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见新月上渔罾
2025-02-24刘峰
在我的故乡,有句俗语:“扳风扳雨扳日月,扳鱼扳虾扳星辰。”我的故乡是水乡,出门见河湖港汊,水中鱼虾极多,偶得空闲,大人小孩皆爱显一显身手,捉鱼罾虾。
罾虾,是一种很闲逸的事。出门耕田、放牧,带上一具罾,随时可享渔人之乐。罾的制作过程很简单,将两根细竹交叉绑在一起,在竹子末端系一块轻纱,一具轻盈的、简易的、实用的渔具就成形了。将罾置于水中,投下饵料,打好窝子,即可以逸待劳。当忙完别的事,扳起罾儿,就会有收获。
那个夏天,大雨不止,一片白茫。雨停后不久,稻田里的水退去,池塘汇聚鱼虾,俨如一个巨大的聚宝盆。想到雨后的鱼虾十分活跃,我的心开始发痒,当晚喊上姐姐,拎上罾,提着灯,背上篓,一起前往荷塘罾虾,同时不忘带上爱犬阿黄,以壮胆量。
月亮出来,亮汪汪,可以看到残留的雨丝在静静飘荡。来到荷塘,我和姐姐将罾缓缓下到水里,看它稳稳地沉入池底,然后将虾饵抛入罾中央,开始等待虾儿自投罗网。
此时,天上一轮月,水上一轮月。阒静中,周围梯田一片墨绿,只听见蝼蛄在鸣。渐渐地,刚才还在水面晃荡的月亮,安静了下来,卧在罾中央,一动也不动,此情致有一种“忽见新月上渔罾”的诗情画意。
皎洁的月亮将水中的罾映射得像一座小小的水晶宫,前来觅食的鱼虾也被看得一清二楚。罾下的那一面轻纱,在我眼里宛如皮影,水中生灵的一举一动,透过轻纱尽收眼底。也许,阿黄从未见过此等景致,两眼泛着幽蓝幽蓝的光芒,是那么好奇。
“姐姐,虾儿真多——!”我看见虾儿在那一轮水月里聚成一团,禁不住尖叫,却被姐姐捂住了嘴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惊讶地发现,游向罾中月的,除了几近透明的虾,还有鱼、泥鳅,甚至龟、鳖。更多的水中生灵游弋在周围,宛如一抹抹沉在池塘中的夜云。
旷野静悄悄的。偶尔,雨露从植物叶子上泻下,落在池面,发出悦耳的清响。
该起罾啦!
罾沉沉的,仿佛塘底有一种引力。我和姐姐心儿怦怦直跳,将罾提出水面,借着月光、灯火,我们发现轻纱绷得紧紧的,堆着一层鲜活的草虾,莹润生光。当虾儿发现离开了池水,纷纷开始蹦跶,仿佛炸开了锅。
虾儿色泽不一。有的通体透明,如玉雕,那是刚长成的嫩虾;有的颜色青灰,如覆包浆,那是已成年的大虾;有的颜色黛绿,如生苍苔,那是年长的老虾。
见到这么多的虾儿,我和姐姐兴奋极了。我们小心翼翼地将罾移至湿漉漉的草丛,将虾儿满满掬起,大捧大捧地往鱼篓里塞。虾儿摩挲着手掌,让人感觉痒酥酥的,而尖硬的虾头、虾钳又使人感到一种微微的疼痛,真奇妙!
虾儿入了篓,仿佛一群水虫子在蠕动,发出沙沙的声音,是那么好听。一罾一罾落下,一罾一罾提起,水中月圆了、又碎了,碎了、又圆了。
这是属于一个姐姐、一个弟弟、一条狗、一盏灯的夜晚。眼前这一口荷塘,是那么宁静、慷慨、神秘,仿佛虾儿永远也取之不尽。
夜渐渐深了。薄云在飘,晚潮在远方泛着幽幽的白光。藻香、荷香、泥香、草香、稻香,连同虾儿的腥香,糅合成水乡之夜特有的气息。直到虾儿塞满了鱼篓,又装满了姐弟俩的小褂,我们才依依不舍地收起罾,沿着洒满月光的田间小径,走向水墨画一般的村庄。
回首,那轮水中月仍在池塘,宛若一张古老的笑脸。
归来,将虾养在檐下那一口水缸中。梦里,不时响起虾儿活蹦乱跳的声音。天终于亮了,炊烟袅袅而起。母亲将虾儿捞起,开始了烹调。
嫩的,做白灼虾。将虾洗净,剪去须足,挑去虾线,舀一瓢清水至锅中,放入虾、姜片、葱段、黄酒,大火煮,直至虾身通红,然后捞出,用冷水镇凉、沥干。食用时,置一小碟,倒醋少许,剥开虾壳,露出白肉,蘸而食之,真鲜呀!
老的,就做干煸虾。将虾洗净、沥干,然后把油锅烧热,倒入虾儿,小火煸炒,直至煸出多余的水分,加入少许椒盐、姜丝、葱花,随后炒匀,出锅装盘。一口咬下去,外脆内酥,美味可口,带着野水气息,从此留在味蕾深处。
如今忆起,这一切似梦非梦。水一样的轻愁啊,水乡,荷塘,罾,虾,回不去的旧时光,是那么地令人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