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怪胎

袁永海

一

八宠的肚子确实大得夸张。

天亮前，伴随着老猫胡同一声嘹亮的鸡啼，马诚石被一阵声嘶力竭的羊咩所惊醒，他听出来那是八宠发出的痛苦的呻吟，他马上意识到八宠可能要临盆了。马诚石穿着大裤衩趿着布鞋踢踢拉拉冲到屋外，熹微的晨光温柔地抚摸着朦胧而幸福的院子。马诚石的脚步急切地扑向羊圈，他看见八宠尚嫩的头正在拼命地顶撞着栅栏门，松垮的木条被顶得一弓一弓的吱吱嘎嘎嚷着即将裂断的愤怒。忍着点儿，忍着点儿——马诚石将扬起的胳膊伸进衬衣袖子，他嗔怨地说，宝贝儿，第一胎都是这个样子，生孩子嘛，哪有不疼的?看到马诚石，八宠仿佛看见了救星，它的力气好像早已经用完了，身体一下子侧卧在地上，又好像它非常体恤自己的主人，事实上它早就觉病儿了，只是不愿意在黑夜里打搅他。

马诚石被八宠痛苦的神情惊呆了，牧羊十几年，母羊生产的事情对他而言就如同家常便饭，哪有躺下来生产的?人才躺下来呢。八宠的嘴巴流血了，血水掺和着口水弄脏了洁白的胸毛，两条后腿错开不住地踢蹬着，稍稍撑开的生殖道也出血了，洇红了一大片土地。马诚石愣怔了片刻，来到八宠跟前蹲下，他把八宠抱起来倚在木栅栏上，试图帮助它不再倒下去，但是八宠确实已经站不住了，坚持不到几秒钟就又滑倒在地上。马诚石把手抚在八宠的肚子上，他开始由上至下地推揉。每用一下力八宠就禁不住惨叫一声。八宠的生殖道渐渐地张开很大，小羊好像就要出来了，但是小羊就是不出来，甚至连小羊的后脚也看不到。马诚石急了把四根手指伸进八宠的生殖道里，他往深处摸了摸，居然摸到了小羊的圆圆的脑袋头，而且大得出奇，被结结实实地卡在了盆骨内。马诚石慌出了一身冷汗，断定八宠这天是绝对生产不了了。

八宠的命危在旦夕。

女人田翠从房间里走出来，她一手端着便桶儿另一只手捂在嘴上打个哈欠，臃肿的眼泡儿红中泛黑，明显地刻着睡眠经常不足的痕迹。田翠一面往茅厕的方向走一面朝马诚石张望，她大声地问马诚石，下了吗?马诚石没有回音。她又问了一句，到底下没下呀?马诚石依然没有回音。她看见马诚石奇怪地坐在羊圈内，此时听不见一声羊叫，真该死，搞什么鬼，她狐疑地嘟哝了一句，遂转身奔羊圈走去。

马诚石把手从八宠的生殖道里抽出来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发现八宠看了他一眼。马诚石辨出那是一种可怜的乞求救命的目光。马诚石怎么不想救它?但是马诚石似乎已无计可施。老婆田翠问他话时他听到了，他想，下，怎么下?那么大的脑袋你让它怎么下?你以为是你?若是你我可以送去医院，现在它是一只羊，一只羊怎么去妇产科?老婆来到了羊圈前，马诚石丧气地说，下不了了，看来它只有等死了，我们要损失几百块了。田翠说，我看看，你叫我看看。田翠俯身，她不看羊的生殖道，她观察它的肚子和面部表情，母羊呼哧呼哧地粗喘着，根本没有再用力的迹象，显然这是一种认命的态度。田翠立刻怨怼说，都怪你，谁叫你平时总是娇宠它，你看看它的腹肌，这腹肌哪有一点力量，这样的母羊怎么能下崽?揣了羊总得特殊照顾吧?马诚石嚷起来，你怨我有什么用?那你特殊过我吗?田翠也嚷起来，我给你生过两个孩子，什么时候特殊过?

龃龉中马诚石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马诚石拔腿冲出了自家的院落，天已然大亮，此时的老猫胡同仍一派阒寂。马诚石冲出胡同，迎面和胡天撞个满怀。胡天的早点被撞掉了，烧饼、油条、还有羊汤。羊汤泼撒在二人身上。胡天的眼睛立起来，一把揪住继续奔跑的马诚石。死催的你?胡天骂，胡天的巴掌抡起来。马诚石架住他的胳膊，胡天兄弟，他说，你先放开我，我家的羊难产了，我去请丁书，回头赔你钱。胡天的手松开了，马诚石借机扬长而去。是你的八宠吧?胡天对着马诚石的身后问，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呸了一声，活该!他说，跟你要点羊骨头都不给。八宠……是八宠难产了，胡天摸着短而浓密的胡须自言自语，羊也会难产?羊怎么会难产呢……望着马诚石远去的背影胡天的黑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奇怪的笑意。

二

丁书并非兽医，当然也就没有营业执照。丁书是于英国大闹疯牛病那阵儿在镇上出了名的，英国人很在乎疯牛病，那是英国人活得矫隋，皇亲镇人不在乎，什么疯牛病五号病的，不就是烂嘴烂蹄子嘛，只要你的猪肉牛肉羊肉卖得贱，我们就敢吃!但是饲养户们在乎，不管你是猪、羊还是牛，只要烂了蹄子，肯定会死。英国人不会治这种病，但皇亲镇的丁书会，谁知他是真会还是假会?反正饲养户们相信就是了。不记得是哪一天，怪人丁书为镇西董家的饲养场成功地做了一例孕猪的剖腹产，丁书的名声从此大噪。这天早晨有人看见丁书学者一样走进老猫胡同，来到马诚石的家，于是丁书就在好奇者们团团地围观下，有条不紊地展开了对马家孕羊的剖腹产。

丁书打开了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箱，药箱大概是某个赤脚医生用过的，木质，方方正正，你也可以称它为鞋匠的工具箱，只是其侧面用红油漆醒目地画了个大大的十字，这就表明了它的特殊意义，既显示了威严，又没有人敢小觑它了。只见丁书从里面拿出一把带针刺的小锤子，他对着羊的臀部和头部各敲了一下，羊没有反应，羊已经完全失去了痛觉。于是丁书站了起来，扫视一眼围观的人群，他在寻找马诚石，马诚石，他喊。我在这儿，声音从众人的脚下传来，马诚石一直蹲在八宠的身边。死马权当活马医吧，丁书低头看着马诚石说，我没有足够的把握救活它们母子的性命。马诚石好像流了泪，您尽最大努力，他恳求说，我不怪您。

