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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心殿

2024-06-05侯健康

芙蓉 2024年2期
关键词:外甥

侯健康,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曾在《人民日报》《经济日报》《中国青年报》《法治日报》《当代人》《湖南文学》《微型小说选刊》《文学天地》等刊发表作品,出版《时代的旋律》《天职》《衡岳弄潮》《走进乡村构建和谐》《逐梦浙大》等专著。

那天外甥远道而来,他的心里充满着莫名的烦躁,说不出的焦虑如阴云般一寸寸吞噬着他的心房,精神状态陷入极度崩溃。他说半年多以来,总是心烦意乱、坐立不安,静不下心来做好任何一件事情。这次专门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从广东来到了我所居住的这座城市,希望从我这里得到治愈病症的妙方神药。

我说我不懂的,我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和经验,根本无法解除他目前的这种痛苦。我说心浮气躁是人的一种惯常心理反应,我也有这种毛病,尤其是当工作生活不顺的时候,这种生理情绪就越发膨胀,关键靠你自己调整心态正确应对。根据他目前的症状判断,大概是患了一种心理疾病,我建议他应该去看一下心理医生。

可是,外甥始终坚信我能治好他的病症,将他从痛苦中解脱出来,并且举证说,他读过我写的小说,知识面涉猎医学、心理学、教育学等多个领域,还进一步推理,说我每天能够独坐书房连续写作三四个小时,单单这种静坐功夫的窍门就可传之于他,足以让他效仿和受用。

外甥不知道也不理解一个作家的专业就在于写作,他的专长在于用语言的组合拼凑故事,至于涉猎的知识只是浅层次的认知。但是,他的关于我能潜心写作的话倒是提醒了我,假如能有一件事情让他沉醉和愉悦,那么就有可能实现心灵的超脱,从而在短时间内摆脱这种心理病症对他的折磨。

我这个人历来心地善良,何况外甥是我亲姐的儿子,我只有一个姐姐也只有他一个外甥,我看着他从小长大,长期以来舅甥俩感情深厚,只要他有难处,哪怕只有一丝的机会能够解除,我都应该尽力去帮帮他。

我有过这方面的亲身体验,当生活中遇到一些烦心事的时候,就有意识地读读文学作品,听听古典名曲,在阅读的滋养和音乐的抚摸中,舒缓躁动的情绪。基于这些体验和认知,我把外甥带到书房,让他看看我满屋子的书,并顺手从书架上抽下一本路遥先生的小说《平凡的世界》递给他,对他说:“你今天就好好静下心来看看这部小说吧,我知道你青少年时期也有过阅读的习惯,这部小说感动过整整几代人,你耐着性子看完,就会有不一样的心理体验。”

为了制造一种阅读的环境和氛围,我拧开了书房里的音响,播放出《盛夏与蝉鸣》这首世界名曲,顿时优美舒缓的旋律像溪水般在书房里静静地流淌。

让我颇感欣慰和自豪的是,我说的话外甥一般都能遵守照办。这不,当我刚刚打开音响,在萦回流淌直击心灵的乐曲声中,他便翻开书页,屏息静气,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书上的每一个字,开始了阅读。

让外甥读这本书其实也有我的良苦用心,除了唤起他青少年时期的阅读习惯为其狂躁的心灵疗伤之外,我更希望他通过阅读这本书,学会在艰难困苦的环境下,像书中的主人公那样,保持一种坚韧不拔、昂扬向上的精神力量。

当然我也知道,外甥年届不惑,绝非一部小说就能感化,况且他也少有所谓文人的雅兴。但我相信,人毕竟是感情动物,有情感就有可能被激发出来。

我走出房间,轻轻地关上房门,心里颇为得意:外甥过不了多久就会走进路遥先生构筑的宏大史诗中,追随着主人公孙少平、孙少安的人生足迹,获得一份心灵的净化和升华。

这一整天里,外甥几乎没有走出过书房,中午我给他叫了外卖,晚上我特意到菜市场买了基围虾、炸鸡腿和精瘦肉,很少下厨的我专门为他做了几道菜。当香喷喷的饭菜端上桌子的时候,我才把外甥从书房里叫了出来。

看到这些丰盛的菜肴,外甥甚是感动,连连说道:“做这么多菜,舅舅您对我太好了。”我顺便地问了问:“看到哪个章节了?”外甥说:“再有几个小时就可以看完了,我觉得……”听到他欲与我交流读书的感想,我便打住他说:“先吃饭吧,你全部看完再说,晚上我们在书房交流一下。”他也没再说什么,默默地吃着饭,我不断地把菜夹到他的碗里,他快乐地嚼着,有些幸福的模样。吃完饭,他又继续回到书房看书去了。

我收拾好碗筷,在客厅里静坐了一会儿,看了一阵电视,转眼到了晚上十点多钟,我便走进书房,这时外甥也刚好把小说看完,我问道:“怎么样?看完之后内心有些什么感触?”

