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前哈尔滨文艺界散记
2013-11-15刘树声
◎刘树声
这篇谈解放前哈尔滨文艺界的文章,上从1919年“五四”新文学运动起,下至1946年4月28日哈埠解放止。如屈指溯源,年头确实久远了,不免令人产生一种沧桑感。本文为短章,凡作家作品演艺剧目等,均提到即止。现在仅凭手中的一点旧报刊、笔录的文界人物访谈资料,草成这篇零散的记文,故题曰《解放前哈尔滨文艺界散记》,意在折射哈埠往昔特定年代文坛、艺坛简要的景观。
东北新文学的起源,从刊物上看是“五四”以后1920年诞生于吉林的《白杨》,和发刊于奉天(沈阳)的《启明旬刊》、《新东》。“五四”运动开始后的第二年,哈尔滨新文艺已开始萌生,一些报刊都开辟文艺副刊。最早的则为《大北新报》发表了一批新小说。《晨光报》的副刊《晨光》,给北国青年吹来向上的风。由吴立石(中共党员)编辑的《哈尔滨日报》副刊,发表大量诗歌、散文、戏剧作品,介绍《中国青年》、《新青年》、《向导》等刊物的新思潮,在反帝反封建的浪潮中起着号角的作用。
二十年代初叶,到过哈尔滨的有著名作家瞿秋白,以《晨报》记者的身份,赴苏途中在哈尔滨寓居四十余日,访问过文化团体,写下哈埠社会人文景观。童话家、盲诗人爱罗先珂,带着他弹奏的三弦琴,在中央大街上漫步。后来还有日本的文艺理论家藏原惟人,赴苏途中在哈学习过俄文。
及至二十年代中叶,哈埠各男女中学开始办校刊,刊载文学、美术、戏剧作品。楚图南曾在萧红读书的女一中任过教,上海美专毕业的画家高昆(仰山),教过萧红绘画。高先生在哈美术界活动了近五十年,桃李满天下,名蜚北满。
那时社会上的报刊还有《远东日报》、《滨江时报》、《哈尔滨公报》等。《晨光报》的副刊后改名《江边》,成为文艺界的一块绿洲,袁恕庵、塞克、巴来先后任编辑。陈凝秋还出版了处女诗集《紫色的歌》。
二十年代,哈埠已成为北满重镇,居民日增,外侨也甚多,并逐渐成为国际都市。这时,由鲁迅撰写前记的《苏俄的文艺论战》一书的翻译家任国桢,曾任中共哈尔滨市委书记,党的影响扩大。诗人冯至、小说家章靳以、作家孔罗荪、散文家杨萤叔(杨朔)等,都在这里生活、写作。罗荪曾在《国际协报》编辑文学周刊《蓓蕾》。
“九·一八”的枪声,进一步激发了松花江上人民的爱国热忱,一批青年作家以笔战斗。东北作家群,如三郎(萧军)、悄吟(萧红)、林郎(方未艾)、黑人(舒群)、洛虹(罗烽)、刘莉(白朗)、达秋(林珏)、金人等在这里崛起。1933年,三郎(萧军)、悄吟(萧红)的合集《跋涉》,给沦陷区的人民留下深刻的印象,其中尤以《下等人》、《孤雏》、《王阿嫂的死》、《放风筝》,表示出作者的抗争。
在平安影院,筱桂花主演的评剧《马振华哀史》很火。吴镇东的国画《南瓜图》,韩景生的油画《向日葵》,引人注目。
当时,活跃在译文界,则有金人、温沛筠、葆莲、虞渊等人。译文多为苏俄文学,兼有他国进步文学。
三十年代初,哈尔滨有人组织寒光和明声影片有限股份公司。曾以沙曼屯、顾乡屯底层人生活为外景,现场拍摄,制作《人间地狱》、《可怜的她》等片,导演是刘焕秋。三十年代中叶出版的画报,除追求市民趣味的《五日画报》外,巴来编辑的《大北新报画刊》内容激进、图文并茂。后来成为女翻译家的陈涓等,都在这些画报上发表过文章。
如果说到文艺上的结社,除蓓蕾社,还有音乐上抗日的口琴社。社长袁亚成演奏节目有《平湖秋月》、《小桃红》、《沈阳月》等。至于文学上的黎明社、松北社,则是昙花一现而已。令人陌生的是二堡芜茵社,二堡即双城,该社作者的作品多发表在哈市报刊,作者却寓居双城。其主要成员许默语,他有个奇怪的笔名叫噩疋,另一笔名叫魔女,作品中渗透着进步的倾向,后被敌伪逮捕入狱。另一成员邓芥梅,是我的友人,他写小说,曾发表过《飘流人的遗迹》。该社成员陈金波作有《在哈尔滨成长的芜茵社》。
在哈尔滨,那时还有青年作家的小说。如关沫南的短篇《蹉跎》,陈隄的二十万字长篇小说《卖歌者》。前者在1938年,由精益印书局出版。后者连载于1935年《国际协报·夕刊》。女作家蕴壁所作诗歌《向天》;散文《占有》刊于1934年8月《大北新报画刊》。南方籍程斑女士,短篇小说《她》,发表于1939年1月《滨江日报》副刊。
