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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唁未亡人

2014-03-07曹永

文学港 2014年5期
关键词:五福婆娘

曹永

吊唁未亡人

曹永

五福坐在门槛上,两只眼眶塌陷进去,看起来就像两个黑窟窿。他四肢无力。他已经三天没吃饭了,所以他感到四肢无力。五福并没把这个状况当回事,他估计自己感冒了。在迎春社,大家都不会把头疼脑热当成要紧的事。身体不舒服了,他们就扛两天。实在顶不去了,他们才会跑到马不换的诊所,买几颗药吃。

五福以为自己感冒了,他就那么软绵绵地坐在门槛上。他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对面的山坡上,长着一棵树。五福每天出门就看到它,但不清楚到底是棵什么树。它就那么歪着身子,长在五福家对门的山坡上。

五福的婆娘是个勤快的女人。这会儿,她正忙着做午饭。她把饭菜炒热,端上桌子,然后喊五福吃饭。五福摇着头说,我不想吃。婆娘说,你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五福皱着眉头说,硬是不想吃嘛。婆娘说,你不沾染人间烟火,你是不是要成仙了?五福说,我闻到饭菜的味道就想吐。婆娘劝道,你多少吃点吧,再不吃你就饿死了。

婆娘给他端来满满一碗包谷饭。上面还堆着酸菜和腊肉一类的东西。她把碗筷塞到五福的手里,说你吃,你赶紧吃点,吃完就跟我去地里挖洋芋。五福接过碗,但他不想吃,他就那么看着碗里的饭菜。婆娘回到桌子边吃饭了,她的胃口很好,她用筷子在碗里扒拉几下,饭菜就钻到她的嘴里去了。她的嘴巴飞快地动着,把那些饭菜咬碎嚼烂,最后咽进肚子。她吃得很畅快。她有一付好胃口。

五福端着碗看了一会儿,慢慢拈起一片腊肉放进嘴里。他嚼了几下,忽然感到有些恶心。他以前很喜欢吃肉,要是两天没吃,他就觉得浑身没劲。但他现在居然感到恶心,他不知道咋会弄成这样。他把肉片嚼碎,努力咽进肚子。他正打算喝点酸汤,蓦然,一股腥味冲进鼻腔。紧跟着,有东西从喉咙里往上涌。他把碗筷扔在地上,刚刚张开嘴,什么东西就从嘴里涌出来了。

五福张着嘴,在那里不停地吐。他吐了一口。又吐了一口。他哇哇地呕吐。吐了几口之后,他终于看清了,自己吐出来的是血。那是些暗红色的血,就像杀年猪时,放在酸菜汤里煮熟的那种颜色。婆娘看到他弯着腰在那里吐,也放下碗筷跑出来了。她往地上看了一眼,吓得眼珠子都快滚出来了。然后,她就失声叫起来了,她说,嗷。五福没抬头,他还在那里吐。他吐了很多血,差点把肠子都吐出来了。婆娘惊慌地说,五福啊,你吐血了,你吐了很多血。

五福终于吐完了,他抹着嘴,感到嘴里满是血腥味。起初的时候,他感到胸闷气短,现在总算能喘过气来了。婆娘说,五福呀,你这是得病了,你赶紧去找马不换看看。看着地上那摊血,五福也有些惶恐了。他没想到自己会吐这么多血。他压根就没想到,一个人居然会有这么多血。

婆娘摇着他的胳膊说,你还站着干啥,快去找马不换呀。五福回过神来了,他站起来就跑。五福跑得很快。由于恐慌,在往前跑的过程中,他差点摔了个跟头。五福跑进诊所里的时候,看到马不换正靠在他家的竹椅子上喝茶。没有病人的时候,马不换总喜欢坐在这张椅子上喝茶。整个迎春社就这么个诊所,他的生意很好。生意兴隆了,马不换的心情就会很舒畅。只要看到有人走进他的诊所,他的脸就会笑得像朵花样。这会儿,马不换就把花一样的笑容挂在脸上。他看着眼前的五福,等他开口。

五福说,马医生,我快要死了。马不换有点想笑,但他没笑,他换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说,看你活鲜鲜的,尽说胡话。五福焦急地说,我吐血了,我真的快要活不成了。马不换还是没当回事,他觉得病人都很愚蠢,总喜欢大惊小怪。他把茶杯凑到嘴边,用力吸了一口,就吸出嗞嗞的声音。他感到滚烫的茶水像条火蛇似的钻进喉咙,最后蹿进他的肠胃里。五福哀求说,我真的要死了,快点想法子救我呀。

马不换端着茶杯,享受茶水在肚子里流动的感觉。他斜眼看着五福,说你吐了多少?五福说,估计有一盆。马不换说,你开玩笑。五福跺着脚说,我没开玩笑,鬼才和你开玩笑。马不换觉得事情有点严重了,说你真吐了这么多血?五福说,不信你去看,我家门口现在还有一摊哩。马不换想了想,说你吐的不全是血,一个人全身也没这么多血,你吐的有些是胃液。

五福说,到底严不严重?马不换说,虽然不全是血,但你吐了这么多,肯定不会轻松。五福紧张了,说我会不会死?马不换把茶杯放在地上,站起来说,你把舌头伸出来。五福很配合地把舌头伸出来了。马不换看了舌头,又检查他的眼睛,最后,皱着眉头说,你有胃病。五福说,我真有胃病,胃病一犯,就痛得满地打滚。马不换说,你原来肯定吐过血。

五福有些惊讶,他没想到马不换居然说得这么准,他觉得马不换简直像个算命先生。五福说,我以前吐过几次,可一次只吐几口,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吓人。马不换表情沉重地说,你早来就好了。五福赶紧说,还能不能治好?马不换抓着头发说,你来得有点晚了。五福觉得事情不妙了,追问说,到底是啥意思?马不换看着瘦得像根干柴的五福,叹了口气说,你回家去吧,有好吃的就吃,有好喝的就喝,千万不要舍不得。

五福的额头上立即冒出一层汗珠子,他惊惶地说,我得的到底是什么病?马不换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回家去吧。五福不走,他觉得两条腿像树桩子,简直迈不动了,他拉着马不换,说你要不把病情告诉我,我今天就不走了。马不换有些为难了,他说,你看你这人。五福固执地说,你赶紧告诉我呀,就算活不成了,你也不能让我糊里糊涂地死嘛。

这时,五福的婆娘也赶来了。她眼巴巴地看着马不换。马不换给她说,你先把他扶回家去,让他好好休息,别太劳累了。婆娘扶着五福要走,可五福把她推开了。五福拉着马不换的手说,马医生呀,你就告诉我吧,你说,我的病到底还能不能治?马不换说,你先回去,我给你婆娘说。五福板着脸说,你要不说,我就不走了。马不换瞪着眼说,你这人咋不讲理呢?

五福坐在门槛上说,你要不说,我就坐在这里,看你怎么做生意。马不换的脸色很不好看,说你简直比鬼还难缠。五福说,我有的是时间,我跟你耗定了。马不换急了,说哎呀,算我怕你了。五福站起来,紧紧地盯着他。马不换让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他磨蹭半天,慢吞吞地说,你得的是胃癌。五福着急地说,彻底没治了?马不换摇了摇头说,已经晚期了。五福身子摇晃几下,要不是婆娘及时把他扶住,差点就倒下去了。

五福的婆娘可怜兮兮地看着马不换,说马医生,你一定要把他治好,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往后也没法子活了。马不换说,要是早来,也许还有办法。五福的婆娘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就要哭了。马不换挥着手说,回去吧,尽量顺着他,他想吃啥就给他做,就算他想吃龙肉,你也设法子给他弄来。

五福在婆娘的挽扶下慢慢往回走。没走几步,五福忽然又跑回来了,带着哭腔说,马医生,我真得了胃癌?马不换说,我碰到过这种情况,我敢打包票。五福说,真没法子治了?马不换拍拍他的肩膀,叹着气说,命由天定啊。

五福说,你是医生,你就实话告诉我,我究竟还能活多久?马不换说,这个不好说。五福说,你估计。马不换安慰说,你尽量不要有心理负担,不要自己吓唬自己,你应该还有两三个月的活法。五福说,只有两三个月?马不换蛮有把握地说,顶多三个月。五福绝望了,他抬头看天,天空显得无比高远。他不知道咋会这样,也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五福跟着婆娘开始回家。他们走得很慢。婆娘挽着五福。五福走得慢她就走得慢。来的时候,五福跑得很快,但这会儿,他好像忽然变成一个老者,苍老得快要迈不动步子了。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五福又看到山坡上那棵树了。山坡上只有那棵树,它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树上光秃秃的,也不晓得是活着还是死了。

