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小记(小小说七篇)
2014-04-29毛银鹏
毛银鹏
“是得精!”
一个老人进店,开口就问:“剃头多少钱一个?”我说:“四角。”“我老头子不讲究啥式样,也收这么多?”“青年伢儿的头发只剪几下,老人的都要剃短,还得硬功夫。”“三角可以嗎?”“价钱是统一的。”他走出了店门,又转身进来。
“剃得短短的。唉……”他坐上理发椅,叹起气来。我给他系上披布:“为何叹气?”
“我不会做生意,也没本钱,几亩田,税都交不起。送礼一年就得三四百。大儿二十八了,媳妇还没影子。不拿出两三千块,想都别想。二儿读北大,回家只住三天,就借两百块钱到学校去了。家里没他的睡处,几夜都是借宿。老娘还躺在医院里。”我边捏动推子,边附和:“是难。”
他喉头发哽:“上有老,下有小,把我这土埋半截的老骨头榨油,也榨不出一滴呀!”他流下泪来:“唉,我早饭还没吃!”“那就少收你两角钱,你去买两个馍。”
他是络腮胡子,又粗又密又硬,胜过刷子。我把刀子磨了又磨,可他突然打了个喷嚏,他下巴的皮挨出一丝红痕,沁出血来。我烧撮头发按上,血立即住了。而他竟显出极痛苦的样子,咬紧牙,颤动着微微张开的嘴唇,长长地吸着气:“咝咝咝──瞎了!啥时能好?这大热天的,灌脓就瞎了!从没破过相,年纪一大把的,倒破了!”
“只伤点皮。少收五分钱。”“还收一角五?”“只一丝红痕。你看,血不是住了?”“最多五分!”“好,五分。”
“不要再割了啊,再割了,五分也没有!俺丑话说在先。先小人,后君子。”“再划了,就贴你四角!”
他嘴一动,我立即抬起刀子。等一晌,他只干咳两声。他皮皱着,我按住展开。他头一扭:“按重太了!”下巴出现一道大口,像伢儿嘴。
我慌忙抓把头发,火柴还没掏出,他早已弹跳起来,冲到我面前。我后退一步,他逼进一步,瞪大布满红网的眼睛,摊开裂满大口的手掌:“你还想赖账?”
我松了一口气,连忙掏出钱来。“君子一言!君子一言!”他急急地连声说着,双手抓过四角钱,展平叠好,掀起衣摆,塞入裤腰,卷两卷,按三下。我赶紧烧了头发,按在口子上,再拿来带子扎紧。他才笑眯眯地点头离店:“你这手艺,还得精啊!”
望着他佝偻的、渐小的背影,我苦笑:“是得精!”
囚子
我在县城百货大楼门口的橱窗卖书时,日能晒雨能淋,便准备给橱窗撑块塑料布。
我拿着一根长竹竿比画着,竹竿的一端挥到路上时,正巧一个小伙子骑着自行车飞驰而来,几乎要撞上。他立即刹住车。我吓出一身冷汗,马上对他说:“对不起!我没注意。”他气呼呼地说:“你怎么在大街上挥竹竿?差点刺进我的眼睛!”
我放下竹竿,搓着两手走近他:“实在对不起,我忙着撑塑料布,忘了路上的人。”他立直腰,头扭着:“差点把我的眼刺了!”
在橱窗内抱着小儿子喂奶的妻子,连忙出来:“对不起,师傅。他是无意的,也没刺着你。”小伙子瞪起眼睛:“差一点就刺着了!”
我那满头白发的老父,刚在乡野忙完“双抢”,上街来想松闲松闲。他遇见了,也低眉微笑着,口气轻柔:“小老弟,实在对不起……”那小伙子对着我的老父,粗起嗓子:“对不起,就算了?”
我立即硬起喉管:“我们一再跟你说对不起,你还要怎样?”他歪仰起头,眼向天上望,把半边红紫的脸,展示给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者舔嘴欣赏,慢条斯理地说:“我这人,弄得火了,不是随便能了结的!”围观者都凑近来,伸长脖子,有的还吹起了口哨。小伙子的身子立得更直,头昂得更高。
他可能看我的个头比他小,打架不是他的对手。我万分恼火,但实在不愿与他把小事闹大。
这时,在大楼里打牌的大弟,摆着遮耳长发,摇晃着披牛仔服的高大身躯,三步并作两步跨来。围观的人群自动闪出一条道。大弟伸出他那搬过重货、在大街上表演过拉力器让人惊呼的大手,向那直立的背上猛地一掌,大喝一声:“下来!”