手术进行得十分顺利，打麻药、备皮、开膛破肚，当丁书从孕羊的腹中小心翼翼地捧出胎儿的时候，所有的人瞬间全都僵住了，人们不错眼珠地盯着丁书手中的东西，嘴巴惊愕得禁不住洞张开来，那哪里是一只羊羔，分明是个大肉球，难道羊也会生怪胎?挤在人群前面的胡天忽然一指血淋淋的肉球问，丁大夫，这是怎么回事?丁书双手将硕大的肉球托起来，举到马诚石面前，人们注意到马诚石随着肉球缓缓地立直身体，马诚石和丁书四目相对，双方均欲言又止。还是胡天，胡天这家伙猛地哈哈了两声，那声音听上去尖利而古怪，丁大夫，他说，你说这会不会与人有关?一句话逗得僵愣的人们哄堂大笑，于是大家七嘴八舌，对，丁大夫，这应该与人有关吧。人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一齐瞄准了牧羊者马诚石，马诚石每天到茎杆儿阿滩牧羊，早出晚归，披星戴月，马诚石管这只羊还叫八宠呐。胡天对大家嚷，我看过美国的《人与兽》，你们谁看过吗?看过，我也看过，有人随声附和。乱弹琴，丁书马上用专家似的口吻更正，决不会，他说，决不会的，人的基因是不可能和羊的基因什么的……他端详着肉球，一会儿又看看马诚石，肉球上的血顺着他的手肘滴淌，马诚石憨厚的嘴唇翕动了两下，说不出话，人们看见他瘦弱的身体慢慢地向后倒去。马诚石——马诚石——此刻的丁书完全乱了方寸，再也顾不上他的学者身份，

颤惊惊地放下肉球背上自己的药箱择路而去，走出几步他忽又回头叮嘱了一句，你们都听着啊，我可没说与马诚石有关。

三

事情的初始就是这样，马家的羊产下了一个肉球。不料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疯狂地向外界流传，而且内容很陕发生了质的变化，被演绎成皇亲镇老猫胡同马家中年男子马诚石每天放牧的二十来只山羊，其中一只名叫八宠的好看的母羊于某日早晨产下一肥肥胖胖的羊孩儿，羊孩儿的生别无法辨认，不过面目清晰，大约七八斤重的样子——无奈皇亲镇的陋风陋习就是这样，这里的人们喜欢玩笑喜欢恶作剧，喜欢捕风捉影，以讹传讹!这似乎与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提法背道而驰，与乡风文明严重不符，但你能把他们如何?这天中午，两名年轻人，自称是某网站的记者，步履匆匆地来到总督府街，这是一条相当古老的街道，街上光滑的青石板在阳光下映出两名年轻人兴奋的影子，他们胸前挂着荡来荡去的数码相机，手里捏着日记本，一路兴致盎然地打听着老猫胡同的所在。他们在热心人指引下很快寻到了目的地，他们发现老猫胡同原来是一条很深幽的胡同，蜗居着十几户人家，马家两扇漆皮斑驳的木门挡住二人的去路。他们用力拍打门板，无人来开。他们大声呼喊主人的名字，未果。后来他们只有试着敲开了对面人家的房门。

胡天第N次热情洋溢地打开自家的门，他的炸酱面还没有咽利索，呜哩呜噜的听不清讲些什么。见是两位文化气息十足的陌生客人，胡天陡然缄口，他上下审视他们，不敢再贸贸然。你们是……哦，老乡，其中一人说，我们是某网站的记者，听说皇亲镇这儿有一只羊生了个婴儿，我们是专程来采访它的主人马诚石的，顺便拍几张照片发到网上，可是他们家好像没人，您看，您是否能提供些有价值的帮助，比如您看到过那个婴儿吗?或者您愿意帮我们找到马诚石也好。记者，怎么是记者?胡天犹豫起来，他似乎考虑到了事情已经要闹大，真是闹大了就非常不妙，于是闪烁其辞，是吗?好像是生个怪胎吧，我不太清楚，你们还是去问别人吧。噢，我们是有偿要人服务的，另一个人从衣袋里掏出二十元钱，如果您提供了有价值的东西，这钱我们就付给您。哦，是这样，胡天摸一把小胡子，脸上堆起了笑容，既然如此那我就帮你们找找马诚石，不过至于你们能否采访到什么可与我无关。胡天欣慰地抓过钱，他开始拍着马家的门板亲切地喊马哥。

几乎一上午马家的院落也没有得到片刻安宁，人们左一拨右一拨络绎不绝，不过都是乘兴而来扫兴而归，他们当然看不到所谓的羊孩儿，因为事实上它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人们看见的是马诚石的老婆在院子里发疯般地举着木棒怒骂着追赶马诚石。马诚石后来不跑了，他无法再跑，他被田翠别出心裁地关进了羊圈。这多少有点令人失望，但人们借此坚信，即便马家的八宠没下羊孩儿，马诚石与八宠不正常的人羊关系也说不定存在，不然大家只不过是玩笑嘛，田翠何以动那么大的肝火?马诚石一个大男人又何以那么老实?分明是做贼心虚。马诚石呆在羊圈里简直冤枉死了，平日可爱的羊现在看上去极其可憎，但他仍不忍心嫁祸于它们。等人们一个个被轰走了，他开始央求老婆，他说田翠，你相信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都五十来岁了，怎么会跟畜牲呢，你相信我。呸!我相信你?田翠插上门守在门洞，她用木棒指着八宠的尸身，你们都是畜牲，她开始骂个不休，骂着骂着呜呜地哭起来，丢死人喽，我真是丢死人喽，你还不如去嫖娼呢，镇上那么多鸡，到处都有，洗浴、美发、饭馆儿、旅店，你干嘛非要跟畜牲呵，我可没法活下去了。田翠后来可能是太乏了，她抱着木棒瘫在门洞里，声音随即渐渐止歇。

胡天与记者的对话田翠都听到了，田翠把气转移到他们头上。胡天喊马哥，田翠开门一个虎步跃过门坎，不分青红皂白抡起木棒就打。胡天滑溜得很，闪电般地遁进苑老师家，毫无防备的记者糟糕透了，慌乱中数码相机被打落在地，皮凉鞋也跑掉了一只，逃出了老猫胡同，歇斯底里的田翠仍然穷追不舍，总督府街上的许多人观看了这场滑稽的表演，记者一瘸一拐狼狈不堪，披头散发的田翠高擎木棒，这是一场毫无规则的男女追逐赛，距离越拉越长，气喘吁吁的女人将一路粗俗的骂声甩在街上，你们家的羊才下羊孩儿，你们家的男人才跟畜牲……人们明白田翠的骂语，或者换句话说，她的骂语恰好不言而喻，是她的男人马诚石才跟了畜牲。有个老人望着发疯的田翠不禁摇头叹息，咳!这个傻女人呐，她这样会毁了马诚石的。

