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着都X”格式研究

许婉婉，张 巍

（上海师范大学 对外汉语学院,上海 200234）

引 言

学者们对于“V着X”格式的研究较多，也较为深入。现代汉语中还存在着一个与“V着X”格式相似的“V着都X”格式，如果只从表层形式上来看，两者之间的区别仅在于前者有“都”，后者无“都”，但是这两个格式的意义差别很大。例如：

（1）最近不想见他，看着烦！

（2）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

（3）这钱啊，花着容易，挣着难。

（4）我觉得，这件事听着都难，做起来更难。

（5）这件衣服看着都喜欢。

（6）那东西闻着都恶心。

例（1）—例（3）与例（4）—例（6）语义表达侧重点不同，对于“V着X”的研究较多，然而关于“V着都X”格式的研究较少，只有极少数学者在研究“都”或“V着X”时提到了该格式，文章将对能进入“V着都X”的各个组成部分进行考察，进而分析其语义焦点，探究其格式义，最后就该格式的话语功能进行探索，以求凸显其特殊性。

一、“V着都X”的内部构建

（一）“V着都X”中的“都”

以往的研究大都集中在对作为范围副词“都”的研究，很少有人对作为语气副词“都”进行研究。齐春红（2008）在其《现代汉语语气副词研究》一书上，论述了判读语气副词的八条形式标准：1.只能充当状语，其后一般不能加“地”。2.在句子中的位置比较灵活，常常既可以用在句首，又可以用在句中。3.后面都可以跟判断动词或肯定强调助词“是”。4.前面不能加“不”，后面可以加“不”。5.不能用“X不X”的形式重叠。6.能单独用在一个句子里作全句的的状语或补语成分里的状语。7.一定不能用在是非问句中做状语的副词。8.“X+谓词”较少作状语。[1]

上面所列举的都是典型语气副词，有些只具备这些形式标准中的一部分，第1、6、8是从语气副词充当句子成分的能力来判断的，第2至5是从词语的组合能力来判断的，第7是从语用条件即从该词语适用句类来判定的。我们认为“V着都X”中的“都”是作为语气副词出现的，符合上述标准的3、4、6条，除此之外还有以下几个特点：

1.作为语气副词的“都”是从作为范围副词的“都”演化而来的[2]，因此包含了“总括全部”的含义，语义上是强调极性的强势语气，语义相当弱化，前面不需要必须出现复数性名词，但出现在动态的句子中。例如：

（7）人们最擅长的手艺是肉皮冻，晶莹剔透的，不吃看着都香。种地是他们的主业，做肉皮冻则是他们的副业。

（8）大家听着都替他难受，可谁也帮不上他。

例（7）“不吃看着都香”，人类认知的先后顺序是先看再吃。例（8）“听着”和“感受着”是两个不同级别的认知感觉，强调这种感受的难以忍受，表达“难受”达到了一种主观极大量。

2.作为语气副词的“都”在语音上可轻读。正如王还（1983）①参看袁毓林《论“都”的隐性否定和极项允准功能》，《中国语文》2007年第4期。所说的：表示总括全部义的“都”可读轻声，也可不读轻声，甚至还能重读，“都已经”可以连用，在动作超出说话者心中已有的衡量标准时，表示“已经，甚至”两种意义的“都”必须读轻声。

（9）因为没有小孩儿，不便预备圣诞树，可是七八间屋子里总多少得点缀起来，有的地方是一串彩球，有的地方是两对小纸灯，里里外外看着都有点喜气。

（10）晚上，餐车送了一次面条，黏糊糊的，看着都没胃口。

（11）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单从外表来看，我们就和别人很不一样，看着都让人搁痒。

例（9）“里里外外”，强调周遍性，轻读时说明看着都已经有喜气的感觉，重在说明感受的程度不同，重读、轻读都可以。例（10）（11）两例中的“都”轻读，有“甚至，已经”义，这里的“都”作为语气副词具有评价强调的作用，表达一种极量的正向或负向心理。

3.“都”指向的是句中极性成分的一端，极性成分在语义程度的量级上往往具有非同寻常或者最不应该发生的意义，自然是说话者所强调的部分，语义表达的是说话人的主观评价和主观态度。正如王恩旭（2006）[3]所论述的：“都”在交际中所发挥的功能如果上升到使用者的高度，那会成为说话人参照自己的主观标准对发生的事件所作出的反应和表现出的态度。