五福坐在屋檐下,眉头皱成个核桃。他就像尊泥菩萨似的坐在那里,整整坐了一个上午。他看着沟底。有一条路从沟底爬出来。偶尔会有人从路上走过。有人走过的时候,能够看到他们的身影,但看不清他们的具体模样。好像他们肩膀上扛着的不是脑袋,而是树疙瘩。他们的眉眼,就是树疙瘩上的几个疤痕。

风从远处奔来,卷着一些灰尘,扑到他的脸上,身上。五福没有动,他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想到自己就快死了,他就不想动了。他坐在那里,双手托着下巴,眼鼓鼓地看着前方。他看到有人背着东西从沟底冒出来,开始的时候,那个人像只蚂蚁,等走近了,五福看才发现那是他的婆娘。往常,这个时候五福都跟着婆娘下地干活。当知道自己得到胃癌后,他就不想再下地了。婆娘是个知冷知热的女人,她看到五福病歪歪的样子,也不说啥,就一个人扛着锄头出门去了。

过了一会儿。婆娘终于走到门口了。她背着一箩洋芋,手里还提着锄头。她看到五福,就惊叫一声说,你咋还坐在这里?五福说,我想坐在这里。婆娘说,你是不是连脑袋也坏了?五福瞅了婆娘一眼,没有说话。婆娘嘀咕说,也不晓得你要坐到什么时候。这么说着,她就背着洋芋走进厢房去了。她走到屋里,背箩一歪,洋芋就倒出来了。那些结实的洋芋滚得满屋子都是。她扭动着腰肢,熟练地把身子从背带里取出来,然后放下锄头往外走。

她走到五福的面前,说还有几块地的洋芋没挖,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挖完。五福看到汗水从婆娘的额颅上淌下来,在脸上拉出几条泥沟。她的脸上满是尘土,所以汗水才拉出几条泥沟。五福说,我不管,种庄稼的事情,不要再跟我说。婆娘说,你煮饭了没有?五福说,我没煮饭,我现在没心情。

婆娘很不高兴地说,我在地里干了半天,累得只有半条命了,可你倒好,连饭都不煮。五福说,我得了胃癌。婆娘说,煮饭不费力气,你顺手就煮了。五福说,有说话的功夫,你自己就煮了。婆娘说,你一病就变成老祖宗了。五福不耐烦地说,我不想说话,这会儿,我啥都不想说。婆娘说,你不说话你干啥?五福说,我啥也不干,我就这么坐着。婆娘气呼呼地说,好嘛,那你坐着,看你坐到什么时候。

五福感到胸口像堵塞着什么东西,让他差点喘不气来了。晓得自己的病情后,他就有这种感觉。甚至连晚上也睡不安稳,他害怕自己闭上眼睛,第二天就醒不过来了。五福那么坐了一会儿,婆娘就喊他吃饭了。五福慢吞吞地站起来,他走进屋,往桌子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他说,天天吃酸菜红豆汤。婆娘有些惊诧了,在黔西北,家家都吃酸菜红豆汤。他们一辈子都吃这种东西。

五福看婆娘瞪着眼,就烦躁地说,你别这么看我,这么看着我不舒服。婆娘说,以前都吃酸菜红豆汤。五福说,你就会做这种东西。婆娘委屈地说,还有腊肉。五福说,我今天不想吃腊肉。婆娘说,那你想吃啥?五福说,你去宰只鸡,很久没吃鸡了。婆娘嘟着嘴说,不过年不过节的,你说你要吃鸡。五福说,我就想吃鸡。婆娘不乐意地说,你看你。五福挥着手说,赶紧,你赶紧去。婆娘是个听话的女人,尽管她很不情愿,但她还是捉鸡去了。她把几只鸡追得惊惶逃窜。

五福重新回到屋檐下坐着。泥土被太阳晒出一种特别的味道。那种味道直往他的鼻孔里钻。几只鸡本来在场坝里寻找食物,没想到有人突然袭击。它们扇着翅膀,摇着屁股逃命。场坝上飘荡着灰尘。一片鸡毛还飞到五福的肩膀上。五福懒得动弹。这个时候,不消说灰尘,就算天上下刀子他都不想挪动半步。天气有点热,苍蝇在门口飞来飞去。那些苍蝇不时落到五福的脸上,脖子上,让他感到痒痒。五福懒得驱赶它们,他只是晃一下身子,把苍蝇吓走。五福看到一只苍蝇钻到他的指头缝里,他用力一夹,就把那只苍蝇夹成肉饼了。五福把手指头在墙壁上蹭了几下,然后开始等待第二只苍蝇。

就在五福弄死第四只苍蝇的时候,婆娘终于把鸡煮熟了。五福也不拿碗,直接把手伸到锅里,抓起一只鸡腿就啃。婆娘说,啧啧,手脏兮兮的。鸡腿太烫了,五福鼓着嘴吹气,呼呼呼呼。婆娘说,先去洗手。五福说,横竖都要死了,怕个球。他的嘴飞快地动了几下,就把半只鸡腿送进肚子了。婆娘说,你慢慢吃,没人跟你争。五福抹着油腻腻的嘴说,嗷,日他娘的,这鸡肉真好吃!

婆娘说,前几天你说吃不下饭,现在胃口又好了。五福说,前两天胸口堵着淤血,吐出来就舒畅了。婆娘说,看你的样子根本不像个病人。五福说,我就喜欢吃鸡肉,哎,我说,往后你天天给我煮鸡吃。婆娘说,照你这个样子,不消几天,鸡都让你吃光了。五福说,吃光了就买,我天天吃,我要把整个迎春社的鸡统统吃光。

吃完饭,五福就坐到屋檐下面了。婆娘说,你这人,怎么又坐在那里去了?五福说,屋里太闷,我喜欢坐在屋檐下。婆娘说,要是闷你就到处走走。五福说,我不想走,我就坐在这里。婆娘说,我看你是生根在这里了。五福说,我在看坟地。婆娘歪着脖子看他。婆娘发现男人连续几天说话都不正常,她不清楚是不是快死的人都这么说话。五福看着前面说,我死了就埋在对面的山坡上,就埋在那棵树下。婆娘张着嘴,往他的脸上看,她看到五福的嘴角边粘着一粒饭。

婆娘没陪他说疯话。她先收拾碗筷,然后弯着腰搬猪圈门口的石盆。猪吃东西总不安稳,它们把石盆拱来拱去,眼看就把石盆拱到场坝中央了。她搬得脸红脖子粗,但石盆太重了,硬是纹丝不动。婆娘喘着气,冲五福说,你过来搭把手。五福说,我懒得动。婆娘说,我一个人搬不动。五福说,搬不动你就别搬了。婆娘不满地说,哎呀,你听你说这话。

五福说,我生病了,我得胃癌了。婆娘忍不住说,你现在还没死。五福说,但很快就要死了。媳妇说,只要你还没死,你就得干活,你不能像个祖宗似的天天坐在家里。五福说,你的心肠比蛇还毒。婆娘气鼓鼓地说,就搬一个石盆,又不是让你背山。五福说,我看你是手闲鸡巴痒,石盆在那里好端端的,你偏偏要搬它。婆娘跺着脚说,你不搬算了,这个家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五福不再理会婆娘,他继续看着山坡上那棵树。他觉得那是个好地方,埋在那里,不远,风景也好。

婆娘搬不动石盆,她就不搬了。她弯腰打扫场坝。红豆晒干了。她打算趁着天晴,把红豆打掉。她扫得很仔细。她做事总是这么仔细。她拿着扫帚,把场坝扫得尘土飞扬,要是不把场坝扫干净,泥沙就会渗进红豆里去。天上蓝幽幽的,啥也没有,看起来像块瓦片。

五福眯着眼睛看前方。周围飘荡着灰尘,所以他只得眯着眼睛。他想,以后自己埋在山坡上,恰好对着现在的房子,什么人进出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忽然,五福想起了什么。他站起来,蓦然朝婆娘扑去。

那时,婆娘正在专心扫地。她没想到五福会忽然朝自己冲来。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扑倒在地上了。她叫着说,哎呀,你干啥,你发啥神经呀?五福抓住婆娘的头发,挥起拳头就打。婆娘挣扎说,五福呀,你是不是疯了,你赶紧让我起来。五福咬牙切齿地说,老子今天把你打死算了。婆娘护着脸说,我又没招惹你,好端端的你打我干啥?五福恨恨地说,我就要打,不收拾你这个臭女人,我咽不下这口气。

