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得悲秋残影在:论《庚子秋词》
2013-12-29马大勇
摘 要:《庚子秋词》为二十世纪伊始具有符号式意义的重大词坛事件,历来负有“词史”盛誉。但由于对词体抒情功能认知的偏颇,《庚子秋词》并未真正达到“词史”的高度,总体上没有迸发出更大的现实烈度,奏出更强劲的时代心音。同时,《庚子秋词》对二十世纪词坛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关键词:《庚子秋词》;王鹏运;朱祖谋;词史;接受
作者简介:马大勇,男,文学博士,吉林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从事中国古代文学研究。
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百年词史研究”,项目编号:10CZW035
中图分类号:I207.23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7504(2013)01-0141-08
《庚子秋词》是与特殊历史节点“风云际会”、“国家不幸诗家幸”效应发挥到极致的一次重大词史事件,不仅“证史”功能至为典型,艺术表现可剖析分辨者亦夥,足可作为一部二十世纪词史浑然天成之开篇。
一、“特定时事”之记录
《庚子秋词》之唱和过程与心境可见该书卷首所载徐定超《叙》与王鹏运《记》。徐《叙》纪事较虚,可读王《记》全文:
光绪庚子七月二十一日,大驾西幸,独身陷危城中。于时归安朱古微学士、同邑刘伯崇殿撰先后移榻就余四印斋。古今之变既极,生死之路皆穷。偶于架上得丛残诗牌二百许叶,犹是亡弟辛峰自淮南制赠者。叶颠倒书平侧声字各一,系以韵目,约五百许言。秋夜渐长,哀蛩四泣,深巷犬声如豹,狞恶 人。商音怒号,砭心刺骨,泪涔涔下矣。乃约夕拈一二调以为程课,选调以六十字为限,选字选韵,以牌所有字为限。虽不逮诗牌旧例之严,庶以束缚其心思,不致纵笔所之,靡有纪极。然久之亦不能无所假借,十月后作,尤泛滥不可收拾。盖兴之所至,亦势有必然也。自八月二十六日起,至某月日止,凡阅若干日,得词若干首。富顺宋芸子检讨和作若干首,并依调类列,用“遁渚唱和”也。芸子以九月下旬附会船南去,故所作不多。每夕词成,古微以乌丝阑精书之,伯崇题其端曰“庚子秋词”,盖纪实云。1
这是当事人对此词史事件最权威真实的记录,除客观叙述性文字外,诸如“古今之变既极,生死之路皆穷”、“秋夜渐长,哀蛩四泣”等句皆令人心折骨惊,极简要地勾画出几位唱和者内心深处的怖惧、惊悸、迷愁与荒凉。
正是在这种亘古未有的大事变也是亘古未有的怖惧、惊悸、迷愁与荒凉中,几位唱和者“篝灯倡酬,自写幽忧”[1](叙,P1),“起七月二十六日,迄九月尽,凡阅六十五日,拈调七十一,得词二百六十八,附和作三十九,共三百又七首”。又“起十月朔,迄十一月尽,凡阅五十九日,拈调六十一,得词三百十三,附原作二,共三百十五首”[1](目录)。以六百余首词的篇幅清晰地镌刻下了文人官僚阶层的心灵伤痕。张亨嘉所谓“感事涕泗滂,蒙尘面目黝”、俞陛云所谓“河山对酒成孤赏,风雨摩霄入破声”、“沸中愁绪抽春茧,定里禅光烛秘魔”,委实道中了个中奥妙。[2](卷首)
“《庚子秋词》遂成为近代词史上第一本集中反映特定时事的词集”[3],素有“词史”之誉 。综合学界之考察,其“特定时事”无外乎如下数端1:
1.关于“西狩”。若王鹏运《南乡子》:“山色落层城,不为尘多减旧青。只有看山前度客,愁生,独倚高楼眼倦横。 檐角暮云停,怀远伤高泪欲倾。昨梦横汾西去路,声声,塞雁惊寒不忍听。”宋育仁《丑奴儿》:“门前走马长安陌,日下西峰。尘锁春栊,只隔屏山已万重。 如今更望长安远,不见归鸿。弹泪西风,莫误铜仙忆断虹。”其“昨梦横汾西去路”、“塞雁惊寒不忍听”、“如今更望长安远,不见归鸿”云云,无不表达忠悃忧患之思。
2.关于珍妃堕井事。若王鹏运《遐方怨》:“槐叶落,露盘空。梦怯催妆,夜阑不闻长乐钟。玉蟾香啮冷西风,恨随呜咽水,御沟东。”《渔歌子》:“禁花摧,清漏歇,愁生辇道秋明烕。冷燕支,沈碧血,春恨景阳羞说。 翠桐飘,青凤折,银床影断宫罗袜。涨回澜,辉映月,午夜幽香争发。”2朱祖谋《莺声绕红楼》:“一夜风雕翠井梧。梦回见、蟾冷流苏。海山回首泪模糊,还说钿钗无。 愁结双条脱,惊魂恋、八九栖乌。碧阴零落凤巢孤,颜色柰罗敷。”《遐方怨》:“销粉盝,减香筒。屈膝铜铺,为君提携团扇风。泣香残露井边桐,一秋辞辇意,袖罗红。”其 “长乐”、“御沟”、“碧血”、“景阳”、“井梧”、“井边桐”等意象并非偶然性地重复出现,结合“风雕(凋)”、“沉”、“恨”、“呜咽”、“泣香残露”云云,皆影射珍妃事,盖难以明言耳。
3.关于列强肆虐事。若王鹏运《南歌子》:“夜气沈残月,秋声激怒涛。短歌寒噤不堪豪,坐看旄头余焰、拂云高。 怒马谁施勒,饥鹰已下绦。垩书斜上语偏骄,数到义熙年月、恨迢迢。”刘福姚《惜分飞》:“结客五陵今倦矣,咄咄书空甚事。那是埋忧地,秋来但有凭高泪。 大好湖山容我醉,云外沉沉战气。几处夷歌起,万峰日落烟光紫。”朱祖谋《摘红英》:“关云黑,边沙白,金仙一去无消息。谁家唱,筝弦响,敕勒声声,月斜毡帐。 狂踪迹,无人识,行歌带索长安陌。高楼上,凭阑望,皂雕没处,飞狐上党。”词中“拂云”的旗旄、无可羁勒的“怒马”、“下绦”的“饥鹰”、骄矜的“垩书”,乃至日落下的“夷歌”、月光下的毡帐与声声“敕勒”,皆写出彼时联军的骄横气焰与京畿要地荒寒凄紧的氛围。
“百年阑槛,百年孤抱,百年乔木”(王鹏运《十二时》),在纪事证史的过程中,王、朱、刘、宋等人往复叠和,长咏短叹,其悲怆忧愤自“朱弦”栩栩然“哀迸”而出。此一种“沧桑恨”与“乱愁”3既构成了特定时空节点下的心灵世界,也造就了多层次的异样丰富的历史“现场感”。正所谓“留得悲秋残影在”(王鹏运《浪淘沙·自题庚子秋词后》),舍弃了《庚子秋词》的历史描述自然是有缺憾的、不完整的。
二、《庚子秋词》“词史”辨
概况清理过后,有必要回头辨析一下对《庚子秋词》的“词史”判断。就词体与史事的对应关系而言,称“词史”当然无问题,然而“词史”二字别有意味,并非所有满足此种对应关系者皆能允洽其内涵。
众所周知,“词史”之说自“诗史”来,“诗史”二字则来源于孟棨《本事诗》、《新唐书》等对杜甫的评价。1综合各家对“诗史”的阐释,可得出几个基本要点:1.善陈时事,补史之阙;2.寄寓褒贬,抒述忧患;3.风格刚健,情调悲壮。2这几个要求看似简单,其实极不易达到。只需看看杜诗“诗史”名篇若《北征》、《诸将》、《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丽人行》、《洗兵马》、《悲陈陶》、“三吏三别”等,即可明了“诗史”/“词史”所应具备的高度。
最早提出“词史”之说的应推陈维崧,其《今词苑》序中有名言“选词所以存词,其即所以存经存史也夫”,明确把“词”与“史”提到同一高度来认识,是乃“尊体”系统中最震撼的声音之一。下迨周济,亦有精辟之说:“感慨所寄,不过盛衰。或绸缪未雨,或太息厝薪,或己溺己饥,或独清独醒,随其人之性情、学问、境地,莫不有由衷之言。见事多,识理透,可为后人论世之资。诗有史,词亦有史,庶乎自树一帜矣。若乃离别怀思,感士不遇,陈陈相因,唾沈互拾,便思高揖温韦,不亦耻乎。”[4](P4)至于谢章铤所说则较周介存更进一层,对于认知《庚子秋词》尤具意义:
予尝谓词与诗同体。粤乱以来,作诗者多,而词颇少见。是当以杜之《北征》、《诸将》、《陈陶斜》、白之《秦中吟》之法运入减偷,则诗史之外,蔚为词史,不亦词场之大观欤!惜填词家只知流连景光,剖析宫调,鸿题巨制,不敢措手。一若词之量止宜于靡靡者,是不独自诬自隘,而于派别亦未深讲矣。夫词之源为乐府,乐府正多纪事之篇。词之流为曲子,曲子亦有传奇之作。谁谓长短句之中,不足以抑扬时局哉?[5](P641)
持此几种对于“词史”之意见综观《庚子秋词》,当可认识到,对于“时事”,《秋词》有“陈”的一面,但似乎说不上“直陈”,更说不上“善陈”。读前引《庚子秋词》之作就足以看到,举凡现实、忧患、褒贬、感喟,并非没有,且也不少,但大都是隐藏在那些深曲的字句意象之后的,作者很花了一些神思将其包装出一种逼真的“古意”。苦心辨认,自然也能影影绰绰读出些潜台词。但一来不够劲直犀利,二来也更有大量无关乎“时势人心”的作品羼杂其间。我们姑且举开篇第一组《卜算子》为例:
梦里半塘秋,断壁迷烟柳。诗意空明指似谁,鸥外凉蟾透。 愁向酒边新,拙是年来旧。话到江湖白发心,猿鹤惊人瘦。——鹜翁
霜华拂鬓稀,吹笛关山远。如此湘天一字无,催尽南飞雁。 映夕烛光微,飘雾花阴转。莫为残钟故故惊,睡味将愁限。——沤尹
芳草闭闲门,寂寞寒蛩语。不听秋声也是愁,那更风兼雨。 花事已阑珊,燕子凭来去。无赖心情藉酒浇,莫放金尊住。——忍庵
燕去故人稀,蛩语残更转。夕向凉蟾话到明,愁为钟声限。 秋柳鬓新霜,梦瘦江湖远。笛里关山一雁无,字更风吹断。——复庵
凉月上初更,又到愁时候。掩镜生防见泪痕,难掩镫前瘦。 门外散歌尘,深院苍苔旧。不怨罗衣舞后单,此瘦年来久。——复庵
此一组词作,放在晚清的任何一个年份、任何一个事件背景下,甚至毫无事件背景的情形下亦完全可成立。我们当然不能说词作与庚子事件毫无联系,它毕竟是在事件进程中写下的,也传达了彼时的特定心境。可这种“词”与“史”的联系究竟有多少?有多密切?凭借以上这些作品如何能清晰寻绎得?而且需要注意,类此之作在《庚子秋词》中并非少数,而居大宗。这不能不让我们带着阅读直觉去追寻背后隐埋的东西。
窃以为,直接原因王鹏运在《庚子秋词记》中已经说得很清楚,这次倡和是以“程课”形式进行的,以丛残诗牌及其韵字为基础,选调以六十字为限,选字选韵以牌所有字为限。目的为何?王氏说:“虽不逮诗牌旧例之严,庶以束缚其心思,不致纵笔所之,靡有纪极。”这几句话很有意思。要束缚的是何等心思?为何要防止“纵笔所之,靡有纪极”的倾向?所谓“国家不幸诗家幸”,当诗人耳闻目击身处此等千年一遇之大事变,沉痛之外,不也该觉得一丝丝的幸运与兴奋吗?不正应该放纵心思、“纵笔所之,靡有纪极”,把这场大事变尖锐切实地记录反映出来吗?不正应该大张怀抱,“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写得激荡恣肆、悲慨淋漓,出现一批符合“重拙大”词旨的佳作吗?姑且不说以庾信“哀江南”的精神入词,也不必说以杜甫“三吏三别”的精神入词,即便与二百多年前的阳羡词派相比较,与陈维崧的《贺新郎·纤夫词》相比较,与阳羡众词人“题徐渭文钟山梅花图”、“咏鬼声”的几次联吟唱和相比较,谁更能如谢枚如标举的“拈大题目,出大意义”1?在这一点上,“词史”观及其实践是进步了还是倒退了?