（12）不到半年，啸风和宝姑就赚得盆满钵满，谁看着都眼热。

（13）在短期内这是能行的，但是在下列情况下肯定行不通：如果能源耗光，或者环境变得如此恶劣，活着都痛苦。

（14）他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的鼻音呜囔的特别的难听，自己听着都不够味儿。

例（12）（13）“看着都眼热”“活着都痛苦”，包括说话者在内，表达自己的主观看法。例（14）中“自己听着都不够味儿”，强调的是说话者自己，别人听着已经不够味了，自己听着更受不了，着重表明说话人自己的主观感受。

（二）“V着都X”中的“V”

马庆株（1988）[4]认为：自主动词从语义上说是能表示有意识的或有心的动作行为。据语料的整理，我们发现能进入该格式的主要是自主动词，表达说话人有意识的动作行为，主观性极强，例如：

（15）我拉着她在身边的凳子上坐下，“咱们认识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还是喜欢你叫我肥肥姐，不要老是开口娘娘闭口娘娘地，我听着都累！”。

（16）我走之前见着了，跟个小姑娘，漂漂亮亮的，两人手挽手那叫一个亲热，我看着都脸热，一问好了俩月了，怎么又吹了？

以上各例中的“听”“看”类感官动词，表示具体动作，语义实在。例（15）中“听”具有实在内容。能进入该格式的动词主观色彩浓厚，动词通常需要体现出施事角色的自主性。能进入这一格式的动词主要有：

第一，感官类动词:

a.看类，包括瞧、瞅、见等与“看”有关的动词，例如:

（17）大字报铺天盖地。小伙子们都像“上了法”，一个个杀气腾腾，瞧着都吓得慌。大家都学会了嚷嚷。

（18）“那，你近些日子，怎么就变得这么的凶，让人家见着都害怕！……”b.听、说、闻、咬等,例如：

（19）你难道不知道这种关系谁听着都很愚蠢，看起来好像是孩子们化妆参加神眸庆典一样。

（20）这两天他的嘴巴肿得老高，咬着都疼，更别说嚼了。

第二，强动作性光杆动词：站、坐、跟、躺、趴、走、呆、打、拿、碰等，例如：

（21）把那个送到非常贫困、日子很艰难的人家里。在水磨坝那里呆着都比在这要好得多。

（22）最后靠扶手站着都困难，独自走到近处椅子颓然坐下。

能进入“V着都X”格式的动词主要是自主动词，基于语料分析，能进入该格式的感官类动词占90%，使用频率由高到低为“看、听、说”，其次是其他肢体动词。“V着都X”主要用于口语中，人类所使用的语言主要来源于人类自身的经验，而感官类动词是最直接最便捷的获取方式，通过感官接触或者肢体接触，人类的活动才得以继续，因此能进入该格式中的动词为无界的行为自主动词。

（三）“V着都X”中的“X”

能进入该格式的“X”主要是形容词和心理动词，其中的心理动词着重倾向于描述人的心理感受，符合形容词的一些标准，例如“害怕”“担心”等，我们将其中的形容词按照语义区别分为以下几类：

第一，主要用来描述人物感觉的形容词，例如：

（23）没想到她竟会不顾国族的畛域，把名誉和一切作为牺牲，去跟一个她瞧着都害怕的人发生恋爱。

（24）家里穷得掉面，哥哥是右派，自己再弄个小偷，甭说娶老婆，活着都感觉困难，跟父母又怎么交待？

以上例子着重描述说话人的感觉或评价。类似的形容词主要有：累、担心、难受、舒服、眼热、开心、麻烦、恶心、美、搞笑、放心、心酸、伤心、可爱、害臊、害怕、困难、古怪、舒坦、不安、好受、心慌、高兴等。

第二，主要用来描述实体的，即人和物。这类格式中的形容词主要用来陈述或评价动作事件的，例如：

（25）求她,那冤不冤!我想着都发抖。

（26）就是扭曲一下么？反正已经被别人被自己扭曲过无数次了。中国人活着都辛苦，还怕扭曲么？你既活着，又幻想不扭不曲，你不是活得太矫情了。

上述例句中的形容词都是对某人或某物的评价，类似的形容词主要有：难、容易、辛苦、方便、香、麻烦、累、简单等。

二、“V着都X”格式义研究

（一）“V着都X”的语义焦点问题

Langacker(1987)①参看吴为善《认知语言学与汉语研究》，复旦大学出版社，2011年第1版，183页。认为：主观上来讲，一个情景中的“焦点”是一个次结构，在被感知时，它相对于情景的其余部分（背景）更“突出”，被给予特殊的显著性，成为中心实体。也就是说焦点就是说话者所要强调给听话者的那部分信息，是信息传递的重点。语序的自然方向同人类的认知趋向是一致的：从已知到未知，从旧信息到新信息。一句话的语义重心通常在陈述部分或谓语部分，也就是要凸显的内容，说话人想让听话人得到的语言内容。“V着都X”是现代汉语口语中常用的一种句式，说话者想要表达的是“都X”还是“V着”？任何话语都要在一定语境下才有意义，“都”的语义指向也是在具体语境中来决定的。例如：