婆娘蹬着腿说,哎呀,你不是人,你赶紧放开我啊。五福没有放手,他左一拳右一拳,把婆娘打得鬼哭狼嚎。婆娘叫着说,呀,呀呀,呀呀呀。五福越想越生气,他真想把婆娘打死算了。当他停手的时候,婆娘已经变成了另一个模样,脸上肿乎乎的,看起来像个胖子。五福站起来,他觉得很不甘心,于是又往婆娘肚子上踹了两脚。

婆娘痛苦地捂着肚子,像条虫子似的在地上扭着。她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挣扎起来。她泪滚滚地走到五福的面前,说你还不如把我打死算了。五福眼角往上一挑,说你再啰嗦,老子就成全你。婆娘本想跟五福吵一架的,但她晓得男人的脾气,既然这么说,他肯定就会这么做。她说,做事要有个道理。

五福噌地站起来了,他沉着脸说,你对不起我,给我戴绿帽子,就该让你吃点苦头。婆娘的嗓音一下子提高了,她愤愤地说,你说啥鬼话,我啥时候对不起你了?五福红着眼说,我要是死了,你肯定会找野男人。婆娘说,你这是屁话呢。五福越想越生气,说你早晚要嫁人的,到时候,你不仅给我戴绿帽子,还会把我的家产卷走。

婆娘伤心地说,你简直疯掉了。五福跳起脚说,我没疯,我死后,我就不信你会甘心守寡。婆娘抹着泪说,自从生病后,你天天像个地主似的坐着,家里重活轻活,统统落到我的头上,我受点累也就不说了,你偏偏还要胡搅蛮缠,照这样下去,我就是没病,也让你折磨死了。五福说,我想想就来气。婆娘说,你干脆把我也弄死,我死掉你就省心了。五福朝地上啐了一口,说我看你就是皮痒!

五福连续吃了几天鸡肉,他终于吃腻了。他不再吃鸡肉了,但他把家里的食物统统拿出来,让婆娘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婆娘心疼地说,这个家早晚要让你败光。五福说,我就想在死前把它败光。婆娘说,你这么做要遭天谴的。五福不屑地说,老子横竖都要死球了,还有啥好怕的?婆娘说,没见过你这种人。

五福就像过年一样,天天吃好东西。吃完,他就背着手在场坝里走来走去,走累了他就坐在门槛上。他喜欢坐在门槛上。他觉得日子过得有些无聊,他想找点什么事做。他绞尽脑汁地想。终于有一天,他的脑子里冒出一个主意。他对那个主意激动不已。他拍着巴掌对婆娘说,你赶紧准备酒菜。婆娘说,刚吃完东西,你又饿了?五福说,我不饿,我先前吃了几大碗。婆娘说,那你让准备酒菜。

五福说,我想请客吃饭。婆娘问他请谁?五福挥着手说,只要是迎春社的人,我统统请。婆娘张着眼窝说,你还想娶个媳妇?五福说,看你说的。婆娘说,你不娶媳妇,你请全村人吃饭。五福说,我想办一场丧事,趁现在活着,我要给自己操办一场丧事。因为兴奋,五福脸都红了,就像喝了半瓶烈酒。

婆娘张大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五福催促说,你赶紧去买酒。婆娘终于把两片嘴唇合上了,她说,你真想这么干?五福说,当然,我不仅要办,还要把这场丧事办得轰轰烈烈。婆娘就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看着他的脸说,没你这么搞的。五福说,我偏要这么搞。婆娘说,从来没听说过活人给自己操办丧事。五福搓着手,兴冲冲地说,所以我才要好好办一场。婆娘叫了一声说,嗷,你就折腾嘛。

五福的婆娘出门去了。她跑到曹明清的杂货店,买了很多酒。曹明清问她买这么多酒干啥?五福的婆娘扭头朝周围看了看,红着脸说,家里要办酒席。曹明清问她家要干啥?五福的婆娘低着嗓音说,五福要给自己办一场丧事。曹明清吓了一跳,说他真要给自己办丧事?五福的婆娘说,就是,没他这么干的,从来没听过这种事。

曹明清觉得事情有点稀奇了,赶紧说,啥时候办,时间选好没有?五福的婆娘说,估计也就这两天吧。曹明清说,噢,想不到他会这么搞。五福的婆娘叹着气说,他现在像变了个人。曹明清摇着头说,真想不到。五福的婆娘说,很多事情都想不到。曹明清说,简直是鬼摸脑壳了。五福的婆娘说,我要是不听他的,肯定要被他揍个半死。曹明清还想打听些具体的事情,但五福的婆娘提着酒,匆匆忙忙地走了。

五福的婆娘走后,曹明清就把店门关上了。他像只憋不住蛋的母鸡,急匆匆地走着,差点就小跑起来了。在半路碰到村民,他就神秘兮兮地说,你们听说没有?那些村民眨着眼睛说,听说啥了?曹明清拍着大腿说,哎呀,这么大的事你们居然还不晓得。那些村民来兴致了,追问说,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事,你赶紧说。

曹明清激动地说,五福要给自己操办丧事哩。村民们都有些吃惊了,说哎呀,还有这种事?曹明清说,刚才五福的婆娘到我的店里来买酒,她亲口说的。村民们觉得事情变得有意思了,他们说,啧啧。曹明清说,我活了几十年,从来没听说过这种好玩的事。村民说,啧啧,这种事谁都没听过。

村民们好像听到天下最稀奇的事情,全都两眼放光。后来,他们就散开了。这些村民不是急着去地里干活,而是忙着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他们就像信鸽一样,逢人就说。没过多久,事情就传遍了这个叫迎春社的村庄。

婆娘提着酒回到家,看到五福在收拾屋子。他要大办一场,所以他收拾屋子。他把墙根角的破椅子扛出来扔掉,还把门背后的几只破鞋收起来。婆娘把酒放在桌子上,伤心地说,你倒好,两眼一闭就清静了,我不晓得往后还怎么出门。五福说,这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情。婆娘说,你就会说。

五福现在心情很好。心情好的时候,他就不想跟婆娘吵架,他用手叉着腰说,我就要给自己办后事。婆娘说,我看你发神经。五福觉得婆娘有点愚蠢,他说,趁我活着,自己把丧事办了,你要省很多事哩,这点道理你都不懂?婆娘说,你这是瞎整。五福说,哪天我咽气了,你找几个人,把我抬到山上埋掉就行了,根本用不着操心了。婆娘说,你这么弄下去,我早晚要疯掉。五福说,我不跟你磨嘴皮了,我还忙着顺屋子哩。五福指使婆娘去地里弄菜,婆娘刚走两步,又让他叫住了。五福吩咐说,你记得多弄点菜,到时候不够吃,那就麻烦了。

那天,很多人都来吊唁五福。迎春社的人都喜欢凑热闹,就算看到两条狗咬架,他们也会站在旁边鼓掌。何况,是这种古怪的事;更何况,还有人招待吃饭喝酒。大家都不愿错过这种有趣的事情,也不愿意错过一顿免费的晚饭,所以差不多全村人都赶来了。

他们按照风俗,有的提着烟酒,有的提着纸钱和香,还有的提着鞭炮……甚至,还有人扛来几个花圈。他们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纷纷朝五福家走来。五福穿着崭新衣裳,站在门口迎接宾客。他站在门口,招呼一拨又一拨的客人。

五福看着这场属于自己的丧事,激动得要命。他找不到表达心情的好法子,就背着手,在门口走来走去。当远亲近邻把礼物塞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客气地说,哎呀,这么来就行了嘛,咋还带这么多东西。亲戚朋友就说,这是应该的。五福说,让你们破费了。亲戚朋友说,你看你,要说这话,可就真的见外了。五福说,你们到屋里坐,快到屋里去坐。

亲戚朋友没有马上进屋,他们满脸沉痛地说,想不到呀。五福说,就是,这种事谁都想不到。亲朋好友说,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啥都莫想。五福点头说,已经不想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想啥都没用了。亲戚朋友说,你就尽管放心地走吧,家里有啥长短,我们会帮着照应的。五福紧紧握着他们的手,说往后的事情,就仰仗大家了。他们安慰五福几句,然后进屋去了。他们各自找杯子泡茶,茶水有助于消化,他们准备先把肚子腾出来,晚上好好吃一顿

五福家热闹极了,场面简直比他娶媳妇的时候还要壮观些。五福很高兴,他对这场丧事很满意。他觉得实在太风光了。他一会儿招呼客人,一会又跑进厨房,吩咐几个帮忙做饭的女人,让她们抓紧时间,不要耽搁晚上的酒席。五福忙坏了,他从来没这么忙过。

