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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棵椿树

2011-08-15辽宁郭宏文

辽河 2011年3期
关键词:能长椿树宅院

辽宁/郭宏文

两棵椿树

辽宁/郭宏文

我站在宅院里,常常望着大门前的那棵椿树,还有宅屋后的那棵椿树发呆。两棵椿树,都比我出生得早,早了多少年,它们都用自己的年轮记着,就是不对我说。椿树有清晰的年轮,每一圈的环状纹理,都记载着一个完整的四季轮回。也许,这就是椿树的智慧。我感觉,所有的树都应该有年轮,可杨、柳等好多种树的年轮就是不清晰。年轮不清晰,树的记忆力就不会好哪去。

两棵椿树,站在我家的房前屋后,看着大人们在出出进进中,后面的“跟屁虫”一个接一个地多起来,听着孩子们山燕般的“喳喳”声热闹起来,闻着房顶上袅袅攀爬的炊烟浓郁起来,所有的直觉都浓缩成记忆,留在了它的年轮里,变成了绝密的档案。椿树守护着宅院的档案,像守护着自己的生命。这珍藏在年轮中的档案,只有等到椿树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才能在剖开的截面上解读得到。

望着屋前屋后的两棵椿树,我一直琢磨着:一棵椿树能长多高?树干能长多粗?树冠能长多大?树龄能长多久?我想,这些问题,我的父亲、母亲和我的妹妹们也一定在琢磨着。一年四季,树是山屯人心中永不消失的风景。春天,树开出鲜花的热闹;夏天,树遮下枝叶的浓荫;秋天,树挂着梨果的飘香;冬天,树凝着雾凇的晶莹。山屯人离不开树的声息。也许,有了树的花开叶落,才有了山屯人家炊烟袅袅的生机。

因为奶奶的故事,我才特别关注椿树。奶奶讲,椿树是树中之王,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封的。朱元璋打天下的时候,在一次战役中断了粮草,是吃桑粒度过了难关。他做皇帝后,没有忘记桑树的大恩,就带着随从去封桑树为树中之王。时值冬季,朱元璋实在无法辨认出,哪一棵是他吃过桑粒的树,就把枝条肥大的椿树封为了树王。我们那个山屯里的人盖房子,都要用一根或一块椿树的材料,而不用桑树的材料。

我眨着眼睛听奶奶讲的故事,心里为桑树叫屈。那皇帝去感恩,为啥不赶在桑粒黑红的时候呢?皇帝又为啥非得是金口玉言,错了就不能更改呢?我跑到桑树下,仰视它的容颜,倾听它的声息,平和而淡定,恬静而儒雅,枝叶年年浓郁,果实年年甘甜。我甚至跑到所有的大树下,去探听为桑树鸣不平的心语。可风霜雨雪之中,树们都融合成林的亲情了,无所谓王,无所谓不王。

不像宅院里的公鸡,为了在鸡群中能站成一面旗帜,为了能得到更多异性的服从,公鸡们拉开架势,非要掐出个高低上下、孰强孰弱来。公山羊也是一样,示强的争斗,时常在山间“哐哐”地回响。山屯里的公驴,恐怕也有争强好胜的脾气,要不,山屯人绝不会下一个“一个槽上不能拴俩叫驴”的结论。

在我的眼里,看不出椿树有王者独尊的霸道。根一样扎在地下,枝叶一样长在阳光里,没有丁点的特殊待遇。它们所想的,就是长得高大,长得粗壮。我注意它们,是它们生长的地方临近我家的宅院,在我视线的近端。近了,就有了独处的机缘。我站在椿树下,真想在我的脚下扎些根须到土壤里,扎得很深很深,然后像树一样长高长壮。奶奶说,根有多长,树就有多高。我真能变成一棵椿树该有多好。

我心中对一棵椿树的那么多问题,天天在枝头放歌的花喜鹊,还有天天在树干上奔跑的黑蚂蚁,都一定回答得出。花喜鹊总希望自己的歌声,能嘹亮得更远些,吸引和倾倒更多的鸟族同胞,它一定让自己站得越高越好;黑蚂蚁总希望得到的蚊虫之类的食物多些,让自己的家族饱食无忧,它一定把寻觅的路程拉得越长越好。听着喜鹊的歌唱,看着蚂蚁的奔跑,我对两棵椿树流露出无言的羡慕。有喜鹊和蚂蚁的光顾,它们一定会高大粗壮。

大门前的那个椿树,与杨树相邻,扎根的土地肥沃些。那杨树是大叶杨品种,山屯人也叫它“穿天杨”。杨树主干挺拔,一直向上。我常常看见父亲望着一排杨树泛起微笑。看得出,那一排杨树,都比椿树的年龄大,椿树站在它们的旁边,明显是撵着它们长大。后撵的椿树使劲地延伸着主干的顶部枝条,斜生的枝条都干枯脱落下来。撵着撵着,椿树也挺拔成了父亲脸上的微笑。山屯人见了,都对椿树的挺拔,惊奇得直愣神儿。