三十年代末和四十年代初,掀起了另一次文学创作的新浪潮。一批青年文人,利用敌伪和私人报刊,开辟《大北风》等文学副刊,反映沦陷区人民的苦闷、挣扎,曲折地揭露黑暗。后来,不断受到敌伪的窥视和盘查,一些文学副刊只能时开创、时停辍。1941年12月,爆发了“太平洋战争”,接着就发生了“哈尔滨左翼文学事件”,关沫南、陈隄被敌伪逮捕入狱。1942年7月27日,艾循、问流、沙郁(朱繁)等,也同遭厄运。在伪都继李季风之后,鲁琪等也曾被捕。支援则逃回河北滦平家乡,张志阁(王和)出走藏于阿城荒村。
1942年初,民间人士组成“古风音乐会”,以民族“国乐”演出为主。当年夏,巡演至一面坡,地址在一个旧式小戏园子里。几个同学和我课后去看夜场,花一角五分买的半价学生票。听了一些演奏的民族古风的曲子,中间还有年轻歌手韩瑛韩琳姊妹,各献唱上海流行歌。四十年代初,民间职业话剧团,如“剧哈”“北斗”等出现,演出剧目有戏剧名著,自编创作。1945年8月光复后,“塞北风”剧社演出话剧《蜕变》 (曹禺)、《夜未央》 (苏联革命名剧)。解放后1947年春,东北文协对他们接管、整顿,另招一些新学员,如李默然等,建成东北文协文工团。团长张凡夫,副团长沙青、陈沙,1948年秋随东北文协南迁沈阳。谁料几年后,沙青又北归哈市,领导和守望龙江乐坛,这算是文外的弦音吧。
附
在哈尔滨成长的芜茵社
◎陈金波
我是无因社(原是芜茵社)的成员之一,也是现在的幸存者。仅就所知,将芜茵社的创办经过及其成员的活动情况,作一补充。
1933年春,时值伪满儿皇帝溥仪登基不久,傀儡政权初具雏形。日本为巩固这“蜃楼”式的政权,采取“文武兼施”的手段。一是对东北的抗日力量进行“讨伐”;二是对东北的爱国人士及爱国知识分子加以血腥镇压。就在这个时期,以许永纲(笔名许默语)为首在双城创办芜茵社。在敌伪统治下要结社,特别是从事文艺写作的结社,那是要冒着轻则坐牢,重则杀头的危险。成员家属的担心,社会上的非议,大人先生们斥之曰:“不肖之徒,胆大妄为”。甚者,有别具用心的人给芜茵社加上“赤色别动队”的罪名。办社既无经费,写稿又无稿酬。刻一公章,自掏腰包。就在这层层压力,步步坎坷,种种困难的条件下,芜茵社这棵幼苗破土而出!
芜茵社是一从事文艺写作的组织。社址在双城县兴亚街一三九号。其成员有教师、学生、工人、店员。虽然职业不同,年龄不同,文化程度不同,却共同具有一颗“中国心”,在创办初期曾给长春《新时代》杂志写稿。后因该社发行人兼主编在长春日本宪兵队遇难,《新时代》被迫停刊。芜茵社才转向哈尔滨。芜茵社在十年当中,因遭敌伪多次查禁,曾三易其名,由芜茵社改为语呓社,最后改为行行社。其成员黄主亚、孔达、王风和我等人相继被捕入狱。当时幸免遇难的成员有邓介眉、白云深、雷力普、冷渊(女)、张璟玬等人。其中张璟玬年龄最小,当时他仅十六岁,是许永纲的学生,他能写短诗和散文。在从双城出走的前夕,给许永纲留下一首诗——《路》。我曾看过,现在仍然记得:“我站在十字路口,不彷徨,不徘徊,我知道东西南北,看准路,往前走。跋山涉水,千辛万苦,我全不惧,我全不惧。有人问我归期?我说:等家乡变了样。”
果然走对了路,历史作了正确的回答。1945年,双城解放了,家乡变了样。张璟玬由革命根据地归来。一个钣金工的学徒变成一个革命干部。许永纲培育的这棵幼苗成材了!
可以说,芜茵社诞生于双城,成长在哈尔滨。当年在哈尔滨文艺界的老斐、陈稚虞、陈也彧、黄曼、林郎、王研石等人,都给予大力支持,因而能在哈尔滨的《国际协报》、《哈尔滨公报》、《滨江时报》、《民国日报》和《东三省商报》等报的副刊开辟园地。每期所发表的作品,其内容多数“渗透着进步倾向”。但也有少数作品,受“为艺术而艺术”的影响,避开现实,无病呻吟“独叹梅花瘦”;或是脱离生活,自我欣赏“鸳鸯蝴蝶舞”等等。哈尔滨关心芜茵社的朋友们,对此提出了批评。于1933年秋,许永纲在一天夜里,约我和白云深到他家里。当时白云深因事未到。他指桌上的两篇稿子(一篇是我的《绿萼之死》,另一篇是白云深的《苏三的另一曲》)对我说:“我叫魔女,不希望你俩叫商女。我虽少读过古诗,但幼年时,我的私塾老师就给讲过‘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这两句诗。”他并且引用刘禅的“不思蜀”和李煜的《后庭花》典故来教育我。一句话,如金掷地,铮铮有声,我受益至深。他是我的同学,堪称我师。
“八·一五”后,我等幸得脱狱。在举国欢腾、普天同庆民族解放的喜庆日子里,我们重建行行社。为纪念祖国光复,行行社在哈尔滨集稿。于1945年年底,发刊一集《开山斧》,翌年年初发刊一集《青龙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