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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 空间 存在——解析美国作家保罗·奥斯特《孤独及其所创造的》

2012-08-15内蒙古工业大学外国语学院呼和浩特010051

名作欣赏 2012年27期
关键词:奥斯特个体记忆

⊙郭 萌[内蒙古工业大学外国语学院, 呼和浩特 010051]

作 者:郭 萌,硕士,内蒙古工业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美国文学。

也许是丧父之痛激发了保罗·奥斯特倾诉的欲望,在其1982年发表其处女作《孤独及其所创造的》之后的三十年间,先后发表了十七部小说,以及大量诗歌、散文、论说文作品,并与华裔导演王颖合作,拍摄了三部电影,其中《烟》斩获了1995年柏林电影节银熊奖。为他赢得盛名的是后现代小说《纽约三部曲》《神谕之夜》《巨兽》《幻影书》等。这些作品均以悬疑推进情节,交错的时间与空间、故事的嵌套与多重叙事者为小说带来了巨大张力,使平凡的悬疑小说具有了深厚的哲学内涵。如今,保罗·奥斯特已然成为继村上春树之后中国读者的新宠。短短十年间,他的十多部作品被陆续翻译出版,虽然当代外国作家作品的译介十分繁荣,但在短时期内如此集中地译介出版同一人的作品实属凤毛麟角。然而那部记录了他所有作品灵感源泉的上佳之作、奥斯特世界的开幕曲《孤独及其所创造的》直至2009年才翻译出版,距他的代表作中文译本《纽约三部曲》的出版已有十年之久。

《孤独及其所创造的》由《一个隐形人的画像》和《记忆之书》两个部分构成。《一个隐形人的画像》从奥斯特父亲离世开始写起。在处理父亲身后事宜时,父亲陌生的生活在奥斯特面前展开,同时也揭开了他童年伤感的记忆和一段隐秘的家族史。《记忆之书》由奥斯特自己成为父亲之后的回忆与随想构成,许多段回忆与上一部分相互映射。这一部分回忆庞杂深刻,结合了童话、诗歌、散文等多种题材,对父子亲情、身份、语言、信仰、存在等问题进行了实验性的探索。从这部作品开始,偶然、个体空间与存在之谜成为奥斯特小说一直求索的命题。

一、偶然

在《一个隐形人的画像》中,偶然性无处不在。奥斯特家族历史便是由一系列偶然事件串联而成。父亲的侥幸存活、家族秘密偶然被揭开、父母的偶然邂逅,甚至奥斯特的偶然降生。奥斯特的父亲是一个庞大的犹太家族中五个侥幸存活的孩子中的一个。在这样一个家族中,任何一个孩子都没有得到足够的关注,孩子的愿望永远无法得到确定的满足,也因此成就了奥斯特的父亲无所欲求、随遇而安的个性。他对感官愉悦并不渴望,对精神满足亦不饥渴,只满足于在“自身表面”停留的生活。爱情与亲情对于他来讲都是无可无不可的表演,使奥斯特对父亲的记忆经历了缺席、渴望到彻底失望的转变。所以从自己降生和父子冷漠的关系中,奥斯特深刻地体会到生命的偶然性:“尼亚加拉瀑布。或两个身体交缠的偶然。然后就有了我,一个随机的胎儿……”①在另一个偶然事件中,奥斯特堂姐在飞机上与祖父邻居的偶遇,揭开了奥斯特祖母枪杀自己丈夫的秘密。作为唯一的见证人,奥斯特的父亲拒绝讲述他看到的真相。若不是因为这次偶遇,祖父之死只能停留在父亲自编的毫不相干的三个故事里。在《记忆之书》中,奥斯特记录了更多在他看来匪夷所思的巧合:报纸上看到的与儿子同名的男人的故事,这个人恰恰也是犹太人;与艺术家S偶然结识后发现S与奥斯特的父亲在同一年出生,而奥斯特与S的小儿子在同一年出生。偶然给个人有限空间带来无限可能和永恒不确定性,所以奥斯特意识到当一个人试图完成自己设定的任务时,必须一步步创造出通往目标的路,因为那条路永远不会存在:“我将永远不能肯定我在哪儿。有种转圈的感觉,有种总在回头的感觉,有种同时朝许多方向而去的感觉……仅仅因为你在荒漠中游荡,并不意味着有一个应许之地。”虽然也许已经有了预期的目的地,但是现实走向何方是个人无法预测和决定的。

