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长眠之城

乔纳森·马克·克诺耶　康旻

哈拉帕被考古学界称为长眠之城。公元前2 8 0 0年至公元前2 6 0 0年，哈拉帕是繁荣的经济中心。公元前2 6 0 0年，哈拉帕进入真正的城市时期（史称哈拉帕时期），并持续到公元前1 9 0 0年左右，是印度河流域最大、最有权势的政治经济中心之一。公元前2 3 0 0年至公元前1 9 0 0年，印度河流域的城市人口大增，装饰品、用具和制造技术越来越多样。公元前1 3 0 0年，由于贸易的繁荣，加上人类的活动范围扩展到恒河平原和今日西印度的古加拉特省，导致印度河文明的政经体系过度扩张，造成了印度河文明瓦解、重组。

在2 0世纪8 0年代中期，我们对哈拉帕进行了挖掘。在最初的几次挖掘中，我和同事在此看过好几次年度春季市集，却浑然不觉这些市集对我们的古印度河文明研究有何意义。在巴基斯坦的印度河流域，村民每年都会到较大的城镇参加名为“桑”的节庆。市集里有乐师、表演者、马戏团娱乐群众，还有流动商人和小贩叫卖货物。在这为期一天的活动里，妇女会将供品献给专职朝圣者，由这些朝圣者日后代她们向苏菲先知祈求孩子（特别是儿子）身体健康。一天的活动结束后，这些神圣的旅人和意兴昂扬的凡人随从，就会以徒步或搭驴车的方式，沿着该地区古老的贸易路线往下一个城镇走去。

经过数百千米的跋涉，来自巴基斯坦各地的虔诚旅队，最后会在俾路支省丘陵上的圣人墓前会合。在这里，他们将沿途收集到的祈愿和施舍物呈现在圣人前。来年，当这些朝圣者踏上同样的路线时，身上会带着从圣祠取得的盐和圣土，这象征圣人对幸运的母亲和她们新生儿的眷顾。

我们在紧邻传统市集的哈拉帕南城门内开始挖掘后，对“桑”的看法有了重大的改变。我们从新挖的沟渠里取出最上层的土壤，将它过筛后，发现了一些现代陶器的碎片、数百件新制的玻璃手镯、一些当代的钱币、节庆时射气球用的气枪铅弹、塑料玩具和铁制玩具的碎片，还有一只金耳环。但是，在表层的下面，我们发现了古哈拉帕的手工制品，令人惊讶的是，它们与现代杂物的碎片非常相似，包括破陶器、赤陶手镯、黏土弹珠、玩具马车、小雕像碎片，以及偶然发现的刻碑和极可能在买卖和课税时用的砝码。

这些深埋土中的遗物显示，在这附近曾有一处兴旺的市场，而且在约4 0 0 0年前，该市场的活动和现在没什么两样。我们进一步的研究证实了这一观点。当时附近的村民就和现在一样，总会在特别的市集日或节日前往大城镇，参加庆祝活动，拉近家族或部落关系，采买（或以物易物）装饰品、陶器等特制品。来自内地的原料，沿今日朝圣者和他们的信徒所走的路线，经各城门进入哈拉帕。城内无数作坊里的工匠，用这些原料制成精美的奢侈品，供当地的上流人士购买，或运到外地供应出口市场。当时印度河流域的人和现在一样，以佩戴装饰品和珠宝来证明财富和地位。

在现在的我们看来，该地区的日常生活习惯从远古延续到现在，实在令人震惊。身为考古学者，我们得设法查出这种相似性是源自文化性的抉择，还是因为这几千年来当地人所能取得的物资和技术改变不大的缘故。

谜一样的印度河流域文明，与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埃及文明、中国的黄河文明，并称早期的四大文明。我们对印度河流域文明的了解最少，因为语言学家尚未破解刻在出土的图章、护身符和陶器上的哈拉

帕文字。我们不断尝试了解已消失的印度河文明如何组织社会，这个极为辽阔的都市化国家，其政治、经济、军事、意识形态（宗教）的力量来自何处。为此，我和同事必须从挖出的五花八门的物品，以及城市、聚居地的布局与建筑风格中，找出线索。