外甥回答说:“让人感动得流泪,也给人前行的力量。可是,对孙少平的人生态度,我并不完全认可,他完全有更好的人生,有更好的爱情,为什么就要选择一个寡妇,当一名煤矿工人呢?他完全能有更大的作为啊。”

我说:“人是不能完全脱离于现实的,在他当时所处的环境中,他有更多的选择吗?人也不能太自私,只为自己考虑,都不当煤矿工人,发电生产、家庭生活,哪来的煤呢?我们干事业要立足奉献更多的人,人生才有价值有意义,正所谓‘既要仰望星空,又要脚踏实地。”

“那么,他对自己、对家人、对这个社会的贡献不就大打折扣了吗?人就应该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外甥似乎还有更多的想法与我辩论。

说实话,我无意于将这场讨论继续下去,那就相当于对这部作品的思想和理论进行探讨,如此显然我是选错了对象。我便打断他的话:“好了,你今天也很累了,洗漱早点休息吧,有话明天再说。”

这天晚上,外甥就睡在我的隔壁房间,我不时听到他翻动身子挤压床板发出的“吱吱吱”的响声,夜间还曾起来过两次,不时长吁短叹,似乎有着莫大的忧愁和苦衷。可以想见,他这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

第二天,他一早起来,只见他眼睛红肿,脸色不佳,身心十分疲惫。我关切地询问他:“昨晚失眠了?”

“嗯,差不多一个晚上没有合过眼,想睡可就是睡不着。”

“你啊,心性得好好修炼一下。”说到“修炼”这个词,我突然记起,前些日子,我应宗教局一位朋友的邀请,去一所庙宇参观,里面有一个叫作“静心殿”的庙堂,许多社会上的居士在此修炼。听寺里的住持介绍,这些修炼的居士,来之前大都有些心理问题,有的是自己找过来的,有的是家人送过来的,希望在这里修炼一段时间,以达到清心寡欲、心安无忧,潇洒达观的境界。我想,依照外甥现时的状况,是不是可以让他到那里去呢?或许那儿才是他心理疗伤的最佳之地。

当我把这个想法跟外甥说出来的时候,没想到他一口应承,并强烈要求说:“舅舅,您送我去吧,可能只有佛门净地才能让我这颗躁动不安的心得以沉淀。”

我想也好,就这样决定,当即拨通了宗教局那位朋友的电话,与普济寺住持取得联系,约好了前往的时间。我出门去给外甥买了一些洗漱用品和两套换洗的衣服,当天上午就把外甥送到了普济寺。

普济寺的住持成熟稳重,慈祥的面容流露出和善的光芒。我向他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外甥的情况,说了一些拜托关照之类客气的话语。简单的交接之后,我便驱车回城了。在我与外甥分别的那一刻,他的眼眶里溢满了黏稠的液体,我立即转过身去,生怕在外甥面前留下作为长辈的尴尬。

回家的路上,我打开车内的音乐,缠绵的乐曲在车内萦绕流转,而我的心绪却如三月里南方的土地,湿漉漉的,十分沉重。

外甥生于1981年,乡里土生土长,从小算得上聪明伶俐,小学、初中的学习成绩一直在班上名列前茅,遗憾的是初中毕业的那一个学期,因为把太多的心思花在了给女生纸条子传情的游戏上,中考招生名落孙山。我姐倒没特别失落,因为我爹当年就跟我们说:读书莫霸蛮,别伤了身子,爹当了一世的农民照样过日子。在他的潜意识里,读书的终极目的就是“跳农门”。这种思想观念便直接影响到我姐,行动上的表现就是对儿子的学习不闻不问,她说我不少他吃不少他穿,至于学习上的成败就靠他自己了,哪像今天的家长,为了子女的教育几乎倾其所有。我姐对我外甥说,没考上就没考上吧,正如外公当年所说,当农民照样过日子。

外甥在初中毕业这一年已经16岁,看起来就像一个成年人了。那年冬季征兵,他就很想报名参军。可当年的报名条件有两条硬杠杠:年龄18周岁以上,文化程度高中以上。但看到儿子的迫切愿望,姐夫求姑姑告奶奶,请求村干部将外甥的户籍年龄改成18岁(那时农村的户籍管理既不严格也不规范)。随后姐夫又托人办了一个假的高中毕业证。就这样,在敲锣打鼓的欢送声中,他走进了人民军队这座革命的大熔炉。

部队三年,外甥没辜负部队的培养教育,扎实训练,在几次演武比赛中拿到奖励,入伍第二年就当上了上士班长。但毕竟麻袋布绣花,底子太差,最终过不了军事院校的文化考试关,三年义务兵的责任履行完毕,只能摘下领章帽徽回到三年前的所在。