然而这些看似自然随机的安排,其实并不是完全独立的碎片。在《记忆之书》中,奥斯特对于偶然性有了更深层次的探讨:“有一种蔓延的、完全令人迷惑的矛盾的力量。我现在理解了每个事实都被下一个事实抵消,每种想法都引起一种相等而对立的想法。”这种矛盾来自于对偶然的随机性的理解。奥斯特意识到虽然偶然驱动了我们的生活,但是偶然带来的无限可能恰恰是万物皆有联系的表现,一个偶然事件的发生会带来一系列相关的变化。正如父子、夫妻、朋友关系一旦形成,他们之间就有了难以分割的纽带。奥斯特与父亲的关系虽然冷漠,但是强烈的对亲情的渴望使奥斯特对父亲之死难以释怀,因此试图通过记录和描绘一个“隐形人”的生活来填补自己生命的空缺;而奥斯特在巴黎独居的房间,也恰恰是父亲在战时躲避迫害之所。他将事物之间的联系比做押韵:“如果把两个事件分开考虑,那么对其中任何一件事都没什么可说的。但当把他们放在一起看时,它们创造出的韵脚就改变了每个事件的现实。”这些事件表面上是毫无干系的碎片,但是当彼此接近时,就会产生影响彼此分子结构和距离的“电磁力”。事件间的联系在琐碎的生活中往往被忽视,整个世界显得虚无空洞。然而奥斯特看到,不甘于虚无的人们总是试图在偶然的间隙寻找意义,使这些联系变得更为清晰。也就是说首先生命因偶然而发生,而我们自己帮助这些偶然找到了彼此的镜像,生命也因此在相互关联中找到存在的意义。

二、空间

隐形人,是奥斯特对父亲的定义。他是个缺乏热情,不愿显露自己,成功地使自己与生活保持一段距离的人。父亲没有妻子、没有依赖他的孩子、没有至关重要的密友,所以他活着或是死了似乎都不会影响到任何人,奥斯特如此评价道:“我意识到我的父亲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不像一个要占据空间的人,而更像一块无法穿透的人型空间。”他也成功逃离了电脑和电话的控制,远离现代社会的虚拟空间。他无法谈论自己的内心时,就“将之推向沉默”。他不属于任何地方,也不在任何地方,他的身体就是生活空间的所在。奥斯特意识到他的父亲主动从世界隐退,生活在自己孤独世界的圆心。与大多数人不同的是父亲拒绝任何个体空间的入侵,这使得奥斯特只能无限接近,却无法与父亲的空间融合。对于父亲的了解只能从他的遗物、别人的叙述和自己的感受中找到一些痕迹,永远不可能看到他空间的全部。

在《记忆之书》中,奥斯特将这种隐退延伸为“一个人单独坐在他的房间里”的意象。他提到:“人类所有不快乐的唯一原因,是他不知道如何安静地呆在房间里。”他用鲁滨孙在荒岛的成功存活、《圣经》中约拿在鱼腹中三天三夜之后的重生、木偶匹诺曹帮助父亲逃离鲸鱼腹的成人礼来映射这一意象。在有限的空间中,奥斯特体会到思维的无限可能:“在那个房间里,有一整个宇宙……这是一座圣祠,不比身体大多少,颂扬着超越身体存在的一切:它是一个人内心世界的代表。”身体只是个体空间的圆心,而这个空间超越了身体之限,带着思想的触角无限向外延伸。有时我们在两个世界之间筑起坚硬的壁垒,有时我们展开触角邀请另一个空间的进入。也许两个世界在某个时刻有片刻交汇,但这重叠的只占取整个空间的一小部分。在照片中我们微笑,在笔记中我们倾诉,期待观者了解我们生命中某个或悲伤或快乐的片段,但只是片段而已。只有当这个世界的圆心消失、空间的围墙也随之坍塌之后,我们才有可能了解逝者世界的更多部分。因此,奥斯特提到,当一个人活着的时候,试图说关于生者的任何事都是一种虚荣:“以死为始。倒退着走进生活,然后归于死亡。”生命的偶然性与关联性也使奥斯特意识到,即便一个人在深深的孤独中,一旦他开始寻找事物的联系,一旦他开始倾诉关联和孤独的记忆,世界就以“令人眩晕的速度”扑面而来,他就因此变得不再孤独。所以每个个体空间与其他空间之间都存在着有限重叠与无限疏离,而思想是无限孤独空间中认识和发现自己、了解其他空间的途径。

