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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讲的故事

2008-07-18石舒清

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 2008年6期
关键词:方家堡子顺义

劫法场

父亲说,给我泡一杯茶,今儿给你们再说个古今。

我们这里的人把讲故事叫说古今。

父亲说,这个古今是你三外爷说的。今儿没事干,闲着也是闲着,他就把这个古今给我们讲讲。

三外爷当过队里的队长,口才很好,我听过他说杨三姐告状。三外爷去世已经快三十年了。

父亲说这事发生的时候,他刚刚来到世上。说是个古今,其实也是个实事。那时候土匪多得很,一股子一股子像拧毛绳。来海城打土匪的是宁夏独一师骑兵团。把土匪打掉这一股子,那一股子虎汹汹的又来了。

土匪是野粮食吃下的,不要命,靶子又准,听说他们常常练着打野兔子,兔子小,跑起来也快,不好打,他们练着打兔子。夜里打香头。解放军吃了不少亏。但是解放军把蒋介石都弄翻塌了,几个毛贼土匪就是再硬成,能硬成到哪里去呢。大气候不行了嘛。结果一年时间过去,土匪就像霜打过的蚂蚱,剩下跳弹的没几个了。这时候牛参谋和韩团长想到打土匪的时节,老百姓也跟着受了不少的罪,说实话也出了不少的力。也快到老年跟前了,他们就决定办一场社火,和老百姓一起耍一耍,高兴高兴。社火就耍起来了。耍的是踩高跷。一个上了点儿年纪的解放军头上戴着纸糊的高帽子,装扮成美国的头头杜鲁门,在前头扭搭扭搭走。一个解放军在后头拿了枪逼着,也扭搭扭搭地走。拿枪的解放军明显还是个娃娃,他描着眉毛,红脸蛋也画得很重,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他还是个娃娃。他是队伍里的通信员。他把那个“杜鲁门”看样子恨得很。嘴里呜里呜啦地骂着,把个“杜鲁门”骂得头都羞愧着抬不起来。老百姓都高兴得很,也跟了扭搭着,还乱喊着开枪开枪,喊着把狗特务“杜鲁门”赶紧一下打死去。小战士检查着枪栓,做出要扣扳机的样子,但只是吓唬着,只是把手指头在枪栓那里一弯一弯。大家看着都着急得很。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把小战士给惹着气了,出了个啥事呢?那个“杜鲁门”,他走得好好的,不知道心里头想了个啥,回头嘟嘟囔囔地骂小战士,还拿眼睛一下一下地剜人家,哎,这个狗特务,到这一阵子了他还嚣张。说来也是他的死辰到了,你好好走你的路嘛,好好踩你的高跷就是了,原本那个小战士就着气得很,他还骂人家,还拿白眼仁翻人家,这就把祸给招上了。那个“杜鲁门”,不知道是谁打扮的,那天把他打扮得也丑得很,鼻子上贴了些洋芋片片,看上去阔脸一个鼻子,头上还有着高帽子,纸糊的嘛,这么一打扮就是个好人也给打扮成坏人了。不要说小战士,老百姓看着他的嚣张样子也是着气得很,乱喊着打、打,把个狗特务一枪拾掇了去。人乱麻麻的,连枪响声都没听到,就见前头的土坡坡上,一个看热闹的娃娃一头栽下来,不动弹了。原来小战士忍不住气愤,开了枪,那个“杜鲁门”是个命大人,枪子儿穿过他的纸帽子,没伤着他,把田志清老汉的孙子给打死了。那娃在前头的土坡坡上看热闹,没想到一枪把他给打死了。

这一来闯了大祸,社火当然是耍不成了。

说来复杂得很。原本定下押“杜鲁门”的,不是那个碎解放军,是另一个人,还是个班长,原本定下是他押“杜鲁门”,可是他呢不知道吃了些啥,拉了一晚夕肚子。要不踩高跷他还能凑合,踩高跷他就不能上了。但是不踩高跷还有个啥看头呢?咋办?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哄老百姓吧。就在战士们当中找会踩高跷的。总之是会踩高跷的人不多。肯定这样的嘛,不是随便抓一个人出来他就会踩高跷。其实咱们回民里头就没有一个会踩高跷的,咱们是喜欢看社火得很,自己呢不耍。长话短说,就找了两个会踩的!让谁上呢,通信员是个碎娃娃嘛,爱耍得很,争着要上,都快要哭鼻子了。那就让他来。为了图个好看热闹,开枪也是允许的,只是把子弹头给去掉了,就剩下一点儿火药在子弹壳壳里,拿棉花塞着,到时间开枪时能冒个烟花,让大家看个稀罕就行了,当初是这么安排的。可是呢忙中出错啊,小战士他把去了头的子弹装在口袋里,把个真子弹装进枪里头去了。结果“砰”的一枪,把个“杜鲁门”没打着,把田志清老汉的孙子给打死了。

田志清老汉也在人伙伙里看社火呢,这一下社火没心境看了,抱着个孙子把肠子都哭断了。

说来真是复杂得很。

田志清老汉的那个孙子,说来也不是他的亲孙子,田志清老汉是个羊把式,一个人过了半辈子,一天,门上来了娘儿俩要耶贴。庄里人劝田志清老汉,干脆把这娘儿俩留下来一搭过日子。当时的情况是那娃还没有离开他妈的奶头。田志清老汉当然是没二话说,满意得很。女人却不愿意。她说她是有男人的。不过田志清老汉要是想要这个娃娃,她可以留下的。庄里人都笑起来,说老汉留娃娃干啥嘛,他就是想把你给留下,要是你同意留下,把你那个小累赘留下也是可以的。这事当然是没得成。人家自个儿有男人嘛。结果是田志清老汉给了女人一脸盆面,把那个碎娃留下了。田志清是个羊把式嘛,偷着让母羊奶那个娃。队长说老田你再偷队里的羊奶我把你一绳子捆了去。就这么着把个娃娃拉扯大了。眼看着能得上益济了,叫人家一枪给打死了。

田志清老汉鼻涕涎水地哭着,大家都觉得这个老汉命苦。

很快队伍上就做出判决,把那个碎解放军判了个死刑。

这一来炸了锅,简直是比打死田志清老汉的孙子还要震动大。

寺里的阿訇乡佬们都行动起来了,带着田志清老汉去找牛参谋和韩团长,说这个万万使不得,错一次不能错两次了。那个解放军说来也不是故意的,再说他自己也还是个娃娃嘛。田志清老汉也一再说不能这样的,这样他心里会更不好受。一下子来了许多老百姓,回呢汉呢的都有。把个指挥部围住了,说解放军的纪律严大家是知道的,但也不是这么个严法,这干脆是跟我们田家套人给过不去呢,顶如是给我们的脸上一下一下地扇耳光呢。事情出下了就出下了,虽然谁都不愿叫出这样的事,可是呢既然出下了,就不要再错上加错了。翻来覆去就是这样的一些话。咱们回民,有时候话不好说,直着脖子红下个脸跟你硬嚷呢,有时候又仁义得很。关键是双方面都仁义,这话就好说了。

田志清老汉当场又哭起来了,说要枪毙那个碎解放军,还不如把他毙了去呢。反正他也是不想活了。

牛参谋长真是能说,把大家说得心服口服。他说大家的心意他领了,他也很感动,现在只是判决,还没有执行嘛,请大家回去等消息,他们再商量商量看咋决定。

看牛参谋和韩团长的样子,枪毙一定是不枪毙了,但处罚还是要处罚一下的。

大家于是就放心地回去。

可是第二个早上,突然听到要枪毙那个小战士了,不是在田家套执行,而是悄悄带到二十里外的庙山去了。

田家套人着气得很,觉得他们是叫人给骗了,解放军那么大的个官,红口白牙说下的话不算数。他们着气得很,呼啦啦一大片就朝庙山去了。赶到那里,是在一个坝湾子里,日头把坝湾子里照得红朗朗的,还好,小战士给五花大绑了站在那里,除了牛参谋和韩团长,还来了一个张部长,还好,张部长正在念判决书,还没有来得及执行。小战士把头勾得很低,不叫人看他的脸。也是让绳子捆紧了的原因吧,看上去他是越碎了,真是还没个枪杆高。

这时候发生了一件谁也没有想到的事,田家套人说他们出发的时间根本没有想到他们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但是人到场面上就由不得自个儿了。小战士的脖子断了那样站着,看上去他的头好像是已经没有了,好像他那个勾着的头是一个假头。准备着枪毙他的解放军就站在他的后面,刺刀明晃晃的,叫人看着心里头 哇哇的、痛哇哇的。张部长看着突然到来的田家套人,冷着脸给他们点了点头,接着念判决书。坝湾子里的人紧张得连咳嗽都不敢咳嗽了。