这时候农村青年外出务工潮已呈汹涌之势。外甥退伍回乡没有待上一个月,就随一帮青年人涌入了南下打工的激流,并凭着年纪轻轻又有这退伍军人的金字招牌,很快在一家电子厂找到了工作。

电子厂是一家外资企业,马克思说,资本家为追求利益的最大化,不惜一切手段地榨取工人的剩余价值。马克思这套关于“剩余价值”的理论学说,年轻的外甥算是彻底见证了其生动实践。他们在这家厂里上班,每天至少工作12个小时以上,晚上加班几乎是家常便饭,每个月就是发放工资的那一天放假休息,让工人们上街采购一些生活用品。而工资实行计件制,就是每天加班加点满打满算,每个月拼死拼活也就五千来块。外甥想,这样干下去,不仅会累坏身子,也赚不到多少钱更发不了财。最终,外甥在这家厂里干两年多就辞职跳槽了。

说起在这家厂子打工的收获,唯一让外甥感到欣慰而且值得终生缅怀的是,结识了同在厂里打工的贵州姑娘钰。钰那年才17岁,初中毕业就跟随父母来到了广东打工。钰亭亭玉立、明眸皓齿,外甥几乎是一见倾心,找各种理由与其套上近乎,几个月下来就有了缠绵婉转的关系。外甥24岁那年,他把钰带回了农村老家,父母为他举行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把年仅18岁的钰体体面面地娶到了身边。

新婚不久,小夫妻继续回到广东打工,他们从职工宿舍搬出来租了房子居住。钰暂时没有找到新的工作,就仍然留在电子厂上班,外甥则在一家娱乐场所做保安。

说是保安,其实就是看场子,有时也是服务生,活儿比在电子厂轻松多了,工资也高出一大截。电子厂与这里更不可比的是工作环境,外甥接触到的人和事都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来这里消费的大多是些腰缠万贯的大老板,一个个派头十足,花钱如流水。娱乐场的姑娘来自全国各地,个个貌美如花,每天在跟前晃荡特别养眼。外甥算是大开眼界,身心俱感愉悦。这个时期,他恰似走进了人生的高光时刻,幸福且惬意。

日长月久,周而复始,当新鲜与好奇逐步成为过去,外甥亦生出诸多的烦恼与不适。来此快活的阔阔佬佬,你得事无巨细像侍奉皇上一样地照顾周全。客气一点的老板会给个30元到50元的小费,不客气的连句“谢谢”的话儿也没有。这小费也有些施舍之味,让人很不受用。重复再重复地做着这种侍奉人的活儿,外甥的心里就生出诸多的不平衡来:都是人,本无高低贵贱之分,我为什么就要这样低三下四地侍奉他们呢?

而场子里的姑娘又个个年轻漂亮风情万种,她们每天在他眼前,有些轻佻的甚至故意对他这个年轻小伙子暗送秋波,让他口干舌燥,深受刺激,造成很大的心理冲击和精神压力。

此等负面情绪日积月累,外甥也便渐渐产生了对这份工作的厌倦。那些日子,他一边应付性地干着场子里的工作,一边开始寻思着新的出路。有一天,他路过原来打工的厂子,看到厂里的员工赶到一个很远的店子去吃饭,一个新的设想火苗似的在他脑海里燃烧起来,那就是在电子厂的门口开一家小饭店。他跟媳妇商量,钰也表示完全认同。于是,那边很快地辞掉了娱乐场的工作,这边紧锣密鼓地筹划着饭店的开办。他们在电子厂的右门口租下了一家店铺,进行了简单的装修,门口搭了个棚子,无形中增加了20多平方米的营业面积,摆了十几张桌子,挂上了“打工仔饭店”的招牌。外甥在部队学过厨师,炒一般的家常菜是他的拿手好戏,开饭店就用不着另请厨师了。择了良辰吉日,“打工仔饭店”立马就开张营业了。没承想,店子一开张生意就煞是火爆。随着饭店名气的逐步扩大,来此就餐的顾客日益增多,外甥叫媳妇钰也辞了工,把岳父岳母一同叫过来帮工,刚开始每天只做早中晚三餐,有人加班下来到处找吃的,店里便拓展了夜宵业务。慢慢地,吃夜宵的人如春潮般涌来,比白天吃饭的人还多。两年多下来,外甥算是靠开饭店发了一笔小财。

只是好景不长,如古人所言“天有不测风云”,2008年一场由美国华尔街引发的金融海啸波及全球,受其冲击影响,我国沿海城市许多外资企业遭遇危机,电子厂也难逃一劫,起初是大量裁员,接着宣布停工停产。外甥这家几乎完全依赖电子厂员工存活的“打工仔饭店”,生意锐减,在工厂关闭后,入不敷出,苦苦支撑了一年多时间最终也没能逃过关门歇业的结局。

