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娘
2024-12-31吴建芳
空闲的时候,总想点击记忆的回车键,总想打开属于老娘的那个页面。老娘持家理财虽不是那般条理,但对属于女人分内做的事堪称典范,在庄上为人待物口碑颇佳,我曾不止一次享受老娘的人缘带来的实惠,但唯独没有尽情地享受到母爱的快乐。
也许,因为我们兄妹太多;也许,是家中就妹妹一个女孩;也许,因为我不太会做听话的长子;也许,因为我太喜欢读小人书……太多的也许,让我成了老娘眼中的另类。习惯了被老娘扭耳朵的我,常愤愤不平地认为,我是不是她亲生的。庄上的好事者顺势诱导:你亲娘在南边不远的地方。这归于玩笑的诱导,害得我经常一个人悄悄地躲在庄东的马路旁向着南方眺望。
对老娘的恨源于老娘对我十分苛刻,让儿时的我分享不到点滴母爱。儿时的我嗜好看小人书,老娘虽不反对,但面对我的诉求就是无动于衷。我唯一的报复就是偷。那时的我好像惯于偷钱:老娘苦心孤诣地躲着我,但总是被我识破了去。有一次,老娘卖了屋后的老槐树,把钱藏在了三米高的屋洞里,我寻觅到床上的凳痕后,如愿以偿,气得老娘几乎要拿刀砍我。那时,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我不知道那是家中半年人情往来的开销。
那一年,庄上的大人都去了扒大沟的工地,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刚上初中的我,本可以在庄上和同龄人在周末玩耍嬉戏,但老娘硬是把我打发去了十里开外的工地去打工。那是我稚嫩的肩膀第一次担负生活的重量。看到疲惫不堪归来的我,老娘没有任何抚慰,径自做自己的事。委屈的我去了庄前的池塘边一人抹泪,去工地的事让我记恨多年。
因为家中只有妹妹,老娘偏爱她:好吃、好喝、好穿的先给妹妹,连推磨有时也护着不让妹妹干,我鼓动兄弟几个抗议多次。最终,一个个被老娘收买归顺,唯独我成了老娘维护尊严的靶子。
最让我终生难忘的是:一天,老娘把姑家给的白面拿了出来,要擀一顿面条给我们吃。在那个年月,能吃上一顿面条,等于过了一回大年。在校上课的我,急切地等待放学的铃响,然而等待我的却是一大碗面汤。老娘解释道:“你三奶带孩子来,眼看着要吃,没办法。”喝下一肚子面汤的我,心里嘀咕不停:“这是我亲娘吗?”
时光荏苒,日月交替,面对日渐苍老的老娘,似乎是出于同情,有时实在寂寞了就回趟家看看,顺便捎点儿老娘喜欢吃的。每当那时,老娘总是老泪欲流,那神情似乎有着难言的苦衷。
一天,老娘帮我看孩子,不小心跌倒在磨道上,住进了医院。妹妹第一时间赶来了,听到我带有埋怨的解释后,妹妹不高兴了,把她对我的一腔不满泼洒出来。“你知道吗?老娘让你上工地,是因为工地上能吃到米饭和猪肉。你知道吗?那年你和俺爷(对父亲的称谓)住防震棚,你偷了俺爷两块钱去买画书,害得娘替你担着,和俺爷打了一仗。你知道吗?那一次,你喝了面汤,可娘和爷连面水也没沾上。你知道吗?为了你上大学,娘借了几家的钱为你买衣服。你知道吗……”妹妹泣不成声。
妹妹的愤懑让我留心起过去的一幕幕:当我把借来的书中夹在书本里的钱又原封不动地送还给邻居时,老娘总是以我为榜样教育弟妹几个;当我化学考不及格时,老娘径自找到老师问个究竟;听说我谈的是农村户口的对象时,老娘首先举手支持……
我觉得对老娘的误解出于我的自私,能端起今天的饭碗,能有今天的人缘和社会评价,仔细想来,离不开老娘的潜心培植。
老娘出院了,我和妻子硬是把老娘带来家中过了几天镇级水平的生活。那几天,老娘好像变了一个人,精神状态和住院前判若两人。
老娘被紧急送进镇医院,我和妻子第一时间赶到,在我的建议下转院治疗。在车上,老娘似乎是用尽平生的气力问我:“我是你亲娘吗?”我满含泪水用劲地点头。可就在车子刚进市内一家医院的院内时,老娘却平静地走了。
送老娘的那一天,庄上的乡亲都来了,连躺在病床多年的三奶也硬是叫孙女找个推车推来,我的眼泪流了一天。妻子说,那场十分风光的丧礼,不是我的面子,而是老娘的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