咱们这个地方老鸦多得很嘛,这时候就见一只老鸦打坝湾子上头飞过去了,就像来给人送信一样。人们都推推搡搡地站不稳当。这时候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就见黑压压的田家套人像一大股旋风那样,呼呼地旋过去,把那个小战士旋进人伙伙里,一转眼就把他给旋得不见了。

坝湾里扬起的土尘罩得啥都看不着,呛得人直是个咳嗽。听见几声枪响,但明显是打到半空里去了。

这个事情暂时就这么结束了。

当天牛参谋和韩团长就来到田家套清真寺要人,没要到。两方面各有各的说头。寺里的阿訇也姓韩,叫韩四巴。韩四巴阿訇说,人是给抢回来着呢,这是个瞒不过的事实。可是呢抢回来的人只是在他的眼前头一闪,就不见了,现在连他也不清楚小战士给带到哪里去了。

军令如山倒。来不及处理这个事,就在当天夜里,宁夏独一师骑兵团接到命令,离开海城县,到别处打仗去了。他们临走还是给通信员做了处理决定,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他们给小战士判了十四年徒刑。有的说是十六年。

解放军一走,小战士就认田志清老汉当了干大。这娃是四川人,灵泛得很,把个田志清老汉侍候得好得很。田志清老汉那时间也是七老八十的人了,在世上没几天活头了,老汉盘算着在自己无常之前给小战士娶一房媳妇,他打算给他找一个回民丫头。不知道为啥,小战士对娶媳妇的事总是不热心,好像是提到了一个叫他觉得麻烦的事。田志清老汉逼得紧了,小战士说,干大,你再说这个话我就走呢。这就说到了田志清老汉的怕处。老汉心里头着急,嘴上是不敢再说娶媳妇的话了。

日子过起来快得很,一晃两年就过去了。小战士长得像是换了一个人。田志清老汉吐出了最后一口气,也下场了。

小战士给老人送了终。周到得很,亲儿子也不过那样。他这个人,跟当地人比较,总还是有些不一样,有些洋气,一看就是个外地人,一看就不是个当地人。田志清老汉殁了,剩下个他咋办呢?大家都替他谋划着。但是田志清老汉的四十日刚过,这个碎解放军就不见了。再没见他回过田家套子。大家想他回队伍是不大可能的,他是那么个身份嘛,想着他也许是悄悄地回老家去了。这也好。就相互叮嘱着不要太张扬这个事。只知道那娃是个四川人,具体四川啥地方人,也没人能说得上。

要说事情到这一步该结束了吧,但是还结束不了,村里又出了个事情,丁良玉的二女子,都说她长得胖墩墩的,爱笑得很,谁也没看出来她会吃老鼠药,跌死绊活地救,救过来了,算是针算关里拔了个命。再问活得好好的,为啥吃老鼠药呢?问来问去问出结果来了,原来这丫头悄悄地看上了那个小战士。

老虎掌

今儿给你们说个少姑娘的古今。

这个古今也是父亲从三外爷那里听来的。父亲说其实少姑娘穿的啥衣裳长的啥样子,三外爷他也没有见过,但三外爷讲起来就像他真的见过一样。我听过三外爷讲的杨三姐告状,杨三姐三外爷当然也没有见过的。但三外爷讲的时候,却让人觉得杨三姐三外爷不仅是见过,而且相熟得很呢,好像杨三姐就是我们庄里的个女子。

三外爷睡到土里头快三十年了,他说古今的时候,眼睛在他茶色的石头镜后面一动一动,看起来像荒野里一点儿残余的火焰。

像父亲转述三外爷讲的古今一样,三外爷讲过的古今,村里很多人都像父亲这样转述着。

父亲说,少姑娘是甘肃省主席朱为良的小女儿。原本她跟咱们屎肚子老百姓也搭不上茬儿的,可是呢事情有时候就是那么的怪,说搭上茬儿也就搭上茬儿了。咋搭上茬儿的呢?少姑娘坐飞机到兰州去,飞机上拉着八个人,还有两个是德国人。飞机就从咱们海城上头飞过去。这都没说头,飞过去就飞过去了,飞得也高得很,看上去就跟个花鸨差不多,没啥看头。可是呢飞到鸡窝山一带,飞机出事了,一下子从高处跌到了底处,就像个遭瘟的老公鸡那样,摇摇晃晃地飞不稳当。就在那崖边边山畔畔上飞,飞又飞不远,只是个转圈圈。有时候眼看着碰到山尖尖了,有时候眼看着吃力得很,飞不动了。飞机看上去就重得很。看上去越来越重,好像咋飞也飞不动那么重的个东西了,时时刻刻都要掉下来了,这时候头尾都不分了,倒好像是顺着尾巴的方向飞才更好些。看的人紧张坏了,四路八下里都来了人看热闹,把人看着紧张坏了。叽里哇啦地乱喊叫着,又鼓不上劲,又想看这个热闹,又怕飞机掉下来砸着自己,真是紧张得很。飞机的响声那么大,好像整个鸡窝山都装不下,过去多少天了,一些人的耳朵里飞机还嗡嗡嗡地吼叫着。那么大的个声音,真是把人的眼睛都吵麻了,就是个聋子听了也受不了。飞机的窗子开着,能看到人的胳臂和头。一些东西从飞机的窗子里飞出来,乱七八糟的东西,啥都有。吃的用的都有。还有几双皮鞋也给丢了出来。地上的人都吓坏了,也没人敢去拾。当时天阴实着,雾也大得很,撇下来的东西都像是撇到雾里头没有了,就像是撇到雾里头给化掉了。就像那天的雾和那个飞机也有关系,要不是大雾,要是日头红朗朗的,那飞机就早飞走了。

长话短说,说来那个飞行员肯定是不得了的个飞行员,省主席把女儿交给他拉,说来他的担子也重着呢,出了事他吃不了得兜着走。不管咋说他还是有本事,没本事心里无论咋想也没用。不知道他用了啥手段,硬是把飞机开得躲开了一个个等着碰它的山头,开到了一个大坝里。那地方叫老虎掌。飞机摇摇晃晃地开到那里,然后就像看到兔子的老鹰那样,一下子扑下来。看的人都没有看清楚飞机是咋掉到地上的。都觉得好像是地震了,觉得飞机就是个房子,给震得哗啦啦的,给震得软稀稀的一簸一簸,像是要破开来要塌了,可是再一看时,它已经稳定在那里了。地上给犁出了一道深壕,看着那深壕,让人觉得好像是自个儿的眼睛都叫给挖出来了。

好半天飞机都无声无息。就像飞机是空的,里头并没有人。看热闹的人从四路八下里往飞机跟前走。但还是有些怕。不敢靠到跟前来。飞机就像个苦累了的老牛那样,一动不动地卧在那里歇缓着。雾大得很。看热闹的人在大雾里跑来窜去,就像是一些鬼魂。一顿饭的时间过去了,飞机里头还没有动静。人们耐不住性子,摸摸探探地往飞机那里去。有几个已经快到飞机跟前了。这时候就从飞机上下来两个人,都穿着军装,枪就在手里拿着。他们光着脚片子站在那里。一个举起枪来伸着懒腰。走近飞机的人忙忙踅身回去了。有几个人在大雾里捡到飞机上扔下来的东西,就给人家送过去。那两个军人接过送来的皮鞋,穿上了。对送东西的人冷淡得很,就像光看着送来的东西,没看到他们一样。最好他们还是离飞机远一些,最好还是各干各的事去,不要站在这里白白的耗时间。他们就离开飞机远一些,但是并不回去。他们看热闹还没有看够。一些人还在雾里面拾东西。有些拾到东西的人也没有还回去。反正雾大得很,他前前后后一看,看不到人,就揣着拾到的东西在雾里头跑掉了。也没心思再看那热闹了。

那时节看热闹的人还不知道飞机里坐着少姑娘,更想不到里头还有两个德国人。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外国人呢。后来说开了,有人就吹牛说他看见了外国人。是个啥啥样子,说得活灵活现。说也看到了少姑娘,是个啥啥样子,胳膊腕上戴着些这个那个,说得活灵活现。其实在园子河的王嘴嘴把飞机上的人接走前,除了那两个拿枪的军人,飞机上再没有下来过任何人。就像飞机上只有那两个军人,就像除了那两个军人,这飞机就是个空的。

