保险,数额达100万元。

阴历八月五号,伊犁大姐与宋维莲商量,按新疆风俗,要为小磊做维族男孩子必须要做的一种手术——割包皮。这对维族男孩子来说,是人生的大事,也是一件喜事。当晚,就在宋维莲沉浸在幸福包围的气氛当中时,一个电话从山东老家打来了。她握着听筒一下子呆了,原来老父亲已于昨晚去世了。

这个噩耗,宋维莲强忍着悲痛告诉了伊犁大姐,为了不让大姐一家人也跟着自己难过,她请求到外面放松一下心情。

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连哭的地方也没有。她在公路边的一棵大柳树后放声痛哭。过路人一看,这不是昨晚在电视上播放的抚养维族孩子的汉族妈妈吗?热心人围了上来,问长问短。宋维莲怕引起人们的误会,只得离开公路又爬上一辆公交车,在终点站,她下了车直奔一个空旷的地方,双膝一跪,号啕大哭:“爹,爹,妈,妈呀,下辈子我不结婚了,也不要孩子了,我一辈子侍候你们。让在天之灵保佑我吧,给我力量,给我勇气,我会按着你们的教导,把孩子抚养到他健康成长直到自力为止。”

宋维莲跪在地上,一边哭诉,一边回忆着父亲疼爱她和孩子的点点滴滴。当年母亲去世时,她把父亲接在身边。父亲承担起母亲的责任来维护她和孩子。父亲用微薄的工资资助宋维莲买孩子爱吃的羊肉、牛肉及点心。晚年的父亲很依赖宋维莲的照顾,但为了孩子的前途,宋维莲曾三次在父亲离不开自己时,忍着两难的心情三次抛下父亲去新疆找出路,不想,这第三次父女竟成永别。

父亲如此离世,让宋维莲千疮百孔的心又增添了一层厚厚的悔意。家里人告诉宋维莲:“父亲是在思念你的痛苦中去世的。”听到这样的话,宋维莲的神经差点崩溃……

想到伊犁大姐一家都在家担心,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到车站又坐上了一辆开往大姐家方向的公交车。

小磊在伊犁干妈的精心护理下,恢复很好。手术第七天,宋维莲接到乳山宗教局宋主任的电话,小磊离高中分数线差10多分,按正常不能录取,就是托人进入高中也需要六七千元。为了满足宋维莲的心愿,也实现孩子的理想,宋主任和民族宗教事务局局长亲自到乳山九中与校长见了面,希望在关心少数民族学生方面给予关照。学校十分支持市宗教局的工作,允许小磊升入高中继续学业。

离开伊犁大姐家时,医院领导也前来送行,并送给母子1000元医院职工的捐款。伊犁报社的记者也送来1000元捐款。

母子的火车票是从吐鲁番到济南的。火车上的饭是米饭,小磊特别想吃馒头,怎么办?宋维莲想到所在的车厢后一节是厨房,她冒昧地走进去,问能否买几个馒头给孩子。厨师很同情她,抓起四个馒头递给她说:“拿去吃吧,不要钱。”这一趟火车,宋维莲去要过三次馒头,那位厨师长见到她什么也不说,只要一看见她来了,就给她拿馒头。

九、小磊的人生转折一:

升入高中读书

一路顺风回到了家里。那天正是父亲的二七祭日,宋维莲第一件事就是和小磊去给老父亲上坟。与自己同父的姐姐在父亲坟前嘲讽她,她强忍悲痛,给父亲磕了个头,拉起小磊就回了家。一进村,就有人问:“这趟伊犁之旅发了财吧,是不是得了100万块?”她只能苦笑一下。

第二天是小磊升入高中的第一天。宋维莲把小磊送到学校,校长说,只能给小磊免学杂费,其他住校吃饭等费用共1100元仍需要与其他学生一样。在伊犁收到的2000元捐款,除了路上花费,只余下1000元,眼下交学校的一切费用还不够,必须回家借钱。她又向小侄子借了500元。

第三天,孩子住校了,宋维莲倒出空来,带上那瓶伊犁特曲给父亲上坟,把酒全部洒在坟前,跪在地上哭了一上午。在之后的日子里,她又来父亲坟前哭了一回,在家闭门四天才从悲痛中走了出来。