四

小丫作为东中高三级的学生每个周末回家一次，这是雷打不动的规律，因而老猫胡同人平日几乎看不到这个性格孤傲的女孩，人们可以感觉到，她除了苑老师谁都不理，甚至包括她父母，这也难怪，勤学苦读的她怎么会和一帮十分粗俗的人存在共同语言?她不理人们，人们并不迁怒于她，相反人们更加珍惜与她相遇的时刻，这也许是因为她长得太靓丽的缘故吧，尤其是胡天，胡天见到她总是截住她讨好地搭讪，小丫，你皱一下眉。小丫绕着走。胡天追上去接着说，你的牙齿什么颜色?米色，不对，有点黄，也不对，是干竹色，小丫，你的牙齿是干竹色。小丫就看他一眼皱下眉。于是胡天摸一把小胡子，非常舒坦地放她过去。胡天私下里作过分析，马诚石夫妇长相很一般，小丫的哥哥马丰更是个歪瓜裂枣，惟独小丫，小丫的容貌极酷似做“高露洁”广告的女孩，这在总督府街是出了名的。胡天把小丫肌肤的润滑最后归结于茎杆儿河水，有人曾当众反驳他，喝茎杆儿河水的女孩多了!胡天就得意洋洋地说，那不尽然，别人是直接饮用，而小丫是通过她家的羊奶饮用，二者的区别是很大的。

这天黄昏，有人看见小丫淌着羞辱的眼泪溜回了老猫胡同，与每个周末不同，小丫沉甸甸的书包居然背在背上，书包的备用带子拖拖拉拉拖在身后，一副完全不想再上学的样子。正欲出门的胡天停在门灯下，他感觉泪水梨花的小丫更加楚楚动人，不过此刻他不敢再造次了，这是个特殊的日子，胡天悄悄躲回去，虚掩门板从门缝里观察马家的动静。若搁以往，只要小丫喊完父亲，胡天一准能够听到马诚石欢天喜地的脚步声。但是这天没有，小丫破天荒地喊了母亲。马家的院子静悄悄的，等了好长一段时间，胡天才看见田翠那双粗糙的大手，那双手扬起来，奔小丫身后的书包伸去。胡天很恨那双手，也很怕那双手，一次在逗小丫的时候，胡天差一点儿就被它们揪断了生命之根。

女儿的反常而归令马诚石既高兴又担心，他刚想跑出去迎接就被老婆呵住了。田翠又把他恶狠狠地挖苦了一痛。他站在堂屋里盯着院落，看见女儿急速地走进了自己的厢房，老婆也跟了进去。羊圈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羊咩，是正在哺乳期的大宠的叫声，马诚石立刻想起来，女儿这个时候回来或许还没有吃晚饭。于是马诚石抓起柜橱里的保温杯蹑脚出了正房。马诚石挤了一大杯羊奶立在厢房门口，他听见女儿在房间里哭，田翠劝她一句，床铺就发出一下拳击的反弹声。马诚石想，我没有，

我根本就没有，八宠生隆胎怎么能与我有关?马诚石理直气壮地往里走。他老婆噌地迎过来横眉立目挡住了他。滚出去，我不准你靠近小丫，她是我女儿，你这畜牲赶快滚!我给咱丫儿送奶，马诚石唯唯诺诺的。不希罕，谁希罕你的脏东西，那群羊和你一样脏，我们不喝肮脏玩艺儿，赶快滚!小丫趴在床铺上，一阵猛过一阵地哭，嚯地坐起来手指二人，你们都走，我谁都不想见，你们都给我走远点儿。

老婆认定了马诚石跟羊有不正当的关系，无论马诚石怎么解释。老婆决定与他分居，把他撵出了正房，让他和羊一起睡。马诚石站在院子里仰天长叹，他感觉自己和渺小的星星一样孤单，他在心里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你们咋就不相信我呢。厢房的小窗此时突然黑了，是女儿关了灯。女儿为什么在不该回来的时候回来?是同学欺负了她?马诚石决定去找一趟苑老师。苑老师家与老猫胡同毗邻，马诚石摸黑，穿过废弃的知青院前的狭窄通道，这是一条他非常谙熟的捷径，马诚石看见一条黑狗朝自己这边缓慢移动，走近了原来是苑老师的母亲苑七婆。吓了我一跳，苑七婆说，黑黢黢的也不打声招呼，我以为老猫胡同又闹鬼了，那年闹鬼就把胡同底儿的梅林给闹死了，这回不定又该谁家倒霉。苑七婆总是这样，遇上人就有冗长的废话。哎呀，对了，诚石，我还想去你家呢。约丫儿她娘出来打麻将，我都忘记了你家八宠下了羊孩儿，田翠和你打架了吧，我都听说了，她把你关在羊圈里让你跟羊一起睡，啧啧啧，你这人也真是该罚，让七婆夸你什么好呐，那么大岁数了，比不了没媳妇的硬梆梆的后生，干嘛非要跟畜牲行苟且之事。我没有，马诚石贴近苑七婆，我真的没有，我家八宠没下羊孩儿，它只下个怪胎，这不关我的事，七婆你相信我。我不能上你家了，苑七婆好像根本没听到马诚石的话，田翠正在气头儿上，我去找其他^吧。她一路絮说着消失在黑暗里。

马诚石愣在原地。晚饭他没有吃，田翠不允许他吃，说他吃草料就可以了。他当然不能吃草料，不过此刻他没有丝毫的饥饿感，瘪瘪的胸膛仿佛充满了苦水。他调头往回走，没走几步却又踅回来，就这样不知踯躅了多少遭，一抬头蓦地发现自己竟已到了苑老师家。苑老师的家门没有关，为了晚归的母亲方便，这是个夜不闭户的人家。马诚石停在水泥晒台上趑趄不前，透过明亮的玻璃他看见苑老师正在津津有味地瞧电视，是赵本山和宋丹丹的小品。说，有一条蛇把一只老虎咬了一口，老虎就在后面追呀追呀……苑老师最后轻松地笑起来，等他笑完了，马诚石开始在外面喊，苑老师，苑老师……他连喊了三声，前两声声音小得好像是喊给自己的，后一声苑老师跑了出来。是老马呀，他说，东中都在议论你家的事，说得蛮肯定的。苑老师表现得很兴奋，在性格上他完全继承了他母亲的基因，与人谈话总跟连珠炮似的。你家的羊果真生个羊孩儿?不可能吧，若真发生了奇迹，那你们家可要发了，你不知道，光它的研究价值就应该是无法估量的。没有，我家的羊没下羊孩儿。对吧，我就怀疑嘛。苑老师脸上显出失望的神情。我跟他们说此事准是以讹传讹，难道我作为生物老师不比他们懂?人跟羊杂交无论如何形成不了胚胎，基因不匹配。我没有，苑老师，我没跟羊，你相信我。马诚吞懊悔地在心里争辩着逃离了苑家。