这之后有一段插曲,其实也不算是插曲,甚至可以说是一件大事,这件事对外甥的心态变化及未来的人生走向都有着极其深远的影响。那是在2013年,31岁的外甥回老家住了半年,在这半年里主要做了两件事:一件事是学驾驶考驾照,那些年广东考驾照的收费比我们这边高,外甥就选择了回家乡考。按照他的说法,汽车不仅是代步工具,对普通老百姓来说,驾驶汽车也是谋生的手段。

外甥回家的另外一件事就是回村参加村主任的竞选。外甥待人热情,虽说长期在外打工,但每次回乡,见到谁他都客气地打招呼、散香烟,还常常抽时间去看望一些村里的老人。外甥也很仗义,村里有邻里纠纷之类的,他会站出来讲句公道话。因此,外甥在村人那里留下了一个好印象。村里换届选举,老主任年龄偏大,是要做退的安排,必须选一个新主任,外甥的那班同学就怂恿他出来竞选,都说他是退伍军人,有先天的优势,人脉又广,完全可以脱颖而出。外甥便抵不住大家的好意,特从广州赶回来参与村主任的竞选工作。岂知竞争对手是乡里一位领导的弟弟,那人平常也给了村人一些小恩小惠,加之老主任表面上承诺给外甥以全力支持,暗地里却力挺外甥的竞争对手,这样一来,外甥最后以四票之差败走麦城。这事对外甥的打击非常大,从此他对外宣称:家乡是自己的伤心之地,这一辈子不混出个人模人样,发誓再不回乡。

之后,外甥倒真的有七八年没有回过家乡,往往就是委托媳妇钰带着孩子回家陪父母过年,自己有两次回来,也只到达县城,看了看在校读书的儿子和陪读的母亲。我们也曾多次劝他:“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外甥总是说没赚到钱,没脸面回来。

近十来年外甥究竟在外面混得怎样,又做了些什么,村里人也不得而知,众说纷纭。我听到了小道消息,大都是负面的。比如他跟在一个黑社会老大手下当马仔,手臂上的一块刀疤就是见证;比如他参与民间地下买码,不仅把手头仅有的一点存款输个精光,还倒欠一屁股赌债。

正是在这个时候,一个富婆看上了外甥,帮他还了赌债,还带他一起办厂子、做生意。人在落难的时候就没有选择的余地,面对金钱的诱惑,外甥也放下了惯有的尊严,吃起了软饭。岂知电商崛起,三年疫情肆虐,实体经济举步维艰,富婆的企业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外甥最终也没能沐浴着富婆的阳光走向发达之路。

但有一点外甥至今为村人所称道,就是无论有工作还是没工作,无论身上有钱还是没钱,哪怕东腾西借,他也要把每月2000元的生活费打到父亲的卡上,这事成了外甥在村里几十年经久不衰的佳话。

外甥进入普济寺静心殿修炼的第六天,远在广州的外甥媳妇钰给我打来电话,说是外甥出走六七天了,也没给家人打个电话告之去处,问我是否知其下落。

我把大致情况跟外甥媳妇说了一下,我说只要他情况好转,我就会马上让他回广州,借此我也叮嘱外甥媳妇多跟外甥沟通,给他安慰,消除他心理上的阴影。

挂了外甥媳妇的电话,我立即跟普济寺的住持联系,了解外甥的修炼情况。住持说外甥本来就没有多大的心理问题,只是想法太多,既想东墙挖井,又想南墙开矿,事业不太顺畅,就心浮气躁起来。现在情况大有好转,过一两天就可以让他回去了。

过了两天,我跟单位请了假,专程开车去接外甥。到了普济寺,通报了一些情况,外甥便走出门来。我看他健步如飞,脸色红润,情绪也稳定,比起修炼之前,无论是人的气色,还是思想情绪,都大不一样。外甥见面就说:“很不好意思,总是耽误舅舅的时间。”

在回家的路上,外甥给我讲起了这几天的修炼情况。说每天早上起来,面向晨曦初露的东方开始打禅,念诵经文;上午听住持或德高望重的方丈讲一些清心寡欲、修身养性的道理;下午相互交流,分享人生的苦难与快乐,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他说经历过这么几天的修炼,心里确实平静多了,现在只想早点回去找一份合适的工作,带着老婆孩子好好过日子。

我说很好,你媳妇正在到处找你,你赶快给她打个电话,报个平安,然后尽快回到她的身边。外甥照我说的做了,并告知今天下午就会回去。在外甥跟他媳妇通话的时候,话筒里传来抽泣的声音。我说你看老婆对你多好,人家17岁就跟了你,为你生儿育女,你要好好待她,家好才是真的好。