少姑娘是园子河的王嘴嘴接去的。王嘴嘴是园子河一带的大财主。为啥把他叫了个王嘴嘴呢。说头也多得很。反正大家就把他叫王嘴嘴。那时节还是在解放前,还是咱们海城这样的穷地方,王嘴嘴他就有轿车子了。飞机里头坐着省主席朱为良的少姑娘,也不知道他用啥办法打听到了,就亲自开着轿车子来了,把少姑娘他们接去了。亏道是个轿车子,不然少姑娘也不跟他走。都说王嘴嘴这一下给海城人争下面子了哪。王嘴嘴来接少姑娘的时候,已经过了几顿饭的工夫,雾都要散掉了。等王嘴嘴把少姑娘接走,又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又来了一个接少姑娘的人,谁呢?是鸡窝山的马风岐。这个马风岐也是个有钱人,牛羊养了几大圈。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音信,赶着大马车虎汹汹地来接少姑娘。马车收拾得阔气得很。上头罩着花布帐子。马也收拾得干散得很,鼻子上都戴着大红花,五马拉的大车,实心实意地来接少姑娘。可是呢谋算不周,迟了一步,少姑娘早叫园子河的王嘴嘴给接走了。他这个土财主,他也不想一想,就算是他的马车快得很,就算他和王嘴嘴并齐并到了少姑娘跟前,人家少姑娘一定还是要坐轿车嘛,他马风岐还是得不上便宜。总之一句话,他从势力上来说就比不上人家王嘴嘴,他还要充老大。叫王嘴嘴听到,真是拿尻子笑话他呢。可是呢这个马风岐也不是好惹的,他是个吃野粮食长大的,没接上少姑娘,马风岐憋了一肚子气,他气坏了,反正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他一路打得马跑,马跑出了汗,半天都干不下去。马风岐一定是觉得窝囊得很,他看着他的马车空着不舒服,就把人家的飞机拉回去了。实际飞机那时间也不成个飞机了,就是少姑娘命大,飞机没有爆炸就是了。让它再飞肯定是飞不成了。马风岐胆子大是一方面,实际也是看到了这一点,就带头拆飞机,拆了个稀巴烂,拣重要的用他的马车拉回去了,装了满满一马车。他把车上的花布帐子都气得揪下来了。还剩了一些鸡零狗碎,不拿白不拿,反正少姑娘他们已经走了,也没有留下个看飞机的人。看热闹的人就觉得手痒痒,胆大的先动手,最后不管胆大的胆小的,都动手了。飞机不见了,就剩下了那个深壕。

再说王嘴嘴,他是高兴得很,一辈子也没有这么高兴过,就像早上刚睁开眼睛就捡了一个大元宝。把家里腾出来让少姑娘他们住着,不知道咋样子住才能让他们满意。好吃的好喝的供着,不知道啥样子的吃喝才能让他们觉得可口。少姑娘满意得很,要拜王嘴嘴当干大。王嘴嘴就当了少姑娘的干大。少姑娘把王嘴嘴喊一声干大,王嘴嘴就不知道用咋样的声音答复她才对。两个德国人也满意得很,呜里呜啦地给王嘴嘴说着啥,王嘴嘴也不明白他们说的是啥,但明白总归是夸他的话,也就像听明白了一样高兴得很。少姑娘满共在王嘴嘴家住了八天。这八天时间,王嘴嘴一家是把人耍了,但是呢也把这一家人折腾得不轻。少姑娘一走,王嘴嘴的婆姨一头丢倒,没动弹睡了两天。侍候人原本就累得很嘛,他们还弄下个难侍候的人。满八天那天,天麻麻亮,旅长李贵清就带了一个连来接少姑娘他们。少姑娘落了泪。人在难处是容易落泪的。一看少姑娘落泪,王嘴嘴的婆姨也是哭得不行,就这么几天就处出感情了。原本王嘴嘴是打算用轿车子送少姑娘的,可是呢李贵清旅长已经是准备好了轿子,李贵清旅长说他要为少姑娘的安全负责,因此大家最好还是在一起走的好。王嘴嘴觉得有道理,叫李旅长这么一说他也有些胆怯了,不敢冒这个险了,就眼睁睁地看着少姑娘坐在花轿子上让人抬走了。

少姑娘走后两顿饭工夫,园子河的上空来了一个飞机,看上去不大的一个飞机,盘来绕去的在园子河不离开。后来就看见银元从飞机上撒下来,王嘴嘴让家里人赶紧去拾银元。前后拾了四十多块。还有一些让村里人拾去了。王嘴嘴这个人就这一点好,是个大度人,村里人拾去的银元,他没有追着去要。撒罢银元,飞机尻子后头拉出一条白线,就飞走了。王嘴嘴知道这个飞机是来给他王嘴嘴道谢的,看着那些银元,王嘴嘴思前想后觉得这不是个事,事情不能这么着来,就把自家的银元又添了若干,凑够了八十块整,带了个伙计,两个人骑了快马追少姑娘,等把少姑娘追上,不光是马出了一身汗,王嘴嘴他们两个也是出了一身汗。王嘴嘴就把那八十块银元交给了少姑娘。然后两个人骑着马悠达悠达地回来了。

救人救难处,说来这也是个好事情。可是呢谁能想到,王嘴嘴后来为这个事差些儿上了吊。这个事情往后时间不长,就到了改朝换代的时节,蒋介石打不过毛泽东,尻子一拧,跑到台湾躲心闲去了!朱为良是甘肃的省主席嘛,留下来危险得很,再说人家走嘛也方便着呢,就带着一家老小也跑到台湾去了。王嘴嘴听到这个事就闹活着要上吊,跌死绊活的要上吊,一家人跟他争着夺上吊的绳绳。这时候才传出一些机密来,原来王嘴嘴想当个官,在少姑娘身上下足了功夫,真不知道给少姑娘塞了多少钱,全靠少姑娘给她大朱为良说呢,哪里想到一下子遇了这么个事情。

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个,有惆怅的就有欢乐的,前面我不是给你说到财主里头还有个马风岐嘛,这个马风岐一听这事,高兴坏了,说我老马弄了个飞机,他王嘴嘴弄了个少姑娘,我们两个都划算得很。

马风岐把那个飞机弄回去做啥用了呢?他把飞机弄回去,改成了一个个马槽喂马。他高兴得很,叫人们打听打听,除了他马风岐,这世界上还有谁拿飞机当马槽喂马呢?

但是马风岐高兴得早了一些。

解放后他家大业大,不跟新政府合作,口气还大得很,脾气也糟糕得很,就叫一枪给毙掉了。王嘴嘴呢,他原本是个富汉,把点儿家底都挪腾给了少姑娘,解放后他也是穷得屁淌呢,园子河人就是想给他弄个地主的帽帽儿戴也戴不上。

司徒县长

父亲给我们讲了一个司徒县长的古今。

父亲说这个古今记不得是谁讲给他的了,好像不少人都讲过这古今,因此上记得牢实得很。

父亲说司徒县长是广东人,官名叫司徒清,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仅某年到某年十年工夫,海城就换了八个县长。那时间光阴苦焦,县长也要养家顾己,因此上不贪赃枉法,不盘剥百姓的县太爷,就是细数也数不出来几个。那时节的当官的就没个好的。老百姓也没指望着好人能当上官。有一个叫韩义禹的人,他来咱们海城当县长,他是甘肃天水人,他来就不是来当县长,他就是应着县长的名字捞钱来了,他咋弄的呢?他一来就把县里的绅士财东一锁子给锁去了,叫拿钱来换人,当时叫锁去的人有常备队长田风鸣、康璐、马彦瑞等人,跟他们要钱,要多少,一人身上要一千块,乖乖,你听听,一个人就是一千块银元。马彦瑞想着胳膊终究是拧不过大腿,牙巴子一咬,把钱凑给了,田风鸣、康璐两个人硬气得很,不给,不给那姓韩的就拾掇你,反正人家是县长,想收拾你由人家着呢;还跟区长马成义、曹余、张成德几人要钱,要多少?一个人身上要一万块大洋,听听,一万块大洋,他也好意思把嘴往开里张。你张嘴我没钱给你。你不给钱我就拾掇你,拿锁子锁你,用铐子铐你。其实他还不是个县长,他还是个代县长。他的口也开得太大了嘛,你一个人身上要上三百五百,一来你的口好开,二来他们给起来也没有那么吃力。一个人身上弄一点儿,捧到一起,也一大堆了嘛。说来这个人还是个糊涂人,愚人。愚人有时就以为自己干的是聪明事,其实是愚得很,你一张嘴就是成千上万,这干脆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呢嘛。你把人往死里逼,人活不过了就想人家的办法呢,结果人家曹余家也是高门大户,人家曹家有在省上当官的人呢,就是曹启文嘛,没省主席大,可是呢职位也不小,能跟省主席朱为良见上面搭上言呢,就把这事给朱为良说了,你韩县长再能再牛,还能牛过省主席,听说朱为良一听就气得砸桌子呢,一声令下,他这个县长就给撤掉了,其实他还不是个县长,他就是个代县长,一声令下,他这个代县长就代不成了,这说明这个韩义禹也是个糊涂蛋,他要是不糊逞犯,好好干,屎肚子老百姓嘛,好哄得很,干上几天你不就成了真县长了?他这一糊逞犯,当了四个月代县长,就叫人一把给他搡下去了,这说明个啥呢?这说明你贪是个贪,不能太过分,过分了就是自个儿给自个儿找绝路呢。