三、存在之谜

在书中记录下来的许多时刻中,人究竟以何种方式存在是另一个经常被提及的话题。由于父亲的主动隐退,当父亲去世之后,似乎很难证明其曾经的存在。人们已经习惯于奥斯特父亲的缺席,所以与奥斯特父亲最接近的人们将缺席“视为他存在的基本特征”。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缺席意味着存在,存在也就变得没有意义。很显然这也并不是一个真命题,起码奥斯特自己就能证明父亲的存在与否对他有着非凡的意义。那么当一个孤独空间的圆心消失了,又有什么能够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奥斯特写道人身体的存在与个体的存在是两种不同的存在方式。人活着的时候他们几乎相同,但死亡改变了身体与个体的关系。虽然身体已然进入了天地万物的轮回之中,但个体仍旧在不同介质中以不同状态展现自己:一些想法、图像和记忆。在《孤独及其所创造的》一书中,奥斯特探讨了两种不同的存在方式。首先是物件。一张照片、一件衬衫、一件家具,都留下个体曾经存留的气息。在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每个父亲曾经使用的东西都能引发奥斯特关于父亲的一些记忆。父亲曾经用过的领带、家具、面包机与父亲的形象一起深深植入奥斯特最初的意识里。所以对于某些个体而言物体是记忆的承载体,是个体延续自身存在的方式,也是不同个体找到关联的媒介。其次是语言。《记忆之书》中的许多片段都涉及到了语言和个体存在的关系。奥斯特提到:“书面语言使人们无需记得世界的大部分内容,因为记忆会保存在词语之中。”而语言也不仅是记录和表达记忆的方式,更是人们记录和表达存在的方式。他写道:“假如词语是存在于世的一种方式……那么即使没有世界可以进入,世界仍然在那儿,在那房间里,这意味着,是这房间存在于这些诗里,而不是相反。”人们往往会忽视生活中的种种联系,使个体的存在变得空虚孤独。而在文字作品中,人们往往习惯于去寻找“世界的韵脚”,这时心灵就会找到事物之间相邻、包含、脱离等关系,语言成为一座“连接时间和空间、视觉和记忆的桥梁。”奥斯特用《一千零一夜》的故事来指涉存在与语言之间的关系。宰相的女儿山鲁佐德通过讲故事使自己逃离了被国王杀死的命运。山鲁佐德的故事是她存在的必要条件,只要故事继续,生命就会存留。她通过故事,向国王证明了事物之间的关联:“通过将另一样事物纳入视线,来使人们看到眼前的事物。”通过语言,一个讲故事的女人的声音和一个讲述生死的故事,使生命获取了存留的力量。此外,语言还是标志着人存在状态的方式。奥斯特父亲因他的孩子能够讲流利的意第绪语而倍感骄傲。而在荷兰时,荷兰人流利的英语让奥斯特感到无法开口,因为使用英语无法证明他身在一个美国之外的国度,让他感到迷失在不同空间的交汇之处。所以语言也标志着身份、文化与信仰,为个体的存在加上必不可少的注解。

奥斯特的世界错综迷离而又真实冷静,一如我们生活的大千世界。所以每个读者都能隐约在奥斯特的世界中找到自己的影子,寻到他们心中希望找到的情感:孤独与温情、迷茫与超脱、可知与未知、有形与无形。在《孤独及其所创造的》中文译本出版时,奥斯特曾经接受《周末画报》的采访,提到这本书对他的重要意义:“你可能有不同的选择,但是这部作品对我有重要的意义,它不仅是我的第一部作品,而我之后的作品都与它有千丝万缕的联系。”②这部作品中的众多元素:时空交错、存在、秘密、孤独,在他之后的作品中频频出现;同时这部回忆录也无疑是他目前出版的作品中最独特的一部,有别于其他作品中充满哲思迷离的叙述,作品不乏温情、眷恋和令人难以名状的感动。它不仅仅是对一个总是缺席的父亲的缅怀,也是对奥斯特自己一段刻骨铭心时光的回顾,一次对家族历史的探秘之旅。越是接近这个陌生而又熟悉、一直渴望却总令人失望的角色,他越是体会到父亲和自身的孤独。因此奥斯特从此对人存在的状态、世界的有限与无限、偶然与必然关联等问题有了更深入的理解,也加深了他对这些问题探究的欲望。在《纽约三部曲》中,奥斯特通过模仿传统的侦探小说,探讨了人的身份迷失的主题;在《迷失中旅行》中,他进一步探讨了语言、作品与作家之间的关系,进而提出了作家的自我如何确定这一命题;《巨兽》揭开了存在的价值的探索之旅。所以可以说《孤独及其所创造的》是理解奥斯特之后作品的基础,也是开启奥斯特世界大门的一把秘密之钥。

① [美]保罗·奥斯特:《孤独及其所创造的》,btr译,浙江文艺出版社2009年版。文中有关该小说译文均出自此书,不再另注。

② 钟蓓:《保罗·奥斯特专访》,《周末画报》第595期。

[1]Elisabeth Wesseling.In the Country of Last Things:Paul Auster's Parable of the Apocalypse [J].Neophilologus,1991:(75).

[2]姜小卫.凝视中的自我与他者——保罗·奥斯特小说《纽约三部曲》主题性问题探微[J].当代外国文学,2007,(01).

[3]游南醇.身份的迷失与探寻——保罗·奥斯特的《纽约三部曲》的身份主题[J].华南师范大学学报,2009,(06).

[4]游南醇.作家的自我与写作[J].当代外国文学2011,(03).

[5]张沛.保罗·奥斯特在中国的译介与研究[J].大学英语(学术版),20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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