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近百年前的国货大展览

潘君祥

（作者为上海市历史博物馆原馆长，研究员）

辛亥革命以及随之而来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为上海的国货企业的发展提供了良好的机遇，国货界参与市场竞争的信心大增。面对历届世博会给市场产品提供的商机，创办国货展览呼声日益高涨，20年代引领全国国货潮流的大展终于亮相上海滩。本文介绍上世纪20年代的3次国货展览会。

一、上海总商会筹建商品陈列所

近代上海本来就是商品荟萃之地，国货厂商聚集，上海的商会组织发展全国最早，商人的力量也最强。

早在20世纪初，上海就有一首叫“待创商品陈列所”的竹枝词就写道：“欲知商品孰称强，招集群材设所陈。何种畅销何种滞，一经聚赛可图新。”可见当时的人们就提出了设立各种商品陈列所的要求。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我国的民族资本工商业有了较快的发展，民族资产阶级的力量也初步壮大起来。战争结束以后，西方各国的商品又大举涌入中国市场。在大战期间，日本的商品已经初步开拓了中国各地的市场。商品输华的劲头，更是呈现出一种咄咄逼人的态势。中国的民族资本面对列强的商品倾销，进一步意识到提倡国货、振兴民族经济的必要。建立商品陈列所正是当时民族资本家们倡导国货生产和销售的一种有力武器，也是向民众宣传国货思想的合适场所。

▲出资建造上海总商会商品陈列的简照南

1921年由上海总商会创办的商品陈列所是我国第一个由民间社会团体——商会筹创的大型商品展览场所。由于上海总商会倡导的商品陈列所的宗旨是改良国货，发展我国工商业,它征集的陈列品又以国货为标准，参展人也以中国国籍为限，所以实际上就是一个国货商品陈列所。

上海总商会是中国近代最早创建的民族资本家的社会团体，由于它聚集的商人多，行业全，力量强，素来就有全国“第一商会”的称号。他们积极地向民众宣传：“立国之道，以振兴实业为先；振兴实业，以推广国际贸易为要。”他们认为：“上海为通商巨埠，我国输出品物，大都以此为荟萃之处。”针对上海总商会在全国的领头羊地位，他们认为上海应该马上建立商品陈列所，“征集各省方物，陈列一堂，俾资比较而励观摩，复求改良而供参考。且遇外洋采运，既可作样品广告之场，欲求国货推销，尤当尽说明介绍之责。有此数利，始足以振兴我国之实业，并足以推广国际之贸易”。这是一个继1915年农商部主办中华国货展览会以后又一个举办国货展览的大胆设想。

1918年夏天，在上海总商会的大会上，一致通过了建设商品陈列所的决议。1920年夏，上海总商会就建成三层楼所屋一幢，用去白银10万多两，作为商品陈列所的所址。

1920年上海总商会换届选举后，新上任的会长聂云台和副会长秦润卿继续推动商品陈列所的建设，专门组成了商品陈列所委员会，还设立了募金团，为商品陈列所的建设筹备经费。经过“在事诸君本其热诚，策以群力，不弥月而巨款集”，收到工商界的捐款164268元。其中，华侨民族资本家简照南“独捐南洋兄弟烟草公司股票一千五百股”，显示了他那种远见卓识的企业家精神。

商品陈列所初拟的宗旨为“以改良国货，发展工商业为主，尤以振兴实业，推广国际贸易为要图”。为进一步体现展览的宗旨，商品陈列所在征集时规定了展品必须具有下列要素之一：一为国际贸易品及将来可推为国际贸易品者；二为每年产额已在国内各商埠推销甚广者；三为有足供参考改良之希望者；四为认为有商品之价值者。商品陈列所又函聘了全国各地共123个省埠的正副商会会长为顾问，以资借鉴和协助。

商品的征集工作从1921年开始，主要采用以下五种方式动员征集：一是呈请农商部暨各省省长转饬所属各部征集；二是函请各省埠总商会征集；三是函请本埠各业董在本业中征集；四是对可供研究的学校和个人的标本模型由陈列所商借展出；五是对本埠外埠的著名团体和大工厂的著名产品可由陈列所派员直接征集。展品援引1915年农商部国货展览会的成例，同样呈请在送展运输途中“免征税厘，以资鼓励”。