今儿说的这个司徒县长,他不是个贪官,他实打实的是个清官,要不几十年过去了,人咋一直念叨他的好呢,就因为他是个清官,就因为清官太少了嘛。但说是说呢,清官的下场都不好得很,有时候清官的下场还比不上赃官,你听我给你慢慢说。

这个司徒县长,在北京念过书,是个有真才学的人,是广东人嘛,不知道为啥到咱们这苦焦地方当官来了,当官也是个没办法,派你到哪里你就得到哪里,因此上说起来,当官的远路风尘,拖家带口,也是个不自由。

司徒县长一上任,就让男人们剪辫子,让婆姨女人不要缠碎脚。他不是硬来,他有他的一套呢,柔和得很,他给剃头的师傅说好了,要是不剪辫子,那么剃一个头要多少多少钱,反正是有些个贵,但也不贵到你干脆就剃不了头,贵得人剃不了头,这就有些硬来了,啥事情硬来都不好。要是剃头的时候允许把你的辫子也剪去,好,我剃头匠就不收你一文钱,我还要给你一点儿钱,把你的辫子剪了嘛,你辛辛苦苦留了多少年,一剪子给剪掉了,心里肯定是不好受,肯定觉得这是个损失,好,我就给你赔这个损失,给你一点儿钱,也不多,多就不像话了,老百姓嘛,心里头给捂暖和了就啥都干呢。其实剃头匠哪有那么多钱给人剪辫子,还不是司徒县长在后面掏腰包。其实司徒县长来之前县上剪辫子的人已经是不少了,就是一些顽固的死脑筋爱得很舍不得剪。把婆姨女子的那个碎脚也爱得很,司徒县长一提倡,他们的脑筋也有些松动了。

这是剪辫子放脚的事,再说个微服私访的事。

康熙王访宁夏就是个微服私访嘛。司徒县长也访。司徒县长穿上便衣人还是能认出他来的,知道他口袋里装着麻钱子的,就上去要,一般的百姓,你想一想,谁敢到县长跟前去要钱?简直是不要命了,可是司徒县长不一样。人就是跟人不一样。一看司徒县长在街上走,就上去要钱。司徒县长给不给呢?给呢。不给他的口袋里装钱干啥?他装钱就是要给人的。但也不是乱给,不是谁伸手他就把钱给谁,不是这样的,司徒县长会看人得很,不要看你穿得破皮烂衫,司徒县长就给你钱,司徒县长眼睛毒辣得很,确确实实是鳏寡孤独,确确实实是无依无靠,司徒县长才会摸出钱来给你。人心都是肉长的,人活脸树活皮,墙洼活下一锨泥,只要是勉勉强强过得去,谁愿意在人前头伸手呢。这么着司徒县长的钱实在给到了该给的人手里,不像现在的一些救济款,上头实打实地拨下来了,但是到老百姓手里,就像麻雀吐了几遍的食,剩下的就是点儿唾沫星星了。话说回来,司徒县长给的是他自个儿的钱,不是公家的钱,他说来是个县长,这么着给来散去,他也是受不了的,好在他的婆姨贤惠得很,会过日子得很,不然司徒县长也不敢那么一趟趟在街上走。凡是能干事情的男人,一定是婆姨都贤惠得很,司徒县长的这个婆姨,我后头还要说到。有时候隔上一段时间,不见司徒县长出来微服私访了,这就是司徒县长的口袋给空了,或者是还没到他领工资的时候,司徒县长不好意思出来了。说起来为人都是爱钱的,千里路上当官,为的是吃穿,就是这么个理,可是说司徒县长千里路来当官,为的是吃穿,那实在是说不过去的,也是说不得的。说起来叫人难过得很,司徒县长他是个不爱钱的官,但他最后还是死在了钱上。这个我慢慢给你们说。

说个司徒县长放舍饭的事。

民国十七年,从开春到古历六月,咱们这里一点子雨也没下。没下雨就行了吧,不,还给你刮黄风——呜——呜——刮得一世界不得安宁,一天风大起来,人老五辈没见风那么刮过,像是敦亚(世界之意)临尽了,要收这一茬儿人呢,把城墙上的垛口都吹得不见影踪了。树啊房啊的倒了不知道有多少。好人的命不好,司徒县长这个人是个好人,他的命就不好,在海城当了四年县长,总是不是这个灾就是那个难。但是反过来一想,也好,要是那几年换上个日鬼人当县长,不是司徒清当县长,那老百姓更是没有个活路了啊。灾难大得很,老百姓把树皮草根都吃光了,再吃啥呢?总不能吃人吧,人瘦得干肋巴挑骨头呢,吃也是没个啥吃头了。司徒县长就给省上写信要救济,当时咱们海城还归甘肃管。老人们把司徒县长的信都能背上一段子呢,我是一句也没记下,反正都是些古话。一句话就是要救济呢。省上收到信啥音信也没有。说来省上也有省上的事呢,那么大的个甘肃省呢,不能光来管你的海城县。见没动静,司徒县长又写信,这一次不要救济了,要也是白要,这一次司徒县长要求省里同意,把海城粮库里的库存粮先挪出来渡难关,信发走了,也还是没有音信。你那边没音没信,我这边在死人哪。司徒县长豁出去了,大不了不当这个县官。就在城隍庙前头支了一口大锅,放舍饭,这一来四路八下里的人都听到放舍饭的话,都赶到城里来吃舍饭,就加了一口锅,还是不够吃。后来加到了三口大锅。老百姓都把司徒清喊清官。说是司徒清一听吓坏了,叫老百姓千万不要说这个话。吃罢舍饭赶紧走就是了,不要说过头的话。到头一看放舍饭也不是个办法。司徒县长就出证明给老百姓,让他们到光阴好的地方逃难去。反正就这么胡凑合着把个灾年度过去了,死掉的人也是不少。但老百姓没有一个说司徒县长不好的,反而是一说起来就说他的好,天灾嘛,人有个啥办法呢。

可是呢话说回来,好人有好报呢。海城人报答司徒县长的日子到了。我前头说过,司徒县长人好命不好,民国九年是海城大地震,全县死了一大半人;民国十九年,难又到了,河州有个人叫穆夫提,带着一些人反了,影响大得很。不知道为啥带着队伍摸到咱们海城来了,隔下上千里路呢嘛,人家带着队伍悄悄地说来就来了。民国十九年古历二月十五的晚夕,月亮真格是圆得很亮得很,海城人刚刚吹了灯要睡觉,城里安静得很。守城的人都没有发现一点子意外嘛,等人们惊醒来的时节,城已经破了,你说这个穆夫提了得不了得,真是不得了。到处是狗咬鸡叫唤,到处是妇人喊娃娃哭,到处是人像没头的苍蝇乱跑着。因为穆夫提是个穆斯林嘛,大家就都往北大寺里跑;汉民没处跑,跟上那些白帽帽黑盖头往北大寺里跑;民团的把枪撇了,装成个老百姓往北大寺跑;县府的人咋办呢?知道穆夫提破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杀他们,也就糊里糊涂地往北大寺里跑。当时司徒县长正在办公,灯影子一闪,他就知道不好,穿了个便衣就带着婆姨跑出了衙门,街上的人像黑水一样跑着,挡都挡不住,司徒县长两口子赶紧混在人群里,也跟着跑进了北大寺。寺院里挤得没个下脚处了。司徒县长两口子也跑散了。