（27）我拉着她在身边的凳子上坐下，“咱们认识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还是喜欢你叫我肥肥姐，不要老是开口娘娘闭口娘娘地，我听着都累！”

（网络小说《青龙服务器》）

（28）我走之前见着了，跟个小姑娘，漂漂亮亮的，两人手挽手那叫一个亲热，我看着都脸热，一问好了俩月了，怎么又吹了？ （王宛平《金婚》）

例（27）根据上下文语境，预期的含义即：不要再这样喊了。因此语义焦点是后面的“累”，例（28）“我脸热”是因为“不好意思”所以才脸热。这两句都是语义焦点在后面，强调后面的结果。

（29）现在不就兴这个吗？甜甜的、浅浅的，谁听着都晕。也鼓点儿劲儿。

（30）燕妮在后面推着妈妈的腰，佟志在一旁搀着文丽，文丽蹒跚前行，走过的人看着都乐。

例（29）疑问代词表示任指义，例（30）全指，语义焦点在“都”前“人”。讨论“V着都X”的语义焦点问题必须放在动态的句子层次上。杨西彬（2013）[5]提到“V着”格式义是“状态在持续”本身不具备表达上的完整性，整个格式呈现的是“描写性”“状态”“持续”的无界性特征，需要借助其他方式完成表达上的不足，“V着都X”满足了该条件，例如：“看着……”，语言上不自足，“看着都喜欢”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描写性决定了“V着”不会成为表达的重心，而是常常以铺垫的方式存在，换句话说就是“V着都X”中焦点在“都”的后面，前面“V着”充当其背景性信息。方梅（2000）[6]也有论及，她对“V着”与其后的谓词性成分之间的语义联结形式进行分类时，其中第三类，“V着”表示方式，意义已经相当虚泛。方梅等学者论述了自己的观点，认为“V着”在句子中表达背景信息的功能。如：

（31）车子颠得太厉害了，坐着都不舒服。

例（31）“坐着”是方式，“不舒服”是说话人的主观评述。

因此，“V着都X”的语义焦点一般在后面的评述部分，前面“V着”是背景信息。但如果“V着”前面的主语表示遍指、任指、全指时，这时凸显的是“都”前面的信息。我们发现该格式的语义焦点是不断变化的，尤其在“连”字句中，强调的重点不同，语义焦点是不同的，例如：

a.连我看着都讨厌。（“我”重读）

b.我看着都讨厌了。（“我”重读）

c.我看着都讨厌了。（“讨厌”重读）

a句“连”的存在标明语义重心在“我”；b句意义相当于a句的：别说他了，我看着都讨厌了。意义重心在“我”，“我”重读，“都”表全称；c句意义不同于a句：我竟然看着都讨厌了。语义重心在“讨厌”，重读。从a句到c句语义“都”从指向前面的名词性成分，到指向后面的形容词和心理动词，语义焦点也从前到后转移。综上：“V着都X”格式的语义焦点倾向于后面的“X”，也可以是前面的主语成分，要根据上下文语境来判断说话人的话语焦点。

（二）“V着都X”格式义分析

“V着都X”格式义是整个格式的有机整合，尤其是“都”的“级量差比”作用，即在进行比较时存在高低、大小、优劣，先后等有序排列的先后顺序，它需要结合一定的语境，一定的句法，整合之后的新的意义即“V着都X”整体格式义。该格式意在表达说话人一种极性的态度或者状态，例如：

（32）他这个人看着都烦，更别提慢慢相处了。

（33）你瞅着，老实巴交，模范丈夫，妻管严，我看着都纳闷，这么没出息，是我大庄的种吗？

例（32）中“看着”处于说话人心理的最高层也就是最轻的，眼神的接触轻于身体的接触，从“看着”到“相处”，在这一过程中语义程度较轻的“看”到语义程度较重的“相处”，人类的认知是不断推进的。我们知道在“看”也可能会是“听”“说”，“听着都烦，更别提慢慢相处了。”在“相处”后也许是“谈恋爱”、“结婚”，“听着都烦，更别提谈恋爱，结婚了”，现以此为例加以分析，其语义认知量级如下：

我们知道汉语没有形态意义的比较形式，说汉语的人通过各种副词，或者语序来表达丰富的程度。根据说话人的语气以及心理对词语的认知顺序来表现认知量级程度，“V着都X”构式中语义程度较轻的“V”可以和后文语境无条件的搭配，符合认知的心理顺序，对语义极轻量的表达意味着对主观极性的肯定或者否定，描写说话人极性量的表达。“V着都X”可以有条件的替换成：只要V就X/一V就X,如上面（33）可替换为：