二、第一次商品展览会

商品陈列所于1921年11月1日正式开幕。出席开幕式的除了上海的官绅学商各界及各业代表外，不少外国驻沪的领事也应邀出席。马相伯在开幕式上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演说，他说商品陈列所的开办是我国破天荒的一件大事，完全是“国民自动的一种表示”，显示着国人的觉悟在提升。他还对照当时的世界博览会，宣传了“东西各国对于国内货品之优劣，时常开博览大会，集国内外之商品，比较观摩，上有提倡之政府，下有猛进之国民，相观而善，精益求精”的先进做法，赞扬了上海总商会以主人翁的姿态主动地举办了商品陈列所这样的重要事业。他还呼吁参观者不要走马看花地作一般的旅游，而要注重研究，“不辜负商会诸君提倡国货之热心”。是日，到会参观人员达3600人，次日又猛增为4300人。原定的展览为期两周，后因前来参观者不断，又再展期两周，到11月底。在一个月的展览期间，参观的总人数达61500人，平均每天为2000多人次。

▲上海总商会商品陈列所第一次展览会奖章

在第一次商品展览会上，有上海、江苏、浙江等全国17个省市及香港、新加坡在内的106处产地的870家出品人参与了陈列展出，全部展出品达33400件，展览会分成美术工艺、饮食、农林园艺、机械工业、染织工业、制造工艺、矿产、水产、化学工业、药品、科学仪器和狩牧等12个门类做了展示。

在展出期间，商品陈列所还专门组织了物品研究会。连续几天都进行各类产品的研究，函请出品单位派人来所讨论，以期进一步推广和改进国货产品。在美术和饮品两部的研究会上，中华书局、商务印书馆、先施公司、中国化学工业社、冠生园、马玉山公司代表都积极地参与了讨论。在农林园艺和机械两部的研究会上，上海电池厂、华生电器厂、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的代表介绍了本企业的产品开发情况。在化学工业和药品部的研究会上，五洲大药房、五洲固本肥皂厂、中法药房人丹部等代表都作了精彩的介绍。他们对产品开发、中外产品的技术差距、产品的宣传和推销等问题，都有比较深入的讨论。这些对国货产品的生产和销售的改进都有较大的推动作用。

▲上海市总商会商品陈列所第二次展览会（蚕茧丝绸）获奖证书

在展览结束时，商品陈列所还“延推海内学识兼优之士，分别审定，按类评奖，”评出了最优等奖、优等奖、一等奖、二等奖，以资鼓励。通过评审，一些国货产品还再一次找到了自己和各国产品的差距。同样，还有一些先进的国货企业也显示了参与中外产品竞争的能力。如在制盐业“大率墨守成规，不加研究”的情况下，北方久大盐业公司的砖盐“色洁味鲜”，“盐化钠之含量,几占全部”。在搪瓷业中，上海的“铸丰搪瓷公司及中华职业学校之出品，种类繁多，足与外货相埒”。在机器制造业中，商务印书馆所制的各项印刷机器，华生电器制造厂出品的发电机、变压器“最足引人注意”。在化学工业中，开林和振华公司的各种油漆“亦足为工业界增色”。在制皂业的16家企业中，“品质之最优者，为五洲固本”。在橡胶制品业中，陈嘉庚公司出品最多，“诚我国橡皮制造业之唯一巨擘”。在化学药品中，汉口炽昌公司出品的盐酸钾最具价值。其它“确能抵制舶来品者，厥有碳酸镁一种”，已经有无锡第一制镁厂、上海化学工业社、烟台通益公司三家可以生产。其产品“不亚外货，产额亦巨，足供国内需要，故近来日货碳酸镁殆已绝迹市上矣！”

三、全国蚕茧丝绸专门展览会

商品陈列所第一次展览会虽然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上海总商会仍觉得每年举行这样的全国的物品展览会，“范围过大，征集难周”，应该在展览的方向和范围上作适当调整，于是他们将下次的展览“特改为专门展览会，俾各项工业，得以渐知其最近之概况与力图改进之方针”。于是，面临着世界性激烈竞争的中国古老的丝绸业就成了第二届商品展览会的首选主题。因为丝绸为“我国历史上有名之物产，而于出口贸易上占有巨额之销场”的产品。

中国的生丝早在1851年伦敦第一届世界博览会上就有荣获奖章的记录。但是生丝的质量总地说来还是未能赶上世界各国的进步步伐。1922年10月举行的全国蚕茧丝绸专门展览会宗旨是：“促进本国蚕茧丝绸各业之工艺，改良饲养、缫丝之方法，推广营业之销路，并为明年美国纽约丝业博览会各商赴赛之准备。”可见上海总商会已经把参展美国纽约丝业博览会列为工作的目标之一了。