月亮亮得能看到人脸上的汗。穆夫提带人搜了县衙,没有结果,就带人虎汹汹地到寺里来了。穆夫提他们的目的有两个,一是要杀官,长他们的威风;再就是要抢一些金银财宝。主要是要抢宝贝,这只能是到当官的那里去才有。但是到衙门里一看,衙门里已经跑了个一干二净,穆夫提他们就着气得很。到北大寺,见一个人在院子里像是一个当官的,上去二话不说,一顿乱刀就给剁了。那是个谁呢?正是衙门里头的秘书,不问三七二十一,上去就给剁死了。人一死就不像个人了,看上去就像把个啥复杂的东西给拆卸了。血腥味大得很。司徒县长吓坏了,一拧身,忙忙藏进一个小房子里去。小房子里人已经满了。有些上了点儿年纪的人就开始念清真言,大声念,意思就是要杀的话你就杀吧,杀了我们得舍希德呢。舍希德是个啥意思呢?就跟个烈士的意思差不多吧,虽然你死得凶险得很,但是你的死是真主受喜的。大概就是这么意思。有些对真主忠诚的人还争这个名声呢。当然是没办法了才把这个当名声呢,一般说来人都还是想好好活人的嘛。穆夫提就不杀那些想在他身上得舍希德的人。他就是要找当官的杀。高叫着让县长赶紧站出来,不然搜出来就没好果子吃。穆夫提主要还是要弄金银财宝,再把县官一杀,他的名声就出去了。十个官九个贪,穆夫提想着他总归杀不错人的。他派人在人群里喊着让县长站出来。情况危急得很。就像哪一群人里都有个县长呢。人就像挨宰的羊群一样乱哄哄的。这时候又有几个人给杀了,回民汉民都有,不是民团的就是有钱的。让人家在大伙儿里一认给认出来了。跑又没处跑,就给杀了。血腥气重得很。一些人吓喑哑了,穆夫提他们走了都吓得说不出话来。月亮真是亮得很,就像是专门亮着给穆夫提他们认人呢。人都把头勾着不敢叫穆夫提的人看他们。能听到人的牙花子颤得哗啦啦的。到夜里十二点,还没有把县长找到,穆夫提有些着急了,就下令搜,搜出来点了天灯去。就搜,满院子的人,多数人不知道司徒县长藏在哪里。司徒县长也实在没处藏。看见秘书叫剁死了,他就把身子一拧,躲进了一个小房子,是住满拉(指寺里的学生)的一个小房子,里头都是人,连炕上都挤满了。十个有九个都是回民。穆夫提的人进来检查了。紧张坏了,气都出不匀称了。谁认不得司徒清呢?谁都认得他的。但是不知道该咋办。紧张坏了。司徒县长跑到这屋里来真是把这屋里的人给紧张坏了。关键是不知道该咋办。穆夫提的人往一个一个的脸上瞅着,好像他们的眼睛是能认出县长来的。快到司徒清跟前了,人都惜命呢,司徒清的身子都颤着呢。这时候邓发华的妈妈悄悄拉了司徒县长一把,悄悄说:“娃,站到这搭来,不要害怕。”司徒县长聪明得很,忙忙弯下腰,装成个病汉,贴紧老奶奶站着。刚站好,穆夫提的人就到跟前了。老奶奶快八十的人了,大个子,白盖头戴着,脸面是黄俊得很。邓发华是寺里的乡佬嘛,人老五辈教门都好得很。到老奶奶跟前了。老奶奶一点儿都不着慌,她把身子一转,挡住窗子里进来的月光,对检查的人说:“老总,这是我的哑巴儿子,得的是痨病,没几天活头了,你们不要吓着他吧。”旁边的田百万老汉也帮了腔。和老奶奶是一个话。司徒清聪明得很,弯下腰站着,借着夜影子一看,就是个痨病汉。检查的人一听是个痨病汉,就不愿到跟前来细看,再看邓发华的妈妈也细淑得很,完全不像是个说谎的人,而且这样的时节,谁敢说谎呢?就点了点头放过去了。就这么着救了司徒县长一命。在另一个地方,司徒清的婆姨不知道让谁给弄了个盖头戴着,也躲过了一劫。

这事情过后,邓发华的妈妈名声大得很,有人和她开玩笑,说你老人家把人救错了,你要是救个贪官,这一下你肯定是发大财了,命苦着你救了个清官嘛。老奶奶当然也有她的说头呢。总之能救司徒县长一命,老人家是高兴得很满意得很。

这个事情对司徒县长的影响不小。他不想当官了。想当个教书匠。他原本才学就好得很嘛。可是既然当上官了,想再当老百姓就不那么容易了。叫海城人难过的是,时间不长,就把司徒县长给调走了,调到夏县当县长去了。夏县是个大县,离银川呢又近,就在银川的边边上。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对司徒县长来说,当然是个好事,但海城人就想叫司徒清当他们的县长。但人家调你走你就得走,司徒清自个儿都没办法,老百姓能有个啥办法呢?走了就让走吧。这么着司徒县长就到夏县当县长去了。

司徒县长离任前还欠了一些人的账债,债主们心里有些不悦意吧,还是让他走掉了,债主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司徒县长跟他们借来的钱,说来都在微服私访的时节舍散掉了。说来还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从海城人身上借出来,又转给了海城人,司徒县长实际就是转了个手罢了。

让海城人没想到的是,司徒清到夏县不到半年,就上吊把自个儿吊死了,原来马鸿逵(一说马逵宾)给他定了任务,让他一年要筹措到三十万大洋。换一个人,这不是个事情,跟老百姓收钱粮嘛,又不是自个儿掏腰包。可司徒清觉得这个事情他办不到,就不能这么办。你不办?你不办你给上头咋交代?司徒县长就用一根麻绳绳把自个儿吊死了。

时间不长,一个婆姨搭着马车来到了海城,是个谁呢?一看原来是司徒县长的婆姨,她是遵她丈夫所命,来海城还那些账债来了。她说钱虽然还没凑齐,但账总归是要还的,一分一厘地还吧。

她这一来倒把债主们给为难住了。

都说,只有司徒县长,才配有这样一个婆姨。

曹居中

有些古今你都不记得是谁给讲的了。父亲说。

父亲说曹居中的事他就记不得是谁讲给他的了。一些古今在流传,却说不清谁是讲述者,这样的事情也是有的。

其实曹居中的事说来简单得很,就是曹居中这个人有些个特别,特别在哪里呢?下面我就给你们讲讲这个人的特别。

曹居中是汉民,本县园子河人。

这个人就是不会溜尻子拍马屁,他要是在这方面会上那么一点点,不知道会成就个啥人物呢。但是他不会溜尻子拍马屁。有些人灵泛得很,再啥不会,溜须拍马他在行得很,他把这一行会了其他的就不用学了,他单靠这一手就能把日子过得好得很,万样的虫虫儿,各有各的活法呢。不会溜须拍马的,你也得活啊,你就得学些别的本事。曹居中学的是大夫。给人给牲口都能看病。那可不是一般的大夫,在河南、北京都当过大夫。你想国民党那个时节嘛,一般人一辈子连个固原州也没有去过,曹居中他一下子就到了河南跟北京,还在那里当大夫给人看病,你说这个人厉害不厉害?他先是在吉鸿昌的手底下干事,后来又到了董振堂的队伍里。在董振堂的队伍里给了他一个中校的头衔。你说不能干人家会给你这么个位置吗?就说明曹居中实在是能干得很,在咱们这么个苦焦地方,真可以说是不得了的人。还不成,还要送他到苏联学习去,到苏联要过新疆嘛,但是到新疆,走不成了,新疆是盛世才拿事呢,盛这个人霸道得很,一看来了几个军医,高兴得很,就扣下他们自个儿要用了。三磨两转,不知道咋弄的,曹居中又转回到老家来了。老家就是本县园子河嘛。苦闷得很,在家里开了个药房过日月。

这时节红军和马鸿逵的队伍在靖远打拉池一带打仗,残忍得很,两下里打起仗来都是不要命的人嘛,毕竟是在人家马家军的地盘上,红军的损失大得很,一个知情人介绍了,让曹居中去帮红军治治那些伤员。曹居中其实一直是国民党的个医生。但是当医生就有这个好处,只要你是个伤员病人就行了。再说园子河离打拉池也是太近了,你有那个手艺,离得这么近有那么多伤员,你不去也不像话。因此上中间人一牵线,红军派人来就把曹居中接去了。红军把曹居中当宝贝待呢。那当然得当宝贝着待嘛。

一天曹居中救了一个人,这个人伤重得很,咋晃咋摇他都迷昏着醒不来,悠下一丝丝气,眼看着就要断呢。这个人的腔子上中了一枪,子弹在前头留了筷子头那么大的个眼儿,穿过后背出来,在后背那里揭了盖碗大的一个洞。这么个人能治好吗?曹居中就给他治。也是那个人命大,也是曹居中的手段高,就把他给治好了。这个人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这个人姓牛,叫牛化东,是红军的一个小头头子。曹居中不管这个。队伍上一般都严格得很,红军就更是严格得很,两个人早晚在一起,但是两方面都不往深里打听。关系是好得很,那当然是好得很嘛,这个不用说。但是红军吃了败仗,牛化东的处境危险得很。红军叫给打散了嘛。曹居中他毕竟是当大夫的,手里头有几个积蓄呢,加上他家的光阴本身就不错,本身就宽展着呢,再一个跟牛化东脾性上也对路得很,救人救到底,曹居中就凑了几十个银元给牛化东,牛化东就带着这一点儿盘缠,悄悄摸摸地跑到陕西去了。

