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纳粹间谍”拯救南京
2009-08-07追忆
追 忆
1882年出生于德国汉堡的拉贝,早年曾在非洲工作过。1908年,他来到了向往已久的中国,进入西门子公司,成为西门子公司驻北京办事处的雇员,并先后在北京、天津等地经商。
拉贝十分喜欢中国,可他在中国的生活并不平静。特别是到了1918年,德国在一战中战败,作为德国西门子公司商务代表的拉贝,在战胜国之一的中国境内的身份就显得异常尴尬,正因如此,他在1919年遭到中国政府的数次驱逐。无奈之下,只好回到德国。但此时的德国。到处是战争遗留下来的残垣断壁,拉贝只待了一年,旋即以某中国外资公司高级顾问的名义返回中国。然而,重返中国的拉贝仍然受到重点监视,因为中国政府怀疑他多次来访中国有其他的隐藏目的,直到国民政府在南京扎根并认可了西门子公司在华的权益之后,他才告别了“黑名单”,不再是“行迹特殊的人”。
在此期间,拉贝的主要工作仍是为西门子公司拓展在华业务,可由于受到德国民族社会主义(即纳粹主义)思想的影响,原本信仰基督教的拉贝转眼间变成了纳粹主义的一个忠诚信徒。而且在此后的岁月里,他作为德国纳粹党在南京的代理负责人,与国民政府中从事情报工作的机构以及要员们都有着极为特别的关系。除了军界人员之外,拉贝还经常接洽德国驻南京的军事顾问团要员,以及以纳粹党徒身份潜入日本军界的远东第一间谍佐尔格等。
也正是因为这些复杂的身份与经历,日本人后来在历史书上给他扣了个“纳粹间谍”的帽子,以至于拉贝的日记以及后来保护下来的大量南京大屠杀的资料被莫名质疑,很多文字资料都没有引起更高的重视。原因在于,日本人在国际法庭辩称:“一个纳粹党徒的话,毫无说服力,不该被会信……”
1937年冬的南京,一寸山河一寸血,中国军人为了捍卫民族的尊严与日军进行了殊死的拼杀。但终因中国最高军事当局指挥不当,加之中日军队在兵力、武器装备上相差很大,导致南京很快沦陷。大批日本军队蜂拥而入,开始了疯狂的烧杀抢掠,顷刻间,南京城尸横遍野。
拉贝是在南京沦陷前匆匆从秦皇岛结束休假赶回南京的,很多人都劝他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拉贝认为,自己在中国生活了几十年,这个国家的命运已经与自己无法再分割,没理由在这种时候充当一个外籍身份的懦夫,所以,他坚持留下。在日军飞机整天不分青红皂白、残酷野蛮的轰炸下,南京城内一片狼藉,大量南京平民丧失了庇护之所。一天,拉贝偶然间发现,西门子公司因一直悬挂着纳粹党旗而没有受到日本人的轰炸,于是他立即打开了公司大门,众多南京百姓居然在纳粹旗下保全了性命。
受此启发,拉贝和十几位外国传教士、金陵大学与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教授、医生、商人等共同发起建立。南京安全区,希望在南京沦陷的最危险时刻,为难民提供一个躲避的场所。可是,尽管安全区国际委员会的成员们希望安全区内杜绝所有军事行动,但日本军队拒绝承认安全区为中立地带,依旧轰炸不误。
在这种情况下,作为安全区主席的拉贝觉得有向更高当局请求帮助的必要。1937年11月25日,他发电报给阿道夫·希特勒,请求元首“善意地从中调停,中立区是为那些没有参战的人们建立的,要求日本政府予以承认”。与此同时,拉贝也发电报给他的朋友、总参议克里贝尔先生:“请真诚地支持我对元首的请求……否则的话。将酿成一场不可避免的大屠杀。”
希特勒和克里贝尔都没有答复,不过拉贝很快注意到日军在南京的轰炸方式有所改变。他发电报之前,日机在南京城内狂轰滥炸,以后他们只进攻军事目标,像军事学校、临时机场、兵工厂和军火库等。
但是随着一个又一个危机的临近,拉贝的胜利只不过是县花一现,可怕的形势很快到来。
12月12日下午6时30分,他写道:“紫金山上的炮火不停地轰鸣着——山的四周都处在电闪雷鸣之中。骤然问,整座山置身火海……”当时拉贝想起了一句预示着南京噩运的中国古语:“紫金焚则金陵灭。”