经过努力，这一次全国蚕茧丝绸专门展览会上有直隶、山东、山西、奉天、四川、浙江、江苏等15个省的众多地县参展本会，收到丝茧展品600多件，丝绸展品1000多件，绣品180多件，还有古绣、标本、生丝检验机件等物品。

展览会于1922年10月6日在上海总商会礼堂举行。农商总长代表、江苏省省长代表等到会祝贺。国外有美国商会代表施尔、美国丝业公会代表道尔、丹麦领事、日本副领事、瑞典商务参赞、日本商务参赞等出席。

就丝绸一业的陈列来看，这一届全国蚕茧丝绸专门展览会内容的广度和深度远远超出了第一次综合性商品陈列的丝绸展示。

通过评奖活动，会议组织者在品评总论中指出：中国丝绸要改变“墨守成规，不事改良，既未能畅销外洋，以擅莫大之胜利，且往往较之舶来品，未足与之抗衡”的状态。经过对展品的品评，也指出了新的地区发展不平衡现象。如“杭产如纬成及虎林等出品，足称优美。苏产则寥寥无几，且尚有规模较大之工厂，亦未见有何出品陈列其间，诚为缺憾”。此外，对刺绣展品同样进行了实事求是的品评，从选稿、上稿及绣品幅式等诸方面进行了产品的产销分析。

四、化学工艺展览会

1923年，上海总商会又根据每年举行一次的章程，选择了“现时消耗量虽不巨，然可以为将来一国工业之母，而此等视事业仅属粗有萌芽者”的新兴化学工艺作为展览会的内容。在他们看来，中国的化学工艺“墨守株待，又乏新发明。以致国华不扬，舶品沓至，利源之漏，增杞忧焉”。当时的中外差距，“试与美国化学工业展览会之陈列品作一比较，其瞠乎后也，何止五十步与百步！”“全国所需日用之品，泰半来自外洋，而于化学工艺品类尤为充斥。”这种情况，必须改变。

▲上海总商会商品陈列所第三次展览大会（化工）演讲大会会场

1923年的化学工艺展览会展品粗分成三大门类。一是农艺化学类；二是工艺化学类；三是电器化学类。从以上展品的分类上我们就可以看出那时我国的化学工业落后于先进国家的程度了。不过，这又恰恰是上海总商会要举办这次化工展览会的原因所在。

这次展览在宣传上醉了较大的改进。原来展出宣传往往用单张的宣传印刷品分赠来宾。在保管上“易于散佚”。这次改为赠送单印本、小册子的办法。“页数既加，材料亦富。内容有论著、记事、调查、译著、出品说明等”，图文并茂，又易保管，使有兴趣的观众爱不释手。另外，在展出期间，组织者还举办了一系列的讲演会，来推动我国化学工业的研究和发展。如展览会请了北京工业大学的教授戴汝楫教授主讲美国的油漆工业，以借鉴外国的发展经验。请永利制碱公司的技师陈调甫讲解讲“我国之碳酸工业”和“创办化学工厂之管见”，以借鉴北方发展化学工业的经验。请早期我国化学工业的开拓者吴蕴初来作“我国设立硫酸工厂之商榷”的报告，供听众讨论。在讲演会的最后一天，还把柏林大学的汤姆斯教授请来作了“中国今日最重要之化学工业”的报告。中国的学者在报告中畅所欲言，他们尖锐地指出：“利用客卿（指外国技术人员）不足耻，有客卿而不能用，或用之不得其道，乃可耻耳。美国工厂昔时多用欧人，日本工厂尤多皙种之足迹，此用客卿之明效也。”这实在是一种发展国货工业中发人深省的新见解。

化学工艺展览会会期一共两周，但由于宣传得法，观众却不少。第一天的参观人数就达6000多人，两周来，总的观众达15500人，可见展览的主题和内容已经开始赢得市民的青睐。展览会为使我国的化工产品走出中国，还专门为次年的美国纽约世界博览会征集并代为转送展品。20世纪20年代，上海举办的以上3次大型国货展览会不仅规模大，国货的展示面从以前以地方区域为主走向了以全国性为主，将国货的展览提高到一个新的层次。从展览的具体方式上讲，显示出它的多样性。既有综合性的展览，也有各种专题性的展览，这些展览的内容和同期的历届世博会也有较多的关联，相当一些展览就是为准备参加世博会做准备的。从中，也显示出我国的国货展览始终追踪着世界性博览会的发展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