父亲在世时,天天嘱咐女儿坚强,如今他走了,他的在天之灵也希望宋维莲坚强起来,她都知道。不能再依靠父亲和社会了,须整理心态,重新领活挣钱供孩子读书。然而,社会上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说她发财了,还领活干,简直是个老财迷。但这些话她只当风吹过,关起门来拼命地做活,眼睛哭得看不见了,她戴着200度的放大眼镜劳作,每个月都要计划着挣足够的手工钱,好供小磊月底回家取。

她一天只吃一顿饭,身子日渐消瘦。小磊在学校吃的饭菜也经常不合胃口,有猪肉的菜他不吃,只能到校外商店买包咸菜就饭。小侄子可怜她母子,给她送来一套液化气灶,这下可解了她为小磊做饭的难题。

父亲去世的抚恤金扣去丧葬费,剩下几千元,老哥全部留给宋维莲供孩子读书。有了这笔钱,宋维莲可以一个月给小磊改善五次生活。

小磊入高中一个半月之后,爱维大姐又寄来了美元,换成人民币是2000元。聊城的朋友也寄来一封信,建议母子二人迁到聊城生活,她将无偿地帮助孩子上大学。宋维莲除了感谢还是感谢,对于迁到聊城生活的建议她只能拒绝。

梅开二度

有一天,宋维莲又收到聊城朋友的来信,生活从此彻底打破了宁静。朋友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信中夹带的一张男士照片就是。宋维莲捡起照片的那一时刻,她一下子惊呆了,此人与父亲中年的相片很像,她心里瞬间产生一种渴望的亲情感。在朋友的邀请下,她只身去了一趟聊城,朋友极力说服她成家,两个人一起抚养孩子,压力会减轻一些。的确,宋维莲已经46岁了,小磊在高中的费用也会越来越多,靠她一个人的力量,要完成小磊的学业实在困难。经不住朋友的劝说,宋维莲决定先看看人再说。一见面,没想到一见钟情,对方男士也十分愿意和她一起抚养小磊完成学业。

对于宋维莲要再婚,小磊表示支持。父亲百日祭过了之后,宋维莲与男方领了结婚证。丈夫要上班,她要尽自己家庭主妇的义务,这样一来,就意味着自己要和小磊两地分隔,为此,宋维莲常常背着人流眼泪。两全其美的办法就是将小磊迁到聊城读书,可是小磊从小生活在乳山,他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学校老师和朋友。此事无解,宋维莲只能眼睁睁把小磊交给侄子照顾着,每月的生活费交给小侄子转给小磊。阴历十月底,宋维莲带着满腹的心事回到丈夫身边,2002年底,小磊放寒假时到聊城准备过年。

2003年春节,宋维莲与小磊相处了十几天,孩子就要开学了。宋维莲舍不得孩子离开,但也只能将他送上回乳山的车。她回家走到小磊房间,摸一摸孩子睡的被窝,闻一闻孩子穿过的拖鞋,心里空荡荡的,终于忍不住趴在床上大哭一场。丈夫听到哭声说:“等天暖和了,你可以回乳山陪孩子一些日子。”丈夫的话多少让她感觉欣慰。

春天,正当宋维莲打算要回乳山陪孩子时,“非典”来了。这下子阻挡了她回家的路。小磊在日后的日子里,有一次感冒了,让远在聊城的宋维莲像个疯子似的嘱咐小侄子替自己照顾孩子,她后悔自己不该再婚,不该离开孩子……睡梦中的宋维莲也是大呼小叫地叫着孩子的名字,她常常深更半夜跪在地上为孩子祈祷。

非典之后,宋维莲征求丈夫同意,陪孩子过了一个假期。接下来等小磊升入了高二,宋维莲才恋恋不舍地回到了丈夫身边。

十、小磊的人生转折二:

弃学经商

不到两个月,班主任来电话,说小磊的学习成绩一直上不去,还经常与伊犁的女学生通信。侄子也电话说小磊有多要学费的现象。宋维莲了解到,小磊是与伊犁大姐亲戚家的女孩和她的女同学们相互通信的。为此,她一方面请求伊犁大姐说服新疆方面的女孩子不要通信,把精力用在学习上,一方面请求丈夫允许自己回乳山照顾孩子。然而,丈夫不同意她的请求,宋维莲的担心从此转为焦虑、悔恨,后悔自己不应该走进二次婚姻。