小伙子浑身一抖,脸色顿时煞白,立即低下头,弯着腰,双手死死地捉着车把。大家望着他这样子,都目瞪口呆。
大弟又用他那扇面似的大掌,向小伙子的屁股上一扇:“滚!囚子!”
小伙子的身子缩成一团,慌忙伏在车把上,连连地踩着车踏,在大家的哄笑声中,歪歪倒倒地消失了。
批屋基
艳芳到我店,说想批屋基,问我有熟人么?老表刚巧在我店玩,连忙说:“我爸就是管批屋基的所长!你找我爸去。”
艳芳买了当时最贵的烟酒,跟我去表叔家。表叔眯笑地望着艳芳提来的烟酒,问她是我的什么人。我不知称什么合适,焦急地说她是我妻子妹妹的朋友。表叔笑咧着嘴,手一挥:“那也是你的朋友!”我一下子心轻了,觉得表叔不愧是当干部的:“对!她是我的朋友。”表叔的大脸盆上依旧挂着笑:“好!你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抽时间去办。目前我正忙着做屋──啊,你这朋友的爱人是干什么的?”艳芳说是木匠。表叔随即说:“正好!叫他明天来给我做门窗。”
艳芳的爱人起早摸黑忙了半个月,把门窗做完了。艳芳去找我表叔,表叔眨巴着眼:“你是谁?”艳芳的脸红了:“上次小毛哥带我到你家,请你帮我批屋基。我爱人给你做了门窗。”“啊,你这屋基麻烦,过些时再说。”一年多过去了,艳芳码在屋里的树都积满了灰尘,堆在外面的石头被别人零零碎碎地偷完了,表叔还说“麻烦”。
艳芳再来我店,把板车上她拉到街里卖的甘蔗,选一捆粗壮的搬到我店门旁。我把甘蔗搬回板车,叫她别客气。她丢下大半捆就跑了。我再去找表叔,表叔还是:“麻烦!”并说给艳芳大队的书记送了重礼。我只得找我的老师,老师一个星期就搞好了。
后来艳芳遇到大队书记,谈起批屋基,大队书记睁大眼睛:“你批屋基的事,金所长从没跟我提过半句!”
尚老师
尚老师高大的身子,挺立在讲台上,洪亮着嗓子:“人生天地间,最紧要的是人格、思想品德……”
突然,“砰”的一声,坐在前排的春生,头栽到课桌上,抬起来,鼓出一个大包。尚老师慌忙奔到春生跟前,俯下身,扶着他的肩,柔声说:“怎么了?孩子。”“我……昨天就没饭吃了。”尚老師的眼眶涌满泪,摇头硬着喉咙:“父亲早逝,母亲重病……”
尚老师抬起头,向教室扫视了一眼,缓缓走上讲台,按着胸,咳了一声,仰头上望,悠悠地颤着腔:“……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就变成美的人间……”他那红润的大手还一扇一扇地打着拍子。渐渐地,同学们都跟着唱起来。歌声响亮,冲出窗户,响遍整个校园。不少同学边唱歌,边掏出自己口袋里的钱,书包里的蛋糕、饼干,送到春生的课桌上。
尚老师眯笑地望着这些同学,点着头,挥舞着手,抑扬顿挫着:“能把温暖的阳光,洒向别人的心田,自己的胸中,定有火红的太阳!人无爱心,狗狼不如!”
第二天,我去尚老师家玩。一进门,就见尚老师的儿子满脸是泪,伸颈哽咽;尚老师拿着菜盘,脸颈红紫,瞪眼喘粗气。我问他们怎么了?尚老师伸出绯红的手指,像烧红的铁棍,颤抖地指向儿子:“这种东西,不爱惜劳动果实!”绯红的手指,随即向另一只手捏着的空菜盘,“嘣嘣”地敲着:“他把老子柜里的一盘鸡腿炒了,送给春生,那饿鬼竟吃得渣子都没留!”
我连忙说:“看到同学饿倒了,正巧家里有吃的,送给同学不是常情么?”“那怎行?捐助别人,要自己有富余的。理想与现实得分清。现实是残酷的,容不得头脑发热。”他的手指又“嘣嘣”地敲着菜盘:“这一盘鸡腿,就花了老子三天的工资!上个月的工资,还是我向校长说情挪借的。那鸡腿是准备孝敬他爷爷奶奶的。这不孝之子,不知父母求生之难!”