五

古老的总督府街好像只眨眼间就换上了青春气息的盛装，这让十几年如一日的马诚石极难适应，各种店铺在绚丽的流动的光线里摆开妖冶的身姿，翁郁的紫槐利用茂密的阴影遮挡热恋的年轻人的身影。不变的是皇亲镇人粗俗的陋习，他们永远喜欢绯闻和热闹，永远喜欢作践别人，这是美丽大街不和谐的音符，他们习惯于在晚间麇集一起，含着满嘴的与“生殖器”有关的词语，添枝加叶地议论谁家的丑事，就是这样，你无须横加指责或挖空心思更改他们什么，你接受当然更好，不接受也许自讨没趣，但是，如果你能融入进去，会很快发现其实他们也是一群很生动的人物。

马诚石茕然地来到大街上，他在树影下漫无目的地逡巡着。这一晚他成了无家可归或有家难回的人。事实上马诚石每天都在这条街上走过，他对它熟悉得甚至能说出从老猫胡同到小庙街交口这长长的一段路共铺设了八千零八块条石。但是马诚石对两侧的街景却从未认真看过，他认为那些花花绿绿五花八门的东西太过遥远和缥缈，而更重要的是与他完全无关，与他的羊也无关。现在总督府充满了青春气息的街景都一鼓脑儿地清晰地涌进了他的视野，宛若一个变幻莫测的大舞台，马诚石阴霾密布的心空突然间变得敞亮开来。这是一条多么微妙的街道啊!它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条街的夜晚可以让所有的外面生客流连忘返，可以让许多人为所欲为。

譬如开保健品商店的马家寡妇。

马寡妇站在柜台外，半裸的怀里抱着一只漂亮的金娃狗，口若悬河地向几个男人兜售她的男用快乐器。这是美国货，绝对的美国货，不信，你们看，这上面标着“Made in American”。马寡妇兴致勃勃，男人们在她的怂恿下变得面红耳赤，于是她上演了更加厉害的一幕，她把快乐器接通电源，放下狗。金娃，舔她，金娃舔，让你哥哥们欣赏欣赏。聪明的狗似乎早就经过了培训，伸出懂事的鲜红的舌头。在狗的不知廉耻的动作下，形如夏威夷女孩的快乐器居然一声声地发出了呻吟。那声音惟妙惟肖，由不得你不动心。一个男人夸张地叫起来，不行了，受不了了，让你的金娃娃和她来点真格的吧，我们需要更强烈的刺激。马寡妇得意地笑着，浓妆艳抹的脸眉飞色舞。不行，那可不行啊，你们不知道，这快乐器是有处女膜儿的，第一次会见红，倘若失了“身”就卖不了原价了。让这个人试，我们大家出钱，你们同意不?同意一马诚石这时被人推推搡搡地拥进来，狭小的房间里人们立刻簇拥住他，他想跑都跑不掉，他看见了那个正在被狗舔舐的下流的东西，听见了它的叫声，他的脸臊得如同一块猪肝儿，尴尬得恨不能寻觅一条地缝。马石头，连羊你都弄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哎，对了，八宠第一次有没有红，马石头，你老实跟大家交代，八宠有没有?没有……噢噢——他说没有。不是，我是说我没有，我没有跟羊，我真的没有跟羊，请你们相信我……马诚石从身后被人紧紧地搂住，瘦弱乏力的他无法挣脱，有人趁机七手八脚解开他的裤子。这时人们听见马诚石呜呜地哭起来。

六

清晨的露水冰醒了马诚石，他用粗糙的手揉揉猩红的双眼，一轱辘坐起来发现自己竞躺在废弃的知青院的碾盘上。残垣处那棵苍老的枣树在干燥的秋天里呈现出衰败的迹象，几粒干瘪的果实落在霉味儿氤氲的垃圾旁，马诚石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咕直叫，他捡起一粒，裂开，吹掉里面肥硕的虫子塞进嘴里，一股润滑的香甜霎时穿透肺腑，他吃了一粒又吃一粒，直到寻不见了才仰头观察庞大的树冠，他试着踹了两脚粗壮的树干，仿佛踹在坚硬的石柱上。马诚石拾起一块瓦片抛上去，瓦片划过一道弧线飞向东隔壁的苑老师家。马诚石吓了一

跳，急忙匿于树后，竖耳倾听那边的动静，他听见苑七婆的声音由厕所的方向传来。是谁家的孩子这么讨厌，别再扔了，再胡乱扔东西我就去砸你家的锅。沉寂了一阵儿，马诚石又拾起一块瓦片，可是这次还没等他抛出去，他就看到了苑七婆那张惨白多皱的脸，那张脸愠怒地位于苑家西厢的后窗，一双浑浊的目光正在竭力辨认他。啧啧啧，真可怜，你向田翠认个错吧，认个错就没事了，你又没有糟践谁家的闺女，不就是一只羊吗，男人嘛，算不了多大的罪。苑七婆用她毕生的经验谆谆告诫马诚石。七婆，我没有，我真……你不要再嘴硬了，能撑到什么时候?这样，我来帮帮你吧。苑七婆的脸离开了两厢的后窗。