五福刚刚从厨房钻出来,就看到村长曹树林远远走来了。曹树林甩着手,走得很有架势。他是村长,所以他走路总这么有架势。五福赶紧跑过去说,村长,你也来了?曹树林说,呃,来看看。五福说,这么忙,没想到你还亲自过来。曹树林说,不管多忙,总要来看看你嘛。五福热泪滚滚说,你快到屋里坐,晚饭就快做好了。

曹树林拍着他的肩膀,亲切地说,五福呀,碰到这种事情,你要想开。五福说,开头那几天,我难受得饭都吃不下去,现在好了,已经想透彻了,死就死嘛,早死早投生。曹树林赞许地说,嗯,就该这样子,就算只活一天,也不能让人看扁。五福点头说,就是,死也要死得硬气。曹树林说,往后村里有啥扶贫救济之类的好事,我肯定会优先照顾你家的。

五福觉得曹树林太好了。五福把曹树林请到屋里,亲自给他端茶倒水。五福说,村长,有你这句话,我也闭得上眼了。曹树林体贴地说,啥都不说了,你应该做的,就是把接下来的日子过好。五福说,村长,让你操心了。曹树林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说呃,你忙,客人多,你就忙去,不要管我。

看到家里挤满人,五福鼻尖隐隐发酸,他感动得快要哭了。他没想到,自己都快死了,还会有这么多人关心。特别是曹树林,他是村里的最高领导,居然也抽空跑来给自己送行。五福激动得像个孩子,不停地在场坝里走来走去。

这天,五福幸福得差点昏过去了,他恨不得多办几场这样的丧事。傍晚的时候,客人吃过饭,抹着嘴,逐渐散去。临走前,他们纷纷跑来跟五福告别。有人说,五福呀,你走好。五福感动得直点头。有人说,你就安心走吧,逢年过节,我们会给你烧纸的。五福有点哽咽了。

还有人搂着他说,五福呀,我们会永远记得你的。五福说,我也会永远记得你们。五福的话把大家吓了一跳,他们摆着手说,我们记得你就行了。五福送他们出门。他很舍不得大家,他从来没种感觉。看着亲戚和邻居消失在夜色里,他难受得要命。

最后,客人统统走光了。婆娘弯着腰打扫屋子。地上扔满垃圾,所以她打扫屋子。她边扫地边埋怨说,好端端的,你偏要办这么一场。五福说,我就想这么搞。婆娘说,现在你心够了。五福满意地说,该来的都来了,连村长都来了。婆娘气鼓鼓地说,他们吃完饭就走了。五福说,做这种事,总要招待大家吃饭。婆娘说,家里的钱都让你败光了。

五福觉得婆娘有点小肚鸡肠,这让他很看不起。五福看着家里那些堆得像山样的礼物,他得意极了。人可不是啥时候都能这么得意的。他快要死了,还有这么多人来给他送行。临死前能够看到这种场面,他感到心满意足了。这种风光不是每个死者都能享受的,但他确实享受到了。这很重要。

五福回想着那些前来吊唁的客人。忽然,他朝后脑勺拍了一下,然后就叫起来了。婆娘说,你叫啥,是不是见鬼了?五福说,我想起来了,曹贵三和曹明义没来。婆娘说,我没注意。五福埋怨说,这么重要的事情,你说你没注意。婆娘说,我在厨房里累得腰都快断了,我顾不上这些。五福仔细想了想,很有把握地说,这两家人确实没来。婆娘扫完地了,她捶着背,满不在乎地说,没来就没来。

五福瞪着眼说,大家都是一个村的,还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这种关系,他们咋能够不来嘛。婆娘说,也许他们家里有事脱不开身。五福愤愤地说,这种事情,再忙都应该抽时间来。婆娘不说话了,她站在墙边,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水。

五福的心里像塞着一团野草,毛躁躁的,他皱着眉头说,你总用袖子擦汗。婆娘说,我出汗水了。五福说,出汗水了你洗脸去,你总用袖子擦。婆娘说,咦,你这人。五福说,你的这些习惯总是改不掉。婆娘说,看你这话说的,我用袖子擦汗,你让我改掉。五福说,你就会嘴硬。

婆娘说,我晓得你看不惯我,你横竖看不惯我。五福说,我没这么说。婆娘说,你没明说,但我听出来了。五福说,我没看不惯你,鬼才看不惯你。婆娘说,你还不承认。五福恨不得找针线把婆娘的嘴严严实实地缝起来,他说,你说是就是,我看到你就泼烦。婆娘说,我就晓得,你巴不得我死在你的前面。五福冒火地说,我现在就想一巴掌拍死你。婆娘盯着他看了一眼,生气地出门去了。

晚上,五福跟婆娘睡在一起。尽管他们先前吵了几句,但躺到床上气就消了。两口子总是这样,床头打架床尾和。婆娘像条蛇似的往五福的怀里钻。女人都这样,睡到床铺上就喜欢往男人的怀里钻。婆娘伸手在黑暗里抚摸五福。她先摸五福的脸,接着摸的是脖子,再往下划,她摸的是胸膛和肚皮,再接着,她就摸到下面去了。她摸得很温柔。

突然,五福恨恨地说,狗日的。婆娘吓了一跳,说好端端的,你骂我干啥?五福说,我没骂你。婆娘说,我听到了。五福说,我骂的是曹贵三和曹明义,这两个狗日的今天没来。婆娘不满地说,你看你,也不看看时候。

婆娘又摸上了。她总是这样抚摸五福。她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然后,就翻起身子,爬到五福的身上去了。她把五福当成一匹野马,骑着他在辽阔的草原上尽情奔驰。她跑过山坡,跑过洼地,眼看就要奔到目的地了。

就在紧要关头,五福的嘴里忽然冒出一句话,他说,我要找这两个狗日的算账。婆娘差点从马背跌下来了,她问五福说啥?五福说,我不能这样白白放过他们。婆娘喘着气说,这种时候,你还记着这些事。五福咬牙切齿地说,我想好了,明天就去找他们。婆娘从五福的身上滑下来,气呼呼地说,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她越想越气。她愤恨地蹬了一下被子,然后就把身体扭开了。

五福睁着眼睛躺在床铺上。周围黑乎乎的。晚上总是这么黑乎乎的。五福睡不安稳。想到有人没来吊唁自己,他就感到心里乱糟糟的。他想不通,这些人为啥不来参加他的丧事。就说曹贵三,半年前他修房子,五福还去帮过几天。为了帮曹贵三扛楼枕,他把肩膀都蹭破了,过了好些天还火辣辣的疼。还有曹明义,每次看到他,五福都会远远就和他打招呼,还会客气地把烟递过去。可就是这么两个人,居然不来给他送行。五福越想越冒火,他觉得这两个狗东西根本不记情。

五福就那么眼睁睁地躺在床上。他的肚子里满是怒火,他睡不着,他只能那么躺在床上。五福不时扭头往窗口看。他晓得只要窗口发白,天就亮了。这会儿,窗口还是黑糊糊的,像刷了一层墨水。在五福的强烈盼望之下,终于有光线从窗口慢慢照射进来。

婆娘披头散发地起来后,看到五福眼鼓鼓地躺在床上。她有些吃惊了,说你搞啥名堂?五福说,我睡不着。婆娘看到他的两只眼睛红得像鸡屁股,她问五福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五福摇摇头说,我好得很。婆娘说,那你不睡觉。五福翻起身子,坐在床沿上说,我在想曹贵三和曹明义这两个狗杂种。婆娘张着眼窝说,你不睡觉你想他们。五福咬着牙说,既然他们不仁,就不能怨我不义了。

婆娘说,你还能把他们咬了?五福说,我要去找他们。这么说着,五福就伸脚找鞋子。终于找到了,他的几个脚指头一动,脚就钻进去了。五福穿鞋时总不套鞋后跟。他就那么拖着两只破鞋,叭嗒叭嗒地往外走。婆娘说,好端端的,你这是找事哩。五福没理会婆娘,他甚至没顾上洗脸,他就那么出门去了。婆娘追过去,在后面大声喊:你这是没事找事哩。

五福最先去的是曹明义家。他钻进屋子,看到曹明义正和婆娘娃娃坐在桌子边吃饭。曹明义说,五福,吃饭。五福摇头说,我不吃。曹明义说,那你坐。五福看了看板凳,他没坐。曹明义正吃得畅快,他嚼着嘴里的东西说,五福,你有事?五福说,我办了一场酒席。曹明义说,你这么搞新鲜。五福说,昨天我没看到你。曹明义红着脸说,呃,时间不凑巧哩,娃他舅舅结婚,我们全家都去了。五福说,我要是死掉,恐怕抬丧的人都找不到了。曹明义尴尬地说,看你说的。