外甥说,好的,我会记住您的话。其实这次我不该来找您,丢下老婆孩子不管私自出走本来就不对,还来打扰您就更不对了。

我说没关系的,你是我的外甥。

外甥接着说,我知道您是一位喜欢独处的人,我听妈说,您在农村老家建了一栋房子,您常常一个人回到家里,一待就是十天半月。

我说有的人不喜欢独处,喜欢热闹,喜欢群聚,他们觉得独处孤独寂寞,身心均难以忍受,那是一种痛苦。而我喜欢独处,那是因为我虽孤独却不寂寞。我一个人住在乡下,种点小菜,弄弄花草,思考一些问题,并将思考的问题变成文字,这种独处让我沉醉,享受到心灵的宁静和身心的愉悦,更感到一种生活的充实。

外甥说舅舅我懂了,您是在专注地做一些事情,人就得专注地做好一件事,无论这件事是大是小,只要用心地去做就能够远离浮躁的心情,摆脱一些负面情绪的影响,做的这件事也会有所成就。

外甥说的这些话,让我颇感震惊:这普济寺的修炼,确实没有白费工夫。我的心里也就对外甥充满了一份期待。

一路聊了过来,我们很快就回到了城里,这时也到了吃中饭的时间,我跟外甥说,我就不在家里做饭了,在外面随便吃点。在离高铁站不远的路边上,我找了一家小店子,点了三荤一素,也算为外甥饯行吧。吃过中饭,我径直把他送到高铁站的门口,挥手告别之后,我就返回了单位上班。

我以为外甥会慢慢好起来。然而,结果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外甥回到广州后的经历与我的期待大相径庭,这是我后来才了解到的。

那天跟他同坐高铁的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40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西装革履,举止温文尔雅,颇有文化大咖的风度;女的30多岁,苗条轻盈,长发飘逸,面孔秀丽,气质高雅,让人一看就感觉到是哪家大公司的高层。开始,他们与外甥天南地北地闲聊,话题涉及创业、开店、发财之类。听到这些话题,外甥脑海中那根刚刚沉睡而又敏感的神经,仿佛又被轻轻拨起,心情立马亢奋起来。他主动地向这一男一女打听:“两位大师在哪里高就啊?”

那男的顺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外甥,外甥低头看了看,还轻轻地念出声音来:“中国网络联盟协会会长、中国网络营销总裁肖正凯。”女的也跟着掏出名片,外甥照样极具礼节地双手接过,轻轻念道:“中国网店联盟上海总部董事长郭敏。”看过两位大师的名片,外甥叹为观止,连连拱手:“难怪,看你们的风度气质就是了不起的人物,小弟拜二位为师了。”

这位号称中国网络联盟协会会长的肖总裁,像煞有介事地说道:“为师不敢当,不过啊,我们这次来广州是应广东商会的邀请,来做网络营销讲座的,你也参加听听吧。外面卖800块钱一张的门票,我们有缘今天走到了一起,我带你进去,门票就免了。”

外甥本能地推托道:“我不懂,就不参加了。”

郭董事长却接话说:“世界上没有懂和不懂的绝对区分,做任何事情你都不能首先自我否定,你首先得充满自信:我行!我能!都是人,为什么人家是明星,你就只能做一个普通人呢?其实人与人之间潜能的差距不大,你只是少了团队的包装和运作,假如有这样一个团队来替你包装和运作,你就也会成为一个明星。”

两位大师的话,外甥似懂非懂,但他对自己还是有一个基本的评估,再有什么人来包装和运作,自己都不可能成为明星的。

看到外甥还在犹豫,郭董事长便说:“如果没有什么急事,听听无妨的,学无止境,商无国界,我们又不会从你身上拿走什么东西。”

下了高铁,在两位大师的怂恿之下,外甥也就半推半就地上了接他们的奥迪车。

汽车在市区徐徐前行,不到半个小时,便开进了一家五星级宾馆。下了车,他们来不及休息一下,就径直走进电梯上了8楼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聚集了50多人,外甥跟随开车的司机,随便在会场右侧找到了一个空位坐下。

看到肖、郭两位大师的到来,会场组织者兼主持人立刻迎上前来,伸出双手点头哈腰地与两位大师握手表示欢迎,随后拿起话筒向大家宣布:“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中国网络联盟协会会长、中国网络营销总裁肖正凯先生,中国网店联盟上海总部董事长郭敏女士前来授课。肖大师、郭大师风尘仆仆远道而来,刚下高铁就奔赴会场引导我们走上抱团取暖、发财致富之路,现在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两位大师的到来!”