哈拉帕文字并非全然无用武之地。我们虽然看不懂工匠和其他人所刻的符号，无法直接得知某些人或部落如何获得并保有权力，但是通过研究其行文脉络，我们还是能得到一些成果。

通过这些研究，再加上近来对哈拉帕流传至今的精湛工艺的分析，我们已经对印度河文明的社会权力结构有了一番新的了解。精致工艺是印度河文明的重要表现，挖掘人员从深埋地底许久的印度河城市废

墟中，挖出许多装饰、贸易和仪式用的手工制品。经过仔细考察，科学家已经重建出当时老练工匠的制造技术，并从他们制作精美的手工艺品中找到线索，为这个已灭绝的文明勾勒出了更翔实的面貌。

1 9 8 6年，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的乔治· 戴尔斯，成立了“哈拉帕考古研究计划”研究小组。该计划是一项跨学科的长期研究，目前由我和哈佛大学的理查德·梅多、纽约大学的丽塔·赖特共同主持。

我们开展了田野调查和实验室研究，以探究哈拉帕最早的聚落，并追溯该遗址出现大城市的演化过程。如今，我们已经找出几个发展阶段。印度河的居民以农牧为主、渔猎为辅建构他们的经济基础。而平民和上流人士都会生产并交易商品来赚取额外收入，这些商品包括棉花、羊毛织品及手工艺品等。

哈拉帕最早的村落存在于公元前3 3 0 0年至公元前2 8 0 0年之间（这一时期被称作拉维时期），也就是苏美尔人建造他们最早的通天塔和精心装饰的神庙、埃及人以泥砖墓埋葬统治者和大批财宝的时期。古

印度河民族畜养牛，种植小麦、大麦、豆类、芝麻，农业环境类似中东的新月沃土。通过贸易网络，专业化的工艺技术普及于早期聚落，也使整个地区享有共同的宗教符号和手工艺风格。

沿着拉维河畔，考古学家

在哈拉帕的南北两侧也发现了这一时期的小型农耕聚落，但这些小聚落均未发展成大城镇。在哈拉帕，考古人员已找到赤陶和石头制成的小串珠、手镯，这些极有可能是小孩或平民佩戴（也许两者都有）的；较具异国风格的石头、贝壳材质的装饰品，则很有可能是当地的上层人士佩戴的。经过仔细分析并与各地原料对比，考古学家发现早期工匠所用的原料来自3 0 0千米至8 0 0千米外。而赤陶小珠子上的织布印痕证明了当时已有织物生产，而且可能是羊毛织品。这个遗址也首度显示，当时的人已会在陶器上草草写上抽象符号。最新的研究显示，这些符号中有些在日后正式的印度字母表中保留了下来，几乎和约公元前3 5 0 0年的美索不达米亚符号，以及约公元前3 2 0 0年的埃及语符号一样古老。后面两种语言符号后来分别发展成楔形文字和象形文字。

延伸阅读

公元前2 0 0 0 年左右，一段时间较长的干旱导致了埃及、希腊和美索不达米亚的青铜时代的衰落。现在，古气候学家提出，神秘的印度河流域文明也在同一时期经历过衰落。研究者根据从古湖的沉积物中得到的同位素数据，认为对南亚所有生物有重要影响的季风循环停止了将近两个世纪。英国剑桥大学的古气候学家亚马迪克西特和他的同事对干旱时期的重构显示出，在公元前2 2 0 0年至公元前2 0 0 0年间的土壤沉积物中， 氧1 8的相对含量提高。这显示出，在那段干旱时期，沉积物大大减少。此外，研究数据也显示出当时夏季季风停止近2 0 0 年。印度德拉敦的瓦迪亚喜马拉雅地质研究所的主管阿尼尔？ 古谱塔说：“这项研究工作填补了考古学界对古代干旱地理记录的空白，但是留下了更大的问题：是什么引发了4 2 0 0年前的气候变化？我们并没有发现同一时期的北大西洋和太阳活动发生重大变化。”

研究人员指出，由于缺少季风活动而导致印度河谷文明终结的这一论断给人类上了一课，那就是古代社会如何被迫应对气候变化。然而，在不久的将来，人类也将不得不应对人为的气候突变。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