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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酿

2024-01-16方冠晴

传奇·传记文学选刊 2024年1期
关键词:品酒米酒酿酒

方冠晴

记忆中,家乡的父老乡亲平时都不怎么饮酒,只有遇到婚嫁喜庆的宴席,才表现出对酒的热爱。酒宴往往从正午延续到下午,菜盘子早就空了,但猜拳行令仍不止歇,劝酒的,饮酒的,人人大声吆喝,脸色酡红,极为兴奋。宴罢,醉了的人高兴,走得东倒西歪,如脚踏浮云;没醉的人也高兴,仿佛自己有武松连喝十八碗仍能上冈打虎的气概。整个村庄都浸在酒香里,浸在人们的欢笑里。

酒,都是自酿酒。要办喜事的人家,必先酿酒。要酿酒,必请槐爷。槐爷是酒匠,十里八乡酿酒的行家。

酒从甑子的竹筒里流出来后,主家必挨家挨户去报信、邀请:“我家的酒生出来了,去帮我品品吧。”说是请人去品,其实就是让人们去尝尝鲜。受邀的人满脸欢欣,齐聚到主家,拿了碗接酒喝,便又将一屋子的酒香和欢欣,带回家家户户。

我家也酿过酒,是在我读高中的时候,却没有这种邀请全村人品酒的欢欣场面。因为,我家的酒,不是人酿,而是天酿。

那是土地承包制实施的第一年。暑假,我家收割完头季稻,打谷那天突遇暴雨,一家人手忙脚乱地将稻谷抢回家,谷子已经完全被雨水浸透,摊在堂屋的地上晾着,连地面都像被水洗过一样。爸爸面对满屋湿谷,眉头打起了结,旱烟抽了一袋又一袋。妈妈则宽慰道,别着急,等明天出个大太阳,一天就晒干了。

但,第二天没出太阳,下了整整一天的雨。

第三天还是没出太阳,连着下了一天的雨。

夏天的雨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这一年奇怪了,接连好多天,天天下雨。满屋的湿谷,只能厚实地铺在地上。爸爸发愁,妈妈着急,两个人如热锅上的蚂蚁,隔一会儿就去门外望望天,如此反复。但天像他们的脸色一样阴沉,雨,渐渐就下进了妈妈的眼里。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屋子里弥漫起酒糟的味道,让人闻着头晕。爸爸妈妈只能自救,将湿谷盛进锅里,在灶膛里烧火烘,热气蒸腾上来,酒味更加浓烈。

槐爷是闻着酒味进来的。他倒背着双手看满屋的湿谷,然后走进灶间对爸爸妈妈说:“没用的,烘不干,再耽搁下去,全得烂掉。还是酿酒吧,老天已经帮你们发酵好了,就是要你们酿酒呢。”

权衡再三,只能酿酒。摊开的谷子重新拢起来,渥堆发酵。槐爷说,酿酒的一半步骤,老天已经帮着完成了。这,就叫天酿。

蒸酒那天,酒从甑子的竹筒里细线般淌出来,一向不饮酒的爸爸拿碗接了,喝了一口又一口,很快醉倒在灶屋的柴堆上。妈妈在灶膛前一边烧火一边抹眼泪,哭着说:“原以为分田到户了,再不会吃不饱饭了,可这一季的粮食都成酒了,往后吃啥哟!”

别人家蒸酒时,那种众人品酒的热闹场面在我家没有出现,反倒是满屋子愁云惨雾。

蒸完酒,是要付槐爷工钱的。一般的人家都是以粮食抵工钱,但我家哪里还有粮食!妈妈只得给槐爷舀了一坛酒,算是报酬。槐爷抱着那坛酒回去,但很快又返回来,他用脸盆端来一盆大米,倒进我家的米缸。爸爸酒醒了些,跌跌撞撞拦着。槐爷说:“我不能拿工钱,这酒是天酿的,算不得我酿的,你给了我酒,我就得给你大米,算是换酒吧。”

第二天,村里陆陆续续有人上我家来,都是一手抱着酒坛,一手提着米袋子,他们拿大米来我家换酒。村里换酒是有规矩的,多少大米换一斤酒,但那指的是米酒。我家酿的是谷酒,不及米酒醇,价格应该低些。但人们还是按米酒的价格来换,大家说,天酿的嘛,出酒率低,不能让你家亏太多。

家里的酒全部被村里人兑换了去。那些日子,村里的男人干完活回家,总要在饭桌上抿几口酒,满村都弥漫着酒香。倒是我家,一滴酒不剩,也没了酒气。望着屋里成堆的白花花的大米,爸爸妈妈脸上的愁云终于散去。我也长舒了一口气,庆幸地说:“幸好村里人都喜欢喝酒,家里的粮食又不愁了。”

一向好脾气的爸爸听了我的话,破天荒地冲我吼起来:“没良心的东西!你以为大家这么爱喝酒?他们这是在帮衬咱家,知道不?”

那年二季稻收获后,我家又酿酒了,用上好的糯米,请槐爷酿出了上好的酒。酒酿出后,爸爸让我用木托盘托着一碗碗酒,领着我去一户户人家,进了门就让我跪下,双手将托盘举过头顶。这是给长辈、恩人敬酒的至高礼节。爸爸站在我身边,抱拳作揖,说:“上次酿酒没请您品酒,这次特地酿了點,请您品品。”

一家一家去,我下跪,爸爸作揖。每家一碗酒,送完,我家里就只剩下半碗酒了。

那天晚上,爸爸妈妈将那半碗酒分喝了。一向不怎么饮酒的爸爸又醉了,醉了后抹着眼泪,说:“好亲不如好邻,有这一村的好乡亲,是咱家的大福分。”妈妈也醉了,她醉眼蒙胧地笑,说:“还是人工酿的酒好喝,甜、醇,不像上次的天酿,苦。”

是的。苦的,是天灾,而甜的,是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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