凳上生花,花香远扬
2024-12-31吴悠
西边的天空仿佛喝多了桃花酿,露出酡颜,母亲骑车带我驶向了那泛着红晕的酒窝窝……
我们回到了许久未归的老家,推开门,无数回忆瞬间向我袭来。我无意间注意到那独自蹲在墙角的小板凳,总觉得它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与亲切感。它是木头做的,颜色很深,几乎与墙混为一体,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它的腿很短,甚至比小柯基的腿还短;它的脚也很滑,甚至比小狐狸还“狡猾”(脚滑)。我走过去拿起小凳,轻拭掉时光留下的灰尘,凳面上露出几朵暗暗的花,充盈着满满的故事感,诱使我去探究它深藏的秘密。于是,我带上它去母亲那里寻找答案。
母亲停下手中的活儿,看见我手中的板凳,像是见到一位久别重逢的老朋友,赶忙从我的手中夺了过去,爱恋地轻抚着它,眼中满是甜腻。妈妈拉着我坐到院中,慢慢翻开了这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当时妈妈还小,但由于当时家庭境况,妈妈不得不被要求去看守地里种的西瓜,防止那些爱偷瓜的“猹”。为此,外婆特意给妈妈自制了一个小板凳,纯木的,不算高,但有股淡淡的清香,外婆还在凳面上雕刻了几朵小花,给人以小巧、可爱之感。很快,它就成了妈妈手中的宝,也是外婆为妈妈拴的桩,以防妈妈在守瓜时,四处跑而发生意外。无聊时,妈妈就会为那凳子上的花上色,虽只有单调的铅灰色,却也是妈妈当时不可言说的妙趣。
都说天无三日晴。那天,妈妈还是如往常一般静坐在小板凳上,一个人守着瓜田。天渐渐被漆上浓墨,四下也开始坠入无边的黑暗。妈妈意识到要变天了,却只是把凳子移入棚内,然后继续端坐着守瓜,因为还不到归家的时候。突然,狂风大作,雨水如放闸般呼啸而下,打得棚顶砰砰作响,不时还有几阵震耳欲聋的雷声。妈妈有些害怕了,但仍坚守在那里,只把身子缩成一团球来取暖。雨越下越大,风越吹越烈,雷越打越猛,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时,一束光穿越黑暗,照入棚内,也照进妈妈的心里。“妞啊?你在哪里?妈妈接你回家!”雨声虽然很大,但终究没能压过呼喊声。妈妈闻声,立马抱起小板凳,冲出棚屋。只见风雨中有个单薄而又坚挺的身影—是外婆。妈妈冲进伞下,扑入外婆的怀里。这个怀抱很湿,也很脏,显然外婆在来的路上滑倒了,但这个怀抱很暖,也很甜,比炭暖,比蜜甜。
“妞啊,你怎么不晓得快下雨时就回家呢?”外婆嗔怪着又饱含柔情。“因为妈妈说,让我好好坐在凳子上,乖乖守瓜,不要乱跑啊。”妈妈睁着一双无辜而又充满泪水的眼睛解释道。“你这个傻妞……”还没等话说完,一股狂风把棚屋扯到了山脚的瓜田里,哐当一声,连同大片西瓜砸得稀碎。外婆与妈妈紧拥在一起,湿漉漉的脸上早已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自此,外婆再也没有让妈妈守瓜,而是让她去放小牛犊。但那把小板凳从未离开过妈妈,它一直伴着妈妈成长,甚至成为妈妈最喜爱的嫁妆,一路走来从未分离。
后来,妈妈怀孕了,妈妈坐在板凳上给我胎教;我出生后,板凳当我的胞兄;我童年时,板凳成了我的朋友。妈妈出门上班,我就带着这小板凳坐在院门边,与它拍手掌、过家家、捉迷藏……闲时,我也用彩笔,再度给凳面上的花填色,为它添新裳,换新颜。我就这样与小板凳乐此不疲地玩耍着,一直静待着妈妈归来。如此,春去秋来,记载了我成长的点滴,编织成我美好的童年。
再后来,妈妈为了我能受到更好的教育,就在城里买了房供我上县里最好的学校。我们不得不离开了这朝夕相处的老屋,小板凳也与我的童年一起锁在了老家。直至今日,才再度与它重逢……
思绪漫涌,不知不觉夜已深了,星星在空中眨着眼睛,凝望着地上归家的人。一阵寒风吹来,我望见妈妈空荡荡的脖子,连忙站起身来,脱下自己的围巾,在妈妈的肩颈上系成一朵花。霎时,凳上的花开了,芳香弥漫,引来了成群的蜂蝶,也引得我们继续沉醉在它的幽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