（34）你瞅着，老实巴交，模范丈夫，妻管严，只要看着我就纳闷/一看着我就纳闷，这么没出息，是我大庄的种吗？

“V着都X”中“V”在说话人认知心理地位较高，处于认知级别的较高层级，整个格式具有条件句的特征，即动词作为条件句的语义最高层次，可以对整个形势表达一种主观极性量的评价。

三、“V着都X”的话语功能

“V着都X”在口语中常见，表现说话人主观评价，构成了典型的双方共知性语境，体现在上下文中听话人的语气和动作的描写中，该格式大量出现在具有“叫”“让”类的使役性语句中，例如：

（35）从小的说要是把抽筋的专利让给您，您还得加上翻白眼儿呢，谁瞅着都心慌……由话不投机到不搭话，到写小字报往墙上贴，使战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36）吴胖子把信扔我怀里，“我也不念了，下面那词儿叫人家看着都害臊”。

例（35）中“谁瞅着都心慌”中的“谁”任指，例（36）中“人家”是一种委婉撒娇的自称。“V着都X”格式出现在大量主观性标记极为明显的使役动词句中，句子的施事主语隐含，使役动词“叫”“让”的宾语成为句子的主语，因此整个格式常常出现在有使役动词的祈使句中或对话语体中。

“V着都X”的话语功能是表明说话人对某物的主观极性量的态度或者评价，整个格式包含了量级的表达，除此之外，说话人往往会用一些句法手段来凸显理据[7]，第一，可以先提出话题，前面描述表明理由，然后得出评述性理由，例如：

（37）试想想，咸鸭蛋黄夹在甜的莲蓉里吃，他一直说看着都让人倒胃口，居然还卖老价钱。

（38）家里穷得掉面，哥哥是右派，自己再弄个小偷，甭说娶老婆，活着都丢人，跟父母又怎么交待？

上例根据上下文语境，前面交代的是背景、话题，是“因”，后面是“果”，是说话人的主观性感受或者评价。前面我们已经讨论过“叫、让、使”等表示致使义的动词往往在句中出现，表示致使因。

第二，为了凸显理由，往往引进比较句，引入一个参照对象加以对比，在比较中达到强化凸显理据的意图。可以采用“比”字句的形式，形象的表明说话人的主观感受，例如：

（39）就连睡觉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像睡着了却比别人醒着都清醒。

例（39）“睡着了却比别人醒着都清醒”，意在说明清醒的程度极深，前面是清醒的具体表现，后面又用了“比”字句，说话人所要描述的极性程度显而易见。

第三，为了突出对比，可以用并列小句的形式表达，也就是我们说的对举的句式来表达，通过对比来表达说话人的主观感受。例如：

（40）创业吧，想着都难，更别说实践了。

（41）黄羊走上去，指着他的鼻子说：绥生，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在洋行做事就连祖宗都不认了，扒下你这身皮来你跟我们没两样！看着都恶心，更不会有人爱搭理你。

例（41）通过“想着”和“实践”的对比，来突出创业的艰难，只是“想着”，在认知心理属最轻量级，还没有做就已经觉得“难”了，说话人的主观感受表现明显。例（42）同理。

四、结语

“V着都X”格式主要用于口语中，能进入该格式的动词、形容词有严格的限制准入条件，动词主要是及物自主动词，从语义上看，主要是表示感官和强动作性光杆动词，例如：站、坐、跟、躺、趴、走、呆、打、拿、碰等；其中形容词主要表达说话人强烈的主观心理态度和评价，例如：难、容易、辛苦、方便、香、麻烦、累、简单等；语气副词“都”直接影响整个格式的语义焦点和格式义的考察，由于该格式主要用于口语中，包含了说话人的主观性和主观化，各组成部分能否灵活替换等问题有待于我们进一步解决。

[1]齐春红.现代汉语语气副词研究[M].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08：35-42.

[2]王红.语气副词“都”的语义、语用分析[J].暨南大学华文学院学报，2001（2）.

[3]王恩旭.副词“都”的句法语义分析[J].语言理论研究，2006（2）.

[4]马庆株.自助动词和非自主动词[J].中国语言学报，1988（3）.

[5]杨西彬.“在V”与“V着”的格式义及其对句法语用的制约[J]. 语言教学与研究，2013（1）.

[6]方梅.从“V着”看汉语不完全体的功能标记[J].语法研究与探索，2000（4）.

[7]吴为善.“V起来”构式的多义性及其话语功能—兼论英语中动句的构式特征[J].汉语学习，20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