随之雷鸣般的掌声响彻大厅,就在这欢呼雀跃的声浪中,肖会长开始了他的精彩授课。

肖会长演讲完毕,会场的掌声再次响彻云霄,与会者莫不激情高昂蠢蠢欲动。

紧接着,郭董事长以播音员似的悦耳动听的嗓音对网店的加盟模式做了进一步解读,大体分四个步骤:开网店、找货源、提升店铺销量、利润分成,详解的落脚点即每个加盟成员投资2万~5万元,由上海总部统一团购货物,通过网络直播等多种营销路径直销,按15%的利润给投资者分红。

当场许多与会者高高地举起手机,扫了“网店联盟微信群”的二维码,记下了总部地址和转款账号。外甥也全程参与其中。

第二天,我接到外甥的电话,说是安全地返回了广州,昨晚跟媳妇商量好了,决定开家小店子,好好地做点小生意,希望我能支持一下,借2万块钱给他做成本。

说实话,我一向反对亲戚之间有经济上的牵扯,尤其是借钱这种事情,且不说“借钱时是恩人,还钱时是仇人”这种司空见惯的现象,更在于有了钱的牵扯,这亲戚之间的感情反而疏远了。可外甥是第一次开口向我借钱,借的数额也不是很大,何况是为了开店。据我的了解,外甥其实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没有实在过不去的坎,一般不会开口向家人借钱。于是,我也没做太多的考虑,就给他的卡上打了2万块,但愿他赚了钱早点还给我,没赚钱就权当给他一点资助吧。

外甥收到这2万块钱,立马就将它转到了“网店联盟总部”的支付宝账户。过了一个星期,总部就给他返还了3000元的利润分成,说是2万块钱的采购量,通过营销策划,一个星期就销售一空。希望他继续增加投资获取更大的回报。

看到2万元投资一个星期就赚了3000元,外甥信心倍增,他想这个事情得好好跟媳妇谋划一下,再增加3万元的投资,他知道,媳妇手上还有一点钱。外甥在外面虽然常做一些不靠谱的事情,但在动钱的问题上把握“两不动”的原则:一是父母身上的钱不动,那是养老的;二是老婆身上的钱不动,那是养家的。但这一回,外甥为了这个只要投资躺平也能发财的梦想,他还是向媳妇开口了。

外甥媳妇听了外甥要钱的理由,骤然起了疑心这是不是网络诈骗?那天上午,她偷偷地拿着两位大师的名片,找到了一位在公安局工作的老乡,向他讲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并递上两张名片请他帮忙分析分析。

这位公安局的老乡听了外甥媳妇的讲述,看了一眼名片,立马肯定:“诈骗,网络诈骗!”他指着名片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名片上的头衔都是唬人的把戏,中国哪有什么网络联盟,哪有什么网店联盟,你如果不相信,只要百度一下就清楚了。”

外甥媳妇当即百度搜索了一下,根本就没有发现这两个实体单位。回到家里,她把从公安局那位老乡那里听到的情况前前后后跟外甥叙述了一遍,还现场演示了百度搜索的全过程。

可外甥还是将信将疑,他对着名片下面的小字看了看:“难道这个网店联盟的地址也是假的吗?”

看来丈夫是深陷网店加盟的坑里一时走不出来,为了彻底挽救丈夫,外甥媳妇思虑着得破点费了。她对外甥说:“这样吧,我们宁愿花些钱,就当去上海旅游一趟,到实地去考察一下,搞清这个总部的虚实。”她当即在手机上订购了飞往上海的机票,连夜启程飞往上海。

第二天清早,他们叫了一台小车,直接开往名片下面标示的上海市某街某号的地址。结果实地一看,根本就没有什么“网店联盟总部”,只有一家做盒饭生意的小店子。问起当地居民,谁也不知道这里有个什么“网店联盟总部”。

外甥还不死心,拨通了郭董事长的电话,对方接通电话的第一句就是“决定增加投资了”。外甥几乎呻吟出声,大声质问:“你们是骗子吧,我们来到上海实地,这里哪有什么网店联盟总部?”还没等外甥把话说完,对方就挂断了电话。再次拨打,对方立即挂掉;再次拨打,就只听到那悦耳动听的经典回复:“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接到外甥的电话是在四个月后一个晚霞布满天边的下午,我下了班准备去吃面条。自年纪大了以后,我就养成了晚上不吃米饭的习惯,我们家附近有家叫作“葱花记”的面馆,口感质感都非常不错,价格也适宜,下了班之后,我便常常直奔这家面馆解决晚餐问题。那天正当我要掏钱买票的时候,外甥的电话打了进来,说是送货到武汉路过我们这座城市,现在高速路上的服务区里休息,叫我过去说是舅甥好好聊聊。我说你就不能过来吗?外甥说他开着一辆大货车,穿行在市区不方便,非让我过去不可,还说舅舅麻烦您动动步吧,我好好孝敬孝敬您老。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决定去一趟。这些年长期在机关工作,我也想接触一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从他们那里获取一些创作素材,这也成了我去见见外甥的动力。