这就是这两个人的一段子交情。

解放后曹居中的难就到了,因为他是个反动军医嘛。他的毕业证上还盖着陆军部长何应钦的章子。这就让他的路窄狭得很。他们的光阴不是不错嘛,好,一打就给打成了地主。王嘴嘴都没当上地主,叫他曹居中给当上了。你说世上的这个事情。一般人到了这一步都灰心得很,跳崖抹脖子的事也不是没有。曹居中这个人不干这些事,曹居中这个人厉害就厉害在这里。他这个人,你把我打成啥我就是个啥,你叫我戴个啥帽子我就给你戴着,从来不争辩没怨言。其实他还是对着呢,你争辩能争辩个啥呢?反正你确实就是个反动军医,你们家的光阴确实就好嘛,还有谁家的光阴比你好你说出来。你也说不出来。那就还不如不争辩,越争辩倒是越瞎。大夫当不成了,队里叫他干啥他就干啥。干啥都没个怨言。就是不敢再给人看病了。说是给谁谁谁看了个病,让给批斗了一顿,说得害怕得很,好像他就不是个大夫,干脆就是个屠夫。他就不给人看病了,就在队里劳动。毕竟他是个医生嘛,干下轻省活计的,他家里的光阴一贯好,说是出生在农村,农活没咋干过的,确实是受了不少罪,就像把一个羊羔子当牛犊使唤着,让它去犁地一样。

就在这时候,曹居中的运气来了,世上的事情,有因的总有个果呢,一天县上来了搞视察的大官,点名要见曹居中。这个大官是谁?他就是牛化东,牛化东当上宁夏军区的副司令员了,他点名要见曹居中。不知道为啥,名点到了,曹居中没有来。县上派人去叫,曹居中说可能是认错人了。牛化东也没有说明白要找曹居中干啥。县上的人一看曹居中也是真的不认识牛化东,想一想也是,一个是军区副司令,一个是反动军医加地主分子,两个人中间,咋能扯上线线呢?就去给牛副司令员说,详细地打问了,好几个叫曹居中的人呢,就是没有个认识牛副司令的曹居中。牛副司令员不死心。过了两年,又是他来海城视察工作,他又提起了这档子事,说是麻烦给他再查一查,他还是想见一见曹居中,说曹的年龄和他差不多,没意外的话,应该还活着的。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见个面就行了。县上的人赶紧去打问。这一次说死说活要给牛副司令把这个事办到。曹居中确实是有几个呢。转来转去又打听到了反动军医曹居中的头上。曹居中还是那个话,说他不认识牛副司令,确实不认识,问个十回八回还是不认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嘛,总不能把不认识说成认识吧。要是到牛司令跟前,两面个都是个干瞪眼不认得,也不好收场,倒惹得人家生气呢。这话也对。找就要找对,找了一个去对不上卯,叫牛副司令还以为咱们应付人家呢。反正是把心尽了,把腿跑到就行了。就回去一五一十地给牛副司令说了,说是阔世界打听了,没有牛副司令要找的那个曹居中。牛副司令一听是这话,也就回去了。

曹居中的家人以前好像是听曹居中说过这事,曹居中不承认了,不承认他说过这方面的话。家里人建议曹居中去见见牛副司令,不管认对也好认错也好,先去叫人家看一看嘛,反正是他牛副司令想看人,又不是咱们追着去认他,一认要不是,咱们再回来嘛,又伤不着咱们的一根毫毛。曹居中说明明就不是嘛,还去叫人家认个啥?死活不去。家里人那时间在下坡子活着,日子过得难怅得很,想着这总是个指望嘛。就把曹居中惹着气了,说再要是逼着他去认这个认那个,他就走呢,走得远远的叫他们说去。

曹居中是说到做到的。家里人就不敢说了。

到1959年,出了个事情,啥事情呢?那时间已经是到农业社里了。曹居中给队里犁地,没小心,犁铧碰在了一块石头上,把铧给别破了。犁地打铧的事,也是有的,石头在土里头嘛,人又看不着,防也没法防,等你觉来铧已经是打掉了。要是贫下中农打个铧,打了也就打了,可是呢反动军医叫土里头的石头把犁铧给打了,那就不得成,就是个事情,批斗起来了,问他为啥要把农业社的犁铧给打了,是不是给农业社里犁地,心里头气不忿得很。这个事情还没有罢,又来了一个事情,人倒霉的时间就是这么个,事情一个跟着一个来呢,这一次来了个啥事情?这一次是曹居中犁地用的那头草驴,不知道得了个啥病,白眼睛一翻,吐着沫子死掉了,这更不得了了,曹居中你个反动军医,你又是打铧,又是叫农业社的驴吐着白沫子死了,你究竟想干啥?你不是个医生嘛,你看着农业社的驴吐白沫子,你咋光是个看,你咋不给救一下?其实曹居中没看到驴吐白沫子,驴是晚夕死掉的嘛。但是这两个事情碰到一起,曹居中的罪行就大了。他的运气呢又不顺当,赶上了1960年,碰上了双反运动,一绳子把他给捆到县里去了,很快就给他判了刑,判了二十年,弄到银川劳改去了。

这时节曹居中的后人总还是抱着点儿指望,想去找找牛化东副司令员,想背了曹居中去找。又怕曹居中知道了犯病。更怕一找找错了,牛副司令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终究还是没去找。曹居中的儿子去监狱里看曹居中,不知咋的就说起了牛副司令员。曹居中其他的话都听得专心得很,听到说牛化东,就低头吃儿子带去的炒面,像没有听到儿子在说啥一样。

判了二十年徒刑,满打满算,曹居中实际就劳改了十三年,到1973年,全国正是困难的时候,饿死的人也不在少数。曹居中那时间在劳改队上,吃饱肚子倒是没问题的,说个实话,劳改队上吃得倒比外头要强一些,至少是不叫你饿死嘛,我说这话也不是胡说,我是有根据的,那些年你爷也在银川劳改过,你爷从劳改队回来,就说在劳改队上还能吃到鱼呢。这就说明曹居中他在劳改队上也吃过鱼呢。但曹居中就在这一年死掉了,死在了劳改队上。

他的几个儿子拉着个架子车,从海城到银川,再从银川到海城,来去整整是走了半个月,把曹居中从劳改队上拉回来了。数九寒天的嘛,路上又下了大雪,等把曹居中从银川劳改队拉到海城园子河,胡子都冻得硬翘着,身子冻成个硬冰棍了。

老堡子

我们这里老堡子多得很。父亲也给我们讲了一个和老堡子有关的古今。

父亲说民国时期,海城一带土匪一股子一股子的,多得拧毛绳呢。那时间兵荒马乱的,当个老百姓也过不安稳。你当土匪害我还不如我自个儿当土匪弄你。就这么着,胆子稍微大一点儿的人就吆喝上一些人当土匪去了。胆子小的德性好的忍耐着不当土匪,反过来就成了受土匪欺负的人。说是土匪,其实也都是些屎肚子老百姓转变成的嘛,说来都是些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熟人。兔子不吃窝边草。土匪也是有规矩的,规矩就是不在自个儿的庄子附近胡逞犯,在自个儿的庄子里胡逞犯连土匪都看不起,土匪们还专门收拾这样的人呢。那时节咱们海城的大土匪有吴发荣、王富清这么些人。这些人先是当土匪,当着当着势力强了,就成了国民党的团长营长啥的。这个以后有机会了单另再说。你就说那个吴发荣,当土匪的时候,才刚二十岁,二十岁的个人能当个啥土匪你说。原本也是个良民嘛。跟着他哥打铁当铁匠呢,国民党派去收款子的人就在他家住着,好吃好喝的供着,但那几个仗着自个儿是公家人,要施个狠呢,真是嚣张得很,霸道得很,霸道嚣张到了啥程度呢?就拿尿尿来说,人家专门有尿尿的地方嘛,你端端走过去尿你的尿就是了嘛,他不,他皮子胀了,死命尽了,专门惹着人家收拾他呢。他们咋尿的尿呢?他们把人家的窗子掀起一扇子,站在炕上,对着窗子就往外尿,还比赛,赛着看谁尿得高,你想人家的家里也有个老小呢嘛,也有个妇人女子呢嘛,看不下去,就反了,反也不是好反的,当铁匠的哥哥就不敢反,他兄弟吴发荣是个二十愣,就反了。那几个打了半晚夕牌,还在睡梦里头呢,吴发荣把门窗给弄严实了,一把火就把几个人给烧坏了。这就是不好好尿尿惹下的祸。人不能太过嚣张,太嚣张就要吃嚣张的亏呢。蚂蚁虫儿惹急了也能咬下你一疙瘩肉呢。吴发荣后来是名声大得很,领着满山满洼的人当土匪,把海城都给破了几回,可是呢他当上土匪就是为了这么一泡尿的事。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脑子一热,心一狠,就弄了这么大的个事情,才发现自个儿真是个当土匪的料,听说国民党给了他一个营长,他还白眼睛翻着看不上呢。吴发荣死的时节才二十四岁,叫给枪毙了嘛。

