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盐
2024-12-31朱良燕
中央苏区时期,国民党对中央革命根据地进行军事“围剿”和经济封锁,严禁“红区”与“白区”之间的商品流通,妄图使苏区陷入“无粒米勺水之接济,无蚍蜉蚊蚁之通报”的绝境。1934年,中央苏区的南大门会昌县食盐和药品奇缺,老百姓的身体健康受到严重威胁……
低矮的土屋没有开窗,一缕光线从虚掩的门缝透进来。香娣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半边脸沐在亮光里,孤寂得好像时间已经凝固。
余为品衣衫破烂、蓬头垢面,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口,想伸手开门,又缩了回去。他踌躇再三,还是硬着头皮推开了门。
香娣怔怔地打量了一下来人,激动地扑了过去。
“为品!你总算回来了!”
“香娣,你瘦了。”
“自从你们父子俩离家,我没有睡过一天好觉。”香娣说。
“宪荣他回来了吗?”余为品问。
“回来了,食盐也带回来了!”
“敌人对我们苏区实施严酷的封锁,因为长期缺盐,很多乡亲都病倒了,这下总算有救了!”
“是啊,乡亲们有救了!”香娣说完,突然想起什么,“兴洪呢?”
余为品支吾地说:“兴洪他……”
香娣担忧地问:“他怎么啦?”
“过关的时候……被白狗子(国民党士兵)抓走了。”
“你和宪荣都能过关,为什么兴洪没过关?”
“兴洪胆子小,当时吓得满头大汗,两腿发抖。白狗子起了疑心,就被抓走了。”
“兴洪他……”
“兴洪身上没带盐,别担心,他们不会拿他怎么样。我也会想办法救他回来。”
“只要兴洪能回来就好!看你脏成这样,我去烧水。”
见香娣走远,余为品跌坐在竹椅上。
香娣烧好水回来,看见余为品眼角挂着泪滴,连忙问:“为品,是不是兴洪……”
“不,不是。”余为品慌乱地说,“我撞到眼睛了。”
“水烧好了,衣服我也拿好了。”香娣搀扶余为品向侧边的小茅屋走去。
曾宪荣怀里捂着沾血的布袋走进来,见屋里没人,迟疑了一下,喊了一声:“婶儿?”
香娣匆匆出来:“宪荣来了,快进屋。”
“婶儿,区里给家家户户分盐了!这是你家的。”曾宪荣把布袋递给香娣。
香娣接过布袋,看见袋上沾着一大块殷红的血迹,脸色陡然一变:“这是我家的布袋,怎么会有血?!”
曾宪荣顿了顿,声音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婶儿,我回来好几天了。我想该告诉你实情了,其实兴洪……兴洪他……”
“我知道。”
“你知道?”
“你为品叔回来跟我说了。”
“为品书记回来了?!”
“刚回来。”
“太好了!”曾宪荣激动过后,见香娣满脸忧虑,却无悲伤之色,又问,“婶儿,兴洪的事,您真知道了?”
香娣依然淡淡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曾宪荣说:“婶儿,兴洪他……他再也不能回来了。”
香娣猛地一个趔趄。
余为品洗完澡出来,见到这一幕,想上前搀扶,被香娣一把推开。
“香娣,对不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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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娣咬牙哆嗦了许久,揪住余为品的衣襟,失声地问:“余为品,为了你的革命,我们的儿子都没有了。你这样做,到底图什么?!”
余为品迎着香娣悲愤的眼神,嗫嚅半响,才说:“为了革命,牺牲是难免的。等革命胜利了,我……”
“你别说了。我三十六岁才生下兴洪这根独苗。如今,兴洪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香娣松开余为品,神情恍惚地往外走。
余为品上前拉住香娣:“你做什么去?”
“兴洪胆小,我得去陪他……”
余为品脸色惨白,拦住香娣:“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香娣推开余为品,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婶儿!兴洪是为革命牺牲的,以后我替他做您的儿子。”
香娣转身,看见曾宪荣跪在地上。
曾宪荣失声地叫了一声:“娘!”
香娣喃喃地说:“不,不……”
曾宪荣爬到余为品面前哭喊着:“爹!”
余为品慌乱得语无伦次:“使……使不得啊!”
曾宪荣只得声泪俱下地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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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为品带着十六岁的儿子和十七岁的乡文书曾宪荣以走亲戚的名义去白区买盐。他们买到了盐,绞尽脑汁通过重重关卡,就要进入苏区境内时,遇到了村里逃到白区的地主鬼(地主),地主鬼引来了守关的白狗子。余兴洪和曾宪荣一路,余为品一路,准备分头跑,还没跑出多远,子弹就嗖嗖地朝他们打过来。曾宪荣当时吓傻了,直直地愣在那里,余兴洪一个箭步挡在了曾宪荣面前……
余为品看到倒在血泊里的儿子,急忙取下儿子身上被鲜血染红的盐袋,叫曾宪荣背着先走,随后他脱下外衣,遮在儿子身上,故意将敌人引向另一个山头,九死一生才甩掉追捕的敌人。
“兴洪他胆小,又怕痛。”知道真相的香娣泪水如决堤的洪流。
“兴洪弟弟没有喊痛,也没有说怕,临走的时候,他指着怀里的盐袋说:‘盐……盐……’”曾宪荣再也说不下去了。
“兴洪说过,等他长大了,就去参军。我以为他只是说说,原来他是认真的。他已经长大了,也算得上是战士吧!”香娣扶起曾宪荣,转身又要出去。
余为品连忙拦住香娣:“你又要做什么?”
香娣说:“今天应该是兴洪的头七。天快黑了,我要去村口,告诉兴洪,他用命换回来的盐,已经分给乡亲们了。”
余为品没再说什么,和曾宪荣一起搀扶着香娣,向村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