很显然,也很遗憾,《庚子秋词》走的并不是真正的“词史”之路。2以“社课”形式填词本也无可厚非,但从深层来看则是折射了王鹏运等对词体抒情功能的认知的。王鹏运等论词有越轶常州门户之处,但总体而言,仍坚持的是相对保守的“意内言外”、“比兴寄托”之家法。从根本上说,王氏等最起码在庚子倡和之际确乎看轻了词,没有把词当成一种可以“存经存史”的文体,也没有做到——或没有想做到——周济所云“绸缪未雨”、“太息厝薪”、“见事多,识理透,可为后人论世之资”的地步。《庚子秋词》中大量“离别怀思,感士不遇”的泛泛之作不正是周济讥讽的“陈陈相因,唾沈互拾”?此种创作难道不正成了谢枚如“填词家只知流连景光,剖析宫调,鸿题巨制,不敢措手。一若词之量止宜于靡靡者,是不独自诬自隘,而于派别亦未深讲”这段锐利批评的注脚?
我们当然不要求《庚子秋词》只有一种悲怆到呼天抢地的单色调,更不能要求“文艺为××服务”从而失却了自我的独立属性,然而庚子确乎是晚近中国最令人惊悚的年份之一,作为困守愁城的亲历者,耳闻目击种种惨状,经历前所未有之事变,居然还能固守词课的绳墨,以“束缚心思”为旨归,以藏头露尾为能事,这未免太过奢侈,也太过难以理解了。有论者以“避忌”为之解释,但庚子变乱于诗中反映极多,仅郭则沄《十朝诗乘》卷二十三所载即不下数十首,大抵秉笔直书,无多遮饰。且此前数年中,半塘亦有《满江红·送安晓峰侍御谪戍军台》、《八声甘州·送伯愚都护之任乌里雅苏台》之作,慰抚安维峻、志锐。朱祖谋有《鹧鸪天》悼念刘光第,皆有所干碍,可见这不单纯是“避席畏闻文字狱”的外在氛围在起作用,半塘老人等对词体抒情功能之认知,以及相关的“社课”创作方式必然存在着相当严重的问题。
事实上,从《记》中我们也看到,半塘对“词”、“史”间的不谐调、不匹配并非没有感觉。他说:“然久之亦不能无所假借,十月后作,尤泛滥不可收拾。盖兴之所至,亦势有必然也。”何谓“兴之所至、势有必然”?这不正从反向说明了“束缚心思”从根本上就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吗?只可惜,他的“泛滥不可收拾”、“兴之所至、势有必然”之判断本身就带有批评性质,且也并没有令我们看到多少那种“足以抑扬时局”的“长短句”之作。遍检《庚子秋词》,大约只有朱祖谋一首《凤衔杯》是旨的明确、无大遮掩的:
斡难河北阵云寒,咽西风、邻笛凄然。说著旧恩、新怨总无端,谁与问、九重泉。 悲顾景,悔投笺,断魂招、哀迸朱弦。料得有人、收骨夜江边,鹦鹉赋谁怜。
本篇后有小注:“哀王黼臣郎中。”郭则沄《十朝诗乘》卷二十四对其本事有记载:“庚子拳乱,矫旨行各将军督抚悉戮外侨。寿山方镇黑龙江,亦袒拳,将奉行之。山阴王黼臣郎中客其幕,力谏不听,拂衣去。或诬王通敌,去且不利于帅。寿惑之,急骑追归,王以为有悔心。既至,乃缚而杀之。初,寿居京师颇困,王与交厚,尝呴濡之,至是反颜不顾,君子于此叹交道焉。朱沤尹侍郎为《凤衔杯》词哀之,一时传诵……后寿山获谴,未闻有为王雪冤者。”[6](P811)如此篇,庶几可称“词”、“史”互证的佳作。倘若一部《庚子秋词》全都是或至少大部分是这样的作品,这部词集又当是何种面目,该具有怎样的认识价值呢?