苦熬了两个月,2004年春节来临。小磊来到她的身边,之后班主任寄来了小磊的几科成绩,没有一门及格的。宋维莲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丈夫也十分不满。春节过后,征得丈夫同意,宋维莲陪着儿子一起回到了乳山。为了弥补她再婚后孩子的孤独,宋维莲天天做不重样的饭往学校送。

正月底,丈夫因家里有事,逼她赶紧回聊城。当晚,夫妻二人因孩子的问题发生了口角,丈夫说:“从今以后,我不再为孩子上学出费用。”丈夫建议妻子也不要再管孩子。丈夫的话,让宋维莲十分难过,她别无选择,只能选择一条:“那就是为了挽救孩子,自己放弃婚缘,再离一次婚,自己决不能在孩子没有完成学业,没有踏上社会之时,放弃孩子。至于与丈夫的结果,自己不再考虑了。”对于她的这个决定,丈夫没有同意。

2004年春,丈夫内退了。既然丈夫不打算离婚,宋维莲幻想着丈夫能陪自己到乳山居住,这样既能照顾孩子,又能照顾丈夫,两全其美。但是丈夫住惯了城市,怕农村的生活住不惯,她迟迟不好开口,唯有偷着抹泪儿。

看到宋维莲经常为了孩子哭泣,丈夫也很同情。有一天晚上,为了打消她的压力,丈夫说:“放心吧,你孩子上学问题,我还会继续支持。如果学费需要增加,我会再给孩子增加一些。”第二天,宋维莲跪在丈夫面前说:“为了孩子,你陪我一起去乳山生活吧。”丈夫被她哭得心软了,答应她提前回去,等自己办理了退休手续就去乳山。高兴得宋维莲当天就坐上回乳山的客车。

一回家,宋维莲就和侄子去了学校。在班主任办公室,当她与小磊商谈学习事宜时,谁知小磊脱口一句:“妈,我不想继续念书啦。”宋维莲和侄子惊得当时就流了泪。班主任打发小磊回教室后说:“孩子常常借有事出学校,时常不上课,花钱大方,抽烟,还有向外邮寄东西的事情。这个学生留在学校也是白费钱。”宋维莲绝望地只有哭泣,班主任开导说:“大姨,别难过了,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他也18岁了,他有自己的思想,您也管不了的,随他的想法生活吧,应该放手了。”宋维莲说:“老师,我真的想放弃啦,为了他我已经筋疲力尽了。但是,虽说他已满18,按道理是成年人,我的义务应该完成,可是我不能放弃不管他,他正处在青春期,逆反心态严重,如果我一旦放弃,他走上邪路,我无法面对社会,更无法面对维吾尔族同胞,孩子是民族的孩子,我这个时候放弃是不可能的。”上课铃响了,宋维莲请求班主任先叫孩子留校,别叫校长知道,等她回家考虑一下如何安置孩子。

从学校出来,宋维莲就跳上了去市区的公交车。来到乳山市宗教办,宋主任一行都下乡去了,她吃了个闭门羹。她失落地从一个广场走向另一个广场,一边走一边想“怎么办?怎么办?”,她想给伊犁大姐打个电话,又一想她也有个待业的儿子没法安置,也够她操心的了。她在广场上踱来踱去,不争气的眼泪不住地流。溜达了一上午,正好开来一辆开往威海的公交车,她想也没想就上了车。来到威海,举目无亲,她突然想到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决定到朋友家住一宿再说。来了一辆班车,售票员要价1块5毛钱,因比大型公交车贵5毛钱,宋维莲决定不坐,结果她下车只迈下一只脚,另一只脚还没拿下,公交车就开动了,一下子把她拉倒在地,把腰扭伤了。

在朋友家吃了饭。第二天朋友专程陪她来到威海市民委办公室。钟主任接待了他们。听完宋维莲的哭诉,钟主任最后说:“大姐,如果你同意,威海市有一个多年做生意的维吾尔族团体,让孩子到这里来体验一下维族人的生活,这样孩子能受到一定的维护,吃饭问题也正合适。团体的老板我认识,可以引荐一下。”宋维莲一听喜出望外,满口答应说:“行,可以让孩子体验半年,等孩子定下心来,我再让他继续回学校把书读完”。双方一拍即合,维族老板在钟主任的邀请下来与宋维莲见了一面。老板热情地说:“正好过两天,我要回老家喀什办事情,顺便带上这孩子,到新疆走一趟,让他了解一些维族的风俗,一个月后我就带孩子回来了。”一切协商好,宋维莲马不停蹄回到了家。与小磊一说此事,他很同意,于是宋维莲到学校,校领导最后给小磊保留了重入高二的学籍。