苑七婆在总督府街的妇女堆中，是那种令人非常嫌厌的一类，她饶舌，爱凑热闹，肮脏不堪，据她自己说，她已经十二年没有真正洗过澡了，你在老远的地方就能闻到她身上散发着死人般的腐烂气味，这气味至今回忆起来我依然欲呕。但是据了解苑七婆也不是没有优点，她特别乐于助人，甭管帮忙的结果是否添乱，譬如现在，她像领个大孩子似地拉着马诚石回到马家，她冲着屋子责怪田翠。我说田翠呀，你就给他个机会吧，古语说得好，得饶人处且饶人，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况……何况他已经知错了，不要再钻牛角尖儿了，干嘛给他整得彻夜不归。我没有，七婆，马诚石固执地在她身后嘟哝。苑七婆夹着黑泥的长指甲狠狠地掐了他一把，她回过头，怨怼地瞪着他。什么你没有，你说你有，说了有不就过去了。你才有呐!小丫这时突然出现在西厢门口，她冲苑七婆嚷着。爸，你跟她说，你没有。马诚石看见心爱的女儿肯不失时机地出来替他撑腰儿，一时间所有的委屈一齐涌向了双眼，两行热泪再也抑制不住扑簌簌滚落，他在心里坚定地对女儿说，是的，我没有。爸，你告诉她呀，告诉她你没有。小丫急得用拳头擂着门框，她的声音已经夹人了哭腔。马诚石哽咽着，女儿皱起的眉头让她好心痛。田翠立在窗子里握把剪刀对准自己的胸口，凶神恶煞地怒视他们。小丫，回屋去，她站在正房里大吼，你不要再理那个畜牲，再理他我就自杀。面对如此窝囊的父亲，小丫失望到了极点，随着咣当一声门板撞击，小丫扑回了西厢。马诚石的心一下被撕裂了，血液流向了眼睛和四肢，这个逆来顺受惯了的人突然高大起来，像一只西班牙斗牛在院子里横冲直撞，口中念念有词。羊，羊，我跟羊了，叫你们说我跟羊了……苑七婆被惊吓得四处躲闪，她看见他突然抓起了柴房前的板斧，怒吼一声奔无辜的羊们冲去。

马诚石确实被累坏了，但是马诚石连一只羊也没有砍死。许是八宠的血腥气息没有完全散尽，羊们一直处于高度的警觉当中，抑或这群羊太狡猾了，这似乎显得有点离奇，总之不管什么原因，它们现在安然无恙地分散在院子四周，它们恐惧地瞧着平日疼爱它们的主人横躺在八宠的尸体旁，板斧牢固地嵌在八宠的脑袋上，女主人和那个孩子相继走出来，她们向他走近了一些，用极其纳罕的目光望着他，望着望着她们同时不屑地哼了一声，然后转身各回各自的房间。

七

这是个无事生非的上午，也是个不愉快的上午。马诚石的不愉快间接传给了儿子马丰。我前面提过这个人，是通过胡天的嘴巴，说马丰是个长相歪瓜裂枣的家伙。事实上马丰的行为常如他的形象——秋日的阳光挑逗性地抚弄着梅菊的屁股，它撅在尺余高的洗衣台旁，正诱惑地鼓动着，生动地裹在蜡染的碎花裙子里。这是被新婚岁月滋润得看上去格外丰满而挺拔的屁股!马丰就侍在其后。马丰不时地接过一件衣裳，走向附近的晾衣绳。马丰的手指后来偷偷伸向了一块露出的白肉，一串晶亮的水珠不安分地滑了进去。死鬼，你干什么，梅菊说。马丰的手顺着水路也滑了进去，就这样，别动，马丰说，这个姿势真妙，后庭花，后庭花你听说过吗?我想来一次后庭花。马丰的另一只手拉开了裤子拉链，身体顺势顶了上去。马丰的下流行径也许真的激怒了梅菊，梅菊转身，一脸的严肃，你打算学你畜牲爹?一捧凉水哗地泼中了马丰，她咯咯笑着逃到洗衣台的另一侧，可我不是羊呵，你去求你爹抓一只羊来，我要欣赏你们父子轮流后庭花。女人围着洗衣台跑，男人在后面紧追，雌雄最终滚到了一起……

马诚石恰在此咐自响了儿子的门，简直太不合时宜了!这是一道壁垒森严的临街的大铁门。马诚石一面拍一面喊马丰。马丰，马丰开门，是我。没有回音。马诚石停住手将脸贴近，试图寻一条罅隙向里窥望，他知道家里肯定有人，因为门是从里面插起来的，但是他什么也没有看到。马诚石等了片刻，他在思考是不是从谁家借一架木梯，他东张西望，看见两个男孩走过来。你们是谁家的孩子，他问，你们家有木梯吗?两个男孩端详他，其中一个孩子忽然一指，我认识你，你是羊老公，你每天都从街上过。什么羊老公，羊老公是什么，我问你们谁家有木梯。羊老公你都不懂，就是……就是你娶了羊媳妇呗，我们快跑，他是羊老公。两个孩子跑到稍远的地方，噢噢，羊老公，噢噢，羊老公

是谁家的鸡巴崽子，我给他回回炉。马丰说着粗话赶出来，他看见了父亲，佯装惊讶，咦，真的是你?马诚石愣愣地望着远去的幼童，懵懵懂懂。他看了看儿子，搓搓手步进院中。梅菊撅回原位洗衣物。马丰啊，马诚石说，你得帮帮你妹妹。我妹妹，她怎么了?她不上学了。她为什么不上学?这我怎么知道，她昨天回家就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连理都不理我，我猜测准是受了同学的欺负。是谁他妈这么大胆，难道他不知道小丫是马丰的妹妹?好，我这就去东中，我好好给丫的上一课。马丰去推摩托车。梅菊拦住了他，慢着，梅菊说，小丫不是那种惹事的孩子，她凭什么会受欺负，就是真的受了点儿气，也不至于逃学呀，依我看，这里面的问题——不简单，搞不好——我说公爹呀，你怎么不自己去，当父亲的去了不是更好说嘛。梅菊的话语阴阳怪气，不但马诚石没有听懂，马丰也堕入了五里雾中。马丰欲通过媳妇的脸寻求答案，无奈那张脸复杂的令他愈加糊涂，他不耐烦地挥挥手，丫的，有屁就陕放。什么快放啊，放出来怕是有人受不了的。受不了也得受，快点。你这呆子，平时不这么傻的，现在怎么了?连街上的孩子都在喊羊老公，小丫哪能撑得住?不过你们放心，我断定过不了一两天她自会去的。

马诚石终于明白了羊老公含意，现在竟然儿媳也这样说他，他既羞隗又气愤。我没有，告诉你们我没有，马丰你信不信我?爹，马丰看了看梅菊，你看，光我相信你有什么用，问题是其他人，是小丫的同学们，洗清白的事还要靠你自己。我不管，其他人我也管不了，我就问你到底相不相信你爹。我……我当然相信了。那好，相信你就去东中。噢，梅菊停下手中活计，鄙夷地看着公爹，你怎么不去逼我婆婆，是怯懦还是理亏?听说她把你打得满院跑呐，就会强迫自己儿子，也不琢磨琢磨，马丰见到老师说什么，那份尴尬如何忍受，没见到我们白天都插起门儿来不敢出去?

