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做水果蛋糕的好天气
2025-02-24谈乐晨
我们那届高中生,大多忘不了一句话:“这是做水果蛋糕的好天气!”它出自一篇阅读理解,后来成了同学间交流的暗号。大家也把“做水果蛋糕”换成其他事,因为在文本之外,我们也有各种恰逢其会的好天气。
譬如,我认为每天都是阅读的好天气,也偏爱在文字里邂逅天气。
“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馀粘地絮。”以天气代入感情,又封存于文字,应是离愁婉转、黯然销魂的古人发自肺腑的极致浪漫。离情如风,无法驻留,却弥漫在流淌的每一分钟。王勃将风写得来去无迹,洒脱自在,却懂它“日落山水静,为君起松声”的深情。离情也如云,毕竟“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只有看似缥缈的磅礴云团,才能包容那么多颗浩瀚的痴心。
包容多了,便有雨从云中纷落。雨的诞生是一场分离,在有限的时空里,人们给这分离赋予无穷的意义。哭泣也是眼睛在脸上下雨——无力阻止离别,我且为你下一场雨吧。
那是“头上催诗,枕边滴梦”的雨。当雨入夜,思念更浓。白居易写“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的诗名就叫《夜雨》。王静安最满意的梦窗词便是“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夜雨剪韭、夜雨寄北、夜雨对床……那些口耳相传的心愿和热望,不止当事人怀想。张爱玲写《流言》时,安排主人公写:“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敏感如张爱玲,懂得用天气维护易碎的尊严。
施蛰存也懂。《梅雨之夕》里的雨短暂模糊了世界的参差,当前路和后路都密布水汽,人只存在有无雨具这一种区别。倾盆大雨是天地馈赠给失意者的借口,神圣而久久有效。但这样宽阔的、绵长的潮湿,显然只会让伤口更加刻骨铭心。
所以元稹的诗中决绝的女子不理会雨,只欣赏云:“我自顾悠悠而若云,又安能保君皓皓之如雪。”令我意外的是,她顾忌的对象并非“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而是纯素无尘、波澜不惊的雪。在我的印象里,雪是丰年的预兆,是诗篇的故友,品味过山间高士的孤洁、寒中送炭的美意,成全过从子夜歌到大观园的无数场醒醉。那份雪意也许是别人甘之如饴的水晶盐,却被她敬而远之。她要以云的轻盈身姿,拥抱其他天气的五彩斑斓。她会遨游晴天吧!就在万物鲜润中,让甜如蜜的笑容唤醒所有阳光。“世间的每一个清晨都没有归路”,却能被文字妥善收藏。
宋人周晋就安享过这样的晴日,在图书室闻花入眠,满怀风雅都被天气浸润。天气见证悠居岁月,也助人畅叙幽情——陈郁用混淆清浊、威势凌人的暴雪比喻权臣贾似道,张炎借“晴皎霜花”的时刻映照自己忧痛并存的心境……人的际遇和选择可能不同,而天气平等作伴于每一份天长地久。
我读天气,也读天气里的光阴往来和众生悲欢。“道是无晴却有晴”,任何天气都不妨碍我们欣然命笔、赏爱人间。即如《星期一,喝抹茶》里,迷茫的女孩佐知在一场太阳雨里认清自己的热爱,终于决定昂首出发,赴约理想。若有所悟的她把雨滴看成“透明糖果”,我想它的美味应不逊于水果蛋糕——当我们珍爱生活,便不难发现,其实每天都是“做水果蛋糕的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