五福忽然往桌上的饭菜吐了一泡口水。曹明义全家都抬着头看他。五福又吐了一口。曹明义眨着眼说,你这是啥意思?五福抹着嘴说,加点佐料。曹明义觉得五福的脸有些脏,他想把手里的碗扣在那张脏脸上,他说,五福,你不要以为我们好欺负。五福往每个碗里都吐了一口,他吐得很均匀。他想,只要曹明义站起来,他就跟曹明义打一架。曹明义好像识破他的诡计,愤怒地瞪着眼,可他没站起来。五福朝他笑了一下,然后大摇大摆地往外走。走到门口,他才听到曹明义开始咒骂。

接着,五福又去曹贵三家。那时候,曹贵三正站在院落里看他的粮食。他家的墙壁上挂着很多包谷,还有辣椒、大蒜和红豆之类的东西。他在院落里看着它们。今年的收成好,他觉得很满意。五福走进去的时候,曹贵三还仰着脖子在那里看他家的粮食。五福也站在他的旁边,抬着脑袋张望。

曹贵三以为五福是去串门,他说,好多年没这种收成了。五福不说话,他正盘算着接下来怎么做。曹贵三说,早晓得能有这么好的收成,我就该多种点。五福歪着脖子在地上找东西。曹贵三说,你看那串包谷,长得多攒,多结实,我打算留来做种哩。曹贵三不知道会发生后来的事,所以他仍然沉醉在自己的幸福里。

五福终于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了。那是一把镛刀。刀口白森森的,看起来很锋利,刀把油光水滑,显然有些年头了。五福弯腰把镰刀捡起来,走过去就割,墙壁上挂着的庄稼哗啦哗啦地掉到地上。曹贵三叫了一声说,哎呀,你这是干啥?五福没理,他拿着镰刀割得起劲。曹贵三说,哎,我说,你到底干啥?五福挥着镰刀一抹,一串包谷就掉下来了。包谷棒子滚得到处都是。曹贵三慌神了,说你赶紧住手。他冲过去想拉住五福。

五福蓦然回过头,狠狠地瞪着他。曹贵三吓了一跳,看到五福正紧紧握着镰刀,他感到身上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他说,五福,做人要讲道理。五福回过头,继续割墙壁上的东西。没几下,他就把庄稼统统弄到地上了。院子里凌乱得像进了土匪。五福扔掉镰刀,拍着手往外走。曹贵三想拦,但看着五福的脸色,他就放弃心里的打算了。他在朝五福喊着说,哎,我说,就算得胃癌也不能这么霸道,总该讲点道理吧?

五福买了一本黄历。他每天都要抱着黄历看看。眼看三个月的时间越来越近,他有些慌张了。婆娘看不出他的心思,说你整天抱着这么个东西。五福说,我的死期就要到了。开始几天,婆娘也跟着紧张,但渐渐她就不担心了,她说,噢,到就到了。五福说,听你这话音,你希望我早点死。婆娘说,看你说的。

五福说,你就是巴不得我早点死。婆娘说,我没这么想,我只是觉得马不换的话未必就准。五福悲哀地说,去年马不换给曹明亮的爹看病,说他最多活半个月,曹明亮的爹果然半个月就死掉了。婆娘安慰说,他是瞎猫碰到死耗子了。五福说,他是医生,你说他瞎猫碰死耗子。婆娘说,我觉得他的话信不过。

五福蹲在墙根角,用手在地上抠着什么。后来,婆娘看到了。婆娘惊呼一声说,你抠墙?五福不说话,他埋着头。婆娘慌张了,说你的手指头抠出血了。五福说,不抠我心里难受。婆娘说,再抠下去,你的指头就断了。五福说,人都死了,管它断不断。婆娘扑过来,拉着五福,说你不能这么糟蹋自己。五福伸着几根血糊糊的手指着,绝望地说,要是现在能死,我也就省心了,偏偏这么不死不活地吊着。

婆娘心疼地找来布条子,给他包扎指头。五福说,我已经几天没睡着了。婆娘说,我看你就是自己吓自己。五福说,日他娘的,天天提心吊胆。婆娘说,依我看,你就啥都别想。五福红着眼说,我没法子不想,我觉得自己只剩半条命了。婆娘以为五福要哭,可他没有。他只是泪滚滚地站在那里。

五福的指甲裂开了,几根指头血肉糊糊的。布条不够用,婆娘进屋去找。她翻开抽屉找了半天,啥也没找到。后来她就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衣裳,她从衣裳上撕下长长的两条布,她想就算五福多伤几根指头也够用了。她拿着布条走出来,却没看到五福的影子。五福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她说,咦,这个五福,怎么转眼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五福顺着门口的小路往前走。想到自己快要死了,他就心里犯堵。他想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掉,应该趁活着,赶紧去跟大家道个别。他这么想,就这么做了。他连手指都顾不上,在婆娘进屋找布的时候跑出来了。

五福出门碰到的第一个人是曹明清。那时候,曹明清正蹲在他的杂货店门口晒太阳。他看到五福,就远远喊了一声,他说,五福,你干啥去?五福说,随便走走。曹明清说,噢。五福问他生意咋样?曹明清说,没啥生意。五福说,这种鬼天气,热烘烘的。曹明清给他递烟,说过来抽一支。

五福接过烟,蹲在他的旁边。曹明清说,这是好烟,乡政府的干部前两天来看山林,我给他们带路,他们给几根烟,我当时没抽,我把烟夹在耳朵上了。五福把烟放在鼻子边,使劲嗅了几下,他没嗅出啥特别的味道来。曹明清说,你点上试试。

五福点着烟,重重抽了几口。曹明清看着他,得意地说,味道咋样?五福说,噢。曹明清很不满意地说,我问你味道咋样,你说噢。五福抖掉烟灰,说,我想跟你说几句话。曹明清说,你说,有事你尽管说。五福把烟塞到嘴里抽两口,说我要走了。曹明清说,去哪里?五福说,去阴间,我得了胃癌,我就要死了,听说人死后都要去阴间。曹明清往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好像这时候了才想起五福得癌症的事情。五福伤感地说,趁现在还能走动,我来跟你们打个招呼。

曹明清说,你要想开点。五福说,我已经想开了。曹明清说,想开就好了。五福说,但我心里总是毛毛躁躁的。曹明清说,你看你,刚刚还说想开了。五福说,有些事由不得自己。曹明清说,没啥好想的,人早晚要死,早死晚死都是一个样。五福说,要是你得了胃癌,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曹明清说,我啥时候都会这么说,两眼一闭,就当睡觉。五福说,你说得轻巧。

曹明清说,其实,死掉也许比活着好。五福说,看你说的。曹明清往他身边凑了凑,推断说,你想呀,要是死掉不好,为啥大家都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从来没看到谁活过来。五福说,阴间没有回头路。曹明清说,你清楚?五福摇头说,看你说的,我又没死过,我咋会清楚嘛。曹明清拍着大腿说,那就是了嘛,死掉也许不是坏事。五福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然后,他们就不说话了。他们像两只蛤蟆似的蹲在那里晒太阳。阳光炎热,烤得他们浑身软绵绵的。他们喜欢这种感觉。他们觉得这样舒服。啥都不干,就蹲在门口晒太阳,要是过去,这该是地主过的日子。

五福感到鼻子有些痒痒,像进了几只小虫子。他用没受伤那只手去抠鼻子,他把小指头伸进鼻孔里挖着。一会儿,他挖出一团黑糊糊的东西。他弯着指头,把那团脏东西弹出去,他在地上蹭着指头说,我晓得你的事。曹明清问什么事?五福说,就是前年你和曹贵三吵架的事。曹明清说,噢,这事大家都晓得,曹贵三狗日的不是个东西,砍了我家两根松树,好端端的他砍我家两根松树。

五福说,那天晚上我家猪拱开圈门跑了。曹明清不明白他说这事干啥,他说,噢。五福说,你晓得我家的猪跑了?曹明清说,我不晓得,我管你家的猪干啥。五福说,那你说噢。曹明清说,你说这事,我就顺口答应。五福说,我晚上出来找猪,看到你放火烧曹贵三家的厢房。

曹明清吓得脸都白了,前年他跟曹贵三闹矛盾,愤怒之下,他跑去放火烧曹贵三家屋后的草垛,没想到风大,把曹贵三家的厢房也点着了。如果不是曹贵三及时发现,鬼吼狼叫地喊人救火,恐怕房子就被烧光了。曹明清没想到五福居然提起这件事,他慌张地扭头到处看。周围静悄悄的,半个人影子都没有。