他儿子站在一旁,低着头,咬紧嘴唇,大滴的泪珠从闭紧的眼里涌出。我便说:“他这么大了,上初中了。即使该教育,也只需说他,怎能打他?”
尚老师的手叉到挺直的腰上,泛着油光的嘴,飞快地颤抖着大开大合,大合大开,热湿的唾沫溅到我的脸上:“对这种东西,触及皮肉,就是触及灵魂!”
荆棘
荆棘的母亲找到我,含着眼泪,颤抖着伸出乌黑的、裂满大口的手,说每天一大桶脏衣服,洗得她这不中用的手,又酸又麻,煮不得饭,扫不了地,托我叫荆棘买点药治治。
我一到荆棘家门口,他就说:“银尔来了?我们去外面聊!”他连忙从脏裤兜里掏出钥匙,丢到桌子上,穿上干净裤子,大步跨到门口,扭头喊他妻子:“快些!”
他妻子一手抱起孩子,另一只手把孩子的衣服、尿布,塞到腋下夹着,再捏起奶瓶,脚尖插进鞋,趿拉着连连往外走。荆棘站在门口,望着她:“快些!”
他妻子的后脚一拖到门外,他就把门“砰”地带上。刚一带上,他就拍一下门:“哎呀!钥匙忘了!”他瞪大眼睛向妻子:“你预备钥匙了吗?”妻子边理顺孩子的褂领,边说:“没有。”他脚一顿:“蠢货!你看,我的钥匙不锁在房里吗?”
我睁大眼盯着他:“你自己把钥匙忘了,怎么怪她?”他挺腰伸颈,挥舞着手:“早对她说过,我忘性重,叫她办一把钥匙预备着。你看,这不麻烦了?”“你为何不办?”“我不是忙吗?”“忙得连放一下钥匙的时间都没有?”他手一摔:“我哪有那闲心?这蠢货!”
我与他并肩往外走,说他母亲手酸,得买药治。他却说:“你不知道,人老了,皮、肉、筋、骨都老化了,衰朽了,什么药都起不了作用。吃药丢药丢钱。用这钱,不如生个儿,从头到脚都是新的。就像破自行车,锈得不像样,你上个新螺丝,带得新螺丝都锈了。花那修破车的钱,不如买辆新的。”
我说:“你这不是人话。”荆棘转身就走,手一劈:“你不懂!”
破篓子
我开杂货店时,进的篓子,破了个洞,便把它放在旁边,便宜卖。别人一见那个破洞,就不要,便宜也不要。
后来,妻子在那破处贴上彩纸。别人一下就选去了,连一目了然、结结实实的好篓子,都不屑一顾,而对这破篓子,高价也肯出,并笑眯眯地夸它:“真好看!”
我差点喊起来:人啊,越是惹眼的东西,你可越得小心它!
二姨
那天清早,外婆刚生下二姨,就听到村前的大路上,东洋鬼子大叫:“花姑娘!花姑娘!”外婆一下子糊了头,不知怎么随乡亲跑到几里路外的村子。两天后,外婆清醒过来,料定那肉团早已冷硬了。托人偷偷地回家一看,那红紫的小嘴里,塞满了灰白的破絮,鸡爪样的小手还在床上乱抓。
二姨四岁时,外婆生了三姨。乡邻都摇头叹气:“生个儿一喜,生个女麻雀都瘪嘴。”外婆的锅里,只有野菜,连糠渣都不见。“只得送一个出去。”我母亲已七岁,早放牛捡粪去了。三姨是需侍候的一团肉,别人不要。二姨的堂爷,便用红头巾搭在二姨的头上,抱起二姨往村外走。二姨扯下头巾,手抓脚蹬,尖声嘶喊,还是被堂爷抱到几十里外的山村。破茅屋里,颤巍巍地出来一对六十多岁的男女,还有一个十岁男孩,穿的都是补丁摞补丁。
夜里,那女的用脚拨二姨:“起来撒尿!别尿在床上!”二姨拉完尿,低头向被子里钻。一只臭烘烘的脚板挡在胸前:“叫我娘!”二姨站在床前的矮板凳上,抿着嘴。“不叫娘,你就冻着去吧!”二姨流鼻涕了,浑身打颤了,还是抿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