自从上次外甥向我借钱以后,我们就没有通过电话,亲戚之间本来如此,有事通个电话,能办立马就办,没事就联系不多。亲戚与朋友有时还是有些区别,亲戚之间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不可以说,而朋友之间特别是知心朋友之间,几乎无话不说,这也许就是亲戚之间联系还不如朋友之间联系得多的原因。再说,我知道外甥其实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自从他跟我借了那2万块钱之后,我就刻意不给他打电话,免得他以为我要向他讨账。

就在我想着这些心事的时候,车子不知不觉地开到了高速公路服务区。我远远地就看到,外甥正站在路口高举着双手迎接我的到来,通红的晚霞映在他的身上,他就像穿了一件橘红的单衣。

我把车停好,外甥提一袋水果、奶粉之类的东西放到我的车内,说是外甥媳妇孝敬舅舅的。我说还是你媳妇对舅舅好。外甥说也是我的心意呢。

从小车里走出来,外甥引领我参观了他的大型物流货运车。按照货运车的标准,这台车显然是经过改装加长的。外甥介绍现在的物流货运成本太高,含汽油费、过路费、修理费、司机工资等,如果不多装些货物,跑一趟专线就要亏本。这台货车假如不改装加长,跑一趟的货运量是130立方米左右,经过改装后货运量就可达到160立方米了。开着这样一台庞然大物在高速路上飞奔,就是给我一千个胆子也挪不动半步。

外甥又特意带我参观了驾驶室,这个驾驶室大概是4见方的空间,前后两排座位,说是座位,那后排其实并不当座位用,基本上是翻转过来当床睡。每趟货运线由主班和辅班两人驾驶,主辅班轮流驾驶和睡觉。

我问外甥在这样一个环境里睡得着吗?外甥说刚开始的时候有些睡不着,可是经历了那次交通事故后,倒下三分钟就呼呼大睡。

“什么,交通事故?”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外甥的这句话让我颇感意外。

外甥拉了拉我的衣袖,说道:“先去吃饭吧,今晚不出车了,就在服务区休息。我知道您不胜酒力,我陪您喝几杯啤酒,我们边吃边聊。”

我说我开车呢,外甥说没关系的,待会我叫代驾把您送回去。

外甥把我带到服务区的“香满楼”餐馆,点了吃不腻五花肉、香满楼海鲜、辣烤嫩汁牛肉、素炒空心菜,又叫了两瓶啤酒。我说还是不喝酒吧。外甥说来点仪式感,您象征性地喝一点,我们边喝边聊。开始,外甥给我讲起了那起网络诈骗。叙述完这起事件,餐厅服务员也逐步地把菜端到了桌子上,外甥给我和他的杯子各自倒满啤酒,他深深地喝了一口,眼眶里溢满了泪水,嘴唇瑟瑟地发起抖来,他说:“舅啊,我差点就没命见到您了啊!”说完,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汹涌而出。

我安慰他说:“你慢慢说,不要哭,逃过了一劫就是好事。”外甥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然后继续往下说。

自从那次媳妇陪他从上海实地考察归来,外甥的心就像掉到了冰窖里,整个人就像霜打模样,好几天都没出门,也没跟谁说过话。看到外甥心情不好,外甥媳妇也没责怪他,就想让他好好休息几天。到了第五天,外甥终于觉醒,他想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老家70多岁的双亲、尚在学校念书的孩子,都仰仗着他呢,他这根家庭的主心骨不能就此垮下去。

毕竟自己还有一些人脉,通过一个远房亲戚的关系,外甥又在一家物流公司找到了一份跑长途运输的工作。每月跑满日程,也可以拿到一万五的工资。尽管有了新工作,外甥毕竟还没有完全从阴影中走出来,也不太跟人说话,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平静如水,可心里却是更加慌乱,他常常扪心自问:这诈骗的事情为什么就落到了我的头上呢?这问号恰似一个弯弯长长的钩子,常常在不经意间伸入外甥的灵魂深处。这样一来,外甥不仅心烦意乱,更有些恍惚,头脑常常是一片空白。

这正是一个驾驶员的大忌。那是一个阴雨霏霏的早晨,外甥像往日一样,吃了早餐就赶往公司领单,然后装载货物启程奔赴运输专线。车辆驶向高速公路款款前行,那弯弯的“钩子”又隐隐约约地像一条虫子似的钻进了他的脑中。车辆飞驰,一时晃晃悠悠,刹那间向前面一辆小车冲去,外甥电击般清醒过来,紧急往左边打方向盘,就在这一瞬间,一辆货车猛冲过来,伴着轰的一声巨响,外甥驾驶的这辆货运车的门被紧紧夹住,一阵钻心的剧痛直击他的骨髓,他随之便晕厥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待外甥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钟,他躺在一张病床上,媳妇钰守在他的床边,泪水如珠子般掉落。外甥满脸懵懂。待意识渐渐清晰,他伸出手擦了擦媳妇脸上的泪水,轻轻地问道:“很严重吗?哎哟,我的腿。”