当写下这段峻厉评语之时,作为对半塘、彊邨等极尽景仰之忱的后学,心头况味其实相当复杂。半塘、彊邨等不是没有宏富的才力,作为清代词史也几乎是千年词史上的一流词人,他们本来应该抓住这段珍贵的“历史机遇”,将“词”与“史”最大限度地捏合在一起。然而,所谓“不为也,非不能也”,带着对词体抒情功能的轻视,他们还是选择了这种诸多掣肘的创作方式。此种方式于承平之际或可砥砺心思,揣摩技巧,出现在“秋夜渐长,哀蛩四泣,深巷犬声如豹,狞恶 人,商音怒号,砭心刺骨”的庚子变乱之中就显得很不贴切匹配,对篇幅字韵的限制更是不利于情致的充分抒发。于是,许多无比珍贵的史实、心境、情感就那样轻飘飘地滑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大量庸常浮泛、无所用心的作品。《庚子秋词》的写作从总体上没有能够迸发出更大的现实烈度,没有能够奏出更强劲的时代心音。对此,我们应该扼腕长叹而不应一味表示赞肯1,更不能把《庚子秋词》视为王鹏运、朱祖谋两大词家一生创作的黄金时代加以誉扬。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王、朱两家的重要代表作出自《庚子秋词》者甚少,从中是很难辨认出两位大词人的实际成就的。严迪昌《近代词钞·朱孝臧小传》中有“庚子实为四大家词创作之重要年头,亦彊邨词成就最佳期”之判断”[7](P1794),影响学界不小,而愚弟子既另有所见,亦愿公诸同人,略陈管见。
三、《庚子秋词》之接受:叶玉森、周岸登、欧阳祖经、吕君忾、陈永正
作为二十世纪伊始的词坛大事件,尽管《庚子秋词》还有这样那样的缺欠,亦足够对后人造成相当之影响。巨传友《清代临桂词派研究》辟专节谈周岸登《和庚子秋词》一集[8](P240),颇具眼光。实则除周岸登外,叶玉森、欧阳祖经、吕君忾、陈永正等亦多受影响,兹合并简谈之。
叶玉森(1880—1933),字镔虹,号葓渔、中泠亭长等,江苏丹徒人。青年时与丁传靖、吴庠并称“铁瓮三子”,又为南社成员。后赴日本明治大学攻读法律,民国成立,任职司法界。后入安徽督军幕,并数任县知事,有循吏之称。晚年任交通银行秘书,兼上海大学教授。叶氏多才艺,诗文书画外深通数学、音乐,而以甲骨文研究最为世人所重。2著有《殷契钩沉》、《研契枝谭》、《殷墟书契前编集释》、《铁云藏龟拾遗》,创获极多。另有《中泠诗抄》、《啸叶庵词集》等诗词著作。又能小说,为鸳鸯蝴蝶派重要作家之一。
叶氏颇用心于词,作品甚夥,仅《南社丛刻》3即刊载一百八十六首,位列前茅,笔路也较开阔。叶氏辛亥年仲春寓居苏州,成《春冰词》两卷,“全用《庚子秋词》韵,寓言十九,聊写心忧”(《浪淘沙·用沤尹韵自题春冰词卷后》自注)。时朱祖谋亦在吴门,亲为点定。翌年刊五十二首于《南社丛刻》第五集,是为至今可考大规模和《庚子秋词》之最早者。
以“寓言”写“心忧”,自也难以摆脱上述《庚子秋词》之弊端,而叶氏自有独到之笔,写来真切有力。如《卜算子·用鹜翁韵》:
心似未灰檀,眼似将舒柳。腊鼓谁家赛细腰,喧得春魂透。 酒是瓮头新,泪是襟边旧。拼醉翻愁梦易成,梦里江山瘦。