我没有，反正我没有。马诚石嘟嘟囔囔，悻

悻地离开了儿子的家。

八

课间操的钟声响起的时候，马诚石猥猥琐琐的身影出现在了东中。马诚石的形象发生了些许改变，黎黑的脸堂好像刚刚洗过，鬓角的短发湿漉漉的，肮脏褶皱的衬衣不伦不类地掖进了裤带。他刚一进门就被好事的门卫老崔捉住了，老崔纠缠着他，白癜风手生拉硬拽把他拖到假山旁的竹林后。马诚石打着坠子，你放开我，放开我，我有事，我要去找小丫的老师。石头，呵呵呵，老崔叫着马诚石的小名儿不住地笑，咱俩从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咋就没发现你的嗜好呢，人真是不可貌相……不过，我说你也太笨了，你怎么不在沙滩湾搞，沙滩湾有青纱帐，有深深的芦苇荡，莫说是你老婆，就是神鬼也难看见，偏偏在自家羊圈里……呵呵，告诉我，不许撒谎，田翠抓住你的时候，你是不是正在干?还是已经干完了?我没有，我没有，马诚石甩着老崔有力的手。没有?老崔狐疑地放开他，没有她怎么会抓住你?她没有抓住我。那就是说你已经干完了?没有。正准备干?没有。老崔更加狐疑了，不住地摇头。

学生们群雀似的叽叽喳喳冲下了楼，有人注意到了老崔和老崔正在玩耍的干瘪老头儿。是小丫她爸，快看，小丫是你爸，你爸在那。几个男生蜂拥着朝竹林这边凑过来。快集合上操，注意纪律!马诚石恍惚听到了谁在叫小丫，他寻着声音望过去，但是他没有发现女儿，他看见一个怀抱讲义夹的中年女人。这女人马诚石认识，到他家做过家访。她一面走一面冲马诚石打量。您……您就是小丫的班主任吧，我正要找您，马诚石怯怯的搔着头皮迎过去。女教师腾出一只手，伸出四指好像要给马诚石握的样子，但是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四指只是在空中轻巧地划过，便迅即随着手臂收回去，自然而漫不经心地弹弹衣袖上的粉笔灰。

教研室是一间十分宽敞的房间，七八个人正在闲聊网上接吻大赛的事，说最后取得冠军的一对竟然吻了长达四个多小时，由于持续太久造成极度缺氧，比赛一结束二人就被送往了医院。马诚石的不期而至严重地破坏了大家的情绪，本来轻轻松松的一个课间，这个晦气的家伙其貌不扬的，他是谁?众人的目光恶意地望向他。马诚石被盯得手足无措，紧张地尾随着班主任，老……老师，我……我没有。马诚石忐忑地翕动厚嘴唇。女教师放下讲义夹，脸上露出欣赏某种从未见过的动物的表隋。没有?没有什么?你想跟我说什么?我……我是想向您证明……证明我真的没有。是呀，到底没有什么呢?我……我是说……是说小丫被同学欺负的事。马丫被同学欺负?这不可能，一定是你道听途说了，在我这个班不会有任何一名学生受欺负。可是……可是我们小丫她不上学了。谁说的，你顺窗口往外瞧瞧，居高临下相信你肯定能找到她，她就在楼下做操。怎么会?我离开家的时候她还在。怎么不会?事实能告诉你一切。马诚石果真看到了自己的女儿，一时间他激动的泪水刷地浸透了眼眶。可是，老师，他回过头，我还要托您嘱咐同学，不要再让他们欺负我们小丫了，因为我真的没有。你到底没有什么?女教师不耐烦地瞅着莫名其妙的马诚石。就是……就是我跟羊的事，我确实没有跟羊。你是说这个，女教师站起来，大凡这类事，真也好，假也罢——噢，在动物学上若是不同的动物间发生了性行为，我们称其为性侵略，无聊的人嘛，对性侵略的事哪有不感兴趣的?你不要太认真了，过一段时间就没事了。女教师重新拿起讲义夹摆出送客的姿态。我没有性侵略，我真的没有。马诚石几乎把心里的冤枉嚷出口。女教师一挥手，提醒你，事情总有个起因，你去找那些捕风捉影的人吧，我相信你，我们这屋子的人都相信你没有。马诚石闷闷地离开教室，他听见老师们发出了怪怪的笑声。是那种见了小丑儿才独有的笑声。他还听见老师们在他身后议论，这人真怪，只不过玩笑而已，别人不当真，他自己倒当真了。

马诚石心里好难受，他踽踽独行，低头拐向楼梯间，迎面差点儿撞上一个女生，他躲避绕行。女生一把揪住他，不由分说就朝远处的备用楼梯走去。马诚石看清是小丫，小丫的眉头皱成个疙瘩，但是却不是往昔那种佯装嗔怒的样子，而是讨厌、恶心、憎恨、仇视。马诚石惴惴的机械地向前迈步，小丫，他蚊声说，爸跟你们老师讲了，爸没有。小丫不言语，越走越陕，几乎跑起来，一直将马诚石拉到楼道尽头，她一指楼梯，语气坚决而冷漠，你立刻从这里消失，以后永远不许在校园出现!马诚石愕然地望着女儿，女儿的表情好像要将他歼灭。小丫，你怎么了?你爸没有，你爸真的没有，我只是来向你们老师解释解释，我……你还不走，你想逼我从这楼上跳下去是不是?小丫的声音喷出血来。马诚石吓得赶紧落荒而逃，他在校园里在大街上一路狂奔，他嘴里不住地念道，你们全疯了，你们全疯了，你们就都冤枉我吧，早晚有一天你们会后悔莫及的。

九

家里异常的安静，门大敞四开，二十几只羊全部无影无踪，老婆田翠也不见了。马诚石忽然觉得饥肠辘辘，他从碗橱里寻到几块红薯狼吞虎咽地吃下去。食物袭击得他万分乏累，他把自己平放在炕上，但是无法入眠，辗转反侧思考事情的来龙去脉，事情怎么会如此糟糕?应该全匿耶个八宠了，不对，八宠是无辜的，它并没有生羊孩儿，只是生个怪胎……马诚石后来终于回忆起学者丁书，对，是丁书为他家的羊做了剖腹产，准是这家伙在街上散布的谣言，说八宠生了羊孩儿，哼，就是他了，只有他的话人们才会信以为真。想到此马诚石决定再去找一趟丁书，他要要求他还给自己一个清白，否则就狠狠地骂他一顿。