杨树们呼啦啦地舒展着枝叶的繁盛,挽成一堵墙,阻着阵阵风。椿树也挺起腰板,与杨树并肩成力量的威仪。看得出,椿树长到与杨树近乎于等高的时候,即刻放慢了升高的拔节,尖稍定格下许多分枝来。光秃的树干,密集的冠枝,树下仰望,就会感觉到有江南椰树的别致。椿树的干均匀向上,黑褐的树皮舒展平滑,我常常抚摸着它,饶有兴致地转上几圈。

宅屋后的那棵椿树长在山边,与山上的山杏树们相邻。我想,那儿的土质,一定不会太好。我弄不清,椿树与山杏树谁的年龄大些。看树冠,椿树是长者;看树皮,山杏树要老些。在山杏树的群落边,椿树长成了圆圆的伞形。树干不高,也不笔挺,但粗壮有余,遮下浓荫一片。不可否认,是山杏树的小,成就了椿树的大。这棵椿树站成的风景,要比成片山杏树拼成的风景大气。有了椿树的风景,就有了山屯人羡慕的眼光。我隐隐约约地听到许多人在说:“看人家的风水,多兴旺啊!”

我不知道一棵椿树能长出啥风水来,长出的风水,能给我家带来什么样的福祉。我不想琢磨这样的问题,这样的问题,应该由父亲和母亲去琢磨。我还是一根筋地想着,一棵椿树多高、多粗、多大、多久的问题。这些问题,与我的生命有关。这些问题整明白了,我也许就知道了自己能长多高,能长多胖,能活多久,能干多大的事。在我看来,这才是最有价值的研究。

有一天,我家大门前的那棵椿树,与一排杨树一起,被父亲请来的家叔们,拉着大锯放倒了,并截成了一地的圆木段。这些圆木段,要成为我家扩建宅屋的用料,要成为新房上的过梁、檩子和柱子啥的。那棵椿树,因为笔直,因为修长,要被父亲安排做两根支梁柱子的材料。不会有多久,这棵椿树的木头,就要同其他木头一起,联手为我家支撑起一个新的宅子,成为我们新家园的组成部分。

我蹲在椿树的树墩前,睁大眼睛,仔细地数起树墩上的年轮来。那年轮,就是椿树享年,也是椿树阅历的记载。年轮与年轮之间,一定承载着好多好多历史的留像。那里,有我家的镜头,有父母的镜头,也有我的镜头。我好想找来一台特制的放像机,再从树墩上,切下一张年轮的碟片放进去,然后播放起来。那种欣赏,会让我回望出好多的悟性来。蹲着蹲着,我就从年轮的圈数中,知道了椿树比我大出的年龄。

筹建新宅子的时候,父亲拿着一把米尺,站在屋后的那棵椿树下,反复地打量着。父亲在树下转了又转,还是不甘心,就干脆爬到树上,使着手中的那把米尺,一个枝丫一个枝丫地量着长短粗细。量着量着,父亲的脸上似乎露出了无奈的笑容。他拍着椿树的枝丫,不知自言自语了一句啥话,就慢慢地下了树。走回屋子的路上,父亲连头都没回一下。

新宅是在老宅的原址建起来的。我们搬进新宅的时候,屋后那棵椿树的树冠,依旧圆圆地茂盛着。夏天时,肥大的树叶,撒下一地的凉爽,花开的热闹,飘来满屋的芳香。秋天里,椿树的叶子,在霜天的浸染中,装成了一树的火红,照亮我家的宅院,也照亮整个山屯。一树的火红熄灭后,树上留下了一嘟噜一嘟噜椿树的种子。那一嘟噜一嘟噜的彩带,一直要“沙沙”地招展到第二年的春天。有了这样的“沙沙”声,就注定我家的冬季不寂寞。

一棵椿树,为了我家的新宅倒下了,倒成了父亲的微笑;另一棵椿树,为了尽到擎起绿色的责任,在庄重地站着,站成了让我们一家人骄傲的风景。这棵站着的树,根一定扎进了我家的宅屋里,并与那两根椿木柱子,亲密地接触着。也许,它会把根上的一部分养料,输送给两根柱子,让柱子在房宅中生长着。那一定是一种特殊的生长,一种永不腐朽的生长。

两棵椿树,一棵在宅屋外长着,浓重在我的视野里;一棵在宅屋内长着,光滑在我的手心上。我想,如果当初两棵椿树,在门前屋后换个位置生长,那现今在屋里屋外的位置,也无疑换了位。我望着大门前的一片空敞,又望望宅屋后的一树葱绿,顿觉内心清亮了。有关一棵椿树的所有问题,答案都清晰在我的心里,无需再去苦苦地琢磨。

我想,我应该像任何一棵椿树一样,去长高我的心,长大我的心,长壮我的心。心大,才有境界的空间,才能把思考问题的方式,随机调个方向,进而得出准确的答案来。我真想带着我对一棵椿树的阅读思考,在我家宅院前后的任何一个地方站住脚,并在脚下深深地扎下根去,长成一棵椿树。这棵椿树,一定让人微笑着。因为,我知道一棵椿树该长多高、多粗、多大、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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