外甥媳妇连忙俯下身子,本能地在外甥的腿上轻抚了几下,说道:“还好你的命大,头部和胸部都没有受伤,你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折腿的剧痛弄得昏了过去,你的腿已经做了接骨手术,不久就会恢复过来的。”

听了媳妇的话,外甥长嘘了一口气:“阎王关走了一趟,你又把我拉回来了。”说完,脸上露出了调皮的微笑。

到底人还年轻,医院里住了二十来天,外甥就康复出院了。回家休息了一个月,便可以在街上行走了。他想总不能长期在家待着,上有老,下有少,一家人都还指望着他呢。他担心原来的那家物流公司是不会再收留他了,尽管交通事故通过保险公司做了理赔的善后处理,可这车祸的“劣迹”却是刀刨不了的历史,而这对从事物流货运职业来说恰恰是致命的弱点。

可这些年找工作是越来越难了,外甥连跑了几家企业都吃了“闭门羹”。无奈之下,他又再次找到曾经介绍自己入职物流公司的远房亲戚,恳请他出面求情,看能否继续留在物流公司工作。亲戚是物流公司的老员工,开业之初,他就入职公司,公司有今天的发展离不开他的贡献。看到外甥的现实情况,亲戚再次仗义地走进公司老总的办公室,一再说明,任何一个司机都不可能百分之百保证不出交通事故,有了交通事故的历练,司机必当更谨慎。如果说员工一出交通事故就将其踢出公司,那无异于砸自家牌子。同时,亲戚也力陈了外甥家庭的处境,恳请公司哪怕是做慈善也要留下这位落难的员工。

诚心可鉴,公司老板甚为感动,他拍了拍亲戚的肩膀,笑了笑说:“好吧,我们就相信您老人家的意见,留下吧。”只是在后来的工作安排上,稍微做了一下调整,由主班调整为辅班,当人家的助手,月工资由一万五降到了一万二。有了这种结局,外甥已经是感激涕零感恩不尽。

自此之后,外甥犹如脱胎换骨涅槃重生,什么也不想了,每天就只想把车开好。他说,我现在像珍惜我的眼睛一样珍惜我的工作,一想到那场惊心动魄的车祸,一想到找工作遭受到的冷遇,我就对我的工作特别感恩特别热爱。

我说,总是开长途,也很累吧?

“是的,太累。我们跑一趟长沙往返要两天,跑一趟上海往返要三天,跑一趟东北往返要六天,常常是累得腰酸背痛。但是,只要睡上一个安稳觉,立马恢复了精神。过去我躺到床上翻来覆去半天睡不着,现在只要躺下三分钟就鼾声大作。”

我们已经聊了很久,也聊了很多,外甥似乎还是余兴未尽。我说今天就聊到这里吧,我还想回去早点休息。

“舅舅我跟您说吧,心烦意乱这个事情,什么沉醉阅读、静心修炼,说它没用吧,也是有用的,比如上次我去普济寺待几天,就起到了一些作用。但是呢,那些方法只能治标难以治本,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外甥喝完最后一口啤酒,继续说道,“其实啦,要真想治本,就得像我现在一样,每天开车跑长途,当然,也不仅仅是像我一样,方式多种多样,比如扛着锄头去挖土、去刨地,顶着烈日去工地搬砖、挑泥,把自己弄得腰也酸、背也疼,脑子里面就会什么也不想,吃得也香,睡得也甜。跟您说啊,我现在只要换班,一沾枕头就呼呼大睡。闹钟一响,我就立即爬起来投入工作,您看,身体不是也棒棒的。”

听了外甥的一些话,我感觉有些别扭,曾经外甥从广州专程跑过来,向我请教摆脱狂躁症的神医妙药,而今,似乎我变成了他的学生、他的倾听者,他倒成了我的导师和学生。夜已经很深了,服务员打着哈欠说就剩你俩了,月亮都打烊了,钻进云彩睡觉去了,你们吃了四个多小时,我也该收摊了。这时,我才意识到,尽管高速公路服务区来人不断,但来餐馆吃晚饭的还是大致集中在6点到9点这个时间段。

我们不得不起身告辞了,出门时外甥还在借着一点酒力继续嚷嚷:“过去啊,我还到什么静心殿去修炼,现在啊,我倒觉得,我们那个物流货运车的驾驶室就是我的静心殿。”

马上就要离开高速公路服务区,外甥已经帮我叫好了代驾,在与外甥告别的那一刻,我又深情地回望了一下那辆大型物流货运车,注视那个仅有4见方的驾驶室,我的心灵再一次感到格外清爽和通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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