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火起乡思
2025-02-24刘峰
旧年水乡冬日,看守湖泊,于我而言,此时离不开一灯、一炉、一书。
灯,是一盏渔灯。黄昏,我拎着它来到码头,从柳树下解开船缆,跳上船,将船篙往石岸一磕,船如离弦之箭,刺破了湖面的平静。摆开双桨,“哗许,哗许——!”荡开一条清亮的水路,朝落日西沉的方向摇去。
渐渐地,寂静湖面上的天空从橘红色变成橙黄色,最后化为深紫色。湖面,起了薄纱似的水烟,寒气仿佛从水底钻出,又仿佛从空中落下。星星出来了,布满了深蓝色的夜空,一眨一眨,仿佛在自言自语:“好冷呀!”
该点渔灯啦!
“嚓——!”划上一根火柴,旋开玻璃灯罩,将一朵小小的火苗,移向蛤蟆嘴似的灯口,“腾——!”灯芯点燃,煤油燃烧的香气弥漫船舱,予水上冬夜一缕温情。
湖,是一片方圆十里的水域。冬夜守湖,一来可知晓风吹草动,防贼人捕捞;二来可察看鱼情,保护鱼群平安。
风,从空旷无垠的北面而来,长驱直入,冷飕飕的。那浪儿,一排一排,在星光下,涌起浪花,雪白雪白的,仿佛数不清的白鸥压了过来,蔚为壮观。一时间,波动船晃,渔灯颠簸,火光摇曳。
得找一处避风的水域,安顿船只。
借着漫天星光,我觅到一丛茂密的芦苇,将船停下。抬眼望去,只见数不清的芦花被风卷起,好似鹅毛大雪,一瞬间,吹向苍茫,了无踪影。船只难免摇晃,但比起出没于风波里,到底安全多了。
船一停稳,灯火就安静了下来。
倘若从岸上看湖心,你会发现一种诗意之美:淡蓝色的水烟里,一点金橘色的渔火闪烁,使人联想起清朝诗人查慎行的诗作《舟夜书所见》:“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
有趣的是,鱼儿趋光,一圈灯光投在湖面,鱼群安静地聚在那里,给人一丝慰藉。为答谢它们,我将舱底的鱼食捧起,撒在水光处,立即传来鱼群的唼喋。它们争抢着,不时搅起一团团水花,漾开一圈圈涟漪,泛起一阵阵藻香,简直热闹极了。
有时,我虽然有炉火,却难抗寒。湖面的温度比岸上低许多。见气温骤降,父亲一般会驾船来给我送棉衣。
远远地,看见缥缈的夜气里一点灯火摇曳,就知道有船来了。不一会儿,两船相接,灯火相对,我接过寒衣,来人跳过船来,两人一起围着炉火开始闲谈。说天道地,纵论古今南北,比之岸上更有趣味,有一种“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的情致。
冬夜守湖,给了我难得的读书机会。
古人云:“读经宜冬,其神专也。”那些水上冬夜,守着一盏渔火,无聊之中,我开始用阅读打发时间,渐渐入迷。读着读着,几个冬天恍惚过去,我竟读了不少好书。印象最深的,有《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三侠五义》《说岳全传》,水上读书的情境,令我至今难忘。
倘若遇上下雪,读书就更有趣味了。起初,雪籽打在船篷上,砰砰作响,不一会儿,飘起了雪花,周遭万籁无声。此时读书,感觉这一盏灯火格外温暖,分外明亮,特别温馨。
如今回乡,故乡已改变了模样。沿着湖岸,矗起一幢幢高楼,建起一排排别墅。倒映在湖中的灯火,替代了往昔的渔火。只有一丛丛芦苇,仍在湖里生长着,成为一道不变的风景。
如今忆起,曾经摇曳在水天的渔火,仿佛一场橘黄的旧梦,平添了一缕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