马诚石踌躇满志的重新来到总督府街上，白灿灿的阳光把他短小的影子映在石面上，他发现那影子的背已经有点像一张弓了，于是他努力向上拔了拔腰，他满意地看着快速移动的影子，老师说的没错，他自言自语，事情总会有个起因，这起因就是学者丁书，马诚石狠狠踢飞了一颗黑亮的羊屎蛋，闪身钻进捷径枣树胡同。马诚石一面走一面试着用最大的声音骂了一嗓子，他说，×你妈，丁书，你凭什么诬赖好羊?但是他听见那声音只是轻微地碰了碰嘴皮子，他再骂，他说丁书，×你妈，我根本没有，你才对羊性侵略了呐，这一次的声音爬到了咽喉，马诚石很沮丧，但马诚石并没有气馁，他一次次地试，直到恍恍惚惚站在丁书家的饭桌前，他的声音才忽啦一下冲出了口。我没骂您，丁先生，我不是骂您，我是骂……骂……丁书惑然地瞅着莫名造访的马诚石，伸出的竹筷停在半空。马石头，你……你这是……难道你家的羊又难产了?告诉你，你千万别说是，如果是，我可不管了，你家的羊个个怪怪的，哪有羊生怪胎的?我不能让它们毁了我医术精湛的声誉。

耗费了足足有一刻钟，学者丁书才终于弄明白，原来马诚石是来求他，让他前去说服他老婆田翠，说他事实上没有跟羊那个，八宠生怪胎纯属偶然。丁书敲着碗边翻了一下白眼，他咳了一声，我是一个有身份的人，诸如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我不会管的，再者，你老婆

认为你跟羊有关系，是因为她无知没文化，也包括你，你以为你具备那种本事吗?人的染色体数是46条，羊只有26，你的精子怎么能使它们受孕呢?愚昧!天大的愚昧!您说什么?马诚石搔着头皮，您的话我听不懂。你当然不懂了，这么深奥的道理你怎么能懂?用通俗的话给你讲吧，其实也很简单，就是你天天搂着羊与它们做爱，它们也不可能为你生下羊孩儿。做爱?做爱!丁先生，我没有，我没有跟羊做爱，请您相信我。无聊，太无聊了，学者丁书表现得毫无耐性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你跟羊做爱了?是胡天，是你们对门的胡天开你的玩笑。

马诚石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可不是那个坏家伙吗?净顾着着急和心疼八宠了，连这么重要的细节都给忘了，真该死!马诚石的骂声这一次真的冲出了嘴唇，他一路骂着，越骂越愤怒，越骂越激昂，胡天是个什么东西，偷鸡摸狗，和卖保健品的马寡妇勾勾搭搭不算，还在小姐那染了一身病，把他媳妇也给传上了，媳妇传给了老公公，公公传给了婆婆，婆婆又传给半个皇亲镇的男人。那才是不折不扣的畜牲人家呐。见到马诚石的人都以为他疯了，人们远远的用一种奇怪的目光观赏他。等到走近了，人们看着他手里的一把亮闪闪的杀羊刀问，马石头，你怎么了?拿尖刀子干啥?你没疯吧?马诚石怒视着人家，手中的尖刀做个冲刺动作。你信不信我?我没跟八宠，我没娶羊做媳妇，我没性侵略，一次都没有，你信不信?你回答我，信不信?人们相继避开他，口中诺诺连声，信，信!

马诚石骂得很开心，俨然一个胜利者的姿态，一路挥着刀子闯进胡家。他对着胡家的窗户喊，胡天呢，胡天，你个杂种，给我出来，丁书说了，是你造谣我跟羊做爱，你才跟羊做爱呢，你爸爸、你爷爷、你们家祖祖辈辈都睡畜牲，快出来，快出来呀——看我今天怎么阉了你丫的!马诚石学着儿子马丰的语气在胡家院子里大闹。闹声震得胡家窗玻璃嘎嘎作响，正在午休的胡天终于被吵醒了，胡天最初以为是发生了地震，连鞋都没有穿，昏头昏脑就冲出了屋子。院子里很寂静，没有一丝的风，毒辣辣的太阳照耀着愣头愣脑的马诚石。胡天认出了他。呦，是你呀，不就两块钱早点嘛，用不着那么着急。什么两块钱早点，你丫的甭打岔，信不?我阉了你丫的。胡天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他揉揉惺忪的睡眼，看见了马诚石手里晃着的那把杀羊刀，他的精气神一下子打起来。马石头，你要干什么?快把刀收起来!收起来?哼，你怕了吧?你收不收?我不收。你想找死是不是?我找死，我看你才是找死。马诚石挥舞着刀子慢慢地逼近胡天。鬼机灵的胡天眼睛忽然转向大门口，我说马家嫂子，你看马大哥他怎么了?马诚石回头。胡天一个箭步夺下他的刀子，扭住胳膊，马诚石疼得哎呦哎呦的叫。小样儿，胡天把刀子架在他的脖颈上，老实回答，你×没×过你家的羊?我没……你没?再说你没。马诚石的皮肉淌下血来。我……快说!我×过。×没×过你家八宠?x过。这不就结了么。胡天一手握着杀羊刀，一手拎着马诚石踹开马家的院门，马诚石像个被宰过一刀的鸡，耷拉着脑袋哼哼叽叽地哭泣，洒下一路血滴和泪滴。

十

田翠听到了马诚石的求饶和哭声，但是田翠一动不动，就那么静静地躺在炕上，仿佛马诚石是个与她毫无相干的人。胡天在外面叫，马家嫂子，马家嫂子，我把马大哥交给你了，你看看他是不是神经了，他要拿刀子捅我，对门住着，我就不告他了，但我奉劝你最好管管他，否则会出事的。田翠依然未动，她听见外面的砖地咚的一响，接着就传来胡天远去的脚步。田翠闭起了眼睛，两行泪水缓缓地流向鬓角的头发。过了好长好长时间，田翠睁开眼，她咯咯咬了两下牙齿坐起来，她望了一眼窗外走向墙边的衣柜，她把衣柜轻轻拉开，抻出几件衣服蹦到炕上，她打开窗子，随即衣服就像几只大鸟抖着翅膀飞了出去。