为给小磊进团体留下个好印象,半夜,她把小磊的衣服连夜洗了洗,放在火炕上烘干,忙乎到大半夜才休息。

第二天,她和小磊来到钟主任办公室,维族老板已在等候。钟主任花钱请他们吃了一顿代表民族团结的午餐。

1个月后,去喀什的孩子随老板回到了威海。母亲节那天,孩子回家看望了宋维莲,并给她带来一束鲜花。小磊在家只待了一天就回到了威海。一个星期后,宋维莲不放心小磊在威海生活,动员丈夫一起到威海租了间房子,好时时去探望他。令人难过的是,小磊长到18岁,从来没洗过衣服,自己的衣服泡了三天还在盆里放着,宋维莲动了气,说了他几句,教训他长大了要自己的事情自己学着做,宋维莲说一句,小磊能反驳多句。这场景一下子叫老板看到了,很严厉地瞪了小磊一眼,他才住嘴。

过了两个月,宋维莲和丈夫打算到老板家看看孩子,一便打听一下小磊的生活状况。老板说:“前几天,他不安心工作,晚上外出上网,结果店里的东西叫人盗走了。他还顶撞过你,这两起事件加一起,叫我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打得他一直求饶我才罢手。”宋维莲听到这里,眼泪直流,从小到大,她不舍得打他一下,因他是少数民族的孩子,打了他,她怕落个歧视民族孩子的罪名,现在有他同族人教训他的过错,宋维莲心里既不舍得,又盼望着有人出手给他一点教训。但一想到孩子被打时求饶,她难受了,跑进厕所里痛哭,直到丈夫把她叫出来。

受到教训的小磊,改变很大。宋维莲再指使他做事,他再也不反驳了。有一回,维族团体的小伙子们一起喝酒,因话不投机,小伙子们打了起来,小磊因拉架受了点伤。宋维莲看到此景很害怕,对孩子的现状也担忧。18岁的孩子还没有定性,加上维族老板生意很忙,顾不了对小磊的管教。万般无奈下,宋维莲苦苦思索,不能让小磊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存。既然他不想回学校,何不叫他当兵锻炼一下呢?

十一、小磊的人生转折三:弃商从军

想到当兵,她马上来了精神,取得丈夫与团体老板同意和支持后,她先到威海民委与钟主任取得联系,人人都支持让孩子当兵,于是宋维莲马上坐上回乳山市区的客车。乳山市民族宗教事务局宋主任见到宋维莲,鼓励她说:“你不用自责,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不过这个时候还要对孩子做耐心地教育。孩子现在是青春期,我们都不能放弃他。”宋维莲想让小磊当兵的想法一出口,宋主任说:“放心,只要孩子身体素质没有事,一定能录取,我们宗教办会协助的。”

半个月后,乳山市武装部征兵办开始考试体检,孩子样样过关。8天后,市武装部领兵大体检,宋维莲作为唯一一位女性家属参与了孩子的整个体检过程。家家都是四五个亲属陪着孩子体检,宋维莲作为小磊唯一的家属,生怕孩子体检不过关,她跑到没人处给宋主任打个电话。宋元松说:“放心吧,应该能过关,我与局长已经到武装部去了一趟。”当小磊从体检室出来,笑着说:“医生还夸我呢,看着我满身的汗毛说别的青年,瞧这位小伙子,才是一位真正的男子汉气质!”

12月13日,小磊要出发了。送兵大会开始了,宋维莲跑到高处,远远地看着孩子。大会结束后,她赶紧跑到孩子跟前。领兵的领导让所有的孩子都练习打一次背包,宋维莲赶紧帮孩子打,叫领导制止,并对她说:“大姨,请您不要这样了,从今以后,您的孩子要自己锻炼了,不能再由母亲费心。”宋维莲笑着淌泪。

车启动了,宋维莲不停地和孩子挥手,车速在加快,她在后面失声地哭着追:“磊,妈祝你一路顺风,有出息……”