曹明清擦着额头上的细汗说,饭可以乱吃,但话不能乱说。五福说,我没乱说,我当时就在他家的竹林边,我看得清清楚楚。曹明清惶恐地说,这种事不能说出去的。五福安慰说,你就放宽心吧,我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我死了,这个秘密就跟着我进棺材了。

曹明清拉着五福,非要去他家吃饭。五福说,我没时间,我还要去跟大家道别。曹明清央求说,我这就让婆娘做饭,你多少吃点再走。五福说,饭不吃了,真的没时间。曹明清可怜巴巴地说,你不吃我不安心。五福拍着胸口保证说,你尽管放心嘛,我肯定不会走漏半点风声,要说我早就说了,也等不到现在了。曹明清跑进店里,拿出两包烟往五福的手里塞,说,这个你拿着抽。五福推让说,你跟我还客气啥嘛?曹明清跺着脚说,你要是不把这烟收下,我就跟你急。五福说,咦,你看你。

五福继续往前走。他的口袋里,装着曹明清的两包烟。想到曹明清惊惶的样子,他就有些好笑。就算看到村长曹树林,曹明清也不会怕成这个样子,可他顺口说了这么个事,曹明清就被唬住了。就像蛇被拿住七寸,丝毫不能动弹了。这时候,五福心里已经不再烦躁了,他无端感到心平气顺。他喜欢这种熨帖的感觉。

五福碰到的第二个人是王金富。王金富正弯着腰在他家的自留地边做着什么。五福说,金富,你干啥?王金富说,我在插树。五福问他插什么树?王金富说,我在插柳树。五福朝天上看了一眼,太阳热滚滚的,像个火球。他说,这种天气能够插活?王金富说,柳树生命旺,啥时候都插得活。五福说,你不该在自留地边种树,会影响庄稼。王金富抹了一把汗说,没事,我插远点就行了。

五福招着手说,金富,你过来,我跟你说说话。王金富把一根柳树桩子深深地插进去,然后说,你说,我听着,我又不用耳朵插树。五福说,我要死了。王金富正要伸手拿第二根,听到这话他就停住了,他扭过头说,死后投个好人家。五福说,这种事由不得自己。王金富说,那你就找点关系。五福说,人生地不熟哩。

王金富干脆扔掉手里的树桩子,走到五福的旁边,安慰说,你给阎王送点东西,你送了东西,他肯定会给你安排个好去处。五福叹着气说,鬼晓得他是不是个清官。王金富拍着手上的泥说,看你说的,谁不想贪点便宜呀。五福说,不管球了,成啥算啥。王金富说,不能掉以轻心,这种事关系到你的下辈子哩。

他们说了几句闲话。然后,五福说,这些年,我都帮你保守一个秘密。王金富笑嘻嘻地说,看你,我还能有啥秘密。五福说,有哩,有件事一直装在我的肚子里,我始终没有说出去。王金富坐在路边的草地上,他正在脱鞋。他感到里面有泥土,所以他脱鞋。他一边脱鞋一边说,你说嘛,你尽管说,我能有啥秘密呀。他在倒鞋里的东西。他听到泥土掉进草丛的声音。

五福说,你跟曹明理的媳妇在村南的山沟里乱搞,让我看到了。王金富来不及穿鞋,光着脚板噌地站起来了,他捂住五福的嘴说,我的亲祖宗,你不要说了,这种事会弄出人命的。五福闻到王金富的手里有股脚臭味,他使劲扳开王金福的手,喘着粗气说,我差点让你捂死了。

王金富拉着五福说,只要你不说出去,你要啥我都给你。五福说,我不要你的东西,看你说的,我都快死了,我还要你的东西干啥。王金富紧张地说,那你硬是要说出去?五福说,我不会说出去的,我的嘴紧得很。王金富有点不信,说,你说话算数?五福说,咦,我都是快死的人了,还骗你干啥嘛。

王金富低声说,你怎么看见的?五福说,当时我在山上割草,刚刚走到沟边就看到了,当时我还扔了一块石头。王金富鼓着眼说,原来石头是你扔的?五福嘿嘿笑着说,就是我扔的。王金富瞪着他,愤愤地说,你把我的脑袋砸出血了。五福说,我不晓得砸出血了,我只听到你叫了一声。王金富恨得牙齿疼,但他拿五福没办法,他埋怨说,好端端的,你朝人家扔石头。

五福跟村里人挨个道别。除了曹贵三和曹明义,他差不多跟全村人都进行了最后的道别。在道别的过程中,他顺便说出大家见不得人的事情。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掌握了这么多秘密。几乎整个迎春社的人,都有把柄掌握在他的手里。看到大家惊惊慌慌的样子,五福说不出的兴奋。他走到哪里,大家都拼命地讨好他。他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他感到很威风。他从来没这么威风过。不知不觉中,他忘记了对死亡的恐惧,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良好感觉里。

三个月的时间转眼就到了。五福在黄历上画了个圈。看着那个圈里的日期,五福身上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那天晚上,五福翻箱倒柜地寻找什么。婆娘问他找啥?他说,找我的老衣。老衣就是人死后穿的衣裳。迎春社把死后穿的衣裳称作老衣。婆娘看到他把衣裳找出来,准备往身上穿,赶紧说,你这是干啥?五福说,我的死期到了,我先把老衣穿好。婆娘诧异地说,你还活鲜鲜的,你就要穿这种衣裳了?五福说,我提前穿好,等我断气了,你们也省得麻烦。婆娘像看个鬼似的看着他,说亏你想得出来。

五福懒得跟婆娘说话,他觉得婆娘实在太啰嗦了。他把老衣穿好,然后躺到床铺上等死。他就那么闭着眼睛,等黑白无常来捉拿自己。他没见过黑白无常,但听说过这两个鬼东西。

很多年前,曹明义的爹生病了,眼看就不行了。有一天晚上,他梦到两个人拖着一根铁链跑到他的床边,他们一个穿黑衣一个穿白衣。穿黑衣的拿着铁链就往他的脖子上套,后来穿白衣的拿出一个什么簿翻了翻,说拿错了,这个人还有六年的阳寿,我们要拿的是后山那个老者。第二天早晨,曹明义的爹就听说后山曹明理的爹死了。曹明义的爹兴奋得像只公鸡,见人就说这个奇怪的梦,他说自己还有六年的活法。果然,六年后他就死掉了。

五福听过黑白无常。他在等这两个催命鬼找上门来。他就那么躺在床铺上。据说到了阴间,要遭受各式各样的酷刑,会被那些鬼东西折磨得死去活来。五福不晓得自己会受到什么样的刑罚。他打算闭上眼睛睡一觉,可想到那些传说他就睡不踏实了。他在床上滚来滚动,始终没有半点睡意。

五福干脆把婆娘叫过来,安排自己的后事。他说,我今晚就死,但现在有点晚了,就暂时不要报丧,免得打扰大家睡觉了,天亮后,你就去村里叫人,让他们赶紧过来帮忙。婆娘说,看你这个样子,再过几年都死不掉。五福说,你懂个屁,你又不是医生。婆娘说,我看你精力旺盛得很哩。五福觉得婆娘很愚蠢,他说,这叫回光返照。

五福躺在被窝里,把身子缩着成一团。五福在等黑白无常出现,也不晓得他们到底什么时候会来。屋外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五福心惊肉跳。黑白无常就像两个调皮鬼,故意和五福作对,迟迟不肯现身。五福越来越怕,他不停地哆嗦。他想,要是得罪警察还好办些,大不了给他们悄悄塞红包,请他们通融一下,就算犯了大事,塞红包不顶用了,好歹也还有时间逃跑。但碰上黑白无常就不一样了,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阎王让你三更死,不会留你到五更。五福没想到会出这种事,他觉得自己实在太倒霉了。

屋子外面,风呼呼地吹着。连续几天晚上,风都这么呼呼地吹着。五福焦急地想,黑白无常这两个狗日的,要来就早点来嘛,偏不准时,拖拖拉拉的,让老子在这里苦等。五福怕死,但他更害怕这样不温不火地等下去。这个时候,他希望黑白无常能够赶紧来,让他死个痛快。

五福急得火烧火燎。黑白无常倒是很有耐性,他们就像厨师熬骨头汤那样,把五福放在时间里慢慢煎熬。后来,五福实在太困,就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看到婆娘坐在床边打瞌睡,吃惊地把她摇醒说,怎么连你也死了?婆娘打着哈欠说,死个鬼,你还好端端的。五福不信,伸手在身上掐了一把,他疼得龇牙咧嘴。五福终于相信,自己尚在阳间。

