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明月清风同坐
2024-12-31孟菁
静夜深沉,我常孤坐小窗畔,月色如水,清辉浸染洗尘寰。微风低吟,轻拂书香,书页翻飞,若有千年诗意流转。我心静观,若隔世之感,历史长河尽收眼底。举杯邀东坡,明月清风一同坐。
少年意气风发,快马扬鞭,奋勇向前,志存高远。“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襟怀凌云之志,脚踏致远之路。从眉山到汴京,跋山涉水,穿越千里,这条路并非一帆风顺,半途而废者不计其数,可我看他赤诚之心从不曾改变,一片素心尽付诸亿兆生灵。
他学识渊博,才华横溢,笔墨如椽,字句如画,挥毫泼墨间,宛若行云流水。少年之时声名鹊起,曾受封凤翔府,晋升翰林学士,担任礼部尚书。此般快意之诗酒年华,艳阳之年,丹心不朽;超世之才,笃志不移。然世事沧桑,风云变幻。纵有风华正茂,难逃世道之艰辛。他数次上书劝谏,却是石沉大海。该退缩的吧,“权势”二字向来是跨越不了的高山险峻,毅然前进必然有被碎石砸伤的风险。可他依旧执着,抱守那一颗天真烂漫的赤子之心。纵使帝音杳如黄鹤,浊流汹涌,他依旧怀瑾握瑜,秉持寸丹不渝。
然命途多舛,风波不息。纵有抗言之勇,却难动世态。他的执着触怒权臣,乌台诗案挟浪而起,他身陷囹圄。都城里柏树栖鸦,也栖着他含冤受审的悲凉之心。御史台的月色日渐昏暗,寂静无声。他默然无言,双目黯然,不是落寞,不是孤寂。我叹,想必这双眼里已盛满失望。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凡人尘世间,皆是红尘滚滚,沉浮不定。凡人皆碌碌于尘世,纷纷扰扰,心如攘攘之市,愁苦充塞其中。或源于名利之争,或困于情感之纠葛,又或因生老病死而苦不堪言。众生皆在苦难中挣扎,寻求解脱之道,然解脱何易?
然而,他从来不是能被束缚的燕雀,他是展翅的鸿鹄,是击水的鲲鹏。他眼览山河,胸怀丘壑,不拘于眼前之穷困,豁达放逸,纵使身陷寒狱,泰然处之。黄州的清风拂过竹柏,却洗刷不掉他满身的沧桑。可我分明看见他幅巾芒履,高歌“也无风雨也无晴”,悠然自得。
三十载,沧海桑田。“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身立瑶台之上,俯瞰人间,轻叹人生如梦,却仍然力行惠政,矢志为民。“公不以一身祸福,易其忧国之心,千载之下,生气凛然。”问君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携着春光几缕,建杭州苏堤,疏惠州水患,谏登州盐税,育儋州英才。身处逆流船,君高唱生命之歌:“吾侪虽老且穷,而道理贯心肝,忠义填骨髓,直须谈笑于生死之际!”于混沌世俗间独善其身,我了然,“此心安处是吾乡”,他已决心造福一方。旁人道他是作茧自缚,他失笑,他是在混沌的时局里找到自己的归宿。“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蚕终会破茧而生,他也终将在词句里释怀。“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浩浩青冥遮不住他的眼界,莽莽坤灵埋不掉他的步伐。
平生烟雨,思量难忘,一生多舛,豁达自成。他用“人间烟火慰平生”的广博,让浩大的一部宋史多了一位“风波雨里笑徐行”的东坡居士。是山道缓行高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是泛舟西湖轻唱“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是归居海南自足“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穿林打叶雨潇潇,他吟啸徐行,“一蓑烟雨任平生”;白露横江水接天,他“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即使一生颠沛流离,他仍能在黑暗的人生中寻觅到一缕微光,启程向更遥远的人生山水,“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我未曾游历山川湖海,未曾领略青竹落金风。然透过他的笔墨,我得以一窥世间万象,如行云流水,如长风万里。窗外月光澄澈,树叶影影绰绰,心化清辉弥散天地。微风拂来,书页已翻至末篇。夜色深沉,独我一人孤坐,举目望去,天地间无他,却尽是他,抚我寂寥之心。岁月沧桑,孤夜难眠,我心已明,心向明月,与风共鸣。
闲倚胡床,庾公楼外峰千朵。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