马诚石被摔得很惨，膝盖跌破了，血液渗透了裤子，颈项上的刀伤在汗水的浸泡下疼痛难忍，马诚石哀哀怜怜地叫唤，他坐了一会儿，慢慢地挪向冷灶，伸手从灶膛里抓出一把柴灰，敷在两处的伤口。马诚石背靠锅台休息，呼吸渐渐地均匀了，他试着站立起来，一瘸一拐向前迈步，经过窗前时几个黑呼呼的东西呼啦啦飞过头顶，待它们落地马诚石看清原来是自己的几件衣服，他看见了老婆田翠冷冷地站在窗口里。丫她妈，马诚石说，我……我真的没有，刚才不过是被胡天逼的，我可以向你发毒誓，如果我做了，就让我……就让我……你说让我怎么死吧，怎么死都行，你说句话呀。田翠依旧是冷冷的宛若冰霜，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年，马诚石还是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个性格暴烈的女人竟有如此冷漠的一面，他吓得双腿发抖，不听使唤地软软地跪到地上。丫她妈，你怎么了?你说句话呀。马诚石可怜兮兮央求。你拿起那把刀子，田翠不容反驳地说。马诚石哆哩哆嗦拾起地上的杀羊刀。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离婚对于我们根本不现实，所以一是你现在进屋来，痛痛快快把我杀掉，二是你离家出走，远远走开，永远不要再回皇亲镇。可是……没有可是，你不必再解释，如果还想让我们娘俩活人，你就抱起衣服立刻走。难道……难道就没有其它路了?没有。马诚石站了起来，等着瞧，你会后悔的，你不讲理，我去找讲理的地方，你等着瞧!

马诚石像一只猴儿，缩着脖子佝着腰，双手不时地摸一把柴灰遍布的脸，心灰意懒地离开了家。他没有理睬任何路遇者，也没有人再逗他。他一直走进了皇亲镇的政府大院，人民法庭就设在院内，但是他不知道具体位置，一进院就扯开嗓子高喊，有没有人救救我呀一有没有人救救我呀——这是一个百无聊赖的下午，马诚石的喊叫很陕惹来了一帮无所事事的工作人员的围观。人们兴致勃勃地开始问他，你是哪人叫什么?马诚石说我就是镇上的叫马诚石。你干什么来了?我要告状。告谁呀?告我老婆田翠和胡天，还有……还有全镇人。他们都怎么你啦?他们都诬赖我。诬赖你什么呀?诬赖我……诬赖我性侵略，诬赖我跟羊做爱。人们捧腹大笑，那你到底做过没有啊?没有，我根本没有。那他们凭什么诬赖你呀?因为我放的羊生个怪胎。你能拿出证据证明你没有跟羊那个吗?这个……这个……马诚石被大家问得张口结舌，那……那你们说我应该怎么办?有^笑得蹲在了地上。你不必害怕，羊不是没告你强奸嘛。可是……可是……可是什么呀，要不你拉来那只母羊让我们法医检查检查?许多人指着一名中年妇女，马什么来着?马石头，对，马石头，嗨，马石头，她是咱们配种站的老冯，你问问她，她蛮有经验的，也许她能够给你提供理论依据，只要证明了你没有和羊那个，那么谁诬陷你也就成了实事。大家陕乐的笑声淹没了马诚石。

十一

马诚石失踪了。最初的几天里，老猫胡同人都有一种隐隐的愧疚感，人们把这种由衷的愧疚悄悄写在脸上，好像相互间早就商量好了，人人闭口不谈马家的事，见到马家女主人就远远避开。但是后来，人们很快发现田翠不仅没有丝毫的难过，相反还表现出十分开心的

样子，因此人们由初时的谨小慎微，渐渐地又变得大胆起来，人们开始向田翠打听，马家嫂子，马大哥干什么去了?你问他?那死鬼，看我把羊卖给傻二宝，他就外出打工了。但是田翠的心虚瞒不过细心的苑七婆，一次苑七婆审视着田翠躲躲闪闪的目光追问，我说大妹子，你可不要糊弄自己，石头是那样的人?他能够到外面打工?不把自己弄丢就不错了。在苑七婆再三地逼问下，田翠最终承认了马诚石失踪的事实。于是以胡天为首的老猫胡同人便开始主动地四处寻访马诚石的下落，人们几乎找遍了周边所有的地区，但是马诚石愣是如同泥牛入海，音讯全无，仿佛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印象中是深秋里一个红霞似火的黄昏，晚炊的烟雾袅袅地在镇子上空环绕，略显萧条的总督府街宛若被泼了一层浓重的油彩。傻二宝赶着羊群悠哉游哉地行走，肩上的皮鞭长长的拖曳于身后，手上玩着把锃亮的杀羊刀。在经过老猫胡同口的时候，杀羊刀的亮光晃了一个人的眼睛，他就是每日常在那里了望的胡天。那不是马诚石的那把杀羊刀吗!刹那间胡天的心脏几乎蹦出了嗓子眼，他噌噌几步拦住傻二宝，不由分说就夺过了他手中的刀，没错，那的确是马诚石的那把刀。胡天急着问，二宝，你这刀是从哪来的。傻二宝被胡天突如其来的行为吓懵了，你还我刀，还给我，它是我捡的。是呀，你说出来在哪捡的，我就还给你。胡天举着刀躲闪着傻二宝。在沙滩湾，在沙滩湾芦苇荡外。

老猫胡同人在胡天的率领下，很快寻到了沙滩湾，人们老远地就望见了那大片的已经泛黄的芦苇荡，太阳刚好下山，一群乌鸦欢快地嘻戏着。人们赶跑了乌鸦，在乌鸦玩耍的地方人们找到了马诚石。马诚石难看地躺在一块踩倒的芦苇上，人好像已经死了几天了，肚子已被鸟类啄出个大窟窿，内脏还没有被完全食尽，一根瘪瘪的肠子被啄出了两三米远，两只眼睛被洗劫一空。人们掩鼻搬运马诚石尸体的时候，发现他的左臂上用尖刀刻着一行字，虽然已让鸟们啄得模模糊糊，但仔细研看依然能够辨出是“我没有跟羊”。一路上人们都沉浸在一种无法言说的愧疚里，苑七婆和胡天还双双落了几滴眼泪。马家女主人田翠却一声都没有吭，面无表隋地跟着运尸队伍。临进皇亲镇人们渐渐地有说有笑起来，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猜测马诚石的死因，苑七婆说，我保证他肯定是饿死的，胡天说，也没准是自己照着肚子捅一刀呢。但是不管怎么样马诚石的的确确已经死了，看着马诚石惨不忍睹的尸体大家一致埋怨他，死得太不值了，不就是开个玩笑吗，干嘛活得那么认真?即便是真的也大不过一条人命啊……皇亲镇的灯火亮起来了，总督府街照旧进入到昔日的热热闹闹的情景，经过马家寡妇商店，忽听见有人喊，快去瞧瞧嗨，听说枣树胡同的刘家媳妇生了一只小黑狗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