婆娘说,你睡着也不安稳,不停地说梦话。这时,五福才发现自己身上汗淋淋的,他抹着额头汗水说,我做了一个噩梦,我梦到自己被几个小鬼扔进油锅,像油条那么翻来覆去地炸。婆娘说,要是没睡够,你接着再睡。五福摇头说,我不睡了,我想想就害怕。婆娘伸着懒腰说,你是自己吓自己。

五福披着被子,就像一个披着袈裟的老和尚。他说,还好你没去通知邻居来帮忙。婆娘说,已经通知了,昨天晚上你睡着以后,我就跑去找人了。五福失声说,已经通知了?婆娘点头说,我让他们天亮就来。五福有些着急了,说可是我还没死呀。婆娘说,要是不通知,少不得又要被你臭骂。五福埋怨说,你办事从来不牢靠。

天亮之后,帮忙人陆续来了。他们看到五福像个菩萨似的坐在床铺上,诧异地说,呀,你还在啊?五福说,还在还在。他们说,你看这事整的。五福挠着后脑勺,满怀歉意地说,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子。他们说,要不然我们先回去?五福赶紧说,不消回去了,我估计时间也快了。他们说,那我们等着?五福说,既然来了,你们干脆就再等等吧。

五福招呼大家坐下,然后吩咐婆娘给他们泡茶水。他们就围在五福的床边喝茶。开始的时候,大家还有些严肃,脸上都挂着悲痛的表情。渐渐地,他们就放松了。他们边喝茶水边吹牛,说到高兴的地方,大家都敞开嘴巴哈哈大笑。五福起先还绷着脸,后来,他的心情也好起来了,跟着大家放开嗓子笑。

他们都关心地说,五福,你别笑,你要当心身体呀。五福说,没事,到了这步田地,就算天塌下来我都不怕了。他们说,你要是不舒服,就赶紧躺下休息。五福说,我就这么坐着。他们说,呃,那随便你吧,你想干啥就干啥。五福说,以后就天天睡在坟堆里,想起都起不来了。听到这话,大家都有些伤感了。他们扭过头,同情地看着五福。五福挥着手说,你们别管我,你们接着说。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中午了。五福还是没死。他仍然不痛不痒地活着,没有半点要死的意思。五福有些尴尬,说咦,咋会这样子嘛?他们说,唉,这个鬼事情。五福说,你们再喝几杯。大家都不动了,他们已经喝了满肚子茶水,再喝就要撑死了。五福说,耽搁大家的时间了。他们宽宏大量地说,看你说的,这是好事嘛,你多活一天算一天。

五福愧疚地说,要不然,你们先回去,晚上再来。他们说,万一你突然出事呢?五福说,那我就让婆娘来通知你们。他们纷纷站起来说,好嘛,我们回家等音讯。走到门边,他们还关切地交待五福的婆娘,说你千万不要客气呀,有啥三长两短就跑来找我们,我们都不出门干活了,统统都在家等着,保证随叫随到。

连续几天,大家都跑来看望五福。他们走进屋,看到五福还倔强地活着。这让他们多少有点失望。人想做个什么事情,几次做都不成,总会感到失望的。后来,他们就懒得上门了。他们觉得五福这个人不厚道,戏弄了大家。这么一想,他们就暗暗有些怨恨了。

有几回,五福跑到场坝里,想跟邻居说说话,可大家都板着脸,仿佛五福借钱不还。五福没想到会这样,他有些着急了。五福试图解释,但大家看到他,不是沉着脸,就是远远走开了,简直连张嘴的机会都没有。也许是焦急过度,五福嘴角都起泡了。

五福惶恐地想,再这样下去,就算自己真的死掉,估计连抬棺材的人都找不到了。他害怕后事无人料理,也感到愧对大家。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他想出一个主意,他让婆娘赶紧准备酒菜,他要请全村人吃饭。婆娘失声叫着说,哎呀,你还想再办一场丧事?

五福说,看你说的,我办两场丧事干啥?婆娘迷茫地说,那你让我准备酒菜。五福说,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就算没事,也应该请来吃顿便饭。婆娘很不高兴地说,上次那场酒席,就把这个家糟蹋得差不多了。五福板着脸说,我都快死了,还不能请大家吃顿饭?婆娘看到他要发火,气鼓鼓地买酒买菜去了。

五福请客那天,迎春社的人统统来了。甚至连曹贵三和曹明义也带着婆娘娃娃往五福家跑。五福家屋里屋外都乱糟糟的,连插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五福愧疚地对大家说,你们自己找地方坐,吃饭的时候多吃点,多喝点。他们冲五福笑,等五福转过身后,他们就开骂了,他们说,这个狗日的,请客吃饭也不多准备几条板凳,害得老子们站半天。

他们端着五福家的碗,肚子里骂着五福。他们看五福不顺眼,觉得他很刺眼。他们恨不得朝五福的脸上吐几泡口水。来吃饭的人很多,他们争抢座位,然后慢慢坐在桌子边吃饭喝酒。他们吃得很畅快,他们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他们想,能吃你五福的饭,已经给你很大的面子了。

那些没占到座位的,就各自抓起一个碗,拼命往碗里舀饭舀菜。他们的碗里,饭菜堆得冒尖,简直像小山一样。村里人都有一个大肚子,他们能吃很多东西。就算实在吃不完,也不要紧,他们把饭菜往地上倒。他们就像倒水似的,顺手就把没吃完的饭菜泼出去了。还有的,干脆重新把饭菜舀满,然后连碗端着回家去了。

村里的鸡狗也捡了便宜,它们纷纷往人群里钻。地上堆满饭菜,它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饭菜。它们都挑着好的吃,吃得无比欢畅。它们想,要是这种场合能够多有几次就好了。

村里倒不是谁家缺少粮食,但大家觉得不能便宜五福这个狗东西,吃了也白吃,于是拖家带口全来了。他们敞开肚子大吃大喝,有几个人吃得差点走不动路了。吃完之后,他们就抹着嘴走了。没过多久,就撤得干干净净。上次办丧事,吃完饭还有人帮忙收拾碗筷。可这回,大家吃完就走,把碗筷扔得遍地都是,门口一片狼藉。

清点家具的时候,五福才发现家里损失了二十多个碗,丢了两口铁锅,甚至还少了两把锄头。五福跺着脚说,唉呀,这下亏大了。婆娘气愤地说,这回你心满意足了。五福心疼地说,这些人咋能这样啊,简直太不成体统了。婆娘指着他的鼻子,咬牙切齿地说,这个家已经让你败光了,这回,就算你不死,我都得死了。

五福想做一架楼梯。家里的楼梯有些年头了,走在上面摇摇晃晃,让人感到害怕,所以他想做一架楼梯。五福给婆娘说,你去山上弄棵树回来。婆娘正在洗脸。她刚从地里回来,脸上脏兮兮的,她就打了一盆水,蹲在屋檐下面洗脸。婆娘没听清,问他说啥?五福只得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婆娘把脸仰起来,诧异地说,这么远,你让我去弄树?五福说,也不远,半天就回来了。婆娘擦着脸说,还要砍。五福找了一把斧头扔在地上,说那你就砍。婆娘提高嗓音说,你说得轻巧。五福觉得婆娘太吵耳朵了,他皱着眉头说,砍树累不死人。婆娘说,你见过有哪家婆娘上山砍树?五福说,你非要跟她们比。婆娘冒火地说,我的男人还没死,凭啥让我山上砍树。

五福瞪着眼说,咦,你说这话。婆娘说,走到哪里我都敢说这话,没见过你这样的男人,自己在家坐着,让婆娘上山砍树。五福说,只是让你砍棵树,也这么多废话。婆娘盯着他说,那你为啥不去?五福烦躁地说,你不懂。婆娘嘟着嘴说,要去你去。五福沉着脸说,我看你是欠揍哩。婆娘气鼓鼓地说,你就晓得打,我也受够了,有本事你就打死我算了。

五福的鼻孔里喷着粗气,要是以往,他的巴掌肯定早就拍过去了,但他现在没打。说不清为啥,这些日子,他总觉得自己像上门姑爷,拿不出底气。他就那么盯着婆娘看了一会儿,然后就捡起斧头,板着他的瘦脸出门去了。他一直往山坡上走,他要去砍树。

五福就那么走着,他无端感到有些泼烦。其实,他也不是不想出门,只是他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他原本以为三个月就是死期,他把后事都安排妥当了。没想到,又过了半个多月,自己还活鲜鲜地在村里走来走去,根本没有半点要死的迹象。他就像做了缺德事,总觉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碰到了王金富。王金富赶着两头牛,正在往回走。五福喊了一声,说金富,你放牛回来了?王金富似乎朝他笑了一下,可又像没有。五福拿不准把握,他说,我去山上砍树。王金富像没听到一样,把头扭开了。五福有点尴尬,说呃,我打算做一架楼梯。王金富仍然没理会,他赶着牛,匆匆往回走。

五福迷惑了,他跟王金富无仇无恨,甚至还勉强算是朋友,但这会儿,王金富看到他就把头扭开了。五福咳嗽两声,说,金富,现在天色还早,你该在山坡上多呆一会儿,让牛吃饱。这次,王金富回过头来了,但他没跟五福说话。他朝五福的面前啐了一口,那泡口水在泥土里砸出个小坑。五福吓了一跳,他没想到王金富居然会这么做。他说,哎,我说,你凭啥朝我吐口水?

