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难渡

南桥氺盈

我看见叶明渡的那天，天刚刚下了雨。

叶明渡披头散发地朝我奔来，鞋面沾了污泥，衣服也湿透了，还夹杂着血腥味。

看来叶明渡的日子也不怎么好过。

我早就听说过叶明渡，被当作质子的大宣太子。他进城那日我见过他。清清朗朗地站在人群中，温和的笑带了苦涩，眼睛在人群中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了我的脸上，我不由得呼吸一滞。

随后他敛眉低头，钻进马车，驶向于他而言已成牢笼的北褚皇宫。

我看着榻上的男子，原来他连睡觉都是不安稳的。我抚上他的手，哪承想却惊醒了他。他突然睁开眼，一下子反手扣住我的脉门，轻喝：“谁！？”

待他看清我的脸后，手蓦地就松开了。他对我温和一笑，说了声：“抱歉。”

我摇摇头，从旁递上一碗汤药，他仍是笑着，将那碗汤药喝了个底朝天。

我很惊讶，开口道：“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他还是笑着摇了摇头，说：“你很干净，这么干净的人怎么可能是坏人呢。”

我莞尔。我告诉他，我叫杨恭淑。

我之所以救叶明渡，是因为我从小就听说过他。听说他在大宣的丰功伟绩，听说他仁德亲民。听得多了，脑海中就好像渐渐有了他的音容笑貌以及绝世芳华。

如今他本人在我面前，我的心呈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叶明渡对我很好，好得无以复加，但我总觉得我们之间还缺些什么。

后来，我见到了北皇苏沐。

与叶明渡一般大的年纪，却掌握着他的生死以及他背后大宣的生死，多么可笑。

我看着苏沐，就像看见了他背后千万人的怨念、愤恨，其中包括叶明渡。但是苏沐看向我时，就像看见了三月无尽开放的桃花。

我端着汤药小口小口地抿着，坐在窗边等着叶明渡回家。

门开了，叶明渡拎着城西糕点铺的点心朝我大步走来。我扬起笑，接过点心，给他打水洗脸。

他从后面抱住我，把头搁在我的颈窝处，轻声说：“别忙了，先休息会儿。”

我顺从地任他拉回桌边坐下，他拈起点心送到我的嘴边，我一口咬下去，心里便是甜糯糯的。

我说：“明渡，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叶明渡笑了笑，说：“什么事？”

我想拉起他的手，但是眼前就好像有好几只手在同时晃悠，我止了笑，抬头看着叶明渡。

他苦笑着看着我，说：“算了，还是别说了。”

然后他又说：“阿淑，我是为了你好，等我回了大宣，我一定来接你。”

我听着他的话，感到绝望一阵阵地袭来。

这便是帝王家吗？

待我再次醒来，已身处一方床榻。榻外一层一层的帷幔扬起，让我看清了正在向我走来的人的样貌。

是北皇苏沐。

此刻我的身体瘫软无力，连自尽都做不到。我看着苏沐来到我的面前，拨开我脸上的乱发。

他温柔地看着我，说：“阿淑，我会对你好的。”

这个语气，特别像当初叶明渡执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时对我说话一样。

他也说：“阿淑，我会对你好的。”

而如今，我整个人软弱无力，面对另一个男人的温柔，想起叶明渡，只觉连发丝都充满了恨意。

从此以后，我被封为贵妃。

两个月后，我被诊出有孕。

苏沐来看我，抱着我一遍一遍地说他很高兴。

我呆滞地看着他脑后的重重宫殿被锁得结实，真像个锁人的牢笼，而我和叶明渡，一起被锁着。

关于这个孩子，其他妃子拼死向苏沐上谏，说我狐媚惑主，说这个孩子来得不明不白，让苏沐将我赐死。

我在我宫里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理着手上的丹蔻笑了。

苏沐果然来了。他对我说，阿淑，我没办法。这是我所有的努力了。皇室血脉不能容有污点。若是男孩，我只有毁了他。

我抚着肚子，表示一切听从圣恩。

就在我将要临盆时，叶明渡要回大宣了。大概是因为这个孩子，让苏沐不想看见他。

但叶明渡走之前私下来找我，他跟我说对不起，他说他爱我，他想带我一起走。

我抬手笑着给了他一巴掌，说：“叶明渡，杨恭淑已经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荣宠后宫的杨贵妃！你凭什么说带我走，凭你是叶明渡，还是凭你是大宣太子。大宣早就不是你的了，所以你一定会死的，在我的诅咒里！”

叶明渡走了，探子回报说他真的在路上遇到了几股追杀，听到最后一次回报时，我的下腹出血，疼痛难忍。

叶明渡死了。这个孩子也就着急出来。

生产过程异常困难，我抓着锦被嘶叫间还能听见外面苏沐怒斥宫人的声音。

最后孩儿下来了，我看着他小小的身子，半开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我忽然落了泪。

我让宫人抱起一旁的女婴出去给他们验身，我则在屋里看着这个我拼了命都想保住的孩子。他的手捏作一团，像是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大家看了那个女婴很高兴。苏沐当即就给孩子起了名。

叫苏域。

我成了后宫专宠。苏沐常常来看我和苏域，看着苏域奶声奶气地叫他父皇。苏沐的反应并不热情，我也只是冷眼相待。只是在苏沐走后，让苏域在雪地里多站了一个时辰的桩。

等苏域再大些，他在竹林舞剑的模样总是能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连容貌我都忘了的人。

十五岁，我求苏沐让苏域上了战场。

多少次。我都祈求让他不要再回来。这天底下，怕是没有比我更狠心的母亲了。

再后来，大宣派人来和亲，苏沐说想把苏域嫁过去时，我恍惚地答应了。

但苏域不同意，我让他画的浓妆遮完了他本来的面目，但他说话的语气、动作与某个人那样相像。我给了他一巴掌，冷冷的说：“你是天家血脉，这只能是你的选择！”

后来苏域逃了，我命暗卫找到他可以往死里打他，再将他送回已经上路的送亲队。

听说苏域到了大宣后的那个下午，我正卧在院子里的软榻上。正好听见有人在小声地叫着阿淑阿淑。

我抬眼看去，一个人正在走来，与记忆里重叠。

我已分不清了。

小巫点评：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苏域的身世，还挺合理的，哈哈哈。等你们看完《假凤虚凰》全文，会同情杨恭叔这个苦命的女人，也会看到女人被逼到一定程度时很容易……黑化呀！！！

不能继续剧透了，看完书来一起交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