可谓回环往复,纠葛不堪。《临江仙·用沤尹韵》风格不同,造语险峻,气势夺人。上片结十字“马头红柳醉,驼背雪花肥”与煞拍十字“试刀 虎骨,赌箭射鹰眉”均堪称奇语。《南乡子·用鹜翁第一首韵》正大凄婉兼而有之,为《春冰词》最高之作:
寒雨阖闾城,楼上看山冷眼青。自觉疏襟饶霸气,风生,舞罢吴钩槊又横。 鼙鼓那曾停,浊酒危栏忍独倾。门外绿杨啼杜宇,春声,历历伤心掩袂听。
周岸登(1875—1942),字道援,号癸叔,四川威远人。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举人,历任阳朔、苍梧知县与全州知州。辛亥革命后辗转于四川、江西省等县知事任上。民国十六年(1927年)伊始转任厦门大学、四川大学等校教席,著有《曲学讲稿》、《楚辞训纂》、《南征日记》等。周氏崇吴梦窗、周草窗,自号“二窗词客”,而亦不废苏辛,如蔡锷病亡,周氏有《六州歌头》词以哭之,激扬处即大有贺铸、张孝祥两家意趣。词集有《蜀雅》十二卷,收词三百七十首;《蜀雅别集》二卷,收词二百一十三首。常见者为《历代蜀词全辑》及《历代蜀词全辑续编》1本,收词最全,达六百余首。百年巴蜀词坛,赵熙之后,当推周氏才情富艳,堂庑甚大,岿然为一时重镇。
周氏亦为“拳乱”的目击者,《和庚子秋词自序》云:“(半塘)给谏居下斜街,予于五六月间拳祸初亟时曾屡过之。后余先出京,甲辰重入京师,始得秋词读之,半塘已归道山,每过斜街,辄踯躅移晷,不能为怀。革除已后,回忆旧所经历,时一展读,俯仰身世,都如梦影。”于是在民国三年(1914年)腊日至次年灯节一月有余,周氏共拈调三十五,和《庚子秋词》得一百十四篇。2正因“踯躅移晷,不能为怀”的心香所系,周氏此集颇多能“任意挥洒,直抒胸臆”[8](P245)者,然因“词课”质地的束缚,也难称平生精彩。兹录能不为原作所囿、见一己风骨之《雨中花》与《鹧鸪天》,以见大略:
梦便逍遥呼便起,了不为、仙期曲会。破贼新归,围棋正劫,休管儿曹事。 漫笑我、难成归隐计,更休问,逃秦甚地。怒轼官蛙,谣监市虎,也要人回避。
背月调笙背影眠。今宵沈恨属谁边。忘机休更随由鹿,祝尾何因笑爨猿。 情转切,意偏连。醉来无限好山川。萧萧十载京华梦,愁鬓惊秋送夜弦。
欧阳祖经(1884—1972),字仙贻,别号阳秋,江西南城人,世居南昌。光绪末年(1908年)留学日本,回国后历任江西一中校长、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教授等。1927年任江西省图书馆首任馆长,1940年应胡先骕之聘,任中正大学文法学院教授。1951年调往兰州大学历史系任教。著有《南明赣事系年录》、《王船山黄书注》等。诗词由后人裒辑为《欧阳祖经诗词集》 3,其中《晓月词》一百三十七首,为和《庚子秋词》之作。
《晓月词》1941年在中正大学《文史季刊》发表,编者王易跋云:“(欧阳)学富海山,心殷理乱,于民族抗战之年,为《庚子秋词》之和。运苏辛之气骨,擅欧晏之才华,使锦簇花团,中含剑气;阳春白雪,尽入正声。”着眼于“心殷理乱”、“民族抗战”,自亦允当。然苏辛欧晏,则恐推之过情。后世论者以为其“抒发全民族的情感,个人已经在家国兴亡的鼓鼙声中完全消隐” [9](P194),境界重大胜于沈祖棻《涉江词》,亦颇难理解。倘结合新中国成立后《诗词集》诸作整体观之,则上述评论益觉无着落。试平心读《晓月词》,珍贵处在能自写心,不拘拘于前人矩矱,发无病之呻吟。其命名即隐指卢沟桥事变,其余可知,故堪称抗战词史之重要一页。自艺术层面观之,集中篇句不平衡者比重不小4,予人刻骨印象者则不多。相较之下,应以《惜分飞》与《雨中花》二首能称合作:
一夕罡风吹舰碎,酿作东南祸水。兀兀钧天醉,碧蹄馆外师徒溃。 甲午成盟还不悔,四十三年往矣。漫洒忧时泪,从今洒血都无地。
闲说艨艟沧海蔽,乱扰起、蛟涎蜃气。铁瓮城头,曲尘波里,总是伤心地。 算北纬东经千万里,向溟渤、重扃密闭。秦镜光寒,楚歌声远,谁会苍茫意。
《浪淘沙·自题晓月词后》一首亦为集中翘楚,耿耿精诚,毕竟可感。词云:“旧恨记围城,冷落骚盟。青磷白骨乱山横。强借酒杯浇垒块,字字秋声。 父老望升平,水剩山零。曲中哀怨有谁听。报国精诚先自问,莫问苍生。”
吕君忾(1939—),字无斋,朱庸斋词弟子,又从陈寂等学诗,晚任《诗词》报编辑。有《无斋诗词钞》5。本篇作于1967年丁未,是年六、七月间羊城武斗甚剧,只能闭户不出,无斋因与同门陈永正(沚斋)相约日作同题词二首,盖仿《庚子秋词》旧例也。“二斋”倡和词沉郁悲凉,既直面惨酷时世,亦忠实记录内心怆痛,不愧“词史”之誉。[10](P1345)其《菩萨蛮》云:“城西夜半枪声歇,城南啄肉乌啼彻。不寐坐平明,东风吹血腥。”《四犯令》云:“烽举高楼楼欲陷,杀气连天暗。浊血横流珠河滥,尸布地,无人殓。”皆振笔直书,不稍假借。《阳台梦》尤其冷峻锋锐,令人读之不寒而栗:
暮云收尽腥红色, 儿夹尾猫儿匿。谁家铁管又新磨(时民居壮汉多以自来水管磨尖,聊作自卫武器),乍寒光奕奕。 城隍何处去,满路钱灰冷寂。今宵人鬼未分明,独荷彷徨戟。
其所留存浩劫中之心影较之胡风、聂绀弩等诗似还觉模糊,却也凸显了鲜明的“民间意识、文人心态与文学精神”,放在“潜在写作”的大背景下观照,弥可珍视。1
陈永正(1941—),字止水,原籍广东茂名,世居广州。1962年毕业于华南师大中文系,任中学教师。1981年硕士毕业于中山大学古文字专业,现为中山大学中国古文献研究所研究员,曾任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著有《沚斋诗词钞》、《疑悔集》、《沚斋词》2及多种诗词选注本,并主持《全粤诗》编纂工作。沚斋为分春馆弟子,近从朱庸斋而远绍朱彊邨、陈海绡,功力极深而性情极厚,不徒于当代岭南称翘楚,上埓古贤,亦绝无逊色。今存诗词大抵始于1963年、1965年,1986年后所作渐稀,而尤以“文革”十年较多。当举世谄谀、漫天谎言之际,沚斋独持素心,吐属芬芳,空谷幽兰之气质中实亦包蕴着独立不流的豪杰风骨,剑胆琴心,令人钦敬。若其“客子何之乌漫舞,天公聩矣马何喑”;“少年多乱事,诸老最能言”;“毁车原不悔,留命殉何人。镜里颜如墨,唇间气尚辛”;“时危道坏身安待,海簸山迁帝不言。亿万埋沙蝼蚁事,大槐安后又成村”之类句子3,乃是那一时代罕见的清泠激越之音。与诗相较,沚斋词婉曲得多,多风情摇曳之作,然头角峥嵘,如剑出匣,如颖在囊,终不能掩。如《忆汉月》:
当路舞蛉无数,倏忽天沈风怒。高梧竟不待秋来,一声一叶先苦。 难干城北泪,君不见、旧茔新土。三元故里几人归,闻道落红如雨。