王金富看着天上说,噢,狗日的。五福委屈地说,好端端的,你要骂我,你看,我和你打招呼哩,我又没惹你。王金富说,我没骂你。五福说,我明明听到了。王金富说,我骂天哩,这狗日的天。五福说,那你朝我吐口水。王金富说,我没吐。五福说,你吐了。王金富狡辩说,没吐。五福说,你看,地上还有口水印。

王金富斜着眼朝地上的小坑看了一眼,说我没吐到你的脸上。王金富不拿正眼瞧他。五福感到这样不舒服,他说,你看你,咋不讲道理嘛?王金富说,我没吐到你的脸上,我吐在地上,难道这块地是你家的?五福说,我没说这地是我家的。王金富说,就是,这是路,又不是你家的神翕板板。

五福冒火地说,没你这么说话的。王金富说,我就这么说,嘴巴长在我的身上,我想说啥就说啥。路边来了几个人,五福以为他们会过来劝架。他想,只要有人过来劝架,他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让他们知道王金富的嘴脸。但那些人远远地站着,根本没有过来劝架的意思。五福着急了,说找村长去,让他评评理。王金富说,要去你去,我可没时间。五福跺着脚说,那你吐嘛,反正我又不会少二两肉。这么说着,他就气呼呼地走了。

五福不断地在半路碰到邻居和亲戚,他想跟大家打招呼,但这些人看到他,就像看到鬼一样,转身就走。五福觉得事情有些不妙了,他发现自己就像一只耗子,走到哪里都招人讨厌。五福没想到会现在这种状况,他不晓得应该怎么办。他在山上砍了一根树,但他不敢回家。他怕碰到那些阴阳怪气的脸。他在树林里坐到天黑,才偷偷摸摸地扛着树往回走。

看到他回到家,婆娘说,你咋现在才回来?五福没说话。他满肚子心事,所以他不想说话。婆娘说,你砍棵树,你去了半天时间。五福看着墙上的油灯,火焰摇摇晃晃,就像要熄了一样。婆娘说,我给你热饭去。五福说,我不想吃。婆娘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五福叹着气说,就算龙肝凤胆,我都吃不下了。

婆娘问他到底怎么了?五福说,大家都不理我了,这些狗日的,我没惹他们,可他们统统把我当仇人了。婆娘张着眼窝说,咋会弄成这样子?五福说,鬼晓得。婆娘说,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五福说,再难也要过。婆娘说,要不是你瞎折腾,肯定不会出这种事情。五福说,你看你,现在还说这种话。

五福的婆娘说得很准,确实是五福埋下的祸端。大家都有把柄落到五福的手里。他们以为五福就快病死了,只要五福一死,他们就踏实了。没想到,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五福居然还生龙活虎的。他们简直愤怒了,要是五福不死,往后他们就别想再过安稳日子。由于知道得太多,五福就成了所有人的公敌。在他们看来,五福不死,后患无穷。

晚上,五福和婆娘刚刚睡下,就有人往他家的窗口扔石头。咣的一声。他们晓得玻璃碎了。婆娘吓得尖叫起来说,五福,你听。五福感到心脏突突地跳。婆娘推着他的胳膊说,你去看看。五福说,这个时候出去,怕是不安全。婆娘说,玻璃碎掉了。五福说,你想,到底是玻璃重要,还是安全重要。婆娘说,那就让他们砸?

五福悲哀地说,实在要砸就砸吧,这些狗杂种恨不得吃我的肉哩。婆娘缩着他的旁边,身子不停地颤抖。五福竖着两只耳朵,他听到石头像雨点似的落在房顶上,砸得噗噗地响。五福有些痛恨自己,他觉得身体太不争气,要是早点病死,事情就不会弄到这个地步了。

他们在恐慌里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第二天早晨,他们走出去,外面一片狼藉。他们看到遍地石头,房顶被砸烂了一块。婆娘弯着腰,开始清理门口的石头。五福站在那里,像根树桩子。他知道自己无法在迎春社立足了。

五福又看到山坡上那棵树了。它就那么孤零零地站着,树上光秃秃的,不知是活着还是死了。这种季节还没有树叶,也许它已经是死了。五福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就甩着手往外跑。

五福跑进马不换的诊所。这会儿,马不换没坐在他家的竹椅子上喝茶,他在整理药材。五福气喘吁吁地说,你说我得胃癌了。听到五福的声音,马不换扭过头说,这种病不好治。五福红着眼说,你说我只能活三个月。马不换说,呃,据我推断,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五福痛苦地说,现在过去几个月了,我还没死。马不换说,这是好事。五福吼了一声说,好个屁!马不换不明白他为啥发这么大的火,诧异地说,你看你。

五福恨不得冲过去,在马不换的脸上重重地揍上几拳,他说,连续几天晚上都有人往我家房子上扔石头。马不换说,到底是什么人干的?五福说,鬼晓得。马不换说,如果晓得是哪个王八蛋干的,就去找他算账,做这种落井下石的事情,也太不厚道了。五福说,现在我都不敢出门见人了。马不换说,没你说的这么严重。五福咬牙切齿地说,要不是你,事情就不会弄到这步田地了。马不换说,咦,怎么赖到我的身上了。

五福说,你把我害苦了,你要赔偿。马不换说,我只是说你得了胃癌。五福说,就因为你说我得了胃癌。马不换说,只听说医死人要赔偿,没听过活着的也要赔。五福愤怒地说,你到底赔不赔?马不换摇头说,这样说不过去。五福瞪着眼珠子说,真不赔?马不换说,你这是敲诈哩。

五福到处在诊所里找东西。马不换有点紧张,他以为五福要找刀子拼命,可他很快就知道自己想错了。五福找到一盘绳子,抱着就外走。马不换不清楚五福搞啥名堂,他有些惊诧了。五福抱着绳子,在屋檐下面张望,终于,他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了。他把绳子挂在一根挑上,然后开始打结。

马不换跑出来说,你这是干啥?五福已经给绳子打好结了,他搬来一条板凳,站上去说,横竖过不成日子了,我不如死掉算了。马不换失声惊叫说,哎呀,你不能这么干。五福说,我已经被逼上绝路了。马不换说,你要是死在这里,我的诊所可就开不成了。五福说,我啥都顾不上了。

马不换看到五福把脖子往绳子里伸,吓得脸色大变,他紧紧抱着五福,说,有话好好说,你不能乱来呀。五福扭过头说,那就赔钱!马不换说,你先下来。五福拉着绳子,把脖子塞进去了,他准备蹬开脚下的板凳。马不换慌张地叫着说,好了,我赔,你要多少我都赔。五福说,真赔?马不换带着哭腔说,我的亲祖宗,就算再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骗你呀,你赶紧下来吧。

五福伸手向马不换要两千块钱。马不换的脸像泥土一样,简直没有半点血色,他把钱塞到五福的手里,然后说,往后,你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了。五福说,我拿着钱就走,再也不会回来找你了。马不换挥着手说,那你就快点走吧,不要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五福悲壮地说,这是路费,我今天就走,离开迎春社就永远不回来了。马不换看着五福往回走,他伸着手,想说点啥,可嘴巴动了几下,却啥也没说出来。

果然,五福当天就带着婆娘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去了什么地方,甚至没有人看到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家的大门敞开着。两头肥猪饿坏了,它们拱开圈门,在场坝里哼哼叽叽。后来,它们就冲进路边的庄稼地,在里面拱来拱去地寻找食物。五福家两口子就像两滴水浸进泥土,忽然就失去踪影。

村里人经过五福家门口的时候,会远远近近地往那边看一眼,但很快就把头扭开了。所有人都绝口不提五福的名字,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某一天,不知道什么人放了一把火,五福的房子就被烧个精光了,只剩几堵黑糊糊的墙壁。再后来,那里就长满了野草,几只耗子在里面蹿来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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