在1937年底至1938年初那段血腥恐怖的日子里,拉贝成了非常时期的南京“执行市长”,他利用自己的德国纳粹党员以及多重政治身份,与日军斗智斗勇,与日本领事馆反复交涉、抗议,阻止日军的恣意侵犯和屠杀,他把他租住的院子,设为“西门子”难民收容所,收留了附近600多个居民,他在这里写下了著名的《拉贝日记》。记录了日军暴行的500多个惨案,他带领他的委员们寻求国际援助,募集资金,购买粮食和药品,特别是历尽艰辛,从上海搞来了能预防脚气蔓延的蚕豆。难民们对他顶礼膜拜,称他为“活菩萨”。为表达对拉贝的敬意,麦卡勒姆牧师专门谱写了一首《南京难民合唱曲》,歌词幽默中隐匿着辛酸:“我们要蚕豆做早饭,我们要蚕豆做午饭……”
在这漫长的四个月里,拉贝每天的睡眠不足4小时,糖尿病每天都发作,几乎打光了所有的胰岛素。他说,如果上帝非要结束他的生命的话,那务必先拯救下这难民营中仍在苦苦挣扎的20多万无辜百姓。
作为一个德国人,尽管事实上拉贝有着强烈的民族优越感,也不像后来的白求恩、柯棣华那样有着共产主义和国际主义精神,但在大屠杀面前。拉贝没有选择逃离。而是坚定地与中国人民站在一起。自始至终,他都勇敢地表达着对无辜民众的支持。他的行为是无私的,也是伟大的,他成了这个无比黑暗的城市里最后一盏仍旧燃亮着的明灯。
1938年2月。拉贝的糖尿病已经开始恶化。与此同时,由于拉贝对日军暴行的不断指责与控诉,激怒了日本军界的要员,他们强行要把他驱逐出南京。德国政府在接到日本方面的通报后。决定召回拉贝。
在回国之前,拉贝曾向南京的中国人保证,他要把日本人的暴行在德国公布于众,并试图会见希特勒。南京人民祈祷拉贝的报告能迫使纳粹领导人向日本政府施压,以阻止这场屠杀。1938年2月,挥泪告别聚会之后,拉贝带着约翰·马吉拍摄的日军在南京暴行的胶片拷贝返回德国。
拉贝信守了他对中国人民的承诺,他向德国当局通报了日本人在南京的暴行。随后,他通过不停的演说和反复播映约翰·马吉拍摄的胶片,将南京大屠杀的事实公布于世。但拉贝最终没能见到希特勒,却被盖世太保逮捕,并被限制了人身自由。
纳粹政府被推翻之后,拉贝又因纳粹党元老的身份,遭到了很多愤怒的指责,并先后被苏联人和英国人逮捕,被重新投入监狱。尽管后来借助中国政府的担保信以及大量的证据,拉贝被暂时释放,但仍被列为重点观察对象。为了证明自己的无辜,拉贝陷入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去纳粹化”诉讼之中。然而在为自己辩护的过程中,拉贝失去了工作许可证,耗尽了积蓄和精力。他们全家挤在一间小屋里,忍受着饥饿和寒冷。为了维持生计,拉贝还不得不把他收集的心爱的中国工艺品一件件地卖给美军,以换取豆子、面包和肥皂。营养不良使他患上了皮肤病,而悲哀和压力更是摧垮了他的身体。
在南京,拉贝是一个传奇,而在德国,拉贝是一个垂死的人。《拉贝日记》中的这段摘录表明了他那时的精神状态:“如果我在中国听说过任何纳粹的暴行,我不会加入国社党……在南京,对于数十万人来说,我是‘菩萨,可在这里。我是‘贱民。是无家可归的人。”
1946年6月3日,拉贝的纳粹罪名终于得到了免除,精神的折磨也总算到了尽头。可拉贝一家的生活却依然十分艰难。1948年,拉贝的遭遇传到了南京。当南京政府告知南京人民拉贝需要帮助的时候,几天之内,大屠杀的幸存者就为拉贝募集了1亿元中国币,大约相当于当时的2000美元——这在1948年可不是个小数字。国民政府还指出,如果拉贝愿意返回中国,将为他提供住房和终身养老金。拉贝对南京人民的支持十分感激,并说这一举动使他恢复了对生命的信心。
不幸的是,没过两年,拉贝就因中风不治告别了这个让他备受煎熬的世界。没有任何形式的悼念活动,他的墓碑上也仅只书写下一句话:“一个好人,一个不屈的人。约翰·拉贝。”去世前,他留下了一份记录他在中国工作情况的文字遗产:2000多页关于南京暴行的材料,这些材料都由拉贝进行了打印、排序和装订,甚至还有图片说明。
1996年,在美籍华人张纯如女士及邵子平博士等人的寻访下,这本详细记载了日军大屠杀罪行及人性抗争的《拉贝日记》终于重见天日,热播电影《南京!南京!》也正以此为表现背景。
《拉贝日记》和《南京!南京!》突破了对以往“无能的中国人”的错误描述。还原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南京,一个有着希望火种的南京。向我们展示了,在这死生之地,在国亡家破之中暗暗燃烧着的人性之火。以及那用生命、鲜血、意志维持着的永不屈服的信仰和抗争。
编辑/石用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