此写1967年羊城武斗事,笔致收敛,然郁愤盈纸。同时作《菩萨蛮》以漫画形态记述“红卫兵小将”的革命气概,鲜活冷峻,语带讥讽,较《忆汉月》意旨明确得多:
袖章盈尺持鸿宝,口含天宪宣严诏。老子上边来,斗争需展开。 英雄真虎女,叱咤皮鞭举。终是爱红装,血花开绿裳。
另一组《菩萨蛮》三首则戟指横眉,怒不可遏,可称此期最震慑人心之佳作。录前二:
南城露布千张揭,北郊枪战盈街血。珠水接雍州,阿童波上浮。 众生原梦里,天帝何曾醉。不信有红羊,千秋争斗场(广西大武斗死者浮江而下)。
飞车驰突谁家子,手持朱纛衔钢匕。一霎卷风埃,归来血洗街。 临江哭不得,无泪沾枯臆。我欲问沧波,苍生如此何。
两首章法相似,上片写见闻,下片转入感触思考。如“众生原梦里,天帝何曾醉。不信有红羊,千秋争斗场”、“我欲问沧波,苍生如此何”等句中蕴含的悲悯锋锐,实已站在了历史与人性反思的最高点上。
沚斋词为当世一大家,当别有专文述之,此处仅就相关作品尝鼎一脔而已。但是也应该看到,陈沚斋、吕无斋在数十年之后的和作中表达出了《庚子秋词》原唱所不具备的真精神、真风骨、真见地。可以说,正是“二斋”词升华了《庚子秋词》的品格,将那种传统的精英忧患意识提升到了一个古所未有的现代文明的水平线上。关于二十世纪诗词的“现代性”问题一直存在诸多争论4,然而一切先验性的批评都是空中楼阁,作品本身才是最有力的证明,那些抱住“新文学”大腿自得其乐、以为“旧体”诗词不具备所谓“现代性”的观念,在这样的篇章面前应作何解释呢?
参 考 文 献
[1] 王鹏运等. 庚子秋词二卷[M]. 上海:有正书局(石印本),1923.
[2] 王鹏运等. 庚子秋词二卷附春蛩词一卷[M]. 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刻本.
[3] 卓清芬. 王鹏运等《庚子秋词》在“词史”上的意义[J]. 河南大学学报,2010,(3).
[4] 周济. 介存斋论词杂著[M]. 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
[5] 谢章铤. 赌棋山庄词话续编[A]. 陈庆元. 谢章铤集[M]. 长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09.
[6] 张寅彭. 民国诗话丛编(四)[M]. 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2.
[7] 严迪昌. 近代词钞[M]. 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8.
[8] 巨传友. 清代临桂词派研究[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9] 徐晋如. 易安以后见斯人——对《涉江词》在二十世纪词史中地位的一种认识[A]. 缀石轩论诗杂著[M]. 海口:海南出版社,2011.
[10] 刘梦芙. 二十世纪中华词选[M]. 合肥:黄山书社,2008.
[责任编辑 杜桂萍 马丽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