孩子入伍后不久,宋维莲被威海市政府评为十佳文明市民光荣称号。

小磊入伍一个月给家里寄来一封信,信中夹有一张英姿飒爽的照片,只见小磊身穿军装,腰间扎一皮带,手打敬礼,仿佛向自己说:“妈,儿子有出息了!”看得宋维莲热泪盈眶。

从此,宋维莲与小磊经常通信,她鼓励小磊利用部队这片净土加强锻炼,自学成才,一切听从领导指挥。每隔几个月给小磊寄几个钱,也经常寄刮脸刀,可能后来邮局发现了,日后再寄刮脸刀都没寄到。

时间飞快,眨眼间孩子入伍一年半,再过几个月,一满两年就要退伍。为此,宋维莲又犯了愁,她特别盼望小磊在部队多锻炼几年,于是她怀着激动的心情给部长首长写了一封长信,希望领导关注小磊,鼓励他考入士官,以完成她这个汉族妈妈的心愿。同时,她又给《新疆晨报》社打了个电话,希望在新疆给孩子找一个合适的家,一个完美的家。如果孩子将来能调到新疆工作,让他有一位像她一样关注孩子的维吾尔族妈妈,有一个地道的维吾尔族家庭教育他,信中说自己是汉族人,不能随孩子再回新疆生活了。事情经《新疆晨报》一发表,宋维莲家的电话也快被打爆了。她在众多想认亲的人当中,选择了生活在克拉玛依的一对退休工人,依娜大姐是位退休记者,她与丈夫生活在乌鲁木齐儿女身边。将来如果小磊能调到乌鲁木齐,有这个家庭的培养对他来说是最完美的归宿。

2006年下半年,经过孩子的努力以及领导的关注,小磊幸运地转入了士官。同时,《新疆晨报》发表的文章在社会上广泛被宣传,部队政委得知情况后,百忙之中无代价地将已转为士官的小磊调到了乌鲁木齐新疆消防总队二中队。二中队是个民族中队,孩子终于回到了适应他的地方。远在山东的宋维莲终于长吐一口气。之后,乌鲁木齐的退休大姐和姐夫以父母的身份也多次到部队看望他,并给予他民族的教育。

2007年5月,宋维莲又去了一趟新疆,一是看望了小磊,二是感谢所有帮助过她的恩人。本来是打算去感谢恩人的,但却受到了贵宾般的礼遇,依娜大姐一家、部队政委以及孩子中队官兵的人,都给予汉族妈妈宋维莲热情地款待和高度地评价,让她再一次享受到民族友谊的喜悦。

十二、尾声:为了维族孩子一个完美的交待

2009年11月,小磊退伍,和伊犁一位姑娘结了婚。至此,小磊终于扎根新疆,落叶归根了。宋维莲,这位汉族妈妈,也终于用汉族人的善良和坚韧给了维族同胞一个完美的交待。

为了给维族同胞一个交待,汉族妈妈宋维莲在艰难困苦中付出了半生的心血。因为常年的劳累、压力和苦难,久别孩子的母亲,逐渐产生了孤独感,有关小磊的点点滴滴,常常出现在她的夜梦中。加上更年期的到来,2010年,宋维莲终于再一次病倒,她被抑郁症和焦虑症整整折磨了一年才走了出来。

如今,每当想孩子的时候,宋维莲总是面向新疆乌鲁木齐的方向,为孩子的健康和平安祈祷,祈望他做一个感恩的人回报社会。

如今,没有了父母的疼爱,也没有儿子在跟前。孤独的宋维莲每一次思念父母亲的时候,总是提笔给天堂的父母写信,每写一封信,她都会带到父母的坟前念给他们听,然后烧掉。夜里想父母的时候,她也提笔写信,对着星星和月亮念给父母听一遍之后再烧掉。十几年来,她经常重复着这样的信念度日。在给父母亲的信中,她写的最多的是祈祷在天堂的父母:“来生,我还做你们的女儿,到那时,我要请父母给我多生妹妹和弟弟,我将给予姐妹兄弟最真挚的手足情。我呢,也将永身不再嫁人,永远陪伴父母身边,照顾父母百年,偿还今生对父母的恩情。”

如今,每当宋维莲走在大街上,只要一看到在内地做生意的维族人,她总是禁不住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人家,默默地叫着孩子的名字……每次电视上看到新疆台的维吾尔族人,她总是泪流满面,泪水中承载着太多说不完的情感和思念……

作者简介:

赵红日:乳山市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局长

乳山母爱文化研究会会长

乳山文化产业协会会长

郑 华:乳山市文化馆科员、乳山母爱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兼副秘书长

乳山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山东省民俗学会会员

责任编辑/何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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