吴发荣的事以后说,今儿先说个大土匪王富清。

这个古今是曹子方说给我的,曹子方你知道吧,给你教过几天书呢,我当民办教师的那些年,他也还是个民办教师,他是后来才考上公办教师的。当民办教师的时节,县上把我们弄到进修学校去培训,我跟曹子方分在一个房里,没事了扯闲磨呢,他就给我讲了他大曹顺义的事情。

说起他们曹家,解放前光阴还是可以的,这个海城人都是知道的,就那么巴掌大的个海城嘛,谁家的锅大碗小基本上都清楚着呢。我给你们讲过曹居中的事吧,曹居中跟曹子方不在一个庄子里,说起来也是一个曹家,再往前头数几辈,都在一个锅头上吃过饭的。

不说曹居中了,就说曹顺义。

一般富汉家的光阴,都是几辈子人辛苦着攒下的,曹顺义不是。曹顺义先是在一家商号里给当站台相公,当了几年,能干得很,机灵得很,就自个儿开了一片店铺。这么着到曹顺义四十岁左右的时候,他家的光阴已经是叫人眼红的了。其实曹顺义的上辈子还是过得很一般的,你想他不过就是个站台相公嘛,实际上也就是人家的个伙计。比伙计好上那么点儿罢了。碰到乱世,你攒下的光阴都是不保险的,你说不上给谁攒着呢,曹顺义也不管那么多,他就是好好做他的生意,其他都听天由命吧。

土匪闹腾起来了,曹顺义提心吊胆的,但是能有啥办法呢?就盼着土匪不要把他给盯上。比起人家光阴真正好的人,他算是不太起眼的。

是祸躲不过。

一天,大土匪王富清虎汹汹地来了。来就住在曹顺义家里,曹家还开着一个店房,房子多,房子都给住满了。王富清就住在曹顺义家的上房里。上房原本是给曹顺义的娘老子住的,这一来给王富清住着了。把他家的绸褥子缎被子又是铺又是盖的,真是由着人家胡逞犯呢。

曹家人早就跑了个干净。跑到哪里去了呢?跑到方家湾的方家堡子去了。有个堡子遮挡着,人心里会踏实一些的。很快王富清就带着队伍来破方家堡子了。方家是大地主,养下几个枪手的。但是知道王富清的本事,不敢跟人家来硬的。王富清开了个单子。要方家如数满足,方家一看这个口张得太大了,没办法同意的。王富清就火了,要破方家堡子,说是只要破开堡子,那么连堡子里的月里娃娃也要杀掉,要一个一个在门槛上磨盘上摔死。王富清派一个麻利土匪到堡子门上来放火,想着把门一弄开就顶如把堡子破了。这时候方家人紧张得很,一个枪手忍不住了,关键是他的枪法也准得很,人能了就不容易把持住自个儿,他一看那个土匪娃娃几蹿就蹿到堡子底下,要烧堡子门了,真是嚣张得很,把一堡子的人没在眼睛里放着。他大概也是放火放惯了,没失过手,没丢过丑,但是这一次他算计错了,方家的那个枪手就等机会呢,等那土匪抬头往堡子上看一眼的工夫,“砰”的一枪,子弹就打进他的眉心里了。一下就把他给打死了。这一下就顶如把马蜂窝给捅了,王富清哪里丢过这个人,吃过这个亏?王富清吼叫了一声,亲自带头要破堡子了。方家人吓坏了,叫枪手们再不要开枪。你终究打不过人家嘛,你开的啥枪?你只有觉着你能打过人家你才能开枪嘛。所以说方家的那个枪手枪法好是好,但人还是太冒失了,你枪法好,人家王富清的队伍里就没个枪法好的?人家王富清的枪法就没你好?王富清的队伍里,能人多着呢。方家人支不住了,这么着下去,堡子肯定是一破开,等到人家把堡子破开的那一步就迟了,因此赶紧要商量呢,要商量个万全之计呢,毕竟土匪也是人嘛,硬不起来了说些软话也还是起作用的,就是要会说,要说到土匪满意,咱们还不至于太吃亏,就是这个原则。当时方家的人有些乱,说不到一块儿上。有人说干脆把这些家底都给王富清去,先保命要紧;王富清一开头开的那个单子,过头是有些过头,可还不至于要了咱们的命吧,当时要是如数给他,也没有现在这样的形势,现在是不行了,再按单子上的来肯定是不行了,现在就狠个心,要给就把这点儿光阴都给出去,一下子就把他喂好,喂满足,叫他把咱们老老小小的命留下就行了。提这个建议的是方家老三,当场就叫方老太爷一个大嘴巴子,就再也不敢说保命的话了。这时候方家的那个枪手没忍住,又放出一枪。这一枪打得巧妙,寒冬腊月嘛,王富清戴着个狐皮耳套子,方家的枪手这一枪出去,就把王富清的一个耳套子给打飞了,但是呢没伤着王富清的耳朵,巧就巧在这里,要是打着了王富清的耳朵,就不好收拾了。这一枪把王富清也吓了一跳,在自个儿的耳朵上拿手摸了好几下下,把剩下的耳套子扯下来扔在半空里,朝着它打了一枪,当然就把剩下的耳套子也打成碎片片了。这一枪实际上打得好,对方家来说是有利的,王富清摸着耳根子的手总是放不下来。

方家就趁着这个机会赶紧跟王富清谈判。

派出去谈判的人是谁呢?两个人,一个是方家的老大,他的主意多得很,人也稳当,就是嘴头子有点儿拙,点子多不会说也不行;一个就是曹子方他大曹顺义,曹顺义读过几天私塾呢,要不他也当不上站台相公嘛。他这个人的特点是,沉稳,遇事情不慌乱,嘴头子也麻利,就把他两个派去和王富清谈判。两个人趴在堡垛上跟王富清谈。土匪虽说是胡逞犯呢,但土匪当大了也还是有规矩的,比如谈判的时间就不能开枪。说是这么说,两个人也还是防备着的。两个人商量好了,由曹顺义和王富清的小舅子谈,王富清在一边摸着耳朵抽大烟。王富清的小舅子在队伍里是二掌柜的。曹顺义先是道歉,为那个小土匪的死;尤其是为王富清挨一枪,说我们吃了天胆也不敢打王司令(王富清喜欢人这样称呼他)的,我们的枪法再好,也只是敢打个王司令的耳套子啥的。对方首先提出把那个枪手交给他们处理。这是个为难事情。就算是方家想把那个枪手交出去,枪手自个儿也不答应的,还会引来别的麻烦事。人是不能交出去,这是原则,就看曹顺义咋说了,都靠曹顺义的说了。这个曹顺义真是太能说了,说得方老太爷直竖大拇指,曹顺义咋说了呢?曹顺义说,这个事你(指二掌柜)大概没有跟王司令商量过吧,单怕我们同意,王司令也不接受的,我知道你们这些人跟着王司令,都是很讲义气的,比如现在有人要求你们把你们的一个弟兄交出去,你们也不会交出去吧?这一点仁义你们有,我们也是有的。二掌柜说,你不要耍你的巧嘴嘴,那个王八的胆子也太大了,你看他朝谁开枪呢。赶快把他交出来再讲别的。曹顺义笑着说,你不要总是把你的意思当王司令的意思嘛,王司令啥事情没经过?他不会这么没肚量的。这时候王富清朝堡墙上说了一句:先不要提这个事,找机会我跟他比枪法。方老太爷听到这话,一再对着墙垛上曹顺义的背影竖大拇指。

有时候就是这样,谈判比放枪还要管用。

长话短说,就这么着谈判了两顿饭的工夫,谈妥了:

方家给王富清三千五百个袁大头,另加两杆枪。枪要新的。旧的不行。

王富清从今往后,不再搅扰方家堡子。

这个谈判结果两方面都能接受。

方家的意思是地有呢粮有呢,可是钱一下子凑不出这么多,尤其还要买枪,也是要花费时间的,请王司令给宽限上几天。

王富清同意。但是要求派出一个人去当人质。这是规矩,总得一个人去当人质的。谁去呢?谁有胆量把自个儿弄到土匪窝里去呢?说是去当人质,其实跟去送死也差不了多少。这一次是方家堡子内部商量了,简直是比跟王富清谈判还要难,但是容不得你细嚼慢咽,人家王富清就在堡子下头等着呢。长话短说,最后谁去了呢?是曹顺义去了。曹顺义自个儿提出来要去当人质。说来曹顺义也是没办法。曹家一大家口人躲在方家,方家把你接受了,危急的时间也没有咋着你,也没有给你脸色看,这已经是大恩情了,现在方家有了难,就要报答这个恩情呢,反正一家子老小在方家这里都安全着呢,自个儿万一就是有个啥事,也是值得的。这个时候再让方家的人去当人质,他们曹家人脸面上就有些过不去了,还不如自个儿痛痛快快地提出来去当人质。方家正为这事争得不可开交,曹顺义这么一提,他们也就顺水推舟。这时节曹顺义才看到自个儿原来就是唯一合适的人选。就也高兴得很痛快得很,倒好像是要去一个他想去的地方。方家人感动得很,说了一世界好话。让曹顺义去了千万小心,千万不要和土匪争嘴,就是想办法惹土匪高兴,土匪叫咋弄就咋弄。他们这一面呢,赶紧喀里嘛喳去准备钱去买枪。曹顺义的意思是钱数太大了,他出不起,枪的钱曹家就出了吧。方家怎么会允许这样?方老太爷抓紧着曹顺义的手,一遍一遍地拍着说,娃,你不要说这个话哪,你不要说这个话哪。

就把曹顺义从堡子上吊下来,跟上王富清的队伍走了。王富清走的时节留下了话,给宽限一礼拜,一礼拜七天,七天一过,东西就不要送了,送来也不要,来把你们的人拉回去吧。对于说话不算数的人,他们也是有规矩的,一般凡是队伍里的人,包括伙夫,一人朝人质开上一枪,把他打成个筛子,叫他浑身都是枪眼眼。

好,一言为定。就跟着走了。

方家人曹家人到处忙着凑钱。派那个枪法好的枪手去买新枪。

也是曹顺义的命好,王富清的队伍里有一个吹号的,叫霍炳庆,也是园子河附近的人。曹顺义当相公站柜台的时节,来买过东西,双方面都有些印象呢,这时候就起了大作用,给曹顺义帮了不少忙。他在王富清面前把曹顺义夸成了一个大秀才,王富清的队伍里都是些大老粗嘛,霍炳庆就推荐曹顺义给王富清当文书。曹顺义当得细致得很,就像他一辈子打算给王富清当文书一样。他还写了几句夸王富清的诗,念给王富清听,王富清嫌他写得太文,霍炳庆说诗就是要文呢,让曹顺义破解给王富清听,这个对曹顺义说来是不难的,曹顺义把王富清说得一愣一愣的,嘴唇一跳一跳的,总像是忍不住要放声大笑。王富清当场夸曹顺义的诗写得好,说原本模模糊糊的还不清楚自个儿是个啥人,让曹顺义这么一说,才一下子清楚自个儿是个啥人了。好好好,这个诗写得好,好得很。就骂他手下的那些人,跟了他王富清多少年了,没一个把他挖得有这么透彻,光是个呆眉鼠眼的跟上他瞎跑,光会个上房揭瓦,偷鸡摸狗,好好地跟着人家曹秀才学上一学吧。骂过了手下人,王富清让曹顺义把写他的诗再抄上几份,他要给谁谁谁谁谁谁几个人送送。曹顺义就认认真真地抄写了几份。曹顺义没想到他到王富清的队伍里竟会是这样子。他把霍炳庆感激得很,霍炳庆呢,也因为推荐了曹顺义这么个人,脸面上感觉光彩得很。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王富清的队伍到哪里曹顺义就跟到哪里,土匪们干土匪的事情的时候,曹顺义也跟着凑一凑热闹。反正他是个文书嘛,要的就是他那份文气。也用不着他去打家劫舍。眼看着七天的时间快到了,王富清表面上不动声色,曹顺义可是着急得很,期限一到,方家兑现不了咋办?霍炳庆也有些着急,给曹顺义说定下的事情最好还是能兑现的好,不然到时候他就是多想帮忙,也有心无力了。他不过就是个给人家吹号的嘛。这时候发生了一个事,曹顺义差点儿给要了命,夜里曹顺义出去尿尿,月亮亮得很,曹顺义正尿着,突然就觉得不对劲,回头就见一个人蒙着脸,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向他戳来,曹顺义吓得尿尿都没尿罢就跑了,跑回去也不敢声张。只是悄悄地给霍炳庆说了说,霍炳庆说这是个谁呢?本来曹顺义的意思是这个事到此为止,不要再张扬了,张扬出去对他没好处不说,会更多些危险,但是霍炳庆不这么认为,霍炳庆给王富清汇报了,王富清一下子就火了,还没兑现,也还没到兑现的时间,是不能杀人质的。这是规矩。你不能说土匪就没规矩,有些事情上土匪的规矩大得很。王富清火得不行,嘴里炒麻麦一样骂着,让那个人站出来。王富清的脾气他们都是知道的,就站出来了,这个站出来的土匪直朝着二掌柜的看。原来是二掌柜出的主意,让那个土匪把曹顺义收拾掉,二掌柜因为那一次谈判,对曹顺义有成见呢。二掌柜的见那个土匪看他,就也站出来了,说大哥还有我呢。王富清上去把二掌柜的推开,把那个土匪一枪打在鼻子上,当场就给打死了。曹顺义看着吓坏了。盼望着方家赶紧来人,把这个事情了结了去。那时节队伍已经到了同心王团,离家几百里了。曹顺义想着看来他难逃一死。几首破诗能算个啥呢。到第六天的夜里,曹顺义不打算活了,想着干脆自杀了算了,不然死在土匪手里,王富清不知道让他咋死一场呢。但是王富清好像是知道了他的想法,派两个土匪把他死死的给看着了,就是他出去尿一个他们也是前脚后脚的跟着。霍炳庆在远处拿眼睛给他鼓着劲,跟前也是不敢再来了。曹顺义就是想死也死不成了。他后悔没有早早儿动手,后悔得很。到第七天,晌午过了,还不见音信。这时候曹顺义已经是给绑起来了。吃饭都是土匪给他喂。曹顺义不吃不喝。对付这个,土匪是有办法的。不吃不喝那是不可能的。王富清已经是见不上了。霍炳庆也见不着了。实际霍炳庆没闲着,他还给王富清说呢,他让王富清不要着急,等日头落下去了再说。反正给人家说下的是七天,七天也还没有满嘛,等七天满了再说别的话。还给看守曹顺义的人偷着给了一点子好处,让他们不要虐待曹顺义。

好在方家说话是算话的。日头到了西边离山头还有一大截,方家派着兑现的人来了。银元三千五百块;莱福枪两个,新新的,上头的油还油手呢。王富清一下子出现了,好吃的好喝的招待曹顺义他们。王富清让曹顺义干脆留下来给他当文书,不要再回去了。曹顺义吓坏了。嘴里说回去转转,把家里安排好了再来。王富清哈哈大笑,说,好,快回去安排一下再来,我姓王的等着你。但是从他的样子看,他是一点儿也不相信曹顺义会回来的。

曹顺义出了土匪窝子,就跑回老家查看,家已经不是个家了,叫王富清的人弄了个乱七八糟。值钱的东西都给拿走了。一头牛躺在当院,牛皮给剥了一半。不知道为啥连个牛皮都没给剥干净。

曹顺义受了刺激!刺激大得很!好在他埋在地下的一罐子银元还原封不动地埋着。他把罐子里的银元拿出来,就下了一个决心,他决心要打一个堡子。不行,光阴再大没堡子不行。没堡子就像房子没门一样没个遮挡。形势危急了去钻进人家的堡子里也不是个话。欠的那个人情太大了。人欠人的情不能太大,欠的情太大了就不好收拾了,会弄得两方面都不舒服。因此上曹顺义决定自个儿打一个堡子。曹顺义这个人有主意得很,家里把他是信任得很。他说个啥就是个啥。就开始打堡子。雇用了六七十个人,花了六十石粮食,花了半年时间,就把个堡子打成了,真是个好堡子,堡墙高三丈,宽一丈二,四面的堡墙,每一面长十五丈。前面还挖了个护城壕。看着就让人踏实得很放心得很。王富清要是再来也用不着东躲西藏了。

可是世上的事情总是不按你想的来,曹顺义把堡子打成时间不长,海城就解放了,土匪让解放军一股一股地给收拾干净了,辛辛苦苦筑起来的大堡子没有用了。

说没用也不对,解放后曹家人为这个堡子受过不少罪,曹子方提都不愿意再提了。

曹子方给父亲说,他这一辈子,最佩服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他大曹顺义,他觉着他大这个人遇事稳当得很,计划周全得很,可是这么稳当这么周全的一个人,一辈子干的最大的事情却是打了这么个堡子。父亲说曹子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古怪得很。

(本篇素材参照海原县政协《天都烟云》《天都遗迹》两本文史资料,说明并致谢——作者)

原载《十月》2008年第3期

原刊责编赵兰振

本刊责编章颖

作者简介

石舒清,原名田裕民,男,回族,39岁。宁夏海原县人。1989年毕业于固原师专英语系。现为宁夏文联一级作家。自1988年发表作品以来,已陆续发表小说、散文百余万字。其中,短篇小说《清洁的日子》《黄昏》分别获得第七、八届《十月》文学奖;《清水里的刀子》获《小说选刊》奖和第二届鲁迅文学奖;《果院》获第三届“茅台杯”《人民文学》奖等。

系中国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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